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回百轉,聽在心裏的感受與從前再不相同。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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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一樣蜷縮著,瑟瑟發抖。在她空洞的眼睛裏,顧犀看到自己發狂的倒影。

依舊不能分辨到底愛多一點,或者恨更多,面對生命中唯一的這個人,這樣一個人的瀕臨死亡。胸腔充滿熊熊燃燒的情緒,憎恨、恐慌、嫉妒、痛苦……像烏雲壓城,旋轉著,包裹住視線。所有可以分辨的,都只在一瞬間被烈火燒為灰燼。

就算記憶都到了盡頭,那些傷痕還將像空氣裏的飛塵一樣緊緊旋繞。

顧犀看到鏡子裏自己仍然可以稱作年輕的臉。自信到狂妄的一張臉。眉眼微微彎曲,強忍著笑意,卻無論如何壓制不住,咬緊的唇一松,笑聲從喉嚨裏躍出,很快大笑起來。

好像這樣的笑可以使緊覆其上的面具崩潰。但遺憾的是,與其說掙脫面具,倒不如說自己的臉,已經徹底變成陌生的另一張臉。十足用力地笑,像從前十足用力地發狂,十足用力地哭。世上第一精巧,自然煉化的假面。

☆、安非他命

稍加試探,易非全線潰敗。

顧犀看出來,樊雲的命在這裏變得很值錢。

這原本應該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也確實讓顧犀感到很可笑。顧犀不明白自己到底還有什麽不滿意。

從電梯出來,保鏢護衛下坐進車裏。顧犀深深呼吸一拍,保鏢緊跟著小跑上車,車子馬上發動。

眼皮直跳,心裏想得到易非背後會怎樣詛咒自己。其實她當不起易非的怨念。易非不會知道,如果不是恰好顧犀的人進去,以樊雲病發的突然,沒準會發生什麽。

三天前,6月12日。

樊雲從昏迷裏轉醒,眉頭還微微皺著。光從落地窗透進來,映在樊雲微微滾動的眼皮上。樊雲出於本能地抑制住,閉著眼,辨別身邊的環境。

顧犀看著覺得有一點好笑。

“醒了?”顧犀說。

樊雲睜開眼,看清楚顧犀和顧犀身後站著的兩個手下,稍稍移動手臂,手腕的銬子連著鐵鏈,滑動發出嘩的聲響。

房間裏空蕩蕩,只當中擺放著鐵架的單人床。樊雲被鐵鏈鎖在床柱上。

樊雲臉色仍然蒼白著,對上顧犀,漸漸露出認命的表情,“這是哪裏?”

“你看不出?”顧犀真真假假道,“虧我專門帶你來,還住了一晚。這麽絕情。”

樊雲抱膝坐起來,微微咳喘。向窗外望,樹影裏露出閃亮的塔尖。“只記得這裏房間都奇形怪狀。原來你自己這一間是方的。”

顧犀擡起樊雲的下巴,樊雲向後縮,沒有躲得掉,只好望向一旁,“不是對你很重要嗎?這棟房子。”

顧犀笑,“費了很大力氣清出來的。足見我多重視你。”

“我真是……有點意外。”樊雲勉強笑著,“現在幾點了?哪天?”

顧犀的手指從樊雲下頜滑落,沿著脖子,到襯衣領口。樊雲之前呼吸困難,領口的扣子解得很開。鐵鏈晃著,樊雲攥住顧犀的手,臉上失了表情。

“放輕松。心臟病,不是鬧著玩的。”顧犀說,“是不是覺得睡了很久?你做噩夢了。……其實也沒多久。看外面,天還亮著呢。”

樊雲微微蹙眉,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什麽。

顧犀俯下身摸在樊雲臉頰,清晰的指痕。又沿著皮膚觸到樊雲咬破的唇角。樊雲沒有再擋。

“誰打的?下手這麽重?糟蹋了這張臉。”

“不解恨的話,你也可以。反正我不能還手。”

顧犀拍了拍樊雲,“何必急著誘惑我?”又吃吃地笑,“原來你好這口。”

傍晚日頭逐漸偏斜,顧犀從包裏掏出手機看時間。樊雲抱緊手臂,臉貼在臂彎,隨著每一次喘息,肩膀微微聳動。

不可能不害怕。

顧犀說,“知道你現在很多疑問,我也一樣。公平交換。怎麽樣?”

顧犀一雙眼睛掃著,貓拿著老鼠一樣得意。樊雲感到自己即便還穿著衣服,渾身上下被顧犀看了個透明。

“為什麽給警方告密?”

樊雲不回答。

“那好,這個問題太大了,我換一種說法。雷聲大雨點小,警察到現在拿邱永福一點辦法都沒有。你不想除掉邱永福?這麽玩他,你想幹什麽?”

樊雲說,“你想不出嗎?”

“擺明已經鬧翻了,又不吃了他。逼他分家?”

“是,沒錯。”

根據現有消息推斷出的這個答案,顧犀感到並不像是答案,倒讓事情變得更匪夷所思。能對得上的,倒是樊雲說過的,討厭販毒這樁生意。

“叔侄幾個對你們夠忠心了吧。最疼愛的侄子被逼到自殺,邱永福也沒向警方告密。這就是你的回報麽?”

樊雲被顧犀鉗制著,不得不與顧犀對視。微微聳肩,“忠心?……那沒什麽用。邱永福他的忠是對著誰?對我?對易非?還是只不過對這份做慣了的□□生意?到頭來我們受他挾制脫不出這個圈子,就不知道到底是誰付出忠心。”

顧犀捏著樊雲臉頰的手松了。如果本來對她還有什麽猶豫,也漸漸消散了。

樊雲看著顧犀,眼睛裏又恢覆清冷的目光。“到我了?”

顧犀點頭。

“我怎麽會到這裏?”

“哈,想要報仇麽?警察把你賣給我。不稀奇吧。”

樊雲又是怔忡了好一陣。

在昏迷之前,記憶裏是和易非的爭吵。後來發生什麽……似乎有……血。樊雲知道不該懷疑易非。但是有從前父母的前車之鑒……前車之所以可以為鑒,是每個人都在既定軌道裏走著。這軌道的慣性多麽強大,樊雲已經以身試驗了。人怎麽可能因為單純的情感而偏離正軌?

顧犀的聲音打斷思緒,“如果那天晚上我去了,現在警局裏坐著的就是我。你想除掉我?”

“是。”樊雲看著顧犀。顧犀目光裏的情緒,樊雲無力解讀。

深吸一口氣,即使恐懼已經在臉上清晰地顯現出來,樊雲說,

“這是我自己的決定。你需要對屬下交代,我理解。沒必要再說什麽廢話了吧?動手吧。”

“呵,呵。哈哈哈。”顧犀笑得顫起來,“你還是一樣,想得太覆雜。我對你做什麽還需要和誰交代?”

“那麽就幹脆點。橫豎一條命。”

樊雲的目光在顧犀身上稍稍停留很快偏出去,她自己都沒法確定這一刻灑脫是否當真。

顧犀說,“沒有這麽便宜。”

樊雲臉色更青白。

“不願意跟我合作做生意?現在拿你的命換,你覺得怎麽樣?”

樊雲緩緩搖頭,“我的命只對你覆仇心切來說值錢。他們借你手而已。別白費力氣。”

“不試試看怎麽知道?”

樊雲垂著目光。好像在掂量自己生命的輕重。

顧犀讓開一段距離,“在那之前,如你所願,給你應得的回報。”

樊雲眉頭一緊。

顧犀身旁站著的瘦高挑的男人。陸遠三十歲上下,梳著板寸,看上去很精神。從頭至尾挺直地站著,沒有稍微移動,也沒有任何表情。

陸遠在顧犀的目光示意下,動作很快,樊雲沒有來得及反應,左手手腕已經被握住。肩傷讓樊雲沒有足夠的力氣掙紮。

一旁另一個,從床腳樊雲視線不及的角落拖出一個藥箱。樊雲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不去看著他,看著他從藥箱裏取出針管。

樊雲縮了一下,陸遠把樊雲肩膀按在床架上。

顧犀走近過來,輕聲道,“當然,如果你實在不能接受,也可以換別的。花樣有的是。”

樊雲緊緊咬住唇。

顧犀煞有介事地笑道,“賭一把吧?或許你夠幸運。之前冉英雲那裏碰了一次吧?或許也不是那麽容易上癮。”

樊雲急劇地喘息著,漸漸顫抖起來。

“也或許,變成你最鄙視的那種,為了一克冰,不用再拴你,做什麽都可以。但我也很期待,你應該有一點不凡。”

顧犀坐到床邊,握住樊雲的手。陸遠逐漸松開樊雲的手腕。樊雲沒有動。

“這個我替你保管。”顧犀說著,剝去樊雲腕間的手串。剝離的那一瞬間,樊雲手腕內側橫切的傷痕顯出來。割痕是舊的。卻在脈搏鼓動的地方,現出一個血肉模糊的新的圓形傷痕。

顧犀捏到黏膩的血膿,樊雲握起拳,倒是顧犀先縮手。

“你?……”

樊雲吞咽著,也望向那個醜陋的傷口。

已經要記不起來這幾天是怎麽度過的。抽煙,打火機沒氣了,就一支續在一支上。滿屋都是煙熏火燎的氣息,蟄得眼睛酸。內心裏也一次次沈入完全的漆黑裏。

已經沒有辦法解釋那是為什麽。摸到陳年的疤痕就像觸到黑洞,立刻要被奇異的強大的吸引力拽進去。這種吸引如影隨形,跟著樊雲很多個年頭。許多年前,又好像剛剛發生,在腎上腺素飆高的瘋狂的興奮裏,血沿著皮膚緩緩滴落,甜腥的氣味彌漫在空氣各個角落,那樣鮮活真實的感觸。只不過從回到S市這半年,更頻繁,也更劇烈。而到了最近,幾乎已經被這樣的感受包裹進去。無時無刻不縈繞於心。

沒有辦法解釋的,是在幾乎徹底沈入的瞬間,耳邊飄來虛幻的聲音。樊雲的意識被稍稍喚醒,掙紮著,煙頭的一點紅光亮在無邊的黑暗裏。貼近淺淺的脈搏。很疼。也切實感覺到,兩只手全都在震。脈搏在燒灼中瘋狂鼓動。

很害怕。單純的怕死的害怕。如果選擇死亡,那個喊住自己的聲音……就會消失。什麽都不會有了。

皺緊的眉頭漸漸松動。

“我想活。”樊雲斬釘截鐵說。

顧犀懷疑自己聽岔了。

樊雲放緩呼吸,“你要當心一點,別讓我死了。”

顧犀捏在樊雲掌心的手緊了緊。顧犀感到潮濕的觸感,但樊雲的手又冰又幹。張開口,卻忽然發現明明全部在掌控下發生的事情,為什麽反而是自己煩躁不安。

醫生持著針管靠近過來。在樊雲上臂紮起橡皮繩。樊雲依言握拳。看著針頭擠出一線液滴,碘酒在血管上輕輕擦過,皮膚微涼。樊雲盯著自己青紫的血管,忽然別過頭。

毒液侵入。

樊雲閉上眼。似乎看得到自己身體裏,鮮紅的血液像盛放的花,花瓣從絨絨的邊緣緩緩收縮,卷縮成老枝一樣枯黑的色彩。

樊雲心口猛地一震。

早已變淺的,幾乎以為習慣了的隱痛,又一刻翻滾而上。

三天後的現在。

顧犀望著車窗外變幻的風景。手機鈴聲忽然炸響。

電話裏陸遠說樊雲情況不太好,發作吐血了。醫生的意思非送醫院不可。

顧犀扶著額,一時也難以抉擇。

沈萬鵬有個胞弟沈鈺也在幫顧犀做事。兄弟倆又帶著一大票人。顧犀剛把樊雲搞到手,顧犀表哥那裏不知道怎麽就聽到消息,對沈萬鵬的弟弟宣揚說顧犀是被女人迷住了,不可能替他主持公道。

沈鈺拖家帶口地找上門,顧犀不勝其煩,松口讓他一個人去看看樊雲。

定時註射,保持血液裏毒品的濃度,樊雲不能入睡,不能進食,虛弱不堪。

頭一天看著樊雲註射以後呼吸困難的樣子。顧犀扭頭就走了。一走就再也沒有過去。

沈鈺被顧犀的人蒙著頭載著,顛簸了半個多小時才到。知道已經不在市區。

陸遠把沈鈺帶進房間。關上門。說,“已經連著註射了三天。這個人已經廢了。”

沈鈺自己摘下眼罩。光線猛地刺入。沈鈺瞇著眼。好一會兒,房間當中空床現出來。樊雲面朝窗戶坐在床邊。長發松弛地挽在腦後。抱著腿,低著頭。像完全感覺不到周圍的動靜。

“好啊。哪有你講的那麽誇張。這不是好端端的麽?我哥蹲在監獄裏,她有吃有喝,還供著她冰?”

樊雲右手平攤在面前,手指細微動作,一元錢的硬幣從拇指和食指指縫滑到食指和中指間指縫,依次滾動過去。樊雲做過十萬百萬次了,最初時幾乎每一下都要靠左手輔助。此刻硬幣卻聽話得像成為身體的一部分,動作快得讓人眼花。樊雲偏著頭,垂落的長發遮著側臉。硬幣反射著光線,引樊雲沈入另一個世界。

沈鈺猛地沖上去,拽著樊雲的衣領把人提起來。硬幣滾落在地。樊雲身體輕飄飄的,站都站不住,目光仍然追著滾動的硬幣,直到墻角。沈鈺一拳揮下去,陸遠沖上前托住沈鈺的手臂,這一拳仍然掃在樊雲眼角。

沈鈺被陸遠從背後架住肩膀,松了手。樊雲失去支撐的力量,晃了晃,栽倒下去,帶動拷在手腕上的鏈子嘩地響,猛然拽緊,樊雲撲跪在地。一陣咳嗽裏,發出斷續的喘聲。

“已經去了半條命。都是在外面混的,對女人下得了手?!”陸遠說。

“媽的我要是再不動手,對不起我大哥。”沈鈺說著掰陸遠箍在肩膀的手腕。掰不動,又氣又急,一腳踹在陸遠小腿上。

下手這麽黑。陸遠一股火氣也竄起來。但是不好對沈鈺動真格。漸漸架不住,拽著沈鈺,連連後退。

“顧小姐留著她的命,有其他用處。”

“有用?有什麽用?現在誰還保她?!”沈鈺把陸遠推到墻上,“我不弄死她。起碼你讓我出口氣吧!”

陸遠稍稍遲疑,松了手。

樊雲已經撐起來,茫然看著兩個人,然後轉而向墻邊。鐵鏈鎖著,能夠行動的範圍很有限。樊雲觸不到硬幣。拖拽著鐵鏈,卻不能移動分毫。

樊雲頭一天被鎖時瘋狂掙紮,陸遠叫人把床釘死了,於是丟給她這只硬幣。

樊雲蹲伏著,手撐在地面上。青白的腕子被手銬割得血肉模糊。

沈鈺一腳踩住樊雲左手手背。樊雲只是低著頭,忍耐著,發出沈悶的哼聲。沈鈺用足尖踏下去。

“呃……”

樊雲渾身都在顫動。

陸遠拉沈鈺,“行了吧?她有心臟病!”

沈鈺退後一步。彎下身,拽住樊雲的頭發。樊雲被迫著擡頭。冷汗從額角滾落。

“你給我記住,臭□□。”

樊雲瞳孔散大,毫無生氣的目光漸漸飄在沈鈺臉上。張開口,聲音啞到不似人聲。

“……誰?”

沈鈺狠狠道,“沈萬鵬是我大哥。替他報仇。”

樊雲的聲音只有氣聲,但表情卻漸漸透出一絲冷酷。

“叫什麽?”

沈鈺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壓迫,“哈……老子姓沈名鈺,金旁的鈺。”

“知道了……我記住……沈鈺。”

死到臨頭還不忘威脅,沈鈺難以置信,更難以置信自己居然真的把名字報出來。繼而是沒頂的憤怒。沈鈺猛地把樊雲摜在地上。

樊雲在劇痛裏蜷起身體,無法呼吸。

沈鈺一腳踹在樊雲左肩。

只是一瞬間。碎骨滑脫鋼釘發出哢嚓的聲響,心口像被碾爆了。大口血噴出。

恍惚裏似乎聽到易非說,你回來。

真的,回不去了。

顧犀說,“不是叫你攔住麽?”

顧犀聽得到背景聲一片人仰馬翻。

陸遠早叫人把沈鈺架到樓下。房子裏唯一的醫生指揮著把樊雲平放在地面上進行急救。陸遠說,“已經休克了。再不走恐怕來不及。”

“那還廢什麽話?去呀!”

陸遠一邊指揮手下把樊雲擡到擔架床上,一邊留心著聽筒裏。顧犀遲遲沒有再開口,卻忽然說,“別讓沈鈺跟著。這句話只你自己知道。無論什麽問題,一定要救。我要她活著。”

☆、安非他命

易非不能直接去郁家。拐了道彎約郁市長的秘書。等到十點多,對方說臨時陪郁市長有個應酬,今晚到不了。

從前收錢的時候可沒半點推諉。

易非心裏知道不應該。正對著落地窗外一團團模糊的紅光,桌面旋轉盤中央白酒和酸奶被映得亮眼,像摩天高樓紮在一片賽博朋克的光學煙霧裏。易非知道不應該,但是猛然站起來,揭開蓋子。密封蓋發出哢的聲響。易非自己倒在小酒盅裏,酒液從高空墜落,飛濺起來。易非撚起酒杯,皺緊眉盯著玻璃和酒液表面反射的高光,忽地一口悶幹了。

太辣,鼻子一酸。易非立刻按住眼睛。

靜立著,憤怒的氣焰似在身畔燃燒。

潘澤在背後看著易非,想著怎麽開口勸,酒瓶忽然猛砸在墻上,突兀的聲響震得潘澤一顫。滿屋酒香飄起來。

易非平覆喘息。沒有回頭,

“找個可靠的,不,就你去。帶上之前跟別家的合同,今晚就走,明早和顧犀談。我沒辦法跟她談。什麽條件都可以。我都答應。”

“顧犀太張揚,郁市長不喜歡她的背景,今晚又沒有約到。直接做決定不太合適吧?邱永福也不同意顧犀進來,恐怕不是開條件就可以和他……”

易非雙手連連拍擊桌面,潘澤才收聲。易非抖得厲害。上午在辦公室裏,易非把看得到的能砸的都砸了粉碎。現在卻不能發作。酒店裏人多口雜。

理智幾乎要被絕望吞沒,所有理智也不過忍住動作。

易非很明白他們都是什麽意思。即使放下顧犀的身份不說,他們巴不得借顧犀的手殺死樊雲。潘澤並不知道,齊磊已經明確遞話,郁市長警告易家不要妄動。

潘澤說,“全部調查手段都用上了,她的地盤也就那麽大。再給我一點時間,絕對比和她談判來得快。”

易非想,顧犀才不一定要談,只是報了這個仇顧犀就不算吃虧。

槍傷後,樊雲左心少量回血,當時診斷如果調養得當自然而然會好起來。但是現在……易非忽又想到樊雲吸毒後,只為能瞞住她,拖了半宿才進醫院。樊雲的病一直不見好,甚至忽而變得更差。易非當時不明就裏。這樣再往下想,全都是極其壞的結果。

易非沈默一陣才轉回身,臉上是不容置疑的決斷,“你得記住,我是喜歡你話少才留在身邊。

“答應顧犀,把人先換回來。我只要你絕對執行。”

如果江於流在,安排她和顧犀談最合適。不必擔心她會置樊雲性命於不顧。

但是事情會發展成這樣,江於流絕對脫不了幹系。

電話裏,齊磊說,郁家不會同意易非接受顧犀的條件。顧犀有前史,從一開始就不能給她機會鬧出什麽動靜。況且郁家已經認定樊雲是害郁安成的兇手,沒有商量的餘地。

“郁安成的事情撲朔不清,即便是江於流做的,至少找她出來對峙。又說是樊雲策劃,這一點我絕對不能相信。”易非說。

“有什麽不能相信?她不早就想把你們家裏那些生意都攪黃?郁安成這麽一走,他賬上的錢怎麽辦?這麽重要的事你讓樊雲知道。她還知道什麽?你還怕她害你害得不夠?”

易非恍然覺察到齊磊在誘導自己。

“我怎麽可能告訴她那筆錢?就算她知道,她做不出這種見不得人的事!郁家要是還想要這筆錢,就不該挑這個時候拿樊雲做文章。”思緒飄著,已經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齊磊冷笑了一刻,也忽然爆發,“到現在你竟然是這種態度?如果不是我幫你……還真別以為有這筆錢擋著就沒人敢動你。要你閉嘴有的是辦法。我他媽冒著被你們拖死的風險,說了多少好話。……哈。那天你來吃飯,我家老爺子多高興?結果你當著他們的面來了句什麽,說你不想耽誤了我。別人都是過了河才拆橋。你夠毒。”

“小磊……你答應過我……這是兩回事情。”易非深深呼吸,“顧犀找上門來還沒過三個小時,什麽狀況都還搞不清,你已經幾次打電話來叫我不要救她。也許你是為我考慮,但是樊雲……我們三個都是從小認識,到現在也有十幾年……”

“哈,哈哈……我最恨你把我當凱子耍!樊雲可比你直接多了。要我幫你救她,你也要問問她答不答應!”

電話咣的一聲扣斷。易非隱約明白樊雲對齊磊說了什麽。從始至終,樊雲心最狠,不留退路。

第二天上午,還沒等到潘澤傳回消息,門鈴猛響。

易非穿著前一夜根本沒有記得換,合衣睡皺了的襯衣長褲從樓上下來。易然在客廳接過保鏢遞來的半本書大的紙盒,打開了,呆站著,一動不動。

易然看到易非下來,藏了一下,藏不住,才交過去。

盒子裏塞了一些填充的白色紙帶,紙帶上沾著暗褐色幹涸了的血漬。當中墜著,固定骨釘的鋼板,鋼板已經明顯地彎折。

易非沒有說出什麽,把鋼板重新裝進紙盒,蓋子蓋好。捏著紙盒扭頭上樓。

在樓梯上晃了一晃。

“姐?”易然短促地驚呼。

易非手臂架在扶手上,穩了一瞬。

“……我找人殺了她!”易然沈著聲音道,面容因憤怒扭曲。

“胡說。”

“……我認真的!”

易非緩緩地靠著扶手滑坐在樓梯上,氣若游絲,“小雲……她還在顧犀手裏。我看得出來,顧犀喜歡她……顧犀不能……不會有事的。不會的……”

易然想不到她會講出這樣的話。不要說她們究竟是什麽關系,早有傳言,從前顧犀的一任女友,出賣顧犀,已經人間蒸發。

易然大步跑上去。易非雙手垂落,由易然一把抱住,怕冷一樣微微顫抖,臉上木然的,像被定住了。

“他們說……郁安成出事是二姐謀劃的。是不是真的?”

易非的目光漸漸落到易然臉上。

“二姐她不會那麽做對不對?不可能這樣。”

易非漸漸回過味來。樊雲是在警方保護中消失的。四天過去,警察毫無動靜。易非直覺事情沒有那麽簡單。顧犀還沒這個本事跨過易家的眼線和S市公安建立聯系。

易非的聲音微微變調,“郁安成……你聽到什麽?”

易然說不清,是有什麽人要替郁安成報仇。從前一起玩的那班朋友大多對他敬而遠之,是最熟的一個偷偷講,內部消息程峰已將升職。這或許是私下裏把樊雲送給顧犀的獎賞。但無論如何,現在根本不是追根溯源的時候。

易然剛從警局出來,像站在大瀑布裏,被一連串從天而降的事件捶得發蒙。不到這樣的時候他從來不真正知道,原來自己,原來易家處在這樣的位置。人和人的關系都是虛浮的,但怎麽轉瞬就能全部從親朋變成仇敵?有一陣覺得可怕,陷在風暴裏,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交錯的風向絞成血沫。但是易非的反應,重壓下無法呼吸一樣的虛弱,卻同時又像堅不可摧。讓易然感到自己沒有資格選擇退縮。

“二姐會平安回來。一定……一定有什麽辦法。可惜送信的丟下東西就跑了。先把他找出來?……報警的話,警察總不可能不查……”

易非搖了搖頭。沒有用的。沒有證據,顧犀可以輕松地擋下來。

易然說,“鋼板上還沾著血,會不會有指紋?”

易非又是搖頭,呆了一陣。忽然掙開易然站起來,“下午公司的會你替我去,不用說什麽,趙衍主持。”

“現在是什麽時候?!你讓我能幫上忙。二姐她……”

“其他事也不會停下來等著。你是在幫我。”易非說著已到樓上,又停下來,“然然。我從前一直想,家裏這些生意,無論如何要等到你大學畢業。……姐想讓你接手的時候平平穩穩的。但是……”易非咬住唇,眼睛裏已現出決絕的光,“其實你什麽都懂,對不對。”

易然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聽明白,易非的語氣平淡像一句簡單的叮囑,但又隱約有什麽不對。怎麽回答?

易非並不要他回答,止住了話,一進房間就閉了門。

易然在起居室站著。母親的房間也關著,隱約聽得到經文聲傳出來。空氣悶著。像在游戲裏一瞬間失去任務線索。

打開樊雲的房間看,陽光映著雪白的墻面,白的書架,白的長毛絨地毯,像籠著一層溫暖的厚雪。

樊雲實際住在裏面的時間,算一算,也不過兩個多月。那時候有幾次半夜回來,樊雲房間門忽然開了,找他要煙。兩個人就站在起居室陽臺上吹風。當時不懂得,講了不少易非和齊磊的事情。……樊雲或許誘導他講下去,其實只是徒增煩惱。那時候,表面上大家都看好這場婚事。易然想不出怎麽一點都沒有察覺。樊雲平靜地應和,到底是怎樣的心情。

可惜8號去找她,時機太差,或是太晚了。易然不明白樊雲為什麽,既然選擇留下,為什麽不能和大姐好好談。

如果……如果有什麽如果……易然不能想象結局。

易然的手搭在門把上,淚水不爭氣地滾落。

潘澤電話匯報,才知道彼時顧犀和顏悅色地招待,卻送出“重禮”。潘澤說顧犀確實擡高條件,即使潘澤表示願意談,顧犀要求請冉英雲做中間人。這樣就不得不再等一天,要易非親自去冉英雲的地盤。潘澤不敢講自己的態度,敘述中已表露態度,然而易非毫無意外地答應了。

易非說取鋼釘這樣的手術,以樊雲的狀況,極大可能在縣級以上醫院進行。

一邊答應顧犀的要求,穩住顧犀,另一邊同時安排人手逐個醫院搜查。

外科手術後從醫院送回顧犀的房子。樊雲昏睡了近兩個夜晚兩個白天。在醫院抽出肺裏的血水,起初還是好的,第二個夜裏咳嗽到近乎窒息,墊起頭肩才稍平覆。都沒有醒。

顧犀看她,懷疑會不會一直這樣睡過去。

樊雲睡在顧犀找的舊衣服裏。右臂臂彎連著點滴針管。披散的頭發擋去被沈鈺一拳打得青腫的眼眶。

冷酷的側影和記憶中那個人交疊,但不盡相同。那個人骨子裏是熱的,歇斯底裏,卻最後被她自己的情熾燒得再無跡可尋。相比之下,眼前樊雲更顯得軟弱。就算同樣面臨死亡,樊雲大概也會喜歡睡著的好時機,好像風一吹就帶走了,走也可以無聲無息。

衣服是和那個人還在戀愛時送她的。枚紅色的襯衫裙,像寬大的睡衣覆在樊雲青白的皮膚上。

顧犀看著袋子裏的液體幾乎滴盡。給樊雲拔去針頭。疊起的袖管漸漸展開,蕩在樊雲手臂上。布料遮掩下,顧犀觸摸著。摸到樊雲的心跳,皮膚微燙,似還在搏鬥。

逐個解開樊雲的紐扣,隨著喘息,胸口微微起伏。

顧犀喃喃自語。

“是玻璃做的麽?一碰就碎。”

樊雲像真的碎裂了,滿地晶瑩晃著彩色的光芒。安靜地躺著,不需要回應,顧犀自己看到了某種折射出的回應。

雪一樣的皮膚包裹在枚紅色裏,像躺在花瓣中。上午的陽光亮得耀眼,顧犀側身俯下,擋住光,怕樊雲就要蒸化。

並指撫摸著樊雲的皮膚,而後整只手貼上去。光滑,失力,像解剖臺上的標本,卻宛若新生的潔凈。

進入得異常艱澀。肉體條件反射地抽緊,卻沒有一絲反抗。但也因此剝奪了成就感。顧犀感到一種恥辱,好像睡在這裏的是她自己,只是眼睜睜看著自己叉開腿,不著寸縷地躺著,接受這場毫無征兆的入侵。這具軀體微微抽顫,似乎感應到了顧犀的心情。一瞬間頭腦像被猛地拽進溫暖潮濕的洞穴裏。四處都黑暗寂靜。顧犀在黑暗裏喊出的每一句話,在幽深的隧道裏四散投射,聲音和聲音交疊著,變成模糊的一團風聲。不再有任何想法。只是單純動作。

過程中,樊雲沒有絲毫醒轉的跡象。

☆、安非他命

時間凝結成粘稠的液滴,掛滿濕滑溶洞。四壁又冰又膩,幽深宛如夜妖的腸道,緩緩蠕動,皺縮。震顫空氣,發出模糊不清的回響。

啪嗒,啪嗒。

地面顫抖著,緩緩凹陷,石壁像肉芽一樣攏在身畔,陰冷的黏液洇透衣裝,蔓延壓覆,裹緊四肢。一片漆黑裏,樊雲也似乎看到,粘液觸手一樣旋轉著抽緊,箍住小腹,攀附腰間,而後漫上胸口。軀體寧靜地浸泡在溶液之下,最外層的皮膚像被橡皮擦去了,在殘餘的微燙裏化為透明,□□出布滿細膩血管的鮮紅的肌肉。

痛覺先於意識清醒。樊雲緊閉的眼皮下眼球驚惶滾動,喉嚨裏吐出沈悶的哼聲。

稍稍有了感知,樊雲發現被人抱在懷裏。

猛地抽氣。睜開眼,樊雲拖著鐵鏈揉了一下眼睛。天花板的吊燈像浮在虛焦鏡頭裏,一片模糊。天花板下,戴著金表的手覆在自己完全□□的身體上。顧犀貼得很緊,衣裝上枝枝節節的凸起硌著樊雲。像赤身裸體躺在嶙峋的怪石叢裏。

另一條胳膊依然壓在樊雲身下。樊雲受傷的左肩貼著顧犀,隨著她的動作,牽動左肩的傷處,顧犀感到她的肌肉微微顫動。

毒蛇環伺一樣黏濕陰冷的感觸,樊雲扭過臉,對上顧犀的一雙窺探目光。血紅的信子。

樊雲臉上瞬間湧沒的絕望讓顧犀感到一絲苦楚。如果說不想傷害她,不僅她不信,顧犀自己也不信。

樊雲將顧犀的手從腰間抽出,摸著壓在兩人之間的襯衫角,掖住半個身子。或許因為憤怒,只是稍微運力,樊雲喘得很厲害。

花了很長時間調順呼吸。顧犀等待著她的爆發。

樊雲向窗外瞟。陽光像從來不曾移動過。“幾點了?”

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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