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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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

天子親自下旨賜的婚,還能有什麽意外?

蘇元良攏著袖子,鎖著眉,暖閣內的昏暗填滿了他的眼。

最了解你的人,永遠是你的對手。跟戚展白明爭暗鬥了這麽多年,蘇元良深谙這家夥並非逞一時口舌之快的平庸之輩。即便尋不到他話裏的陷阱,他仍舊不敢懈怠。

斟酌斟酌再斟酌,卻聽門外起了一陣騷動,絲竹管弦聲戛然而止。兩個內侍推搡著擠進門,“哎呦”一聲,疊羅漢般摔倒在蘇元良腳前。

蘇元良扯開下擺後退一步,擰眉正要呵斥,內侍先喘著氣道:“殿下,外頭、外頭……”

話還沒說完,外間便傳來一道聲嘶力竭的哭喊:“二殿下!奴婢究竟做錯了什麽?您竟要如此待奴婢!”

“您想娶沈姑娘為正妃,奴婢也從未想過去爭,只求個侍妾的位份,好叫肚裏的孩子有個爹。您都答應得好好的,怎的又突然反悔,要將奴婢送走?您不認奴婢就算了,難道連自己的親骨肉都不要了嗎!”

“二殿下!”

……

沈黛漸漸聽明白過來,胸口“騰騰”躥起三丈火。

從前,她只知蘇元良風流,但皇子畢竟是皇子,還是會顧念自己的身份,不至於在正式迎娶皇子妃前,鬧出什麽出格的醜聞。現在看來,竟是她高估了。

沈家好歹也是帝京第一名門,門楣上還沾著皇家的光,豈能容他這般侮辱?

沈黛冷笑,“原來殿下今日擺這桌酒席,不是為招待我們。想必這賜婚,應當也與我無關。”

蘇元良腦子裏轟然一聲,臉上血色登時褪了個幹凈。

這女人是他府上的丫鬟不假,有了首尾也不假。畢竟,他是個正常的男人,還是個皇子,有那麽幾個無聊時的消遣,很正常。想著這幾日就要把沈家的親事定下來,他給了足夠的銀兩,就把她們都遠遠打發了走。

萬萬沒想到,竟然還有找回來的,且肚子裏還多了一個!

餘光掃過戚展白似笑非笑的臉,他倏爾明白過來,原來這就是他所謂的“意外”……

“姓戚的,你竟敢坑害我!”

蘇元良磨牙霍霍,擼了袖子上前,指尖還沒碰到戚展白衣角,就被他率先攫住手腕,一個利落的過肩摔,“砰”地摜倒在了地上。他手上稍一發力,蘇元良便疼得嗷嗷直叫。

周圍內侍急著上去解場,都被戚展白的眼刀子一一捅了回去。

“害你?你還不夠資格。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倘若你真懂潔身自好,又怎會有今日這一出?這事不光彩,想來你也不願捅到禦前。賜婚的聖旨,你自己想法兒解決。若是解決不了……”

戚展白漠然一嗤,聲音如拭過雪的刀鋒,“本王不介意替殿下想法子。”

想法子?他能想出什麽法子?左不過是不擇手段搶走他這門親,高興了,就留他一命,不高興了,就直接磨刀殺人滅口!

這事兒他真幹得出來!

蘇元良額頭、後背驚出豆大的汗,咬著槽牙,心焦得慌,卻也不敢說什麽。

“你你你、你等著!”

蘇元良拿寬袖遮著面,幾乎是逃著從豐樂樓離開。

這事鬧得太大,樓上樓下早圍滿了看戲的人。蘇元良平日一向招搖,除了皇子府和皇宮,豐樂樓就是他第三個家。一擲千金的事做得多了,大家隔老遠就認出他來,當下立馬心領神會,知道發生了什麽。

食指尖從那丫鬟身上轉移到蘇元良脊梁骨上,閑言碎語如浪,一陣猛似一陣,拍得他直不起腰。

原本他還擔心要戚展白會將這事捅到父皇那去,現在看來是能歇歇心了。就這架勢,過不了今晚就能傳遍帝京,叫他擡不起頭!從古至今,還有哪個皇子當得比他還窩囊?

越想越氣,蘇元良把道邊一株槐樹當作戚展白,擡腳狠力一踹。

不巧午間落了一場急雨,樹冠還濕著。這一腳板下去,湯湯把他澆成了落湯雞。他站在水霧裏一陣跳腳,“嘿,虎落平陽被犬欺,而今連你都敢……”

話音未落,一點寒光赫然戳破夜色,擦過他耳廓,直挺挺紮入他眼前的樹幹中。箭羽簌簌震起餘響,還帶下了他幾縷鬢發。

蘇元良一瞬癱軟在地,回過神來正準備罵娘,視線掃過箭身上纂刻著的“章”字,人登時噤若寒蟬。

箭尾上還系了封書信。

蘇元良前後左右轉了個遍,盯著信結咽了咽喉嚨,伸手取下,匆匆掃過一眼,臉滴水似的沈下來,幾乎融進夜色裏。

身邊的內侍是個機靈的,粗略打量了眼,便知又是那位來的消息。說“消息”,還是給殿下留了顏面,說準確地,是那位在給殿下下“命令”。

“宮裏現下可是落鑰了?”蘇元良問。

內侍頷首,“是。殿下有何吩咐?”

蘇元良摩挲著信箋邊角,若有所思,半晌,從懷裏摸出火折子,點燃。火舌舔舐信箋,長風從背後吹來,燃燒的紙張碎成無數細小的浮灰,浩浩奔向龐大的夜色中。

綿長的一聲嘆息裏,聽不出是譏諷更多,還是惋惜更甚。

“想辦法往母妃宮裏遞個消息,沈家,是不能再留了。”

信紙燃盡,護城河煙火才剛開場。

歡呼聲中,簇簇煙火從官船升至高空,河岸邊亦有那富庶的人家燃焰湊熱鬧。你方唱罷我登場,幽幽的夜被千樹萬樹禮花裝點,恍若白晝。

沈黛愛繁華,愛熱鬧,帝京每一場煙火,她從不錯過。這次規模更勝往昔,她卻提不起什麽興致,腦袋倚在窗欞上,無精打采,像一朵蔫了的海棠花。

戚展白不用問也知,她在擔心什麽。

一門親事本是兩廂情願,皆大歡喜。奈何前有家人反對,後有外人橫刀奪愛,生出了這亂麻般的幹系,一個處理不好,結不成兩姓之好是小,保不齊還要腦袋搬家。

可這有什麽的,不是還有他麽?

到底是信不過他啊。

輕嘆了聲,戚展白拽下腰間一塊玉佩,遞過去。

玉是上等的羊脂白玉,整體雕成一雙銜頭咬尾的魚兒,狀似太極八卦圖。燭光透體而過,在地面漾起水波般的柔膩,隨深色長穗悠悠晃動。仔細瞧,雙魚中央,順著魚身的弧線,有道極細的縫,能將玉佩分成兩枚。

“這是我母親留下的,一半歸我,一半歸我弟弟。奈何他才剛滿月,就被拐子擄走,至今未尋回,這玉便都留在了我這兒。”

沈黛心弦微動,驚訝地擡頭,“弟弟?”

活了兩輩子,她還是第一次聽說,戚展白還有個弟弟。

戚展白看穿她疑慮,捏捏她鼻尖,含笑點頭,“我同他是雙生子。因為他很小的時候就被拐走,家裏人遍尋不見,索性就當從沒有過這個孩子,免得招母親傷心。可她還是憂思過度,去了。”

他聲音沒有鋒棱,用一種很平靜的語氣,說著沈屙過往,娓娓地,輕描淡寫地,像在說別人的事。只在最後提及自己母親的結局時,眉頭澀然皺了一下。

沈黛的心也跟著被擰了一把。

從前她只知他的病竈和軟肋,都由於他左眼,現在才明白,這裏頭還藏了這麽一層壞疽,越是裝作不在意,就越是疼痛。

而眼下,他同她提起這些,是將他自己的一切都全然交托給了她,再無隱瞞。

腔子裏有溫熱在慫恿著她,沈黛深呼吸,捧起他的臉,踮腳,在他高挺的鼻梁上輕輕印下一吻,“不怕,他們不在,還有我呢,我陪你,咱們一輩子不分開。”

戚展白喉底溢出一聲輕笑,展臂環住她腰肢,欲將人攬入自己懷抱。

沈黛卻扭了個身避開,踮著腳尖,仍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以指為筆,順著他眉目輪廓描繪。行至他左臉時,他下意識要躲,沈黛卻固執地捧住他的臉。

燭火幽幽,落在她眉眼,幼鹿般的眸子裏有堅定而純粹的光,“王爺,昭昭願將此生都托付於你,無論是福是禍,都不離不棄。也請王爺信任昭昭,至少……”指腹輕輕摩挲著那張面具,“在昭昭面前,你不必躲藏,原來的你就很好,比世間任何人都好。”

戚展白目光閃了閃,靜靜望著她,沒躲避,也沒說話。眸底像打翻的濃墨,燭光在裏頭跳動,亦照不清裏頭紛亂的情緒。

沈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老實說,她沒有把握戚展白會不會同意。畢竟這是他最大的傷疤,換做是她,也希望能藏一輩子。

可人的好奇心是無限的,你越是想藏起來,他們就越是想一探究竟,即便讓你遍體鱗傷也在所不惜。索性就大大方方露出來,讓他們都知道,這點子東西不算什麽,你根本不在乎。久而久之,他們反而也無所謂了。

想讓別人接受,就得自己先學會接受自己。

煙火落盡,喧囂遠去,暖閣重歸寂靜,唯有角落的銅漏壺“嘀嘀嗒嗒”,不絕於耳。

戚展白一直不說話,沈黛便一直看著他,不屈不撓,頗有種他不答應,她就打算這樣盯他一輩子的架勢。

戚展白無奈地笑了下,垂首抵著她額頭,“那日同你求親,我後悔了。”

沈黛的心狠狠一沈,什麽意思?他要悔婚?

她急了,張口要收回剛才的話,眼前忽然一黑。戚展白在她的驚慌失措中低下頭,輕輕啄了下她的臉,深擁住她,緊緊地,像是耗盡了畢生的力氣,同她耳鬢廝磨。

“我心悅於你,百年為期,終是太短了些。”

清冷的聲音,說著纏綿濃麗的話語,有種直擊靈魂的力量。

沈黛身心俱都不禁顫了顫,縮了下脖子,耳根被他鼻息暈紅,朦朧夜色中,宛如隔紗看桃花。

戚展白眸光微暗,忍不住又低頭輕吻,含著那點剔透的皮肉,輕輕抿了抿。懷裏的小人顫得越發厲害,耳尖那點紅宛如朱砂入水般,一點點暈染至脖頸面頰,直到整個人都燒成了蝦米。

嘴倒還硬著,低著頭不敢看他,只捏著拳一勁兒捶他,“不是不讓你親了麽?你怎麽還親!”

戚展白挑眉,“你說不讓親嘴,又沒說不讓親別的地方。”

沈黛大訝,仰頭,“誰說只不讓親……唔。”

嘴又被啄了下。

沈黛呆呆眨了眨眼,臉更燙了,兩道細眉往中間擠,“你方才還說不親嘴的!”

戚展白仍舊理直氣壯,“此親嘴非彼親嘴,意思差了去了。”

沈黛氣急,想也不想就反問:“差哪兒去了?”

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可嘴還沒來得及閉上,一雙柔軟的唇就覆了下來,輕輕咬住她下唇,拉開一小道縫,嘴角含著得逞的笑,啞聲道:“差在這兒了。”說完,便將舌尖送了進去。

沈黛徹底服了,又重新認識了他一回。

他是不是有千張面孔?不相熟的時候多單純啊,她稍稍逗一下,他就臉紅耳熱,現在呢,撒起謊來都面不紅心不跳的。若不是這幾日朝夕相處,她簡直要懷疑,他是不是被人調過包?

她嗚咽著躲閃,卻顧此失彼,被他緊鎖在了懷裏,十指相扣。

抵死纏綿,一個吻。

如飛鳥終要歸於林,逃無可逃,避無可避。

作者有話要說:  我支起眼皮寫出來了!能要個麽麽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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