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邵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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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小的雨滴逐漸打濕軍服肩頭, 林牧在指揮大樓前等了好一會兒,才看見有其他人過來。

“讓他去見嚴路上校。他是當時情況的目擊者,少校已經說明過情況了。”佩戴上校肩章的軍官對攔下林牧的幾名士兵命令道。

士兵應聲,放下手臂, 退讓到一旁, 私下裏卻多看了林牧兩眼。

少校?是有軍部軍官在附近嗎?

林牧沒有多問, 走進指揮大樓, 推開了辦公室的大門。

除了嚴路以外,還有另一個人在。

男人長了一張看似溫和的臉,蔚藍色的眼眸因為過於平靜而顯得有些冷淡,頭發半濕, 似乎和林牧一樣淋了點雨。他輕微點了下頭, 落在林牧身上的目光帶了細細的打量。

竟然是程驍。

“這是怎麽回事?”嚴路目光掃了眼林牧身後唯唯諾諾的幾人, 語氣嚴肅。

“我在訓練基地遇到的他們,他們自稱從楚南逸那裏得到過偽信息素誘導劑, ”林牧說,“我想, 或許可以拿給軍部檢驗一下。”

“楚南逸?”嚴路對楚南逸和林牧過去的恩怨並不清楚,卻不可能不關註校內賽, “前幾天比賽上, 聽說你揭穿了他的作弊?”

“是,”林牧回答, 示意那幾名學生將誘導劑交出來,“他向來看不慣我,這次很可能是蓄意報覆。”

嚴路和程驍對視一眼:“你怎麽看?”

程驍拿起其中一管試劑檢驗了一遍,神情嚴肅:“是同一種的可能性很大。開學以來,連續發生三次信息素失控事件, 均是由一種沒出現過的偽信息素誘導劑引起,很有可能是利用軍校來進行某種測試。”

“利用軍校?”林牧皺眉,“你是說,這是有預謀的?”

“是。”程驍點頭,“這種偽信息素誘導劑,對精神力也有一定的影響。軍校學生的精神力普遍高於普通人,所以,我懷疑是為了測試誘導劑的強度。”

林牧神色微微變了。當時那些人有意使用這種偽信息素誘導劑,難道是知道自己的Omega體質?

猛然間想到某種可能,林牧身體一震,擡頭:“這種誘導劑,會讓人體質發生改變嗎?比如——由Alpha變成Beta或是Omega?”

程驍一怔,顯然沒想到他會問這個,註視了他一會兒,答道:“暫不清楚。就目前的研究結果看來,尚不能證實這種可能性。”

他的目光深邃卻犀利,有那麽一瞬間,林牧覺得自己的心思被洞察。

氣氛一下子因為陡然間升起的防備而凝滯了。

最後還是嚴路打破了沈默:“楚家是否和這件事有關……恐怕需要再調查一下。”

“那就不是我權力範圍內的事了,會有軍部的人去調查的,”程驍輕笑,笑容卻很冷,眼神變得晦暗不明,“如果有發現什麽可疑的地方,再聯絡。”

“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程驍說到這裏,笑容已經蕩然無存,“再會。”

**

林牧離開指揮大樓的時候,頭頂已經聚集了大片黑壓壓的烏雲,仿佛預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大雨。

自從離開訓練基地,林牧就沒有再看到過邵冷。他在指揮大樓外等了一會兒,又打開了通訊終端。沒有新動靜。

他想了想,給邵冷發了條消息:「在哪?」

沒有得到回覆。

想了想,試探著發了一條:「晚飯去食堂吃嗎?」

依然沒有回覆。

以林牧對邵冷的認識,應該會臭不要臉地回一個“好”過來。這種情況,在林牧看來簡直就是反常。

欲擒故縱?他相信邵冷這麽無聊。

今晚還有兩堂機甲理論課,這個時候,他會去哪裏?

他沒有多想,結果在校餐廳吃晚飯時,就聽說了邵冷請兩天假的事。

“有說是什麽事嗎?”林牧有些意外,不是因為邵冷請假,而是因為方宸比自己更先知道他請假。

“沒,”方宸一邊回憶著,一邊觀察林牧臉色,拿走了盤子裏最後一個煎包,“不過,有人看見他從嚴上校辦公室裏出來。”

“他也去見過嚴上校?”林牧怔了怔,頓時覺得沒了胃口,“為了畢業參軍的事嗎?”

“不不不,好像和邵元帥有關,應該是家裏的事吧,”方宸覺得沒吃飽,又盯上了林牧完全沒碰過的碗,見他沒有要吃的意思,清了清嗓子,主動開口,“你那煎包還吃嗎?作為這個世界上最關心你的室友,我願意為你分擔方方面面的痛苦,比如說——你碗裏那個。”

“給你了,”林牧也是幹脆,直接把碗推過去,順帶著吩咐道,“晚上替我請個假。”

“你也請假?”方宸一不留神閃了舌頭,半只煎包卡在喉嚨,過了好一會兒才勉強能說話,“你們不會又約了架吧?今晚還有兩堂課呢!”

“學生會有事,”林牧敷衍著,“對了,剛才那些事你聽誰說的?”

“就一年級那個小Omega。”方宸指了指後面。

林牧轉過頭去,看見江童坐在後面,頭埋得很低,有些心神不寧。

“我先走了。”林牧對方宸點了下頭,離開的時候,看到江童一直在看自己,無意撞上視線,又匆忙回避,佯裝出沒有看見的樣子。

至於這麽怕自己?

林牧臨時停下步子,朝江童所在的方向看去,目光平靜。旁邊幾名低年級Omega頓時紅了臉,小聲議論著什麽,眼角餘光時不時瞥向他。

林牧走到江童面前,敲了敲桌子,一字一字問道:“邵冷去了哪裏,你看見了?”

……

林牧走出校餐廳的大門,撲面而來一陣涼意,令他肩膀輕微顫了下。

外面不知什麽時候聚集了灰色的陰雲,織起一片密不透風的網,籠罩了視線。滿目的蒼涼中,沒有什麽東西是有顏色的。

他微微皺眉,下意識地仰起頭。雨下得收斂而又壓抑,雨點收縮成了瞳孔裏的渺小世界,沈默地上演著聲勢浩大的情緒起伏。

腳步沈悶,帶著一絲猶豫,漸漸與被放大的心跳聲同步。

邵冷和邵家的關系並不好,這一點林牧是清楚的。今晚邵冷請假,如果和邵元帥有關,想必不會是什麽小事。

但是,這和自己又有什麽關系呢?

心中莫名煩躁。林牧覺得自己像一條被來回牽扯的風箏,唯一的引線是那些往事中始終未能理清的猜疑。

莊嚴肅穆的巨大別墅映入眼簾,與回憶裏的影子重合。林牧步子倏地頓住,扭過頭,靜靜朝那段模糊的記憶望去。

二十四歲的他穿著白色的軍服站在元帥府前,身上卻沒有佩戴任何象征軍銜的肩章。

就在前一天,他的身體鑒定報告公布於軍部,首都星軍區醫院的幾名軍醫均判定他使用過一種帝國禁用的藥物,並惡意隱瞞性別多年。

因此,暫且剝奪軍權。

帝國最有前途的年輕軍官之一,一夜之間從神壇跌落深淵,面臨著撤銷軍銜的處罰。

在專門關押高級軍官的刑訊室裏待了半個月,這是他第一次呼吸到外面的空氣。冰冷潮濕,夾雜著泥土的腥氣,只讓他覺得壓抑。

忽然間解除禁閉,重新獲得自由,並沒有讓他覺得如釋重負。從軍部莫名通知他來元帥府時起,他就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一路上,那些軍官看他的眼神都多了許多的諷刺。

邵冷撐了把傘站在元帥府門口等他,神色不像軍校時期那樣漫不經心。

隔著一條馬路的距離,他和邵冷遙遙相望,那是他畢業後時隔一年與邵冷的第一次相見,兩個人形同陌路。

看到他後,邵冷快步走過來接他,頭微低,註視他的目光灼熱,呼吸有些不暢,語氣略微生澀:“抱歉,我該提前去接你的。”

“不用。”林牧態度冷硬生疏,目光落在他的上將肩章上,眼神漸漸變得覆雜。時隔一年,從光塔彼岸執行任務回來,就已經成為帝國最年輕的上將,足夠說明他做得有多出色,多麽讓軍部滿意。

那一刻林牧想起的,是畢業時他搶奪自己參軍機會的那次。

去往光塔彼岸的名額只有一個,為此他一直努力在第一軍校保持著第一的成績,直到邵冷的出現。

林牧不知道邵冷用了什麽手段讓軍部改了主意。就憑他有位元帥父親嗎?

無論對方想說什麽,林牧都準備了無數的話反唇相譏,卻沒想到接下來那句話,會讓他驚慌失措。

“我們結婚吧。”邵冷低聲開口,嗓音略微沙啞,被雨打濕的發絲半遮住眼睛,他的眼神在林牧的記憶中始終模糊。

林牧倏地擡頭,眼底無法掩飾的震驚。

“以邵家在軍部的地位,足夠幫你壓下這次的事情。但前提是,這必須是邵家的事情。”顧不上林牧眼中的詫異,邵冷的話直白得堪比刀刃,逐漸加快的語速背後藏著某種隱忍和克制。

就像林牧也忽略了自己那一刻心底的慌張。仿佛不敢面對一樣,用過去堆積起的負面情緒和不願放下的偏見,將巨大的心跳聲覆蓋。

“我想你會錯了意,”林牧冷笑,眼神漸漸沒了溫度,“我現在的處境的確很糟糕,也不意味著,我就想爬你的床。”

他忽然就明白軍部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大概是覺得他不擇手段,早早犧牲了身體,拿邵家當靠山吧?

“我沒這樣想過,”邵冷微微動了下嘴唇,隱約間,林牧似乎聽見了一聲嘆息,“就算你不介意軍部的判決,但林燃……”

聽到他提起那個名字,林牧怔了怔,沒有說話。

軍部盯著他們的人不少,自己意外分化成Omega,被那些人抓著把柄頻頻施壓,就連林燃也沒能幸免。

他和林燃針鋒相對許多年。但,那畢竟是他弟弟。

沈默片刻,林牧終於不再像剛才那般強硬,語氣卻依舊冷淡:“這件事,你準備了多久?”

邵冷一怔,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下意識扣緊了手指,許久後才松開,沈聲道:“很久。”

林牧沒有忽略那一刻他眼神的閃躲。

很久,意味著他不是在這次的事情發生後才想和自己結婚。他早就算計好了。

林牧冷靜下來,瞬間意識到這場婚姻或許是一筆謀劃已久的交易。既然是交易,也就意味著這件事對雙方都有利,是各取所需。

林牧權衡過其中利害,自然能意識到邵冷沒有說錯。和邵家聯姻,就是最對自己有利的選擇。

但邵冷又是為了什麽呢?

林牧沒有細想下去。或許是因為他的處境已經到了不會更糟糕的地步,他不關心,或者不想面對,甚至是——不重要。

“好,我答應。”林牧陡然間轉了態度,漠然開口,卻堅定地退後一步,遠離了那把傘的遮擋。滂沱大雨瞬間淋濕了他軍服,冰冷的雨水滲透脊背,沿著身體的脈絡融進血液裏。

不等邵冷說些什麽,林牧已經把話接上,語氣間毫不掩飾諷刺:“既然如此,我們約法三章。結婚以後各過各的,互不幹涉。”

……

“嘀”的一聲,門後忽然傳出晶卡匹配成功的提示音。冷肅的黑色大門緩緩朝他敞開,像一個沈重卻竭盡全力的懷抱。

面色蒼白的男人從裏面走出來,看上去有些眼熟。

“林少爺?”陸盞詫異地叫住了他。

林牧猛地回過神來,收斂好了眼底晦暗的情緒,倉促走上前,話到了嘴邊卻多了一絲遲疑:“請問,邵冷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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