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回百轉,聽在心裏的感受與從前再不相同。 (24)

關燈
從腫脹的嗓子中擠出。樊雲辨不出自己的聲音。也辨不出自己。身體都是沈的。劇烈的痛裏,已經分不出多少感觸。

顧犀從床底撈起手機,“五點一刻。下午。”

樊雲蹙眉。

顧犀說,“星期三了。你睡了很久。”

樊雲嘴唇微微翕動,計算日期。

顧犀擦去樊雲被冷汗濕透的鬢角。樊雲垂下視線。

“這麽多天頭一次感覺有點清醒。”樊雲說著,露出一抹慘淡笑意。

“因為打了解毒劑。醫院裏,醫生警告我,繼續用毒品就不必再去了。”顧犀微微聳肩,“我塞了他多少錢,要他說這種話?”

顧犀臉上憤憤然。

“你破費了。”

樊雲溫和的語氣讓這一句似乎不是個反諷。

顧犀沒有接口。

樊雲只知道左肩骨折劇痛,不會知道顧犀給她換了鋼板。顧犀自己都說不清楚,或許希望她回覆原來的樣子。

樊雲覆住顧犀的手,“可能你覺得我會恨你。其實沒有。沒有你想的那麽恨。

“我知道你派最機靈的手下看住我。怎麽說耽誤的也是分分鐘幾百萬的生意,是不是?”

顧犀無奈地笑。

“做癮君子也不算最差。”樊雲幽幽道,“……實話說,我怕你叫人□□我。”

顧犀挑起眉,輕巧道,

“我怎麽舍得?”

樊雲的笑綻開,表情漸漸靈動起來,拉住顧犀,顧犀順勢跨坐在樊雲身上。

樊雲沿著顧犀手臂,漸漸向上。顧犀俯身,手肘撐在樊雲臉畔。

顧犀的五官並不算精致,但眉目自有一種英氣,微厚的唇瓣顯出一種篤定的欲念,像生命本身。樊雲並不喜歡,但也不得不承認,顧犀長得還算迷人。

樊雲的手沿著顧犀的衣領游曳徘徊,有意無意地蹭到顧犀皮膚,忽地扯開她一個扣子。

顧犀一動不動,樊雲輕佻道,“你更願意和死人做麽?”

顧犀笑,“難道你要報答我這幾天的花費?”

“還有別的報答麽?想用我換什麽?”

語絲裏釀著一股酒意。樊雲像從酒池肉林的夢裏拖著奇譎的死亡香氣回來現實裏。

或許生澀的表情,是苦艾酒茴香一樣清苦的氣息,讓顧犀眼前所有景象都拖出炫彩的邊影。這一張臉孔,哀痛明艷,顧犀被惹得發暈,身體完全出於本能地燒起來。

“談這個不是太煞風景?”

“我們有很多時間。”

樊雲的眼睛現出光亮,喘息聲似乎也輕了。起先沙啞的嗓音,話說得多了,漸漸細起來。

顧犀並指勾住樊雲的下巴,樊雲睫毛微顫,黑亮的眼眸盈盈地望著顧犀,像置身在鏡頭底下,精確做出勾人的表情,容光並不因失血的臉色受損。

顧犀說,“之前看好的鋪面。我得開門營業。”

又說,“你們和當官的關系更密,我要沈萬鵬的案子盡快宣判。要保住他的命。”

樊雲吃吃地笑起來,“不必你說易非也情願馬上結案。等到案子判了你才肯放我麽?這實在不是一個合理的要求。”

顧犀撫弄樊雲的發梢,“或許不合理。這樣我們可以回過頭來慢慢談第一個條件。”

顧犀的手指沿著樊雲發絲的輪廓游走。樊雲微微曲腿,裙擺滑落,樊雲□□的皮膚磨蹭在顧犀身上。

“我還在這裏,說明你沒有談攏價錢。”

隔著牛仔褲的布料,依然感受到樊雲的熱度。與上午睡著時相比,樊雲像熟透了能掐出水來。

顧犀的呼吸漸漸粗重。咬唇道,“你眼中我已經是小人。但是我得明白告訴你,你親愛的姐姐為了贖你,願意答應任何條件。”

樊雲的目光飄開一瞬,喉嚨微微滾動。只是停了一陣,忽而弓腿頂在顧犀腿間。

一把揪住顧犀衣領,貓一樣透亮的眸子貼近,“別裝了。作壁上觀,測試別人的感情。很爽麽?

“白芍,是這個名字對吧?這個人真的很難查。在溫哥華讀視覺藝術。如果不是拿到街上跟拍的照片,我很難相信,你嘴上說殺人報仇,竟然私下裏費這麽大力氣,幫她改名換姓。”

顧犀僵住。在樊雲漂亮的眼睛裏,她看到自己的扭曲倒影。

“我知道你可憐她,根本不應該涉入這個世界。那麽你看著我,我知道錯了,這不是我該呆的地方。那天晚上,你說用酒換我陪你。我還欠你一夜,到現在已經過去五天五夜……

“請你放過我。”

白芍是一個陌生的名字。顧犀並不想知道這個無關緊要的名字。

三年前那個人已經死了,世界上少了顧犀最愛的人,多出一個白芍。是和顧犀再無可能有任何關聯的地球另一邊的人。

眼下樊雲這張酷肖的臉上柔弱溫順的神情,太生動真實。樊雲不會明白,這樣的表情是那個人不會有的。但顧犀心裏陡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欲望。明明知道一切乞憐都是虛幻的假象,鏡花水月。如樊雲整個人,身和心都是幻影,觸摸不到,卻總將再次呈映。

樊雲身上混著一抹馥郁的血氣。既危險又脆弱。生死一線,明知道不可能真正占據她,但每多一秒的猶豫,都可能徹底失去。樊雲自己不會明白這種緊迫的誘惑。

顧犀撥開樊雲側臉的碎發,指尖從樊雲眉心沿著刀痕撫下,捧著樊雲,吻在她臉頰。

樊雲的手覆在顧犀胸口,逡巡而下。在顧犀腰畔,解開顧犀的皮帶。

顧犀虎口輕輕鉗住樊雲的脖子,脈搏在顧犀手心裏震動。

樊雲微微揚頭,緩慢地閉上雙眼。

顧犀知道此時此刻,樊雲眼裏的是另一個人,也自然而然認為顧犀眼裏的應當是另一個人。

顧犀的唇觸到樊雲微顫的唇瓣。枯幹像樹葉連綴成的翅膀,有微妙腥甜。

樊雲忽地睜開眼,冷酷的光射出來。顧犀感覺到堅硬的槍管隔著襯衣頂住腹部。

樊雲打開保險,槍口始終指著,顧犀緩緩擡手,坐起來。

顧犀依言打開樊雲的手銬。看著樊雲用手肘撐起身體。動作牽動左肩的傷,樊雲咬著嘴角,喘聲瀉出。

“我扶你?至少把衣服扣好。”顧犀說。

樊雲只是逼視著顧犀。

“別誤會,怕你走火。”顧犀的臉上沒有半點懼色。

樊雲無動於衷。

顧犀看著樊雲吃力的動作,配合著,緩慢地挪下床。

樊雲叫顧犀背過身。槍口頂在顧犀脊柱上,推著顧犀向前。

樊雲的咳喘越來越劇烈。顧犀懷疑自己什麽都不做,她的體力是否足夠支持她走出去。

到了門畔。顧犀自覺說,“陸遠可能在旁邊,我會叫他們讓開。”

樊雲不發聲。

顧犀拉開門,向前邁出一步。槍口沒有跟上來。

陸遠看著顧犀站在打開的門口,楞了一刻。顧犀說,“你去樓下。”

話音未落,腦後傳來槍錘叩擊的輕響。

顧犀轉回身,樊雲曲著手臂,槍口抵在自己的下頜。

顧犀恍然看到死神貼在樊雲背後,握著她細瘦的手腕。

沒有血。槍裏沒有子彈。

陸遠跨到門邊。房間裏,從窗戶映入傍晚的夕照略微黯淡。襯衫裙披在樊雲肩頭,露出大片□□的肌膚。衣擺墜著,在黯淡光線裏凝成大片血紅。

樊雲僵硬地扣著扳機,臉上漸漸浮現,又像想哭,又像想笑。

顧犀說,“想不到你鬥志這麽差。”

“……”

“也許我想放你走。”

“有區別麽?”

僅僅是保持站立已經耗費大半氣力。身體像紮起的殘破稻草,茍延殘喘。

樊雲空洞的目光似穿透顧犀。緩緩放手,槍墜在地板上砸出心驚肉跳的聲響。

“我實在恨不著你。勸你也別太當真。”

顧犀感到一種殘忍的陰冷。無論語氣或是目光,像出自另一種生物。絕無共情的可能。

“這麽灑脫。你姐姐呢?那天去找她,差點一槍斃了我。現在倒是我怕了,萬一你有個閃失,她不得找我拼命?”

樊雲眼中湧過一線波瀾,而後是詭異的沈靜。“那麽你可以放心,我沒有遺言要托你轉達。”

樊雲蜷坐在床頭。顧犀探手重新把每一顆紐扣扣好。樊雲任由顧犀挽起袖子。手臂上布滿針眼,淤青裏血管細脆,很難找到。

樊雲等待著。等著冰藍的液體淹沒頭腦,拉她墜落迷夢。

其實夢裏也一樣,空蕩蕩,天低吳楚。

顧犀看著她逐漸切斷對外界的感觸,變成動物的,甚至孤鬼的驅殼。

已經在懸崖邊緣。如果她自己不想活,只需縱身一躍。

當晚在冉英雲那裏見到易非。顧犀變得很沈默。坐在酒桌前,沒有人碰碗筷,甚至沒有碰酒杯。三言兩語,當即敲定。

顧犀將要離開,經過易非,易非忽地站起來。

易非的恨意,如果恨意可以具象,顧犀已經被千刀萬剮。

易非湊近顧犀,壓低聲音,“你很精明,捉住我的軟處。確實,我愛她,比我自己以為的更多。今天願意滿足你任何要求,你應該明白,如果日後她有什麽長短,我的心情還是一樣,不惜一切。”

顧犀沈默一瞬,“但願你的愛足夠多。我也想她活。”

☆、如是我聞

幾輛車前後顛著,越駛越偏。遠處是黑的山影,燈光像飄在海裏的燭火。

易非一路攥緊雙手,嘴唇咬得發白。

拆到半途的一片廢墟。四處黑沈沈,響著蟲鳴。手電筒的一小圈亮照著,高跟鞋踩在碎磚裏,一腳深一腳淺。

每一堵墻,屋門上釘著殘存的蕩著的破布,碗盆和桌椅。鬼影幢幢。樊雲像已不存在的幽魂,不知藏在哪一處角落。

易非恍然記起最初見到樊雲時,她怕黑。那時她們在一個房間,上下鋪。易非半夜醒來,樊雲睜大眼睛蜷著。不敢叫人。

有一些夜晚,易非拉著她的手哄她入睡。感覺著掌心繃緊的力量漸漸松弛。在她半睡半醒,易非松脫手,爬上自己的床鋪。聽到樊雲輕微的呢喃。

……

隔著墻有人喊,“在這邊!”

燈影晃動,易非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過去。磚石劃破絲襪,易非感覺不到疼。

在兩堵斷墻的犄角。幾束光投在樊雲身上臉上。樊雲倚縮在角落裏,一息尚存,微微偏開頭躲避光線。手腕上的塑料紮帶終於割斷,手臂無力地垂落,落在砂礫裏。隨行醫生檢查體征。

易非一時望著她被手電照著的瞳仁,一時望繃緊面孔的醫生。不敢發聲。樊雲脆弱得像一層薄塵聚起的。哪怕只是吹氣的動靜,她就要散去。

跪坐下來,輕輕觸到她的手。

樊雲顫了一下,噴出血沫。

樊雲被抱起來,像死去一樣。易非攥著她,亦步亦趨。從斷壁殘垣裏穿出,轉回大路。

忽然警鳴聲。重裝的特警持槍迫近。隊伍受了驚,停下來。易非無知無覺,只註視著樊雲。

車燈投來。易非一瞬間看清了,紅裙包裹著細瘦的軀體,樊雲的皮膚白到近乎透明。不規律地咳喘,嘴角淌出血。易非托著她的手,放在懷裏。

潘澤擋在易非身前,聽明白警察尋找樊雲多時,接到消息,樊雲被扣在這裏。解釋毫無用處。特警上來把人一一拷住。

樊雲的唇微微翕動。易非湊近她。

“非……”

易非想要答應,淚水決堤一樣湧出。

手腕被鉗住,用不到力氣,樊雲的手像融化的冰,滑脫出去。

為什麽?

指尖還殘留著一絲觸感。

這一絲觸感纏繞著,樊雲的手卻越來越遠。

黑暗山一樣壓下,崩塌的轟隆中再聽不到其他聲音。易非感受到巨大的阻力。樊雲像飄在斷裂的冰面上,與冰雪融為一體,漸漸消失。

“放開我!……”

只是一個蜷曲的幻影。易非能感到她的掙紮和恐懼。

樊雲無數次遠去,又因她歸來。易非不敢放手了。

易非像撲在玻璃瓶上的蝴蝶,瘋狂沖撞。兩個身高馬大的特警按住她的肩膀,易非徒勞地探著頭,軀體卻再不能絲毫撼動。

“小雲……”

被拖拽著,易非哭到窒息。

在審訊室,強光只沖著臉照。一片燦亮裏,什麽都看不清。

與其說恢覆理智,易非心漸漸涼下來。密集地鼓點一樣地抽動的心臟和思緒,卻只能感覺到身體的麻痹冰冷。

幾天前樊雲濕透了站在門口時,是經歷了十幾個小時的審訊。那時那刻,她的心情也是這樣嗎?

像淹沒在冰川之下,僅剩下頭頂一小片陰寒的光亮,無法真正觸及的冰藍的光。要憑借這一點支持漫長時間。

在這裏,時間像不曾流動。

易非說,“我怎麽可能扣住她?不管發生什麽,她是我唯一的妹妹。

“你們帶她去哪裏?她有心臟病,如果不馬上送醫,你們這是在殺人!”

沒有任何回音。

易非恍惚覺得整個世界只剩下光照下這一把椅子。和這把椅子黏連在一起的自己,不知是生是死。隔離於世地飄著。此外一切全部是虛無夢境。

時間沈到很久以前。

若幹年前在空無一人的操場上。天邊鋪上一層耀眼霞光。

向著熾烈的陽光走著,背離著光照走。一圈一圈,沒有盡頭。

耳邊似乎聽得到飛機滑過天際的轟隆聲。沒有一架是樊雲的飛機。

樊雲在每一架飛機上,看著舷窗外故土被雲層湮滅,再不可回頭。

易非已隱隱聽到她在萬裏高空中默默作別。

珍重。珍重……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江湖吧。

誰能忘掉?

記得她說過的每一句話。

明明說,會打電話來同她講。

明明說,無論如何都等著,等她冷靜。

……

已經很多年過去。樊雲不再展現出天真脆弱,隱忍著,歪曲心意,從不真正服軟。

所有感情都出自真誠,但那一刻的被下一刻的扭曲抹除。

易非以為自己對她有很多期待。從開始到現在,她這樣那樣不符合她的規劃,她們南轅北轍地走。

但是所有期望說到底,都想她留下。

不留,易非願跟她一道。

不知過去多久,強光撤下。易非飲盡一杯涼水,擡頭望,對上王宇書面似的禮貌隔閡的笑。

王宇自我介紹,說跟洗錢這條線已經半年多,之前和樊雲也打過交道。

易非十指交握在胸前,挺直地坐著,僵著臉。

王宇拿出一些賬目的覆印件,說已經查出易家和境外洗錢的公司有財產往來,可以凍結資產。

易非瞟一眼,打斷王宇,“請直說吧,不要浪費時間。”

王宇說紀委已經派人下來調查郁市長,目前只是秘密探訪,很快就將公開。易非應當配合。

易非沈默以對。

王宇把手機裏心臟彩超圖片拿給易非看,即使是全不懂行的普通人也可以一眼看出,左心室已經明顯擴張。

“8號晚上易樊雲來的時候我也有見她。來之前她專門去醫院拍了片子,當時已經有征兆。老實說我在這一行做了這麽久,門路多少有一點。毒品上量刑很重,我許諾她,只要透露一點其他方面的消息,我可以介紹她出國治療,不再受這邊幹擾。

“她沒有答應。我也很遺憾看到現在這樣。她病情惡化得很快。醫生不是神仙,今晚在ICU,任何意外都有可能發生。”

如此……虛偽。虛偽到慈眉善目。

再明顯不過的威脅。如果對方不是警察,如果沒有親眼看到樊雲噴血,易非還可以嘴硬拖延。

一瞬間金光騰起,四圍高懸起山一樣的盤香,繚繞的煙鎖緊,鐘鼓聲混著超度的經文聲,越響越密,震耳欲聾。

頭頂是漫天神佛。

合掌的,扣指的,握拳的,觸地的……氣勢凜然,振振有聲。

天地不仁。

樊雲似乎埋身海底。光線暗淡。無邊無際的水域。沒有坡谷,也看不到一絲游魚的痕跡。

帶著鹹的幹燥的空氣,停在口腔,卻似乎再也無力吸進去。

水聲隆隆。

在隆隆水聲裏,猛地被浮力拖拽著上升。起初似乎還可以抓到水流,而後越來越快。光團墜落,刺眼的亮化作劍雨,剖碎骨肉。肺被膨脹的空氣撐起,撕裂的痛合著血腥氣一瞬間彌漫全身。

樊雲愕然驚醒。

一周後樊雲轉到普通病房,恢覆飲食,漸漸有了力氣。護士帶著警察進到病房。樊雲垂著眼靠坐著,左臂吊起在肩膀上。右手搭在桌子上,玩著一枚硬幣。一片素白裏,樊雲臉上沒有半點血色,看起來虛弱不堪。

“很久不見。”

唐予歆一身警裝,紮著馬尾。颯爽身姿落在樊雲眼前。

樊雲稍顯詫異。

唐予歆等著護士出去,甜甜道,“好棒的手法。我一直練不會這個。”

樊雲收了手,食指按著,硬幣立在桌面上來回滾動。右臂的袖管被撩起,露出斑駁的臂彎。留置針用膠布貼在小臂上。

唐予歆自己擺好椅子,坐在病床側邊。床頭櫃空蕩蕩的,沒有任何擺設。在進來的路上,護士說樊雲拒不見人,東西也不收。唐予歆多虧了身上這層警服。

唐予歆說知道已經有同事來問過失蹤期間的事,樊雲沒有提供任何線索。但她來不為這個。“晏君,你帶她來的。她的案子你知道多少?”

樊雲盯著硬幣的目光飄在唐予歆臉上,又倏忽飄去。

“只是我們私下聊。沒有錄音。”唐予歆說著誇張地擡了擡手,又從口袋裏翻出一包壽百年。

樊雲楞了一刻,“在這裏?”

“沒關系。我和護士打過招呼。”

樊雲猶豫著,抽出一支。眼前一閃,銀色的防風打火機被唐予歆利落地敲出火焰。

樊雲瞇眼看著,沒有動。唐予歆把火機放在她手裏。

把弄著,打火機上的刻字很少見,是送給晏君的那一支。

樊雲含住煙,點燃了。意味不清的目光終於對上唐予歆。

煙絲燃燒的氣味,蓋過病房原有的氣味。樊雲幾乎透明的皮膚下浮現青紫的血管,裹著病弱的氣息。

告密者,卻半途而廢;受害者,但又浸淫其中。這樣的人,可能無辜嗎?

“知道你不信警察,我理解。不過程隊把你交給顧犀,是有原因的。”

唐予歆語速很慢。樊雲只是看著她,沒有表情。

樊雲聽著唐予歆講,如何從一個月前開始在郁安成飲食裏摻入毒品,劑量逐漸加大。到8號,又是如何同江於流合謀引郁安成毒駕。郁安成死後不久,江於流被查出來,繼而樊雲頂罪,被郁家以升職為餌,換程峰交樊雲到顧犀手裏。

“程隊跟了你們這麽久,明顯已經抓不到證據。賠上十幾年,升職無望。換做是其他人,早就甘心冒險。”

唐予歆的表情十足冷酷。

程峰已經忍過這麽多年。到最後,晚節不要了。樊雲沒想到。更想不到的,原來唐予歆精乖外表下藏著這樣的陰毒。

唐予歆要做也就罷了,江於流專門設計在那一夜,算準了樊雲替罪。

“她很喜歡你。你不該利用她犯罪。”

“她?江於流?”唐予歆望著樊雲,靜了一刻,無論如何都想不到得到這樣的回答。漸漸勾起嘴角。像聽到天大的笑話,笑得花枝亂顫。“關心她?你有什麽資格?!她沒有為你殺過人?”

“我會將心比心。”

在吳振明開槍的那一天,她們大約都殺了人。但她不能替江於流莫名其妙地認罪。

樊雲的目光誠懇。不是憤怒,反而憐憫,一瞬間更覆雜的情感擊中唐予歆。

唐予歆漸漸收了笑。

樊雲把打火機在桌面上推回給唐。唐予歆說,“物歸原主。”

“我送給她,她又轉送給你。”樊雲苦笑,“沒有收回的道理。”

唐予歆自認為準備充足地來,好比短刃已經握在手中,只待飲血,但眼前忽然不見人影。

全盤托出,也只不過為了換她坦白。這樣的決絕,樊雲不得不佩服。

“你做這些,是因為她麽?為什麽?”

“我愛她。”

短短三個字,不過讓迷霧更迷。樊雲眼前晃過晏君沾血的臉,熄滅了,又閃出江於流,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江於流明白嗎。而後由那三個字想到易非,只覺得一陣暈眩,不能再想。

煙燒了一截,煙蒂落在病服上。樊雲抖落煙灰,呆了一陣,掐滅煙頭。指尖一點刺痛。

樊雲想,唐予歆如此直接,或許已經起了殺心。她要的答案,大約是易非主使這場兇殺吧。易非如何看重自己,現在恐怕人盡皆知,唐沒有機會接近易非,所以才出此下策。據實告訴唐予歆,她一定再沒什麽好猶豫。倘若得手,醫院裏只她來探視過,造不出郁安成那一次的障眼法。

“既然這樣,你已經報仇了。……天網恢恢。我希望你平安離開。”

唐予歆猛地跳起,“你還沒有說!她……到底怎麽樣?”

“她已經死了。”樊雲回味著指尖的一點疼痛,“如果她也一樣愛你,不會看你因她而死。”

“她死了,兇手還活著!這叫什麽報仇?”

先是哀慟,很快被憤怒積滿,唐予歆死死盯著樊雲。

唐予歆發現自己憑這一身警服托底的優勢早已蕩然無存。不存在,索性不再需要。

樊雲吊著手臂,腕子上還連著心電圖。眼前所見還只是冰山一角,護士說心臟瓣膜的問題引起肺積血,從肺裏抽出大量血水,最初幾天全靠呼吸機度過。

哪有力量反抗?

樊雲似乎了然,但平靜異常。唐予歆從沒有在一個年輕的同輩身上體會到這樣的感覺。隆冬將至,萬物蕭殺。

沒有人能把死亡塞給死亡。

憤怒落在虛空裏。唐予歆頹然地站著,既不能向前,也無處可退。

血脈凝滯。

感觸太過強烈,淹沒理智。也正是因為這樣的感觸,才找回理智。

晏君已經走了。三個多月。睡夢裏晏君的臉忽然變得模糊不清。如果不是保留著從前的照片,晏君這個名字將逐漸變成遙遠記憶的一段編號吧。她急著覆仇,好像是為了趕在晏君不肯再托夢之前。越是這樣,晏君卻像恨她不爭氣,逃得越遠。

她必須全力信仰自己所做是正確的。但是究竟要做到哪一步?

“有樣東西,她托我轉交。”

樊雲從床頭櫃抽屜裏摸出紙和筆,寫下存放那枚戒指的銀行保險櫃。又翻過一面。

唐予歆看著她潦草的字跡。

“殺人是一朵荷花殺了就拿在手上 手是不能換的”

☆、如是我聞

易然接樊雲出院。

樊雲戴上易然帶來的粗框眼鏡。原本左眼的視力好一些,勉強可以看清。沈鈺的一拳傷了眼睛。

世界陡然變得異常清晰。樊雲只感到無所適從。

一路上樊雲縮在後座裏,沒有說一句話。易然一次次扭頭向後看,樊雲目光投在窗外,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架勢。

主宅剛剛解封,樊雲堅持,易然只好載她回去。進了門,房子裏久不住人彌漫著一股潮氣。兩個人在樓下呆著。

易然皺眉,“姐,跟我回去吧。”

樊雲搖頭。

“就算出院了,你一個人在這邊,大家都不放心。”

樊雲摘下眼鏡,“我不打算留下。”

易然一楞,“什麽意思?等你恢覆一些才好動手術,你現在要去哪?”

房屋縱深太長,拉著紗簾,漏進的一點光線顯得晦澀不足。不論樊雲一度是怎樣的心情,這裏是已經住熟了的地方。

樊雲輕微地咳嗽,“回去吧。謝謝你送我。”

易然又氣又急。住院不到三周,樊雲尚且虛弱,執意要出院。如果不是醫生通知,他們甚至不知道樊雲要走。即便是接她,樊雲不肯見易非。沒有理由。

“你走了大姐怎麽辦?”

樊雲攥著眼鏡,沈默著。

“姐……”

“已經不可能了。……你不會明白。即使她留我。她不會原諒我。”

“她不原諒?她一直想見你。……你出事的時候她流了多少眼淚。只因為要救你,一直撐著不能倒下。你住院後大姐馬上也病倒了,燒到四十度,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還一直惦著你。我從來沒有看到過她那樣……她有多愛你你還不明白嗎?”

樊雲震驚地看易然。

“姐,我都知道了!不介意別人會怎麽說,我希望你們好好的。你們都不要嫁人,留下來,我們一家人住在一起。”

易然近乎瘋狂地說著,好像他自己表白。

樊雲微微蹙眉。

長久以來的期望也不過如此吧。

“我不知道你這樣想……你的話說給她聽,她會很安慰。”

易然聽出樊雲的事不關己,倒抽了一口氣。

已經沒法繼續談下去。

易然手揣在口袋裏,樊雲望著墻面。兩個人靜默地站著。

易然恍然記起,那天晚上就是這樣等著樊雲。眼前樊雲的樣子和記憶裏完全換了一個人。安靜到幾乎透明。

“8號我來這裏就是想告訴你,我想你和大姐好,想問你到底什麽打算。大姐因為你已經和齊磊鬧翻了。你知道她這些天怎麽過來?你是病著,病到不能見人。她反過來安慰我,因為你身體太差了受不得刺激。你太讓大姐傷心了。

“為什麽要這樣?!”

“不要說了。”

樊雲偏著身體,沒有看易然一眼。而後緩慢道,“對不起。”

“什麽對不起?我有什麽關系?要救你的是大姐!你跟她說!”

見樊雲之前易然滿以為可以輕松地帶她回去。也根本想不到自己會忽然失控發怒。她們之間到底發生什麽,易然想不出。她愛易非嗎?忽然一點都捉摸不清。這個姐姐,從不表露心跡,同陌生人有什麽區別?易然根本不明白樊雲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她的所思所為,以為了解的時刻又全部出乎意料。

易然替易非不值。

“是我不好,我打給她。”樊雲深深嘆息,提包放在茶幾面上,只有一只手可以動作,拉鏈卡住,用腕子固定著包才打開。翻出手機。

電話一下就接通了。好像易非一直等在對面。

情緒忽然翻湧起來,樊雲張開口,瞬間的凝噎讓她無法發聲。

“小雲。”

易非的聲音,像很久以來無盡的幻覺裏一樣。只是這樣的聲音,樊雲感到心臟伴隨著刺痛淌過一陣暖流。

樊雲含混地嗯了一聲。除此以外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易非像心領神會,也沒有開口。

樊雲拿著手機從易然面前走開。沒有什麽地方可以去。繞過隔斷,在玄關的門邊倚著,緩緩坐在地上。

易非溫柔道,“回來吧。……都收拾好了,特意給你燒的菜。等你回來。”

樊雲呆滯地望著墻面,只是搖頭。

易非說,“我錯了,別記恨我。那天的話都不算數。我想要你留下。……”

樊雲掐著眼角,很久才再一次對上聽筒,“……媽不會願意。”

“那天媽是擔心然然。……你的身體還沒有好,媽一樣擔心你。”

樊雲緩緩呼氣。

已經沒有力氣去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不再需要分辨,樊雲明白易非深愛自己的心情。一度以為易非會像從前父親放棄母親那樣放棄自己。樊雲等到了易非的抉擇,卻覺得太沈重。

“我……很累了。”

眩暈裏,樊雲緩緩閉上眼。

聽得到易非溫和的呼吸聲,像一支催眠曲,安慰著,要她只管睡去。

“易非……給我點時間。等今晚安頓好。明天。我們見面。”

樊雲吐字緩慢,夾著輕微地喘息。

易非不忍心再強迫她。

空氣又潮又熱。汗水像淚水一樣黏著,糊滿全身。

窗戶老舊的銷閂結著斑駁銹跡。輕輕一蹭,指尖傳來鐵銹血一樣的味道。

樊雲靠坐在窗臺邊,漫無目的地四處望著。

賓館門口的街道只比一輛車寬一點。對面也是同樣低矮密集的樓群。灰色的墻面布著水漬。年代久遠。

天一點點亮起來,街上騎著電驢的路人,急剎,發出刺啦一聲。中年男人一身深灰色,卻穿著亮眼明黃色運動鞋。兩臂擺動著,電驢晃晃蕩蕩,在逼仄的角落裏一閃消失。街道又空下來。遠遠傳來卷閘門拉起的聲響。竟然有雞鳴聲。而後鳥雀嘰喳的叫聲裏,有老人操著粗啞的本地話嘟嘟囔囔。

對面同樣低矮的房子。簾子縫隙裏點起光。閃過一個赤著膀子的瘦小男人。又等了好一會兒,一個穿著短褲短袖睡衣的年輕女人在窗縫裏露出,頭發蓬亂著,臉看上去還青春。擡頭瞟了樊雲一眼,拉緊窗簾。

街上三三兩兩,漸漸有了人氣。

憑他們的穿著,樊雲根本無法想象每個人究竟是什麽樣的生活。剛睡醒模樣的,打著電話的,提著東西的,蕩著手的,更多人只是沈浸在自己心事裏踏著路。一晃眼就錯身而過了。

沒有日升的某一刻。天邊是蒙蒙的亮。一團淺橘色裏藏著太陽。遠處高樓被光團映出灰黑剪影。

樊雲洗過澡,吹幹頭發。抹去鏡子上的霧氣。

毫無生氣的一張臉。或是因病,蒼白憔悴,讓樊雲感到陌生。但神情又和路人的淡漠沒多大區別。眼圈明顯地青,右眼邊的疤痕微微泛紅。才發現忘記帶任何化妝品。

商場剛剛開門。挑了一件暖橙色的襯衣。樊雲側著身子,盡量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