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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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魔尊登基大典,進出魔都的盤查自然也是嚴了不少。

把守城門的魔將板著張臉註視著眼前這個青年。

崔素塵頂著魔將極度不善的目光,卻同樣黑著臉扶上了腰間的佩劍。

跟在他身後的書童見狀,連忙瘋狂給他打起了眼色,急得險些當場哭出聲來。

“少爺,要交城門稅。還有孝敬軍爺的茶水錢,茶水錢!”

崔素塵聞言,卻是捏緊了懸在身側的錢袋,順帶瞪了書童一眼,防止他自作主張助長這些歪風邪氣。

他清了清嗓子,正欲狠狠批評一下行賄這種可恥的行為,卻見那魔將終於憋不住笑岔了氣:

“小少爺,以前來過皇都沒有啊,還茶水錢,你當這是你們山頭收過路費啊?”

魔將起了這頭,周圍的路人和守衛也跟著明目張膽地笑了起來。

歡樂的氣氛一下子蔓延了開來,弄得正在氣頭上的素塵仙尊拔劍的手也跟著一頓。

“行。我看你這小魔如此兇神惡煞,出手又吝嗇至極,還沒一個書童會看人臉色,想必也不是什麽正道的偽君子。”

他大笑著擺手道:

“尊主聖明,城門稅上個月便已經全部免除了。順便我們這裏沒有茶水錢這種說法,兄弟們要解悶也是喝酒。茶水錢自己收好,別回頭讓人摸走了來找哥哥哭鼻子啊。哈哈哈哈哈,放行!”

“小少爺”聽他這麽一說,臉色瞬間漲紅,整個人暈乎乎地往裏面晃。經過那魔將時,還被對方滿臉慈愛地摸了把頭,弄得向來以長輩自居的崔素塵臉上的潮紅“突”一下漫到了耳根。

魔域土生土長的魔族個個人高馬大,他身形本就不高,混在壯漢堆裏,跟帶著書童趕考的少年書生也沒什麽兩樣。

也難怪那魔將根本不疑他,讓身為“正道偽君子”的他雖說鬧了笑話,卻還真就蒙混過關了。

兩人俱是臉色通紅地落荒而逃,去到一個僻靜的角落後,書童擡手撕下了臉上的□□。

“雖然過程是稍微……坎坷了點,不過總算還是進來了。”

“書童”拱手對他行了一禮,笑容有些勉強。

“弟子前去絕靈關接您是在十日前,那時的盤查還遠不像今天這樣嚴苛。魔域已經百年餘沒換過尊主了,前任魔尊治下又貪腐成性,弟子一時疏忽,險些誤了大事。”

崔素塵想起自己在城門老毛病犯了鬧的那出,趕緊打斷道:

“咳咳……哪裏,這不能怪你。我剛剛也是……沒想到新魔尊掌權後魔域的變化這麽大。”

“書童”聽了趕緊點頭附和:

“是啊是啊,這次真是多虧您……品性高潔,剛正不阿,堅決不向任何黑惡勢力低頭……”

他越誇底氣越弱,也不敢細想仙尊大人城門那“義舉”究竟是事出何因,到後面漸漸就沒了聲,只好強行換了個話題:

“不過仙尊,請恕弟子只能把您帶到這了。那魔頭就算在魔域也是兇名遠揚,還請您千萬小心,弟子告退。”

正道指派給崔素塵的小臥底說完又鞠了一躬,用無比悲壯的眼神深深望了他一眼,才轉身快步離開。

崔素塵被看得渾身不自在,站在原地尷尬了好一陣。

其實也不怪人家小臥底剛剛那樣想,如果他在頭腦清醒的時候知道有誰主動接了他今天這活,說不定也會覺得那個人不要命了。

這次新上任的晷景魔尊是上一任魔尊長兄的幺子。老魔尊繼位後滅了長兄滿門,單單留下他丟進了萬魔窟折磨。

卻不料這個本來天賦極差的嬌少爺在那地獄中修煉一日千裏,百年後便以一己之力屠盡了整座魔窟,帶著滿手血腥站在了老魔尊面前。

再之後,正道本欲同他交涉,可這魔頭完全滅絕人性,絲毫沒有談話的可能。

正道各大宗門聚在一起商議了三天,最終決定由第一仙宗太玄宗的長老素塵仙尊潛入魔域,在登基大典上刺殺那魔頭。

崔素塵每次想到這裏都想給自己一巴掌。

但事已至此,他既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自告奮勇接了這活。就算當時是他頭腦不清醒胡亂撞上去的,如今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如果他真的不幸隕在了這裏,也當是……給他那苦命的師侄一個交代吧。

崔素塵擡眼望向空中那明晃晃的日頭,眼中閃過一絲悲戚。

都怪他那天一時沖動,居然對師侄做出了那種事情。

他在與太玄宗宗主於秘境結緣,受邀成為長老之前一直是個散修。

散修沒有宗門庇護和供養,常年在外獨自打拼,身上難免有些小家子氣。

也就是俗稱的——小氣。

而且崔素塵天賦極佳,修煉上的開銷用度大,論扣門這點,在散修裏他也是個中翹楚。

進入宗門後,為了不讓別人看出自己身上這個陋習,他平日都是拒人千裏。

久而久之,就活成了門下一個弟子都沒有的冰山。

可他的友人太玄宗宗主對此並不介意,還經常讓親傳弟子到他府上陪他解悶。

但那天,宗主的親傳弟子來他府上取崔素塵送給自己的生辰禮,卻不小心打碎了那套暖玉雕成的茶具。

崔素塵嘴上讓他不要在意,暗地裏卻心痛到幾乎走火入魔。

整整一天,他滿腦子都是那套攢了半年的茶具,郁氣越積越重。當天夜裏,他終於抑制不住,一腳踹開師侄的房門,把他按在被窩裏暴打了一頓。

一邊打還一邊怒斥:

“個敗家玩意你知道老子攢了多久的錢嗎?你知道你手滑那一下丟了多少靈石嗎?氣死老子了——”

崔素塵想到這裏,蹲在橫梁上一把捂住了臉。

丟人!

雖然事後師侄對此事絕口不提,第二天還鼻青臉腫地照常向他請安,他心中還是無比愧疚,為此心神不寧。

那天會議上眾修士僵持不下,他一個恍惚,就在最後關頭主動站了出來。

此時,兩隊巡邏的衛兵在門外換班,互相道了聲辛苦。

藏在房梁上的崔素塵被聲音驚動,連忙收回心神,重新觀察起了這座建築。

魔修雖說大多行事荒唐乖張難馴,心中也不是全然沒有信仰。

每當新任魔尊繼位,便會在登基當日於他現在所處的魔祖廟祭拜,祈求獲得更強大的力量。

與小臥底分別後,他在魔都探了一圈。最終還是決定依據原計劃藏身此處,在魔尊獨自進入祭拜時殺他個出其不意。

不過現在想到這個,崔素塵心中卻生出了些動搖之意。

上任魔尊雖說荒淫無度,卻一直沒有對修真界做出過大規模的入侵,正道與魔域維持了百餘年微妙的平衡。

但正道也因此對魔域相知甚少。像這次刺殺魔尊的行動,其實都只是通過一次交涉和探子口中零碎的情報,由太玄宗宗主做出的堪稱草率的決定。

而且,如果往日他在沖動之下做出冒進的行為,宗主必然會在第一時間出聲制止。可是這次宗主卻一反尋常極力支持……

如果可以,他這輩子都不想懷疑待他如父兄一般的宗主。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他也願意為了那份真心以身殉道。

但此事事關重大,他有他自己的底線,絕不會為了兄弟義氣無視蒼生社稷,就算這個“蒼生”是那些飽受詬病的魔修。

而且這一路走過來,他其實都有用心在看。

如果新任魔尊並沒有傳聞中的那樣不堪,甚至還是個施政有方的君主。在後天的登基大典上,以救世之名前來刺殺的他又該如何是好……

不對……後天?

後天才是登基大典的話,我明天吃什麽啊?

崔素塵猛然驚醒,想起自己剛才幹了什麽,差點懊悔到背過氣去。

完了,今天本來只想進來認下路。結果想著能省一晚上的住宿費,鬼使神差地……就翻進來了。

……

我今天是怎麽回事啊

都這種時候了還在扣些什麽——

所以,魔都有外送能進皇宮的館子嗎?

他默默低下頭,揉著已經有些鬧騰的肚子陷入了沈思。

————

老魔尊仍在位時,入夜後皇宮的熱鬧遠勝於白天的任何一個時刻。

晷景獨自走在空曠的禦道上,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與“叔父”最後一次見面的那天。

那些人的聲音隨著他頒布的宵禁令,與那些吵鬧的燈火一齊,安靜且迅速地消失在了這個世界上。

每日亥時之後,便無人再敢燃燈。

如今普天之下,已無人能不怕他。

不過,或許還要排除掉正道那邊的幾只老鼠。

他側頭看向身後,漫不經心道:

“抓到了?”

禁衛單膝跪地,底氣有些不足:

“稟告尊主,抓到了一人,現在關在天牢中審問。另外一個……屬下率人搜遍全城依然無果。不過魔祖廟那邊還未……”

晷景淡淡嘆了口氣,打斷道:

“找不到就算了,把你現在能做到的事情做好。

至於魔祖廟那邊你就別去了,萬一弄臟了祖宗的地兒,到時候許願不靈就麻煩了。”

禁衛出了一身冷汗,暗嘆一聲尊主仁厚,趕緊低頭告退了。

而他沒有看到的是,魔尊在說完那話後眼睛瞬間變紅,無光的瞳孔中是滿溢的瘋狂和扭曲。

“畢竟我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太久了……”

————

崔素塵在魔祖廟裏硬生生熬了一天。

等到他把道經翻來覆去背到第八十二遍時,終於撐不住睡了過去。

他與尋常修士不同。或許是兒時挨餓的記憶太過深刻,直到辟谷之後一日三餐也必須一頓不落,不然整個人就會陷入一種極度恍惚的狀態。

宗主曾經告訴他,凡人吃飯是活肉身,修士吃飯是飽口腹,而他吃飯是飼心魔。

所以即使要忍受異樣的眼光,對此他也一點不敢怠慢。

這次……唉,天註定。

諸多煩心事堆到一起,居然讓他在昏昏沈沈中極其罕見地做了個夢。

夢裏他出生在凡間的一個尋常人家,家裏雖不富裕,但勝在父母慈愛兄弟和睦。

宗主是他一母同胞的兄長,自小便待他極好。

而且就算是兄長成親之後,兩兄弟也絲毫沒有生疏,兄長仍帶著看不清面容的嫂子像兒時一樣,用他的乳名“阿雪,阿雪”地叫他。

後來他二十加冠,全家上下費盡心血為他聘來了家鄉最美的女子。

新婚之夜,他喝到大醉,被兄長推進婚房之後,紅著臉去掀新婚妻子的蓋頭。

可等他掀到一半,“新娘子”便迫不及待地站起來一把擁住了他,胸前結實的肌肉擠得他差點喘不過氣。

他驚疑之下急忙後退,卻被對方捉住手腕重新帶回了懷裏。

鮮紅的蓋頭在他眼中晃動,露出了那雙藏在蓋頭下同樣鮮紅的眼。

————

崔素塵猛然驚醒,喘著粗氣從橫梁上坐了起來。

他擡手摸了把額頭,發現自己果不其然,被夢裏那個人高馬大的第一美人嚇出了一身冷汗。

世上真的會有這種……摸著肌肉像是能一拳把我打死的姑娘嗎?

那不是姑娘吧?

那不是姑娘吧!!!

可惜,上天這次並不打算給他想清其中關竅的機會。

一瞬間,天光乍現,鐘鼓齊鳴。

下方那扇緊閉的青銅門在舞樂聲中緩緩打開。

崔素塵連忙回神,握緊了腰側的配劍。

魔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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