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關燈
“然後呢!”

蘇清和兩眼瞪如銅鈴,抓著沈黛的胳膊湊過來,鼻尖直要頂到她鼻尖。

這一嗓子嚎得太過尖亮,花廳內一眾閨秀齊刷刷側目。知老爺也不滿地斜眼“喵”了聲,一個胖橘打挺,咕嚕鉆到羅漢床的矮桌底下。

沈黛訕訕沖周圍笑了笑,拉著蘇清和側過身去,“然後?還能有什麽然後?他說我不知羞,然後就氣急敗壞地走了……”說著,兩道柳葉細眉就耷拉了下來。

回想當時的情景,沈黛到現在還控制不住面紅心跳。

她原只是想讓戚展白知道,自己並不嫌棄他那只眇目,也希望他不要自卑。可……怎麽就親上去了呢?這、這……哪個好人家的姑娘會做這種事!他該怎麽想她?

只怕要在這“驕縱任性”後頭,又添一“輕浮”印象。

這可如何是好?

額角抽疼得厲害,沈黛揉了揉,長嘆一聲,抓起身側的引枕,哼哼唧唧將臉埋了進去。

於這事情上,蘇清和也是個未曉事的青果兒,不知該怎麽安慰,只能撫著她的背道:“也怪我考慮不周,著急給你們牽紅線,誰承望,竟弄巧成拙了。”

沈黛搖頭,“這事怨不得你,都是我自己造的孽。”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破冰自然也非朝夕之暖。而她和戚展白之間的堅冰,又豈止三尺?簡直都快凍穿咯!耗上幾十上百個朝夕,也未必能破開。

不過……也不是完全沒希望。

纖指微動,金芒從枕縫漏進來,幽幽的,沈黛不禁想起畫舫上最後一幕——

水光在舫間搖曳,滿世界攏在一團柔旎的湛藍裏。浮動的朦朧中,戚展白面頰脹得通紅,適才的冷傲全沒了蹤影,垂著眼,抿著唇,惡狼變成了小京巴。

哪裏都敢看,就是不敢看她。

她才前進一步,他便連退好幾步,最後實在退無可退,兇巴巴丟下句“你你你……不知羞!”,就落荒而逃。跑得太急,還差點撞門框上!

分明就是動了心思。

想不到啊想不到,他那樣一個冷漠孤高的人,竟也有如此無措且美好的一面。這要叫他昔日的手下敗將瞧見,還不得驚掉下巴?

沈黛低低笑出了聲,又無端生出幾許悵惘。

其實當時那情形,戚展白若真對她做什麽,她是反抗不了的。換做別人,十有八/九就真出事了。但他沒有,就算自己出醜,也沒對她如何。

可見是個心思極正的君子,外間那些詆毀他的傳聞,一個字都信不得。

戚展白,真就應了這個名兒——

表面瞧著漆黑混沌,展開,卻是一片純白坦蕩。

可,明明是個溫柔又體貼的人,作何總擺出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樣,把所有人都推遠?前世如此,今生亦如此。

孤伶伶一人,真的好嗎?

究竟要怎樣做,才能讓他徹底卸下心防?

沈黛捧著臉,垂著眼,纖白指尖一下一下點著桃腮。時而又鶴一樣伸長脖子,想透過屏風,看看戚展白是不是在對面。可惜屏風不透光,她什麽也瞧不見,又洩氣地縮回來。

蘇清和見不得她這臊眉搭眼的模樣,拍著她的肩,“先別忙著灰心,左右還有半日不是?這事歸根結底,就敗在‘誤會’兩字上。戚展白不是不講理的人,只要同他解釋清楚,他是不會為難你的。更何況,他也舍不得啊。這事交給我,待會兒我就想法兒把他約出來。”

沈黛點點頭,又惶恐地瞪大眼睛,“你可別再騙他啦,再來一次我可受不了。”

蘇清和“嘖”了聲,戳她額角,“瞧你那點出息!”

……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正當熱鬧。

閨秀堆裏頭有人忽然嬌著嗓子,陰陽怪氣道:“這帝京城裏頭,出身高的人就是不一樣。前陣子剛鬧出畫舫的醜聞,這才幾日,就能大大方方出來赴宴,跟個沒事人似的。若換作我,別說出門了,早臊死在家裏頭了!”

這話諷的是誰,傻子都能聽出來。

花廳內一時鴉雀無聲,不等大家尋找,說話的女子已搖著團扇翩躚而出。她面容雖生得艷麗,奈何也比常人多了幾分淩厲,此刻眉眼微微上挑,就更顯出一副兇駭之相。

是隆昌伯府上的二姑娘,向榆。

沈黛從前與她並無交集,但也能猜到她話裏帶刺兒的原因。

帝京人人皆知,向家二姑娘傾慕戚展白多年。只因機緣巧合下,她曾窺見過戚展白面具底下的真容,便一見鐘了情。無論戚展白對她多冷漠,都澆不滅她心頭的熱情。

眼下故意在眾人面前生事,大抵也是因著一個“妒”字。

而更要緊的是,她還是華瓊的表親姊妹。

照線人遞來的消息,那日華瓊被“丟”出顯國公府後,仍舊賊心不死,還在為帖子的事四處奔波走動。奈何只要姑母不松口,她再怎麽努力也是枉然。

大約華瓊是知道自己赴宴無望,才特特挑唆個人,來給她添堵,以示報覆。

不用問,沈黛也能猜到她跟向榆說了什麽。左不過將錯處全推到她身上,說畫舫之事是她刻意自導自演,而華瓊自己仍是清清白白一朵水蓮花。

“姿色瞧著是不錯。”向榆視線在沈黛身上來回逡巡,眼神難掩驚艷之狀,卻也咬著牙,更加不屑地哼道,“怪道能把男人哄得團團轉。”

想起午間,她來尋戚展白,就只見他飛快從她面前跑過,看都不看她一眼,還打翻了她準備的糕點。

她氣不過,跟他去了湖邊,竟撞見他含情脈脈拉著沈黛的手。

那溫柔的眼神,她從沒得到過,甚至說,她壓根就沒在戚展白身上見到過。憑什麽?明明她才是那個一心一意追逐他的人!她姓沈的何德何能?

越想越氣,她磨牙嘟囔了句:“吃鍋望盆,不要臉!”

蘇清和當即黑了臉,拍案要起。

沈黛倒是淡然,拍拍她的手讓她放心。畢竟活了兩輩子,這點小風浪還驚動不了她。

“你家好表妹施計悔婚,尚還能靦著臉尋你說話。我與王爺之間清白磊落,並無腌臢,作何不能出門赴宴?”

此言一出,向榆果然楞住,顯是不知華瓊悔婚之事。

沈黛笑笑,慢條斯理地整理裙絳,“向姑娘傾慕王爺,信不過我也就罷了,難不成還信不過王爺的為人?你今日這般在這喧鬧,自己是痛快了,可有想過王爺的名聲?”

說著,她揚起頭,杏眼微瞇,“你所謂的傾慕,也不過如此。”

嬌俏的眼波凝出一絲鄙夷,雖輕飄飄沒什麽力道,卻宛如實質般,一下捅進向榆心底。

“你、你……你胡說八道!分明就是你刻意勾引王爺,王爺才……”她氣恨地磨了磨槽牙,可除了這蒼白無力的辯駁,也尋不到旁的說辭。

邊上的閨秀見狀,心中也起了輕蔑。

在帝京,出身重不重要先不提,至少,門第還是跟教養掛勾的。顯國公府百年家風,到底和尋常勳貴人家不同。

沈黛過去雖驕縱了些,但待人真誠,在圈中人緣極好。不用她招呼,便立馬有那愛打抱不平的,替她說話。大家跟著附和,漸漸,本是譏諷沈黛不知廉恥的話頭,就成了向榆聲討大會。

“她竟好意思說別人?上次是誰,為了讓王爺註意到她,上山禮佛還打扮得花枝招展,跟個妓子似的,差點沒把護國寺裏的千年佛像給熏壞咯。”

“聽說她還在王爺酒裏下過不幹凈的東西。要不是隆昌伯苦苦求情,王爺早扒了她的皮。這事還是王爺大度。”

“我看她就是醜人多作怪,遲早遭報應!”

……

過去的“豐功偉績”像塘底陳年的淤泥,經這一遭都悉數掀上來。向榆被困其中,像個扒了衣服站在露天底下的人,矮著腦袋紅著臉,恨不能找條縫把自己埋了。

見沈黛還澹定自若,坐在羅漢床上老神在在地品茶。纖纖十指襯著精碧茶盞,宛如春水映梨花。

她登時氣如山湧,咬著牙上前,手跟著擡起來。

知老爺瞧見了,從矮桌底下鉆出來,蹬蹬跑到她腳邊,“喵”地踩在她繡鞋上,給她來了個“胖橘壓頂”。

“啊——!”向榆素來怕這些圓毛畜生,驚叫著彈開,提著裙子就往門外跑,卻被兩個內侍架了回來,毫不憐香惜玉地扔回花廳中。

蘇清和起身從羅漢床上下來,交環著雙臂,居高臨下地睨著她,“既然你這般嫉妒旁人吃鍋望盆,本公主今日便成全你。”

素手一揚,“來人,把午間的剩飯統統拿來,裝個一鍋一盆,讓向姑娘好好享受一回‘吃鍋望盆’的美事。”最後似笑非笑地睨著向榆,補了句,“吃不完,可不準走哦。”

向榆瞳孔驟然縮起,再看見內侍手裏鍋和盆的大小,一口氣險些沒續上來。這、這、這就算把肚子撐破,也吃不完啊!

她一通拼死掙紮,釵環散落一地,村口瘋婦般,卻還是被拖了過去。目光惡狠狠瞪著沈黛,咬牙丟下句:“你等著!”

今日之事,她定要加倍奉還!

每年春宴午後,都會專門為世家公子們安排一場小小的比試。成績有好有次,獎勵自然也分三六九等。起初只是為了給宴會助興,後來就成了男女們互睇秋波的好時機。

而今年比的正是箭術。

沈黛和蘇清和剛至演武場,便有內侍奉陛下口諭,傳蘇清和過去。

蘇清和有些不放心,拉著沈黛的手道:“方才的事,你切莫放在心上。管她華瓊還是向榆,這不是還有我嗎?”

沈黛心裏暖暖的,笑著道:“放心吧,這點子小事,還不至於讓我擔驚受怕。”

眼下最緊要一宗,還是戚展白。

這事沒解決之前,她懶怠搭理旁的瑣事,更不希望被旁人攪了自己的正事。

兩人絮絮說了幾句話,蘇清和確定沈黛並非故作堅強,這才離開。沈黛獨自尋了片樹蔭站著,琢磨待會兒該怎麽同戚展白解釋。

腦海裏一會兒是他冷峻的模樣,一會兒又是他被自己逗得面紅耳赤、又無可奈何的景象,想著想著,她嘴角不自覺翹了起來,方才的不愉快全去了九霄雲外,跟喝了蜜似的。

唉,到底是春天啊。

面前忽然罩落一片黑影,沈黛一楞,下意識仰頭,臉上的笑容傾刻間隱匿無蹤。

樹葉篩落的細碎陽光裏,蘇元良迎風負手而立。雙肩撐著蟒紋,腳底踩著春風。修眉星目,氣韻清雅,便是那般莊嚴的衣飾,也能因他一笑如風,而顯出幾分溫潤。

見她看來,他笑意越發沈進眼底,“昭昭。”

低醇纏綿的語調,宛如晨露在花尖打了個轉兒,值得在心底再三品咂。

可落到沈黛耳中,就只剩前世那一聲聲譏諷的“蠢女人”。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怕,王爺正在趕來的路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