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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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樂樓位於帝京最繁華的街市,素有七十二酒樓魁首之美稱,一日的流水可抵尋常人家一年的開銷。

天色將昏未昏,街市各處紛紛升起燈火,錯落著一路瀲灩蜿蜒向舟橋另一端,仿佛銀河跌入紅塵。倘若這時候有神仙從天上飛過,定也會由衷感慨一句:“好一個熱鬧的煙火人間!”

轎子才在酒樓門前落定,掌櫃的和店小二就跟瞧見了親爹一樣熱血沸騰,滿面堆笑,迫不及待出來迎接。

見戚展白扶著沈黛的手從轎上下來,蘇元良卻同隨行的內侍一塊,在轎子後頭追出一身汗,跟剛從水裏打撈出來似的,他們又都呆若木雞。

“二殿下瞧著,似乎快不行了。”戚展白漫不經心地轉著拇指上的虎骨扳指,睥睨道,“本王最近正好在訓練新兵,殿下若有興趣,大可過來報名。本王定竭盡所能,幫殿下強健體魄。”

一句話說得陰陽怪氣,還故意把“不行”兩個字音咬得極重,罵誰呢?

這裏本就是鬧市,人流往來如織,入夜後就更加熱鬧。大家聽見這動靜,不由自主望過來,男人不行,太慘了。看這衣著打扮,他身份應當還不低,那就更慘了。

原本好奇的目光就這麽帶起幾分同情,腳步都慢了許多。

蘇元良氣歪了嘴,奈何氣還沒喘勻,想罵又使不上勁兒,只能跟個猴似的杵在路中間被人圍觀。好不容易蓄足了力氣,剛蹦出個“戚”,眼前就冷不丁轉起了金星,不得不撐著內侍的肩方能勉強站穩。

背弓下來了,手也扶在了腰上,大口大口倒氣的模樣,倒真像是腎精虧損過度。

不行。

沈黛捧著袖子暗暗發笑,悄悄瞥了眼身旁的男人。

自下轎之後,他就一直站在自己斜前方,面上仍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可細瞧就能發現,他單薄的唇瓣抿成了一條線,袖底下的拳頭始終沒松開,儼然一只老母雞護著絨毛未豐的小雞仔,誰敢上來跟他搶人,他就敢將那人當街生吞活剝了似的。

沒想到啊沒想到,目下無塵的湘東王也會吃醋,酸勁兒上來,能撩倒一整條街!

掌櫃的一勁兒給她哈腰作揖,笑得為難,沈黛明白他的不容易,幫他打圓場,扯了扯戚展白的衣袖道:“走吧,我餓了。”

戚展白這才收了氣勢,牽了她的手上樓。

席面安排在酒樓頂層,還是天字一號房,正對底下戲臺,開窗就能瞧見護城河全貌。千金難求的好位子,憑他哪般達官顯貴都需提前數月才有望訂到。

不得不承認,蘇元良做人雖不怎麽樣,但論“享受”二字,他說第二,就沒人敢自稱第一。

關山越有話尋戚展白說,沈黛便先進了暖閣。

護城河兩岸正招呼著放煙火,她提著裙擺小心站上窗邊的小階,扶著窗沿往下瞧。夜風撩動她烏發,絨絨似一團臥雲,纖影婀娜,衣袂飄舉,單調的軒窗立馬風景如畫。

蘇元良換了身幹凈衣裳回來,瞧見這幕,不禁心猿意馬,上前笑盈盈問:“昭昭可喜歡這裏?”

沈黛眼皮一掀,“嘁”了聲,轉身去圓桌邊坐好。

蘇元良也不生氣,美人就是美人,翻白眼也比旁人好看。

心裏更癢了,他舔舔嘴角,扯了她身旁的椅子坐下,朝掌櫃的招手,口氣豪邁:“去,把你們那新出窖的照殿紅端上來,再加一碟橙釀蟹,清酒醉蝦,和清蒸刀魚。”

邊說邊轉向沈黛,手搓著膝頭,笑容殷情得能掐出水來,“他們酒樓新招了廚子,最擅長做這些魚蝦,等菜上來你嘗嘗,若喜歡,我便做主聘了那廚子,送去你府上,如何?”

他笑得越殷情,沈黛就越覺惡心。

衫子底下兩條藕臂冒了一層細細的雞皮疙瘩,一句“不必”剛到嘴邊,頭頂就蓋下一片黑影。

不知何時,戚展白已經回來,“吱吱呀呀”扯了椅子,霸道地橫插進兩人中間。地方窄塞不進去,他不由分說,擡腳對著蘇元良的椅子就是一踹,紅木椅子腿登時瘸了半截。

“哎喲!”

蘇元良反應不及,摔了個大馬趴。痛意紮著尾椎骨,大剌剌往上冒,他疼得倒抽冷氣,腮幫子都快吸到牙上。

內侍和店小二忙上去扶人,戚展白只冷冷斜他一眼,撣了撣下擺並不存在的灰坐下,不慌不忙道:“來份糟鵝掌信,雪底芹芽,糖腌的玫瑰鹵,和一份奶油松瓤卷酥。”

全然沒將他這個皇子放在眼裏。

蘇元良沒好氣地甩開內侍,沖過去想揍他一頓,可轉念一想今日的目的,又不好發作,只得打落牙和血吞,重重拍了拍衣上的褶皺,譏誚道:“想不到王爺一個大男人,竟也跟姑娘一樣愛吃甜食,就不怕那天被這些糖啊蜜啊的浸壞,拿不動刀?”

——變著法兒地反罵他:“你才不行!”

戚展白輕哂,“本王是不愛吃,奈何昭昭喜歡。”

視線隨話頭一道轉落在沈黛身上,眼波深情款款,比他點的甜食還膩人。

一句話,就把蘇元良堵得啞口無言。

他原是想借這話激一激戚展白,讓他跟自己動手。這樣,他就有理由調動身邊的精銳,讓他們為自己報仇。可現在仇沒報成,還反送了這廝一個討好人的機會,真是……

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那痛苦,抓心撓肝,比摔屁股蹲還疼上數倍!

那廂沈黛也驚得不輕。

大庭廣眾之下膩歪,這還是頭一回,且還是戚展白主動的。都說這家夥最是穩重、沈得住氣,爹爹這般看他不上,對他這點也讚不絕口。

可現在倒好,穩重沒了,氣也飄了,竟跟人較這勁兒,還是跟蘇元良。見她不回應,他還一個勁兒使眼色催促,在桌底下扯她衣袖,哪裏還有個王爺的正經模樣?

根本就是個三歲的孩子!

沈黛忍俊不禁,把玩著酒杯裝沒瞧見。掌櫃的問她想點什麽菜,她搖頭道:“不用了”,這才嫣然回眸,嬌嗔地睨他一眼,“我愛吃的都已經點了。”

戚展白這才放了心,嘴角壓不住上揚。

掌櫃的應了聲“好嘞”,轉身要走。沈黛想起什麽,忙叫住他,“方才說的橙釀蟹,清酒醉蝦,還有清蒸刀魚統統都不要,他吃不了這些。”

說完,她又攢起眉,對著桌上已經備好的席面指點起來,但凡沾了點腥味的都叫撤了,神色嚴肅得像要上戰場。

戚展白把玩著酒杯,懶洋洋垂眸覷著,嘴角含了一抹和煦的笑,春風化雨般溫柔,大有一副天經地義享受別人疼愛的甩手掌櫃做派。沈黛不小心碰翻酒杯,他卻能及時伸手幫她扶住,隨手勾了她鬢角碎發,抿到耳後,寵溺地責備,“你仔細些,別傷著。”

沈黛隨口“欸”了聲,眉情眸色柔軟嫵媚,卻並不擡眼,繼續莽撞地忙活她的。

左右有他護著,她就是能心安理得地莽撞一輩子。

兩人配合自然,不像才剛和好,更像一雙早已攜手跨越半生的伉儷。周遭的空氣,都流轉著一種難以言說、唯有他二人才知曉的暧昧。

蘇元良看著,眼裏逐漸浮起一片落寞。

戚展白不能吃魚蝦,她就讓撤了?她可還記得,他很愛吃這些!她怎能忘了呢?她不該忘的!過去每次吃席,她都會興致勃勃地幫他點滿一桌,怎的今日卻成了這樣?!

之前無論她如何拒絕自己,他都能一笑而過,只當是她在跟自己撒嬌。

可這回,親眼目睹此情此景,他才真正覺察到,自己是真的失去她了。

真奇怪,明明最開始接近她,不過是為了名利,失去了也不會難過。但心口怎的就這般疼?

像被人架在火上烤,將曾經屬於他的關切和偏愛一點點從心中抽離。

可到底是心有不甘。

“昭昭,今日我尋你過來,其實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想當面告訴你。”

外間起了一陣陰風,暖閣四角的料絲燈光暈搖擺不定,蘇元良的臉在明暗間不停交替,笑容沈進眼底,深情又詭異,“我已向父皇請旨賜婚,父皇也已允準。不出意外,聖旨明日便會送去府上。”

“昭昭到時,可千萬要記得謝恩啊。”

話音落下,伴隨一聲筷箸墜地,沈黛臉色刷白。

暖閣內頃刻間闃然無聲,輕松氣氛沈澱下來,像被人灌了水銀,凝塞不通。風驟然變大,檐鉤和風燈的掛鉤摩擦,吱吱扭扭的聲音在萬籟俱寂時異常清晰,仿佛就絞在她神經上。

聖旨下來,就非嫁不可了。

連爹爹都救不了她……

努力了這麽久,好不容易才窺見點曙光,卻要因為他一句不鹹不淡的話而功虧一簣?她雙耳“嗡嗡”,接受不了,霍然拍案而起,“你!”

一下起得太猛,她眼前黑了一瞬,腦袋昏昏的,人跟著踉蹌欲倒。

蘇元良頗有種大仇得報的快感,得意地翹了唇,大剌剌伸手,欲一攬芳澤,卻被一道走電般的狠力重重拍開,白皙的手背像被火燎過,瞬間紅腫大片。

“戚展白你放肆!”

“放不放肆,二殿下可管不了本王。”

他一聲未落,戚展白一聲又起,字字鏗鏘,絲毫不給他喘息的餘地。

四周又沈默下來,無聲的對峙,像是昆侖山上冰封千年的雪,寸絲寸縷都是殺人的戾氣。

“你說,不出意外,明日聖旨便會送去顯國公府上?”

戚展白擁著沈黛,憐惜地拍撫她後背,轉目望向蘇元良,溫柔似水的眼波便凝結成了冰楞,直要將他五臟六腑都生挖出來。

蘇元良擰眉,正琢磨他話裏的意思,卻聽他不屑一哼,陰冷的游絲從他唇畔滑過,那一瞬,仿佛沙場修羅重現。

“那若是,出了意外呢?”

作者有話要說:  其實沒寫完,我實在太困了,下章繼續吧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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