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回百轉,聽在心裏的感受與從前再不相同。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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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

她們從來不是什麽姐妹。

在樊雲眼裏,她們這麽多年,易非是怎樣對她?

易非的確把家庭看得重要,尤其和樊雲這樣的人,這樣冷血無情的人相比。

易非恨不能與她同死,她卻覺得在易非心中,她的位置還不如單純一個“妹妹”?

屏著氣息的沈默。

易非氣得發抖,手攥成拳也止不住,身體一寸寸麻木。

樊雲像死過一場,站都站不穩,只是運盡全力地緊握著。好像易非抽出時,是會帶著她的血肉抽出。殘存的驅殼轉瞬將灰飛煙滅。

易非笑,“不是我妹妹,你以為我還會讓你活著?你既然有膽做。不必等顧犀和邱永福,我應該清理門戶。”

樊雲眼中像被水霧淹沒了,再沒有一點響應。

易非不堪其擾,逐個指頭地掰開樊雲,充血的指尖因為用盡全力而顯出一截青白。

徹底甩脫了。

樊雲的目光不曾從易非臉上移開,手還保持著微張的姿勢。

易非一心想要逃開這場景,空氣壓抑得似乎凝結成冰。

卻忽然回轉,再給了樊雲一耳光。

“這一下是給你這個妹妹的。……別忘了你還姓易。背叛我沒關系,你不能背叛易家。”

樊雲臉頰紅腫,唇角咬出血,像全然感覺不到。淚水雨線一樣垂落。

易非以為就將這樣結束了,樊雲一步跨到床邊,撈起護照,猛力撕扯,半本紙頁嗤啦一聲扯下。樊雲隨手一揮,紙片翻飛起來。

易非看著她,舊傷的左肩抖得太厲害,手一松,殘破的護照掉落在地。

“從前爸說斷絕關系。我也不在乎。我自己走的路,和你沒關系了。”

易非緊緊皺眉。猛地拉開門,門板在墻上撞出砰地巨響。門邊塞著煙頭的礦泉水瓶晃了晃,倒落下來。

“隨便你!”

咬牙切齒地說出。似乎要將每個字嚼碎,吞咽下去。

樊雲跌跌撞撞到洗手間,涼水摜在臉上,分不清哪裏是水,哪裏是淚。

古人說,忠義不能兩全。不能兩全,那是戲劇。無一能成全,這才是現實。

以為可以放下的,沒有一樣當真放下。所以撕扯著,把自己劈成兩半。

哭到喘不上氣。不斷地咳嗽,每一下都牽著燒灼的痛楚,似將燃燒殆盡。

心口揪痛著,忽然猛地,針紮進去一樣,尖銳的刺痛。樊雲不能動,止住呼吸。劇痛或許只是短暫一瞬,一瞬間,一千一萬根針穿透心臟。回過神,樊雲感到喉嚨裏似塞滿了,一抹又腥又甜。完全不受控制,猛地噴出。血濺在水池和墻壁上。

怎麽可能?

但鮮紅的液體沿著瓷磚,緩緩滾動。

撕心裂肺的疼痛裏,哭都哭不出。樊雲支在水池邊,死死盯著。

只是想,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接水潑在血跡上,血隨著流水滑落。

眼前光線已漸漸黯淡。

失了色彩的血水沿著洗手池流下,卷入飛濺的漩渦。

而後似到了天地盡頭。黑透了。

作者有話要說: 自由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生命故,兩者皆可拋。

☆、安非他命

或許是話說錯了。或許是做錯了。心裏千頭萬緒堵著,可以講的原本有太多太多,就是太多了,多餘到沒有一個正確的音可以吐出。

言語可有一絲分量?誰能憑言語扭轉乾坤!

以她們之間的了解,進門第一眼就應當看透結局。結局都寫好了,演出倒虛浮多餘。

人心裏想的,和說的做的,都不一樣。就是心中所想,也是假的。

真實的,唯有結局。因為事情從根底裏,全都錯了。

高跟鞋在樓梯裏叩擊出混亂的聲響。易非腳一崴,幾乎跌出去。被潘澤架住。

易非咬緊牙,忍著痛繼續奔逃。

跑出公寓大門,卻撞到齊磊站在車前。

易非強壓下驚慌失措。“你……怎麽在這裏?”

齊磊早準備好說辭,“我不放心你。現在外面太亂了。”

臉上滿是虛偽的關懷,眼睛裏卻□□裸掩飾不成的嫉妒,讓人作嘔。

易非吞咽下去,紊亂的呼吸裏,聲音還算平靜,“走吧。回去吧。……我回公司了。送我回公司?”

齊磊輕輕撫摸易非鬢角的碎發,易非忍耐著,一動不動。齊磊忽然吻過來,吻在易非臉頰。

再不能克制,淚水忽然滾落,齊磊像完全感覺不到,蠻橫地摟住易非。易非推拒,被齊磊狠狠箍在懷裏。

易非來不及開口阻止。荊棘一樣的根叢卷住軀體,鋒利的刺戳破肌膚,卻更加緊迫地纏繞,讓人無法呼吸。

熾烈光線像末日的最後宣告,不斷有灼熱的紅雨滴落,觸到發梢、皮膚,似乎有惡臭燒糊的味道。

齊磊咬住易非抿緊的唇,胡茬像野獸尖銳的毛發紮在易非臉上。

動物的唾液的臊味。舌頭攪在嘴邊。易非像受縛的獵物被死死箍住,根本無法撼動。

眼前的世界逐漸崩塌。

易非感到自己堅信的那一套何其可笑。她不可能是柔韌的水流,不可能沒有心意地任由別人曲折。人就是人本身,有血有肉,有柔軟脆弱的心臟。被撕裂時會感到疼痛,會驚慌失措,直覺本能地想要逃脫。

劇烈的痛楚終於從內心深處翻出,一瞬間淹沒頭腦,淹沒身體的每一個角落。

無法逃脫。

在赤焰一樣滾動的巖漿裏,渾身燒起來,沒有火光,身體只是一寸寸被熔漿侵蝕,熔化成灰。

沒有別人……沒有她保護在身邊。……沒有她。

在槍流裏的記憶都是假象。易非茫然地向後伸手,什麽都摸不到。她是緊緊攔在易非面前,替易非擋掉子彈的那個人麽?抑或是誘使易非到槍林彈雨裏,卻根本不存在。

虛假的擁抱。從來都沒有熱度。卻總是聽到樊雲喘息的聲響就在耳後。

回頭,回頭。是惡魔的私語,不可抗拒的詛咒。

易非不能回頭望。望到從頭至尾都僅僅是自己孤零零一個人。千軍萬馬沖刺而來,她呆站在漫天揚沙裏,等待被命運吞沒。

幾乎要放棄。

“齊先生。”潘澤擰住齊磊手腕,擋開齊磊。易非退後幾步,抵在車門上,大口喘息。

齊磊掙了一下,潘澤扣著齊磊手腕,有千鈞力道。齊磊疼到要呼出聲,潘澤馬上松開手,退出一步。齊磊狠狠瞪了潘澤一眼,再看易非,易非緊閉著雙眼。

“別這樣……很多人。”

齊磊擠出笑臉,笑著,笑不出。壓低嗓子道,“就算是演戲,你該演得真一點。”

易非咬咬牙,搖頭,“你不能這樣。”

和著易非的聲音,樊雲最後一句話又飄在齊磊耳邊。死到臨頭,她憑什麽擺出那麽一副篤定的臉孔?什麽叫不是你的?!什麽叫不能?!

說得出那樣的話,現在人又躲在哪裏?

齊磊皺起眉,但潘澤就站在旁邊,隨時把齊磊夾到車邊。齊磊張了張口,幹咳一聲,“明天中午來我家吃飯。別忘了。”

潘澤開車門,擋在兩人中間,易非馬上鉆進車裏。

向樓上望,豆腐塊一樣無數小窗。每扇窗都是冰冷的。黑黢黢的深洞,是一只只掏空感情的眼,睥睨眾生。

易非靠在車窗邊,喉嚨裏發出陌生的嘶喊,許多天滯澀在胸口的哀慟一同呼出。一瞬間忘記了自己,只是想要哭,只是被哭制伏了。不斷有水湧出,積攢了十幾年的淚水像決堤的洪流,抽幹血液一樣從身體每一個細胞榨出。

潘澤坐在副駕,煩躁地望著眼前不斷退去的樹木車流。

不會有人比她對易非更忠心。就算易非不去想如何自保,潘澤也會把出路替易非想好。每一次動作,把自己變成易非體能、力量的延長,不需要易非開口,做好她想要的每一件事。

在樓上時,潘澤也幾乎要攔住樊雲,替易非痛揍樊雲。死也好活也好,把樊雲塞進車扔上飛機,要她永遠消失。

但是這一刻,潘澤感到腦海裏只剩下一片令人心煩的空白。

易非用冰袋敷著紅腫的眼睛。天色已黑。還有一個多小時就是和邱永福約好見面的時間。潘澤親自挑出三個人,在樓下交代最後的安排。

形勢逼人,易非知道自己應該靜下心來,確認和邱永福即將發生的談判。賬目連日趕工。即使有樊雲之前的準備,也不過搭了個架子。是今晚借以求和的禮物。

而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眼下只是至關重要的第一步。

但心像被挖空了。不斷浮現起記憶碎片,樊雲說的每句話,和細微的神情。

並不是毫無端倪。

易非清楚記起半夜裏樊雲送她回去。清冷的路上沒一輛車。四處都黑,儀表盤亮著水一樣的燈光。樊雲一手扶著方向盤,另一只手摸過來,握住她的手。手指在易非指尖來回摩挲。易非假裝睡著,她就一直扣著易非的手。只看著眼前的道路,不敢看易非,不說話。

樊雲是很別扭的人。但從前也並不全是這樣。易非很清楚,缺少牽掛,她比誰都更渴望擁有光明正大的戀情。最好不要是同性戀,不要是亂倫,不要從一開始就被罪惡感追著,每一個看似輕松的目標最終都事倍無功。

因為這荒唐的身份,一切都宛如夜行的戀愛。習慣了在人前沒有語言,甚至不能輕易動作、不能流露表情的辛苦偽裝的生活。明明心裏在想的,表情是一套,動作是另一套,話到嘴邊,早已改去了七八層意思。所以修煉出這樣的關系,哪怕只是動作的遲滯,呼吸的細微差別,也可以體會到對方的情緒變化。

人不是生下來都敏感,但很難有人在這樣的關系裏不變得敏感。

這些空氣一樣無處不在的愛,牽一發動全身,比整個世界本身看起來還要真實得多吧?連空氣都是虛假的世界,剩下活著的又算什麽呢?

易非寧可不要這樣用心。最好互相都沒有過真心。

不必見到她慘白著臉顫抖地在門口望著,不必覺得她在凍雨裏澆透了,身軀也漸漸溶在水裏,衣裝隨時從虛空中飄下。

一顆淚滴在心裏,墜落時卻變成尖利匕首。

易非還要後悔,明明感受到樊雲的愛被越來越沈重的雜質拖住。

像神話中的迷樓,樊雲一邊設局,同時自困其中。

每一天扮演著,扮演這一個和那一個的自己。演給所有人看,演給她自己。

她是這樣度過這背叛的三個月?把每一天當做最後一天過麽?永遠迷於當下,既不可回頭,又努力遺忘未來。

作繭自縛,她也非做不可。

倘若在事情發生前識破,就會順著易非的心意發展麽?

……

易非感到身體逐漸麻痹,毫無力氣。

忽然有敲門聲。

潘澤推開門,看到易非偏開頭,指尖在眼角飛快地一彈。

“易總,卓子雄派人來了,問對他有什麽安排。”

八點整在禦園大酒店大堂。

酒店裏外,看得出的就有七八個打手,大熱天氣穿著夾克,不知道懷裏藏著什麽。潘澤一路貼著易非。回頭看,一輛跟了易非一路的寶藍色福特停在門口。馬上酒店裏有人上去問,車裏的人隔著玻璃亮出警證。

卓子雄帶著兩個手下等在門口沙發裏。

易非第一次見到卓子雄。傳聞裏高大精悍的身形,暗綠色T恤把肌肉繃得緊緊實實。

沒有客套,卓子雄說,“邱永福未必肯讓我上去。那麽我在這裏一直等到您下來。”

易非知道卓子雄名聲很好,言出必踐。輕輕點頭,“你能在這個時候過來,我很感謝。”

鈴響。大堂裏接待的女服務生接了內線,而後遞給一個一直靠在那裏的眼鏡男。男人放下電話,走近過來,“易小姐,卓先生,請跟我上樓。”

易非望了卓子雄一眼,卓子雄臉上肌肉像刀刻的,沒有表情時一副兇相。卻對易非異常恭敬。側身讓避,易非當先走著,感覺到卓子雄寬厚的身軀跟在後面。

賭場清空了。踏在消滅一切聲響的地毯上,所有賭博機關閉,平時吸引人的聲光全部寂沒。西裝背心的服務生引路,微微繞路,在裏面一間橢圓形賭桌前,邱永福坐著。身後挺立著兩個手下。

邱永福稍稍欠身站起。易非坐在對面留好的位子。側邊還有第三把椅子,卓子雄視若無睹,站在易非身畔。

邱永福看在眼裏。

易非一身深灰色套裝,長發素凈地挽著。卓子雄雙手交在腰前,目光漠然地落在邱永福身後,眼眸中似有殺氣。

三四天光景,邱永福鬢發白了一圈,眼袋垂落,顯出老態。

易非致哀。邱永福肅穆點頭。

沒有人開口。

光投在牌桌的絨面上,似古羅馬鬥獸場開闊的視野。每一個人像戴著面具。不動聲色。暗藏殺機。

易非微微揚頭,潘澤捧出準備好的賬冊。邱永福的手下接過來,飛快地翻了幾頁,擺到邱永福面前。邱永福瞟了一眼。

易非忽地想,如果樊雲也在場。他們都是高高在上地望著,只有她會傻到肉搏上場。在遼闊的場地中央,耀眼的光照底下,小到只有一點黑影。揮汗,流血,都只能供人想象。要到見分曉的時刻,站著或者徹底倒下,才會真的被註目到。

就為這個讓她寧可賭上兩人的未來麽?

邱永福嘆息,“十年前嚴打,我一著不慎,被仇人收買了手下,串通警察告密,追到邊境。當時從山裏出來,九死一生,遇到你爸爸。他給了我這條命。”

易非微微頷首。

“我說他給了我這條命。不是因為我當時中了槍沒處醫,他找醫生保下我這條手。也不是因為他幫我安頓人馬,東山再起。……是因為他給了我一個機會,讓我能挖出叛徒,手刃仇人。——你父親對我有恩,這麽多年,我甘心情願替易家賣命。”

易非聽懂了,但緩緩道,“不必這樣說。邱叔。父親一直教我,什麽恩恩怨怨的,不敢自居。在我眼裏您就是長輩。從父親病重,生意交到我手裏,這一年多,是靠你幫扶。”

邱永福看著易非。易非的年紀還不及家裏的侄子,尚且稚嫩。但她早已主攬這地下世界的生殺予奪,誰都沒有辦法輕視她說出話的分量。

她說沒有恩怨,那麽恩怨也就不值一提了。

硬要提,只能用槍說話。

易家一直在洗白,易非身邊沒有多少人手可以調動。今時不同往日,早已不再是血雨裏拼殺的年代。但邱永福仍然做過最壞打算,不得已時就算賠上一家老少,他也想放手一搏。

然而此刻,易非身邊站著卓子雄。

卓子雄血腥清洗,迅速厘清吳振明留下的人馬,威名已立。今早才聽說,樊雲托冉英雲牽線,6月8號邱赫出事當晚,卓子雄同時在冉英雲地界交易,收了一批十四把□□。

邱永福不得不聽聽看易非的打算。

易非說分賬的事情,父親在時就有計劃,只是一再地被情勢拖延著。邱永福辛勞多年,現在已經是時候為自己的家庭獨立門戶。

易非將一如既往地支持。

除去S市本地商戶,事關敏感,需要兩邊商量著處理,其他概不幹涉。如果邱永福不反對,易家自然繼續幫忙洗錢,卓子雄也繼續合作。分利的問題可以從長計議,易非現在即可以保證,邱永福到手的利潤只增不減。

邱永福聽完每一個字,張了張口,卻始終沒有說出什麽。

易非又說,想了一些辦法,可以把邱赫的屍體領回來。找邱赫的父母,都說要等著邱永福發話。這樣酷熱的天氣,已經等不起了。就是不為死者的體面,也要體恤活著人的心情,日子總得過下去。

卓子雄始終冷冷地盯著邱永福。邱永福僵直的身軀漸漸松動,皮膚融化一樣垮下來。

為家人強硬起來,也最終會為家人低頭。

進展比預想更順利。卓子雄想,這樣的結果江於流可以滿意了。只不過不知道她現在人在哪裏。

兩天前,江於流找來時,樊雲反水的消息已經鋪天蓋地。江於流的車就停在樓下院子裏。卓子雄不願見她,叫手下跟她說,如果只是為她自己,這裏的門敞開著,樂意她加入。

樓下忽然傳來騷亂聲。江於流拔了槍,從人堆裏大步流星地擠上樓。

百葉窗合著,白日裏開著熒光燈。風扇劃動燈光,傳來嗡嗡的聲響。

卓子雄板著臉,給關公上了香,而後是一旁吳振明的靈位。

手下拿了槍追上來,圍成一圈,槍口頂著江於流。

江於流把□□拍在茶幾面上,笑道,“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你看,用不著三十年,一個月前我去找你的時候,咱倆的情景倒過來,和現在還真挺像。”

卓子雄被江於流的驕狂惹笑了,終於揮散了手下。

江於流走到鐵櫃旁打開。卓子雄多年的習慣,保險箱旁邊塞著半瓶茅臺。江於流倒了兩大杯,一杯遞給卓子雄。卓子雄接下來,江於流一口把酒吞幹了,緩緩咽下,辣出眼淚。又倒第二杯,卓子雄按江於流,江於流一閃避開,仰頭喝盡。再要倒,卓子雄說,“好啦!可以了。”

江於流咧嘴一笑,“好酒。哈哈哈,別舍不得。”

卓子雄板住臉,壓人的沈默。

江於流沒有露出半點不自在。

卓子雄於是說,如果以樊雲的名義來,那麽就趁早免談。樊雲背信棄義,名聲已經完了。

江於流眼前已在晃動,一只手支在桌沿上,定神看著卓子雄,目光精亮。“別扯了。”吳振明動手以後逃到緬甸,他不也跟著去了?

卓子雄說吳振明是樊雲下令殺的,這件事還沒了結。但他願意看在江於流面子上,放下這句話:如果樊雲過來,可以擔保給樊雲找條生路。

放下酒杯,卓子雄目光漸漸冰冷,他驚訝地發現,這也不是江於流此來的目的。

江於流踱到沙發邊,晃著,一仰身向後跌進去。手搭在沙發背上,咧嘴道,“你記得那天樊雲說撥給你一批槍。當時你不肯要。樊雲說什麽?”

卓子雄皺眉。那是唯一一次同樊雲照面。樊雲掛著一身黑衣,講完句子會微微喘息,看上去又輕又單薄。如果不是目光一閃,臉上的疤痕現出。初次看到她,憑誰都會懷疑她是否軟弱可欺。

樊雲說的話他不可能忘記。

樊雲說吳振明已經不止第一次尋釁。這一回動了槍,她自己受傷不輕,人盡皆知。吳振明死的時候溜冰溜在女人懷裏,殺手動作幹脆,子彈穿透的大腦還泡在聲色裏。其實多少人活一輩子不過夢一場花下死。吳振明不冤。

既然卓子雄接了這一攤子,樊雲願意信任他,撥槍給他也是理所應當。

樊雲又說,“我相信你恩怨分明。”

恩怨分明……誰又可能施恩不圖報?

江於流說,“樊雲未必要你保她的命,求你的事情,說起來,比保她的命也來得簡單。你應該很明白,有些事比自己一條命更重要。”

江於流不會知道,潘澤已經來試探過卓子雄。即便卓子雄不肯站出來幫忙,對平衡S市的力量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

卓子雄是粗人,但並不傻。潘澤帶來的條件優渥,還不足以讓他決定。

卓子雄看著茶幾面上江於流的□□。再看江於流,頭發亂著,眼圈微微發青,醉酒的臉色也是青白。江於流皺巴巴的灰色T恤,緊身牛仔褲。全身上下一無所有。她拿不出什麽可以擔保的,況且惹了麻煩,不會在S市長待。

卓子雄終於說,“我不會虧欠朋友。”

江於流笑得一臉燦爛。好像她自己的麻煩不值一提。

從前江於流在手底下做事時,八面玲瓏,玲瓏裏透著一股市儈。江於流走的時候,卓子雄單獨留下她,跟她說,像他們這種身份的人,八面玲瓏是不夠用的。要有六面玲瓏,還有兩面是刺。

而今才算認識了江於流。

士為知己者死,忠心要為值得的人才可以稱為忠心,不然就只是愚。

卓子雄知道忠心難得。

☆、安非他命

同邱永福的談判一直避開樊雲不提。時機不允許易非提出要求。

從禦園大酒店出來。易非想要問卓子雄,但想了很久,話已經在嘴邊,最終沒有問出來。卓子雄點頭致意,等著易非乘的車子消失在街角,才上自己的車。

易非知道好運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潘澤看手機上四個未接來電。知道出了問題。想等之後找機會避開易非。易非卻問,樊雲走了沒有。

潘澤只好在易非面前打回去。手下說易非離開不久,便衣警察回來,一直在樓下。晚上警察撤走,他們上樓看。人去屋空。

樊雲似人間蒸發。

又三天後,郁安成車禍中不可告人的秘密才逐漸透出來。市裏毒品買賣全部停下來,所有聲色場所也收斂了。一時間,S市的夜晚變得比從前更靜。

潘澤派出去的人無功而返。查遍機場,車站,從警局調住宿記錄,又四處打聽。沒有樊雲的消息。其實倘若樊雲是自己走的,警局不可能無聲無息。

樊雲一個月前竟然立了遺囑。倘若出什麽狀況……易非不敢往下想。

其間,易然從警局裏出來,蓄起一截胡茬,人也沈默很多。

陳丹張羅著替他接風,易非忙得腳不能停,兩人只在餐桌前照面,礙於陳丹,都沒提樊雲。但吃飯時,陳丹說多虧齊磊一直操心,易然這麽快出來。

易然擡頭看了看易非。疲憊不堪的臉上,唇緊緊抿著,眼睛神經質地瞪大。魂游天外。

“姐。姐!”

易非恍然像聽到樊雲喊的那一聲姐。易然再響亮地一聲。易非猛地拍下筷子,如夢方醒。

易然說,易非絕對不要在這種時候,馬虎決定她的婚事。

陳丹都驚訝地看著易然。易然只望著易非的反應。

易非點點頭,“不會的。”那樣無論對誰都太不負責。

易非上午到了辦公室,極度缺乏睡眠,在位子上呆坐著,大腦裏不知是睡是醒,一片混沌。問著潘澤各處的消息。恍惚間似乎看到樊雲拉開門,門外是主宅裏正對著樊雲的房間。樊雲不聲不響地收拾東西,幾件衣衫從櫃子裏疊著拿出來,散在行李箱裏。馬上合住蓋子,拉鏈滑動發出沈悶的響聲,樊雲利落地豎起箱子。

失而覆得,得而覆失,瞬間百味雜陳。身體卻像被鋼鐵鑄死,不能移動分毫。

但內線忽然響,易非定神看過去,辦公室裏的擺設浮現出來。空蕩蕩的。耳邊只有潘澤報告的聲音。

中央空調開著,易非覺得冷,額角卻有汗滲出。

在這樣的狀況下,易非被顧犀的突然告訪打得措手不及。不想在酒店見她。但是樊雲和顧犀走得太近了。出事以後,顧犀故意放出風聲,高價買樊雲的消息。易非沒有選擇不見她的權利。

顧犀穿著西服背心,墨鏡插在胸前口袋裏。手腕上戴著碩大的金表。從容不迫地進門,沖引路的女秘書笑著道謝。

易非完全是出自本能地說,“顧小姐,久仰。”

顧犀似乎一眼看穿易非的嘲諷。禮貌地微笑,眼睛沒有半點笑,露出玩味的意思。顧犀說,“我也久仰。而且是常常從樊雲口中聽說。你們兩姐妹真的很不像。但是,你比想象中更漂亮。”

顧犀像聽熟了易非,也即是真的和易非熟識,漫不經心地四處打量,目光在一旁直立的潘澤身上停留片刻。

易非漸漸覺得口中發幹,顧犀比想象中更銳利,此時此刻的她難以招架。

顧犀嘴角微微勾起,閑庭信步。

易非坐下來,頭腦裏一片昏沈。輕輕敲擊桌面,“無事不登門。請直說吧。”

顧犀的目光落回易非臉上。易非的妝容很重,從雙眼皮裂開許多條細碎的紋路,眼角爬著血絲。

顧犀說,“不好意思,這裏視野很開闊,布置又雅致,我是看得有一點走神了。”

顧犀的野心讓易非心跳亂了一拍。易非也向四周掃了一刻,“這麽誇獎,真是太客氣了。”

顧犀微微一笑,“不,我的意思是,從前都是同樊雲交涉。今天你我在這裏面談,我覺得有一點很可惜,樊雲不能來。”

易非臉上僵住了。

顧犀註視著易非,似乎在欣賞易非的表情變化。

痛苦像幾不可見的微小爬蟲,越來越多地匯聚起來,擁上眉心。原本還算沈著的目光被懷疑一絲一縷地侵蝕。

易非勉強笑道,“不知道我們現在是要談什麽。……她說你在中山路看好了一家店面,有什麽我幫得到的地方?”

“希望樊雲有代我傳達,我一直很有合作的誠意。在我這裏表示誠意的方式,我願意先把底牌清楚明白地亮出來。”顧犀笑著,從褲子口袋裏取出什麽。當放在桌面上,晶亮的黑青玉手串透著一絲幽光,幾乎奪走易非全部意志。

眼前似乎可以看得到樊雲一次次無意識地撥弄著珠子,平覆不可平覆的心情。

易非一只手死死攥著扶手,另一只手顫抖地探出去。太遙遠了,觸摸不到任何一顆玉石。明明就在眼前。

似乎聽得到風的嗚鳴。在荒涼大漠裏,易非像沈入流沙,探出手,抓緊的只有不斷從指縫滾出的砂礫。

顧犀掛著笑,漸漸覺得笑不出。眼前易非漂亮的臉孔被恐懼緩慢蝕幹,深吸的每一口,也似填入狂沙。垂墜的窒息感一道填入顧犀胸膛。

潘澤忽然貼近,顧犀不及反應,冰冷的槍口已指在太陽穴。潘澤緩慢地撥開保險。

易非聲音低啞,“我很佩服你的勇氣。一個人來。”

一下把顧犀從幻境揪出。顧犀笑,“你誤會了。其實我很怕死。但是在這裏,酒店裏,你不能下手。”

“你這樣要挾我。可以試試看,我敢不敢?!”

顧犀與易非視線相交,顧犀的目光裏帶著忍俊不禁的笑意。“可能是我對你想錯了。以你和樊雲的關系,不應該這麽草率。如果換成她是你,我相信無論提出什麽條件,她都會答應。”

易非微微張口,她絕不相信樊雲會把她們之間全盤托出。這如同親手把裝著子彈的槍捧給敵人。除非……除非發生了什麽樊雲自己都沒有辦法控制的局面。

易非的目光飄動著。頭腦裏將要爆炸一樣。

扣住顧犀借以交換?可行性很低。顧犀能來到這裏,必定做好了萬全準備。況且在酒店裏……在這裏,苦心經營的合法地帶,易非不能任憑沖動自掘墳墓。如果換成樊雲會怎麽做?易非不敢想。更不敢想此時此刻,樊雲怎麽樣了。

易非垂下目光,潘澤只好放下槍。

任何軟弱都可能陷入更危險的境地。易非把身體貼住椅背,手交在胸前。“只憑這個說明不了什麽。”

“你心裏已經相信了。不是麽?”

只短暫對視,易非狠狠地捏緊拳,已經沒有辦法做出任何像樣的抵抗。

顧犀是能穿透人心的惡魔。

“她……我要聽她的聲音……是生是死你總該讓我知道!”

顧犀只是笑,良久才說,“有什麽關系麽?就算人已經死了,難道你不希望她回來的時候,能好看一點?”

死……好看……

這樣的字眼能讓人聯想到什麽?

顧犀看著易非的反應,劇烈地顫抖,抖到再沒有任何其他反應。

易非內心並不軟弱。但深藏的那一處,抽空時,整座城池的固若金湯也將傾覆。

“你應該知道,她這裏越來越不好。”顧犀指著心臟,“如果不是這樣,我願意再和她相處幾天再來。”

“你!……”

似乎是感應到什麽,胸口被塞住一樣,張開口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頭腦裏崩斷了。四處都是她的影子,淹沒一切。

顧犀緩慢地說,她絕不會得寸進尺。中山路的賭場她會遵照規矩給易家抽成。希望易非幫忙的是,沈萬鵬和邱赫的案子必須盡快結案,量刑上也需要易非想想辦法。

可惜易非現在恐怕什麽都聽不進了吧?

KO對手,在談判桌上,像一個人對著空氣瘋言瘋語。這樣真的有趣麽?

“替樊雲把後果清理幹凈,這個請求並不算過分吧。我理解你剛剛聽到樊雲消息的心情,不需要馬上做決定。不過,我真的很難保證她還能撐多久。”

顧犀欠身告辭。易非忽然站起,踉蹌地繞過長桌,“你……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麽?!”

顧犀聳肩,“沒有什麽。沒什麽大不了的。”

忽然又想起來什麽似的,於是說,“也許你好奇我是怎麽知道的,你們之間。”

顧犀古怪地笑著,“她昏迷的時候一遍一遍喊你的名字。”

秘書送顧犀到電梯口。專用電梯,沒有浪費一分鐘等待。顧犀掛著笑,對年輕的秘書小姐說謝謝。電梯門關合的一瞬,已經忘記秘書小姐年輕靚麗的臉。但是易非驚恐的,混雜著恨意的表情,與顧犀回憶裏某一處重合。

從看守所出來,一路狂飆。房子裏每一處擺設都最熟悉,卻忽然變成迷宮。旋轉梯格外陡峭的每一步,像登天。在不周山頂,那個人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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