045 你別生氣

客人離開之後，穆少青和穆洪安坐下來談正事，關於《霓裳仙羽》的同名外觀訂單，擬定初步合同，父子倆一本正經的模樣，仿佛在談判桌上的商人。

近一個小時後，所有細節基本敲定，穆洪安斟酌地詢問：“少青，你對欣欣……”

“爸，我有喜歡的人了。”穆少青不等他把話說完，就直截了當地交代了，“所以，下次不要給我安排什麽相親宴了。”

“啊。”穆洪安臉上滿是意外，因為前妻的緣故，他骨子裏一直希望兒子將來的另一半，是個知根知底的好姑娘，最起碼，不會為了追逐自己的自由，拋下年幼的孩子。

乍一聽兒子說有喜歡的人了，他心裏的驚訝明顯多於喜悅，擔憂更是寫在了臉上：“她是個什麽樣的人？多大了？我認不認識的？”

穆少青手心微微握緊，掙紮了片刻後，下定決心坦白：“他比我大七歲，外表看上去強勢，骨子裏是個挺溫柔的人，對我一直很好……”

大七歲？！

光是聽到這三個字，穆洪安就傻眼了，那豈不是已經二十六歲了？

他連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問：“也是你們那個圈子裏的明星？”

“不是。”穆少青同樣緊張地抿了抿嘴。

不是公眾人物，二十六歲，那應該是……同事？

穆洪安飛快地思索著，他見過兒子的經紀人，是個長相白白胖胖的男人，三十出頭的樣子，其他女性？竟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靜一些：“你有她照片嗎？”

穆少青倏然擡頭，他如果想撒謊，單憑現在的演技，他爸絕對發現不了，可是——

他不想撒謊。

“有。”

穆少青聽到自己格外冷靜地回答。

穆洪安正在說“給我看一下”的時候，穆少青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他低頭一看，是李振打來的。

李振是來邀請他參加今天晚上的殺青宴，地址和時間都發給他微信上了。

穆少青答應會準時參加，看看時間，急忙起身：“爸，我得走了，下次再聊。”

穆洪安欲言又止，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來：“好，你先去忙吧。”

待少年離開之後，他將事情跟現任妻子說了。

樊音剛監督女兒做完作業，聽完他這一通滿是擔憂的念叨後，勸道：“你呀，就是愛瞎操心。少青雖然年紀小，可在我看來，他做人做事，比你這個當爹的要聰明。大七歲怎麽了？人家大十二三歲的夫妻，不都照樣恩愛嗎？重要的是，孩子自己喜歡。”

“我擔心的，不是大七歲。”穆洪安輕嘆。

樊音納悶了：“不是這個，還有什麽？”

穆洪安老臉一抽，咬了咬牙：“我擔心少青喜歡的是男人！他身邊根本就沒幾個異性，而且這孩子的眼光一直就很挑，一般人，他根本就不可能看上。”

樊音兩眼發直：“同性戀？你確定？”

穆洪安甕聲甕氣：“……我不確定。”

一想到兒子可能是同性戀，他的心情就糟糕透了，連剛剛得知兒子跟錢鶴一塊兒搞工作室業績紅紅火火的好消息，都壓不住心底那股苦澀。

樊音有心勸慰：“其實……不確定的事情，還是別瞎想了。退一萬步講，就算他真的喜歡上一個男人，也不是不能接受，畢竟兒孫自有兒孫福，你這個當爹的，總不能搞封建思想那一套，包辦婚姻吧？”

他爸跟樊姨的這一番交談，穆少青自然無從得知，他這會兒正在返回白金公館的路上。

殺青宴訂的酒店，距離白金公館不遠，回去正好可以洗個澡，換身衣服。

最重要的是，他有點擔心。

之前他和林木欣在甜品屋的時候，殷程是不是就坐在不遠處的地方，或者是在車裏，盯梢？

這個古怪的念頭從他腦海中冒出來後，就像一塊大石頭懸在他的頭上，沒有得到確定的答案，他始終沒法心安。

他摸出手機，點開殷程的微信朋友圈，意外發現了對方有條新狀態，是一張圖片：落地窗外，細雨綿綿，天色陰沈，庭院裏墨染一般的綠色，重重疊疊，仿佛寫滿了悲傷。

他的心跟著一抽，指尖微微顫栗，仿佛自己做了什麽虧心事。

——你在哪兒？

他切換到聊天窗口。

消息發出去後，沒一會兒工夫，殷程回了他一條定位。

穆少青點開一看，白金公館，在他家。

——等我。

他沒有多做解釋，很多事情，當面談比打字更合適。

殷程過了幾秒，回覆了一個字：好。

穆少青合上眼，瞇了會兒，等抵達目的地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

“歡迎回家，主人。”開門之後，率先跟他打招呼的是機器人殷小木。

穆少青摸摸它的腦袋，換了雙拖鞋，走向客廳，沒看到殷程，心底忽然有些慌。

“喵嗚？”小橘貓奶聲奶氣地從沙發底下鉆出來，朝他叫了一聲。

“回來了？”與之同時，男人低沈清冷的聲音從書房門口傳來。

穆少青轉身，朝他略一點頭：“嗯，久等了。”

氣氛有些不同以往的壓抑。

穆少青抿了抿嘴，走上前：“你今天不用上班嗎？”

殷程站在離他兩步之外的地方，眉眼冷峻，語氣淡漠：“休息。”

穆少青恍惚了下，有種回到穿書時期的錯覺，那時候的他，不管做什麽，殷程永遠都是這麽一副冷冰冰的態度，他鼻子一酸，擡頭，對上男人看不出一絲情緒的漆黑眼眸，欲言又止。

果然，不是錯覺。

真讓林木欣一語成讖了。

殷程那麽聰明的人，大概一早就察覺到了不對勁，所以在他今天回家的時候，不放心跟了過去，然後就看到了他和林木欣去甜品屋，又一塊出來的畫面。

他換位思考一番，如果是他，看到殷程跟一個美麗成熟的女性在一塊吃飯，還一塊進出家門……

穆少青不敢想象那個畫面。

“我可以解釋的。”

他斟酌著開口。

殷程居高臨下地望著他，沒吭聲，那神情分明在說：我看你要怎麽解釋。

穆少青很不喜歡這種壓抑的氣氛，他深吸一口氣，兩步上前，一把抱住了殷程，將腦門抵在對方的肩頭，聲音明顯軟綿了幾分：“你別生氣。”

殷程薄唇微抿，右手輕輕擡起，似乎打算將忽然撲上來的少年拎出去，指尖觸碰到少年的後頸，那一剎那，改變了主意，聲音硬邦邦的：“不是說要解釋嗎？我聽著呢。”

“我爸喊我回家吃飯，沒說是相親宴，我之前也不確定，畢竟我才十九歲，還沒到需要相親的年紀，我怕你多想，就沒多說。”穆少青一邊說著，一邊試探著擡頭，想看清對方的表情。

可惜角度不對，只能看到對方的側臉，無法辨別對方的情緒。

“那個女孩兒是我們家以前一個關系比較好的鄰居家的女兒，我們家破產以後，還幫過我們好幾次，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她喜歡我，不過我已經跟她說清楚了，我有心上人了。”

殷程眉眼之間的冷意逐漸淡去，表面上仍是不動聲色地應了聲：“嗯，那你的心上人是誰？”

穆少青臉頰微紅，踮起腳尖，偷偷親了對方一口，理直氣壯地回答：“是你呀。”

“你——”

殷程臉上的冷意再也繃不住，仿佛被最強烈的陽光照射過後，層層冰雪悉數融化成一川春水，他擡起右手，指尖輕撫少年的後腦勺，低頭，動作輕柔地擒住了對方微張的唇瓣。

細密的親吻，如春風拂面，到烈日灼陽，持續了許久。

久到穆少青渾身發軟，快要站不住腳，最後靠在男人肩頭，小聲地問：“殷程，你不生氣了吧？”

殷程輕輕撫摸著他的腦袋，聲音明顯柔和了幾分：“要還是生氣，你打算怎麽辦？”

“那，再親一個？”穆少青不確定地提議，說到底，他對談戀愛這種事，還是個不著調的新手。

殷程眸光微動，似乎想到了什麽，狹長鳳眸閃過一絲笑意：“先欠著。”

穆少青不解地眨眨眼：“？”

“距離殺青宴開始的時間，還有四十分鐘。”殷程不緊不慢地提醒。

穆少青猛然一驚，他差點把正事給忘記了！

一看時間，果然……

他還得洗個澡，換衣服，然後再趕去酒店，時間應該……夠的吧？但是——

他剛才下車的時候，一直惦記著殷程的事情，忘記跟司機說待會兒還要出去，估計這會兒，司機已經回去了吧？

穆少青懊惱地捂臉，當初熬夜趕設計稿的時候，都沒那麽狼狽過。

仿佛事情一對上殷程，他就特別容易失了分寸。

殷程：“別慌，我待會兒跟你一起去。”

穆少青詫異地扭頭：“你也去？”

三秒過後，他後知後覺地想起來，殷氏傳媒也是《淩江月》劇組的投資商。

二十分鐘後。

洗了個戰鬥澡，將頭發稍微打理了一下，換上新衣服的穆少青將手機往兜裏一塞，出門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殷程也從對面房間走了出來。

穆少青看清對方那一身穿搭之後，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發燙，差點結巴了：“你、你怎麽……”

公眾場合的殷程，頭發一向是打理的一絲不茍，露出飽滿光潔的額頭，身上永遠是挺括有型的西裝三件套，不是深藍就是純黑，腳上萬年不變的定制皮鞋，不論何時，都是一副處變不驚的從容沈穩姿態。

而現在——

他居然穿著運動鞋，牛仔褲，薄線衫，完全就是那天晚上，穆少青給他準備的那一身穿搭。

更加湊巧的是，穆少青給自己也準備了那麽一套。

兩人站在一起的時候，仿佛穿了情侶裝，格外惹人註目。

“走吧，崽崽。”殷程眉眼溫和，態度再自然不過。

穆少青咕嚕一聲，咽了口唾沫，小聲地提醒：“你就這樣出門？不怕被人誤會？”

“誤會什麽？”殷程微微側目，反問。

穆少青訕笑：“誤會咱倆……”是一對？在談戀愛？

好像什麽形容都不對。

他幹脆選擇了閉嘴。

殷程嘴角揚起一絲不明顯的弧度，語氣格外輕快：“這是誤會嗎？”

“殺青宴人多眼雜，萬一有點什麽傳出去……”穆少青直覺得他重點沒抓準，心底彌漫著一股別樣的情緒，有些緊張不安，又有些隱約的雀躍和期待。

“別瞎操心。”殷程輕輕捏了下他的臉頰，“開車過去正好十分鐘，應該不會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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