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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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確這人平日行事雖不靠譜, 但還是有自己的底線。似這般拿自己性命同親人開玩笑的事,他是斷然不會做的。

況且他這人一向自傲,若非真的命懸一線, 是輕易不肯放下姿態求人的。

這一求, 還求到了萬裏之外的西涼?

幾乎是出於本能地,沈黛就將這件事同蘇含章聯系到了一塊。

這幾日, 按照雪藻的招供,戚展白已將蘇含章安插在他們身邊的細作,都悉數處理幹凈。

以蘇含章睚眥必報的性格, 絕對不會就此善罷甘休,定然還會有接下來的動作。眼下自己和戚展白都不在帝京, 那他最容易下手的,必然就是她的家人。

“哥哥近來都在做什麽?”沈黛素白著臉, 沈聲問。

春纖忖了忖,回她:“聽說是奉命,隨老爺一塊去禹州巡視了。”

“禹州......”沈黛蹙眉喃喃著。

從帝京到禹州,必然要取道柳州。而那附近一向盜匪橫行,倘若蘇含章真要下手, 勢必會選在那裏。如此,也好為自己開脫。

有爹爹在,哥哥竟還要向她發求助信, 豈不是說明他們兩個人都......

背後似有一陣陰惻惻的風襲來, 沈黛趔趄了下, 捏著筆的手控制不住發抖。筆尖墨汁蘸得太滿,悠悠匯成一個圓弧,因這一抖,啪, 墜了下來。

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個“命”字上。

墨汁沿宣紙的紋路暈染開,似一輪純黑的太陽,屋裏的光也隨之暗淡不少。

春纖見沈黛面色不對,忙扶她坐到椅子上,“姑娘?姑娘?”

沈黛一把反握住她的手,“快!快去找王爺!”

春纖不知發生了什麽,但見她臉上血色已然褪盡,也不敢耽誤,點頭連聲“誒”著,提著裙子匆匆跑出去。

很快,戚展白便火急火燎地趕回來。

瞧見沈黛蒼白的小臉,他眉心狠狠擰起,腳底生風朝她走去,“這是怎麽了?”才剛出門前,小姑娘還是一朵明媚嬌艷的花兒,怎的轉眼工夫就蔫成了霜打的茄子?

“小白!”沈黛這回是真慌了手腳,不管不顧抱住他的勁腰,將迷信之事告訴他。

在她眼裏,爹爹和哥哥一直都是中流砥柱般的存在,支撐著沈家,即便遇見風雨,亦能安然無恙。她從來就沒想過,有朝一日,天會就這麽毫無征兆地垮下來。

前世抄家的一幕再次浮現腦海,沈黛緊緊閉上眼,努力不去想。顫抖的睫毛蓋住了她心底湧上來的恐懼,卻無法遮掩她身體的戰栗。

屋內安靜下來,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

聽完她說的話,戚展白始終沈默著,沒開口。桌角的沙漏如水般流逝,陽光下依稀閃著熹微的光,映得他深邃的眉眼半明半昧。

沈黛仰起通紅的眼,忐忑地瞧他。

這事拜托戚展白,還真有些為難人。畢竟蘇含章很有可能就是他失散多年的孿生弟弟,而她的爹爹卻是害他們兄弟分離的罪魁禍首。

他哪有道理去幫仇人,對付自己的弟弟?

更何況前兩日,碎葉城來消息,說戚老太太知道他們來,提前結束齋戒回府。這會子人已經在家中等著他們了。

他們原是打算回帝京前,先去看望她老人家一趟,順便問問她是否知道二十年前,宮裏派人偷抱走孩子的事。

柳州和碎葉城完全是兩個不同的方向,戚展白就更沒理由為她家的事,特特改變行程,舍棄這少有的、能看望自己祖母的機會。

沈黛原本一顆充滿希冀的心,慢慢沈了下去。她松了手,緩緩從他懷裏退出,“這事大概......就只是我哥哥的惡作劇......你知道的,他總愛這樣作弄我。”

她看著他,努力牽唇,揚起一個輕松的笑。手卻揪住自己的袖子,柔軟的絲綢在她指下扭曲變形。

後半句“自己一個人去柳州看一看便是”才剛到嘴邊,她就聽戚展白招來關山越,沈聲吩咐:“傳令下去,今日下午就出發,改道柳州。”

“那個送信的人應當還沒走遠,派幾個手腳麻利的跟上去,看看這封信有沒有別的貓膩。”

“再派人去碎葉城,給我祖母遞個信兒,本王和昭昭暫時沒法去看望她了。待她來帝京,本王再向她老人家請罪。”

......

他一手還摟著沈黛的肩,另一手則有條不紊地在空中指揮著,把她想到的、沒想到的統統都安排妥當。

沈黛圓著眼睛呆住,直到關山越領命下去照辦,她還沒醒過神來。

戚展白擡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嗤地笑出聲,勾了下她鼻尖,“小呆子,是不是又胡思亂想了?”

沈黛咕噥著:“我還以為......還以為......”

“還以為什麽?”戚展白挑眉,“以為我不會幫忙,甚至還會幸災樂禍,拍手稱快?”

沈黛訕訕笑了下,不好意思地低頭,一面揉捏裙絳,一面暗自唾棄自己的小人之心。

戚展白恨鐵不成鋼地捏捏她臉頰,見她衣襟亂了,蹲身幫她整理,“你啊,就是關心則亂。阿均和王容與有事尋你幫忙,你能冷靜地給出謀劃策,跟個小軍師一樣。可一旦事關自己親人,你就沈不住氣了。”

說著,他驕傲地一咋舌,“還得靠我。”

“去你的!”沈黛嬌嗔地推了他一把,瞪他,“不害臊。”

經這一鬧,她心情倒晴朗了不少。

戚展白笑著握住她的手,在嘴邊輕輕啄了下,修長的手指摩挲她面頰,輕而柔地,仿佛她是世間最精美的瓷器,“你爹就是我爹,他出事了,我怎會坐視不理?”

“莫怕,我已經沒有爹了,不會讓你也失去爹。”

他眼裏有溫柔的光,深深望進她眸底,似一雙無形的手,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了她混亂的心。

熱意湧上眼眶,沈黛吸了吸鼻子,抿唇想忍住,可到底是敗在了他溫柔的註視下,嗚咽一聲,撲進了他懷裏。

離開西涼,戚展白就將人馬分成兩路,一路按照原來的路線返回帝京,另一路則跟隨他們一道前往柳州城。

柳州城雖也臨近邊陲,但因四面環山,交通閉塞,城裏的人很難出去,城外的人也難以進來,故而遠不及碎葉城繁華。

這一路上的風景也算奇絕,可沈黛心裏惦記著爹爹和哥哥的安危,再沒了來時的游山玩水的好興致。春纖和春信使出渾身解數,也沒能讓她笑一笑。

也唯獨戚展白哄她兩句,她方能一展笑顏。

大約行了三日,他們終於來到柳州的地界。沈黛迫不及待撩開車簾子,探頭往外瞧。

今日天色不好,深濃的雲翳沈甸甸搭建在上空,襯著底下黢黑而高聳的城墻,有種令人窒息的逼仄感。

城門底下烏壓壓站了一群人,領頭之人紫衣高冠,豐神俊朗,即便相隔這麽遠,沈黛依舊能感覺到他周身縈繞著的軒昂之氣,仿佛能刺破這壓抑的雲霄。

瞧著有些眼熟......

沈黛想不起來,倒是春信先驚呼了句:“秦濟楚!竟然是他!”

“秦濟楚?”

“姑娘不記得了?”春纖道,“就是三年前,那個同時中了文武狀元的秦濟楚啊!當年為了發妻,拒絕當駙馬的秦濟楚。大家還說,他是重現了‘南園遺愛,故劍情深’的故事呢。”

點撥到這,沈黛“啊”了一聲,想起來了。

三年前,秦濟楚才剛弱冠之年,就一舉中了文武雙狀元,堪稱大鄴科舉史上第一人。而她爹爹沈岸,正是那年的主考官,秦濟楚也算是他的門生。

陛下惜才,對這樣的人才更是喜歡不已,有意招他為婿,將自己唯一的公主蘇清和許配給他。

秦濟楚卻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一口拒絕,說自己早已有結發妻子。

陛下自然不信,只當他是有意藐視天威,欲降罪懲罰於他。秦濟楚卻不卑不亢,攜自己的發妻錦瑟一同上金殿。

陛下見過那女子,便再無言以對。

只因她,是個盲女。

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陛下心裏雖惋惜,但也沒再堅持,擺手成全了他,也成就了這段“南園遺愛,故劍情深”的佳話。

便是到如今,帝京茶館裏還有說書人在娓娓述說他們的故事。

可這位故事的主人公,卻也因這過於剛直的性子,在官場上屢屢碰壁。爹爹雖有意提拔,但到底是攔不住聖心。最終,這位舉世無雙的狀元郎還是被貶謫出了帝京。

沈黛當時還感慨來著,但想到秦濟楚這樣的性子,當個地方官應當要比當京官舒服許多,也算因禍得福。

沒成想,他竟被調派到了這麽個窮鄉僻壤?!

她正驚愕間,馬車已停在了城門口。

秦濟楚上前一步,躬身叉手執禮,“柳州秦濟楚,恭迎湘東王殿下,恭迎聖纓郡主,未曾遠迎,萬望恕罪。”

雲翳的縫隙間齊刷刷瀉下一排整齊的光瀑,落在他堅毅疏闊的眉宇間。三年蹉跎,前途盡毀,卻絲毫未能折損他半分氣韻。

眾人不禁有些看呆。

還是戚展白先下馬,回他一禮,“秦公客氣,本王臨時造訪,未曾提前同秦公打招呼,該是本王向秦公賠不是。多有叨擾,還望莫怪。”

沈黛也下車行禮,寒暄了幾句,三人便一道去往秦府。

所謂秦府,在柳州城內算是座不錯的宅邸,但不過也只是一排半舊不新的瓦房,別說和帝京比了,跟西涼相比,都有些勉強。

看來這三年,這位昔日驚才絕艷的少年狀元,過得不是一般的落魄啊......

沈黛唏噓不已。

想起爹爹和哥哥的事,她遲疑了片刻,待行至中庭,便忍不住發問:“近日家父和家兄曾受朝廷指派,去往禹州辦差,沿途勢必要經過此處。敢問秦公可曾見過他二人?”

秦濟楚止步,回頭冷冷看她。

沈黛心裏打了個突,他該不會是誤會自己在指控他私自扣押朝廷命官吧?

她當下忙要解釋,秦濟楚卻擡手打斷她,揚手將他們請進旁邊一間靜室,又朝手下人使了個眼色。

手下人領命,退出靜室關上門,在門口守著。

“實不相瞞,在下今日匆匆出城迎接二位,也正是因為此事。”

秦濟楚從懷裏摸出一封書信,遞給沈黛,“老師知道此趟出行,必會路過我這兒,早在離京前就托人帶了這封書信告知於我。我也早早就做好準備,在此恭候。”

“按照腳程,他們半月前就該到,可始終不見人影,連書信往來也斷了。我實在放心不下,派人前去尋找,只聽說他們誤入了那翠微山谷,就再沒出來過。”

沈黛一面聽著秦濟楚的話,一面撫摩信上的墨跡。

時隔數月,再見爹爹的字跡,竟是這樣的情況!

郁氣上湧,她不禁雙耳“嗡嗡”,眼前發黑,腦袋跟著昏沈欲墜。雖早有預料他們已經出事,可真聽說的時候,她還是承受不住那股撕心裂肺之疼。

戚展白攬住她的肩,將她擁入懷中細細拍撫,視線調向秦濟楚,“那山谷現在是何情況?秦公可有派人探查過?”

秦濟楚點頭,眉心卻也擰得更深,“查過不下十遍,什麽線索蹤跡都沒找著,就跟憑空消失了一般。”

“憑空消失?這麽多大活人,怎麽可能憑空消失?”沈黛愕著眼睛,不住搖頭。

秦濟楚也知自己這說法可笑,無奈又自責地沈出一口氣,“老師於我恩重如山,我竟......”他不由語塞,垂落在膝頭的手緩緩捏成拳。

靜室裏的空氣像是被人一瞬抽幹抽凈,僵硬著,只剩滿室死寂。

戚展白擡手,一顆一顆擦去沈黛眼角滲出的淚珠,柔聲安慰:“莫擔心,凡事都有我在,就算天塌下來,也有我給你頂著。”

轉而他又對秦濟楚道,“敢問那山谷在哪兒?還請秦公指個方向,本王要親自過去查看。”

秦濟楚沒意料他會如此說,楞了半晌,才道:“王爺此話當真?那山谷怪石嶙峋,毒瘴橫生,常有野獸出沒,乃方圓十裏內最險惡之地,王爺當真承受得住?還是讓手底下的人代為跑一趟吧。”

他雙眼微微瞇起,黑眸雲遮霧繞,隱約含著譏誚。

看來,這位少年狀元表面閑雲野鶴,絲毫不把帝京的繁華放在眼裏,但心底到底有怨,對他們這些位高權重之人更是存了幾分鄙夷。

戚展白懶怠搭理他話語中的機鋒,冷聲一嗤,不屑道:“再險惡,也得先險惡得過本王才是。只要是人做事,總會留下破綻。他最好莫要叫本王查出來,否則......”

他眸底寒意漸濃,沒再說下去。

卻比說什麽都厲害。

靜室裏燒著地龍,秦濟楚仍不禁打了個寒顫。

查出來是誰後會如何?只怕死是不足夠的,該是要他生不如死吧......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短了點,等我理清思路就能多寫一些了。

其實這篇文完結得不快,本來就只打算寫三十萬字,現在已經二十萬了。柳州的這個副本不會長,結束就能過渡到終極boss戰,然後正文就結束啦~

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後漢書?宋弘傳》

南園遺愛,故劍情深。——漢武帝他重孫子劉病已(劉詢)和他的皇後許平君的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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