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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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午間,天上雲翳消散得差不多,只餘絲絲縷縷的白還在湛藍中牽扯,投映湖中,也不知是天在水,還是水在天。

畫舫行走其上,宛如游弋雲端。

裏頭卻是另外一番景象。

隔著一張圓桌,男人大馬金刀地坐著,兩手垂放膝頭,半天沒有動筷的意思。冷光自窗外逸進來,清瘦身形勾勒得深刻而泠冽。多年積威下,即便什麽都不做,也是一種驚心的存在。

空氣裏凝著化不開的尷尬氣氛,沈黛僵挺著身,人都快坐木了,不敢看他,就低頭撚著團扇柄,心不在焉地轉動。

眼下人是請來了,可……接下來該怎麽辦?雖說同他做過一世夫妻,可真要計較起來,這還是她第一次,如此心平氣和地和他待在一處這麽久。

那種撲面而來的陌生距離感,近在咫尺,卻遠似天涯,讓人窒息,非一朝一夕就能消磨得了。

該和他說什麽?

沈黛毫無頭緒,手在袖底握了握,遲疑地舉起筷子,往戚展白的小碟裏夾了塊魚肉,“這魚是今早剛撈上來的,鮮著呢,王爺您嘗嘗?”

她聲音柔柔的,低眉垂首間,有種煙雨入江南的溫婉細膩。一行說著話,一行又沏了盞茉莉花遞去,這才終於敢擡頭,小心翼翼地含笑望住他。

玉鐲的翠色在皓腕上旖旎漾動,杏眼黑白分明,熠熠生著璀璨的光。

案角的一盤線香,都似乎更加濃郁了。

戚展白身形卻一僵,睨著那塊白花花的魚肉,劍眉沈沈壓下。

氣氛隨之起了變化,丫鬟們互相睇著眼色,惶惶將腦袋垂得更低。沈黛左右轉著頭,有些茫然摸不著頭腦,還是關山越咳嗽一聲提醒道:“沈姑娘,王爺他不吃魚。”

沈黛一下楞住,這還真不知道。

她素來是個嬌慣性子,做事只顧自己喜歡,從不在意旁人如何。便是前世在王府,廚房每日變著花樣做出的菜式,也都是她愛吃的,至於戚展白……

“沈姑娘,恕在下直言。這事帝京裏頭人盡皆知,連宮宴都會專程為王爺減去這類菜。”關山越哼了聲,言辭裏多了機鋒,點到即止,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就是在變著法兒地諷刺,她對戚展白漠不關心。

沈黛指根收緊,象牙筷上的海棠雕紋深深扣進掌心,蓋章似的。局促地霎著眼睫,她懊悔道:“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她伸手要夾回那塊魚肉自己吃,箸尖還沒夠著碟沿,戚展白就已先她一步夾走魚肉,一口塞進嘴裏。眉心叫腥味熏得微微折起,拳頭抵在唇邊方才勉強下咽,嘴上卻還波瀾不驚:“你別聽他胡說。”

言畢,他又轉向關山越,目光冷冽如冰棱穿體,滿含警告,“那夥歹人還不知有沒有其他同夥,你且去外頭看著,免叫他們再生事端。”

關山越眉梢抽了抽,眼珠子都快瞪掉。

這心偏得,當真有些過分了!

有沒有同夥又有什麽幹系?眼瞧就快到湖心了,難不成還會有人專程為了他這幾塊破魚肉,千裏迢迢游過來滋事?

再退一萬步說,就算真有那腦子敲傷的,非要來搶這頓鴻門宴。照他今天這架勢,哪還用著自己出手,他能直接給人剁成魚丁,骨頭都給挫成灰咯!

想不到啊想不到,當初老太太為糾正他這毛病,藤條都不知打斷多少根。沒用,人就是硬氣,就是倔,不吃就是不吃。

都十幾年了,就這麽改了?

沈黛也呆了一瞬,仰頭瞧過去,正撞上他偷掃過來的目光。漆深的瞳仁映著關切,像在打量她可有因方才的話生氣。

視線相接,他眼神閃了閃,旋即沈下嘴角冷哼,若無其事地扭頭望向別處,只留給她一個倨傲的後腦勺,仿佛九重天上高不可攀的神祇。

只是藏在發叢中的一雙耳朵,卻漸漸起了層紅,陽光透過來,宛如上好的瓷釉。

呆子。

沈黛捧袖輕咳了聲,將沖至齒關的笑意咽回去。因這一笑,她懸著的心安下不少,默默記下這一忌口,將茶盞往前推了推,“茉莉花清淡,王爺漱漱口吧。”

也不管他接不接,將茶盞放在他手邊,就轉頭自顧自招呼人,撤了桌上的魚蝦螃蟹。素手不緊不慢在方寸乾坤間施為,頗有當家主母的威嚴。

暖風橫過湖水拂到面上,熏人倦意。她側頭輕蹭了下鬢發,左右輕飄飄各瞥一眼,捂住口,小心翼翼打了個呵欠,嘴角舒舒服服地翹起,奶貓打盹一樣。

到底還是個孩子。

戚展白輕嗤,舉起茶盞抿了口,醇香入喉,唇畔的冷硬緩緩融化一絲淺淺的笑。

一頓飯畢,畫舫剛好至湖心。

丫鬟們收拾完桌面,便都躬身退下,只餘他們兩人。彼此雖還都不說話,但氣氛已不似先前那般僵硬。微風湧過發梢,也自輕悄。

沈黛憑窗眺望外頭風景,眼梢餘光有意無意地往戚展白身上飄。

他側坐在另一邊支窗旁看風景,修長工細的手指托著腮,唇角微揚,心情瞧著不錯。有花瓣隨風吹進來,他還擡手接了下。

許是造物主對他的補償,雖奪走了他半片光明,卻給了他一副極好的皮囊,側面看去尤為驚艷。挺直的鼻梁撐起男人的細致俊秀,垂眼的模樣不像縱橫沙場的冷面修羅,就只是個不谙世事的少年。

冷色的水光漾在他身上,都氤氳出了幾分暖。

沈黛的心,在腔子裏清晰而有力地蹦跳了下。他似乎聽見了,偏頭望過來,她一慌,忙舉起團扇蓋住臉。因緊張,下手沒分寸,“啪”地一下,把自己拍疼了,皺著鼻子“哎呦”了聲。

那邊“嗤”響起一聲輕笑,聲量不高,卻格外清晰柔和,仿佛就在她耳畔笑一般。

分明就是在笑話她!

討厭!

沈黛面頰蹭地燒著,羞惱地咬著糯米細牙,咬著咬著,又不自覺微微笑開,梨渦釀起靦腆,腦袋也情不自禁頷了下去。

其實,不說話也沒什麽,挺好的。左右他就在自己身邊,一回頭就能看到。她也不必終日為飄渺的未來提心吊膽,無論外頭風雨多疾,這裏都是她能全然安心棲身的自在小天地。

要是時間能就這麽停下,又或者這畫舫能漂久些,一直漂下去,永遠不靠岸,那該多好?

卻也就在這時,戚展白突然開口:“沈姑娘是不是有事求於本王?”

沈黛“啊”了聲,驚訝地擡起眼,就撞上他帶著探究的泠泠視線,“無事獻殷情,非奸即盜。”

聲音淡漠疏離,不帶一絲溫度,瞬間刺破她心頭所有旖旎。

有事相求是真,想跟他和好也是真。可被他這麽一說,竟全成了她不懷好意。

說到底,他還是不相信她。

外間的風驟然大了起來,吹皺一片鏡湖。畫舫在廣袤的蔚藍中孑然飄搖,成了天地間一粒芥子,微不足道,也無所依靠。

春日未散的朔氣透體而過,沈黛在那團薄寒裏抖了抖,過去的嬌性子冒了頭,也懶怠多費口舌,索性就順了他的意,從懷中摸出一份名冊放在桌上。

“這幾日,我一直在重覆做著同一個夢。夢中,家父遭奸人構陷,沈家滿門落獄,場面慘烈不堪,以致夢醒之後,我仍心有餘悸,於是便記下了個中人員的名字,還有夢裏的細節。如今家父家兄皆不在京中,我無人可求,想鬥膽請王爺幫忙查證。”

她一根纖白的手指壓著冊子一角,推到戚展白面前,小嘴撅著,動作多少帶了點女孩家的嬌憨負氣。

戚展白嘴角微不可見地揚了揚,人深靠進椅背,低頭漫不經心地轉著拇指上的虎骨扳指,“你為何不去求你的元良哥哥?”

元良哥哥?

沈黛眨眨眼,她都多久沒這樣叫過了,他怎麽還提?這語氣……菜裏頭醋放多了?

“我要防的就是他。”

戚展白指尖一頓,愕然擡頭,濃睫下的一線天光透著審視,在她身上逡巡。

沈黛目光坦然,倒叫他狐疑地鎖了眉。

良久,他哂笑,嘴角挑起一抹不可一世的矜驕,“沈姑娘是要本王為你一個荒誕不經的夢,去得罪當朝正如日中天的二皇子、你的未婚夫婿?憑什麽?”

頭先那股子駭人氣勢起來了,排山倒海般,在逼仄的空間內震蕩。

沈黛抖了抖,手心滲出一層細密的汗。

的確,她現在還擔著未來太子妃的虛名,求他辦這事,還是以這樣的理由,怎麽聽都像在捉弄他。但她總不能坦白自己是重生的吧?那估計他下次悄悄送去沈家的,就不光是補品,該有一群太醫了……

這該怎麽解釋?

風還在蕩,雲翳重又聚來,天暗了,剩水光在舫頂斑駁搖晃,渺渺一束圈在她身上。一抹纖腰,肩胛單薄,似不勝衣裳。雪膚上櫻唇泛白,幾根鬢發絲在風中瑟瑟輕顫,我見猶憐。

戚展白左邊胸口不由自主便軟陷下去,沒出息地在心裏踢了自己一腳,語氣放軟,“夢都是假的,沈姑娘無需驚慌。若身子還有恙,便好生在家休養,切莫再著風寒。”

畫舫快靠岸,他起身準備離開。

沈黛急了,跟著站起來,“是真的!怎麽不是真的?夢裏你還娶了我呢!”

戚展白:“……”

周遭頃刻間安靜下來,比剛才還靜,好長一段時間都沒有任何聲音,好似有人連呼吸,都被巨大的震驚給生生逼回腹中。

沈黛也被自己驚到,臉上一蓬蓬冒著熱氣。

凜冽的目光居高而下捅在她身上,她有些招架不住。可一想自己又沒錯,便死撐著梗起脖子,眼睛睜得比他還要大、還要圓,不服氣地瞪回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奶貓,軟糯又倔強。

對峙許久,反倒是戚展白先撇開眼。

水光在他臉頰斑駁,淡淡一層霭藍裏緩緩流淌出千絲萬縷的紅,仿佛朱砂落水中。人卻是越發強硬地昂首睥睨,“那就更不可能了!本王對你,從來就沒有過非分之想,更遑論婚娶。”

說罷,他拔腿就走,步子快到有些亂,更像在逃。袖子甩得太急,一點十字金芒從他袖口閃爍著滑出,叮,落在地上。

沈黛本是要追上去的,聞聲低頭一瞧,人一下怔住。

栽絨毯上水光瀲灩,一枚金簪躺在牡丹錦紋的花/心,輕輕閃著光。正是那日她從發髻上摘下來,丟到湖裏的發簪。

——“想娶我啊,把簪子找回來,我便嫁給你。”

耳畔重又蕩起這句玩笑,沈黛還沒反應過來,一片玄色衣袖就已飛快從她眼前掠過,撿走簪子揣回袖子裏。

天光雲影自窗外溜進來,戚展白抄手傲然挺立其中,深邃面容繃得緊緊,透著不容侵犯的威儀,仿佛不曾移動過半分,剛才的事就只是她的幻覺。

“那是我的。”

“不是!”

戚展白否認得很幹脆,卻始終不敢回頭看她。額角有汗蠕蠕沁出,他眉梢抽了抽,顯是奇癢難忍,卻越發咬緊牙關,就是不肯擡手擦。

還真是沒有非分之想。

沈黛忍不住想笑,奈何嘴角澀澀的,如何也揚不起來。

真是個呆子,那麽大的湖,他竟真去找了,明知自己不過是在戲弄他,他還是去找了……一次次潛入水中,去摸索那渺不可及的希望時,該是什麽心情?

澀意從嘴角漫延至心,沈黛吸了吸鼻子,輕輕捋開被風吹在面龐上的碎發,撒嬌般佯怒道:“不是我的,那便是王爺金屋藏嬌!”

“胡說!本王怎麽可能藏別的女……”

戚展白否認得比剛才更快更急,頭才轉到一半,沈黛就已踮足湊過來,纖手交握在背後,得意地輕晃團扇,腦袋微微偏著,幼鹿般黝黑明亮的眼眸閃著狡黠的光。

“不是別的女人,那……是哪個女人?”

甜甜糯糯的聲音,尾音翩然上挑,仿佛美人纖細的指尖,蜻蜓點水般,就落在他心上。

一聲慌亂的心跳,叫銅壺滴漏聲蓋住。香爐早熄了香線,裏頭的香卻奇怪地變濃了。

戚展白呼吸微窒,輕輕吞咽,比任何時候都更加冷硬地哼道:“本王只是在履行承諾,並無他意!”

眼神卻躲躲閃閃,臉總刻意往左偏。

左邊,是那只眇目。

沈黛心頭一緊。

越是強硬的人,心底就越是藏著一份不願被人觸碰的病竈。那只眼,便是他最大的心病吧……

有那麽一瞬,全身血液似乎都沸騰了起來。沈黛長長“哦”了聲,一雙靈動的妙目左瞧一眼,右瞧一眼,“那我也要履行承諾啊。”

說著,便趁他不備,摘下他的面具,在他左眼輕輕落下一吻。

戚展白一陣錯愕,面頰飛快閃過一抹紅,咬著牙氣道:“你、你……”

卻被她打斷:“王爺,你娶我嗎?”

咚,又是一聲心跳,清晰而有力。這回,連銅漏滴壺都快蓋不住了。

畫舫安靜下來,許久不見人說話。只剩水光無聲斑駁搖曳,柔軟暧昧的藍將他們輕輕裹挾,如夢似幻。

綿長的呼吸在彼此間交纏,沈黛面頰逐漸滾熱,眼神有些退縮,但見戚展白還抿著唇,冷冷睨著自己,一言不發,她又心有不甘。

深吸一口氣,她越發踮起腳,湊到他耳邊,不知死活地在懸崖邊試探,“展白哥哥?”

距離再次拉近,幾乎貼上。隔著春衫纖薄的綾繚,沈黛能清楚地感覺到他的心,就跳在自己心旁,呼吸間都是他領褖的冷香。

她不禁有些暈眩,耳邊有細微的聲音,像是關山越在岸上喊他們,又像是春風化開湖面殘餘的堅冰,也可能只是她的心跳,一聲更兼一聲,貪戀著這咫尺天地間的繾綣。

隱約,還有一聲極其細微而緊張的吞咽。玲瓏的喉結上下滾動,似有若無地擦過她頸間肌膚,帶起一片細密的酥麻。

沈黛十分肯定,是他的。

作者有話要說:  唉,怎敵她如花美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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