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回百轉,聽在心裏的感受與從前再不相同。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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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沒有預想中殺伐相對,這樣的遭遇更讓人覺得可悲吧。易非眼裏,她被直接放棄了麽?不可能。不會的。

樊雲掏出手機,已經沒有電量。

張衛方說,“你從警局出來,我們的對話可能被監聽。”

樊雲不耐煩地點頭。張衛方不開口,樊雲只好說出聲,“明白。”

“昨晚你和警方說了什麽?我需要你完整地對我說一遍。”

樊雲一楞,“在這裏?”

樊雲勉強敘述過程。張衛方始終錄音。

再第二遍。

從中午咽下咖啡,身體敏感地做出響應。胃疼,心慌。冷透了。

樊雲很懷疑,張衛方再開口,會讓她立馬下車。

但還好,張衛方說主宅被搜查戒嚴,樊雲不能回去。可以找家酒店。

樊雲皺眉,張衛方補充道,搜查時易然在,被警方帶走。檢查甲基□□和□□陽性。行政拘留。

“什麽?怎麽會?!……我不知道……”樊雲感覺到心臟猛烈鼓動,勉強定了定神,“我要見易非。”

“易總現在恐怕不會見你,先找個地方過夜吧。”張衛方假惺惺道。

樊雲看表,已近九點。“帶我去她家。”

張衛方沒有動。表情十足是說他已經仁至義盡。

樊雲狠狠罵了一聲,操。撞開門,折進雨裏。

警局大門正對面,江於流坐在車裏,看著樊雲出來,四處張望。江於流馬上掉頭轉過去。

車子停在面前,樊雲透過蒙了雨的車窗認出駕駛的江於流。這是一輛從沒見過的車。

看出江於流的一瞬,樊雲感到身體輕松下來。理智裏,不該把期望寄托在江於流身上,但感覺是不能控制的。樊雲微微皺眉,江於流探身過來,拉開車門。

樊雲想,暴雨中沒有出租車可以打。

江於流得逞一樣笑望著。

樊雲冷著臉,“你不該來。”

“別說那些了。快點上來,雨太大了。……我剛剛到,正好看你出來。真的。”

樊雲又站了一陣,拉開車門。

江於流打量著樊雲,“想不到這麽快能出來。在裏面說什麽了?”

“一套話講了七八遍。還是別再問的好。”樊雲苦笑,“走吧,去易非家。”

江於流搖了搖頭,發動車子,“顧犀邱永福兩邊都發了瘋,只等著你出來。……你去恐怕對誰都沒好處,易非未必開口保你。”

樊雲遲遲沒有開口。雨刷最大檔快速擺動,車子在風雨裏晃過一道彎。

“謝謝。”樊雲才說,“到了你馬上走。等這一陣過去,有緣再見。”

一路上,樊雲微微咳喘,凍得發抖。

天氣並沒有很冷,江於流不斷側頭觀察樊雲,樊雲臉色越來越青白,唇色都是灰白,縮在車門邊。忍不住伸手觸到樊雲。樊雲身體一震,馬上大力甩脫了。

樊雲稍稍回神,歉意地望了江於流一眼,很快別過臉去。江於流感覺到她眼睛裏壓抑不住的怨怒,和一種說不清的,瘋狂。

江於流打開熱風,“他們……你……你現在怎麽樣?藥還拿著嗎?”

即使空間狹小,樊雲像陷在遙遠的另一個世界,沒有話。

暴雨被風吹著像水簾。樊雲在院門外,傾著身子,拽緊鐵欄。眼前被雨水刷滿,只剩下模糊的光影。

房間裏靜悄悄的。隔著雙層玻璃,隱約傳來窗外的水聲。易非在門廊來回踱步,自語一樣叨念,“來幹什麽?還想幹什麽?”

從半夜開始,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地來,幾乎沒有喘息的機會。邱永福那裏忽然斷了電話,像封鎖了城池,不透一絲消息。更可怕是,潘澤派人搜集到的情報越來越稀少,混亂而語焉不詳。易非明顯感覺到調不動人,從前邱永福是緩沖屏障,現在還要提防他,隨時可能反戈一擊。

平時相熟的官員反應最機敏,紛紛回避。酒店裏倒是不明白這些,無知無覺的員工一如往常地忙碌。但是要不了幾天,恐慌從上向下地壓著,不知道會發生什麽。

事態越來越糟。易非不願意分心想樊雲,她有本事計劃,應該自己算好後路。不願意想到底為了什麽,總結原因要等到結束以後,此時此刻於事無補。

但只要稍微放松,念頭就冒出來,樊雲不辨虛實的溫存歷歷在目。像風雨中的幢幢幻影。

忽然怕了樊雲。

易非轉頭看到潘澤拿著儀器站在樓梯口。窗外雨聲不歇。易非恨恨道,“讓她進來。”

阿姨多抓著一把傘小步跑到院門口,傘塞在樊雲手裏,樊雲也不撐,跟著走,越走越快。

一進門,樊雲抹去臉上的雨。渾身滴著水,很快濕了一地。襯衣貼緊在皮膚上,胸口起伏不止。

易非沒辦法看她,坐在餐廳,只留給一個背影。

潘澤叫樊雲展開手臂,搜身。

沒有人給一句安撫性的解釋。

樊雲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望什麽。

微微皺眉,配合動作。

儀器很快有了反應,從樊雲褲子口袋,包裏摘出竊聽器,丟進屏蔽箱裏。

易非說,“你自己看到了。帶著這個過來?”

“我根本不知道。”

潘澤的手貼上來,樊雲咬著牙,微微顫抖。偏過頭,望向空墻。等著搜身結束。

不必接觸時就已經感覺到樊雲體溫偏高。潘澤無動於衷,動作更仔細,彎下身抖動樊雲褲腳。

而後重新來過。

樊雲忽地抽出襯衣,解開胸衣,從襯衣裏拽出來。潘澤像機器人,面無表情地接過,直接扔進屏蔽箱。

潘澤再三確認,說沒問題了。

“有什麽話,你就在那裏說吧。”易非的聲音很無力。

樊雲攥了攥拳。但還在警局裏時就想到過,易非恐怕也被逼著應付,不曾合眼。

樊雲站在門邊,遠遠望著,忽然像切斷電源,想不起自己到底要說什麽。確實好不容易等到這一刻了。發生的時候,語言忽然變得太輕薄。

易非說,“你很可以。給我來這麽一下。好。”

樊雲蹙眉,剛剛張口,先是一陣咳嗽。

咳得很厲害,每一聲都撞在易非心裏。從槍傷起,她的病反反覆覆,一直可以讓易非擔心著。但是現在……

易非冷笑,而後笑出聲,笑到幾乎發瘋。樊雲的咳聲在笑聲裏漸漸輕了。

幾乎笑到喘不過氣,易非問,“我們是仇人嗎?”

“易非……”

“別過來!”樊雲剛要走近,易非馬上尖聲喊起來。

潘澤攔在樊雲面前。

樊雲站住了。身體站住,魂魄卻像急急飛出,飄起來。

好像身體裏架著爐火,熱氣騰起。但周遭都是冰冷的。就只能感受到這樣又冷又熱的溫度,已經無法再思考,不能想易非到底在怎麽樣看待自己,而後又會發生什麽。張開口,就只是機械地,一鼓作氣地講下去。

“易然的事情我剛剛知道,絕對只是意外。不論真假,僅僅吸毒,沒有理由為難他。況且他什麽都不知道……

“我在警局說的話全部和律師講過了,只昨晚的交易,損失可以到此為止。……細節你可以跟他確認,之後律師代替我出面,一定可以滴水不漏……

“賬目你應該比我懂,現在馬上和邱永福分賬。我們手裏還有大筆現金,不至於過不去。……”

易非感到腦海裏嗡嗡地震著,再往後,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樊雲急於表白自己。輕視他人情感的冷漠和莫名篤定的狂熱奇妙地混雜成一體,易非感到面對著一個怪物。

樊雲只微微喘息,馬上繼續,“已經給了他們足夠的甜頭,出動警力範圍太廣,各方盯著,只要稍微再施加壓力,他們只能盡快結案。……”

易非盯著桌面,奇怪的,桌子似乎晃動起來。四周聚攏越來越多的人群。邱永福和他的手下,退避三舍的官員,唐局長,程峰,酒店的員工,正在談生意的商人……還有許許多多記不起身份僅僅一面之緣的人。

易非想要分辨每個人的訴求,他們各自的立場。但越來越難以分辨。無數人變成沒有表情、沒有五官的怪物。面皮和面皮連成一片,無數張巨口,滔滔不絕,不斷逼近。

易非忽地沈入一片雪花點的噪音世界。

嘈雜難辨的疾呼白浪一樣飛濺。浪濤淹沒頭頂。

“樊雲!易樊雲!”

樊雲擡高聲響,“毒品太棘手,唯獨這件事上警察絕對不會留情,你一貫培植的關系網也一樣受這個限制。刀口上的生意不可能做長。……”

“……”在那一刻,易非只想要拋掉一切。讓樊雲抱著該死的計劃沖入人群吧。

全部炸毀,撕裂整個世界。

樊雲劇烈喘息,停下來。

蜂鳴聲過後。四面白墻和桌面上的擺設才浮現出來。

易非的背影始終不曾稍微動搖。

樊雲嘶啞道,“你聽我說,長痛不如短痛。你要相信我,多一個字我都不會和警方說。”

“呵……哪裏來的自信?”易非道,“你是來勸說我,背後捅這一刀,是你仔細規劃好的嗎?”

“你應該明白,我做這些不是因為你和我。……我想要什麽?我是什麽樣的人?你到底知不知道!起碼讓我活得有點希望!實話說,一開始我打定主意埋了整個生意,我自己甘願陪葬。但是做不到。因為……”難以抑制地咳嗽,沒有辦法講下去。

易非忽然轉過臉,像陌生人,冷酷地望著樊雲,“因為什麽?因為——‘你愛我’?你的好心……

“我寧可你死了。”

樊雲臉色刷白。退後一步,茫然望向四周。

樓上忽然傳來砰地摔門聲,易非驚得一震。陳丹被人攙著下樓,穿著不齊整的睡衣,滿臉急切,和平時換了副樣子。

樊雲僵硬地立著,幾乎無法呼吸,良久才深深抽氣。

只是一秒鐘,如此強烈的反應,像被一句話輕易刺穿。

易非望著她,僅僅一天一夜的時間,臉上沒有半點血色,緊緊攥著拳按在胸口,抖得像隨時可能倒下。

樊雲看到陳丹下來,卻好像什麽都沒有看到。

要到這樣的時候,易非才留意到樊雲的變化。感應到樊雲的心情,甚至壓過了易非自己的心情。

易非走近過來,試圖居中。

樊雲只看著易非靠近,目光中悲傷的情緒像粘滯的冰流。

一時間似乎飄下雪,四周漸漸結霜,空無一物。好像從時空中抽取出片段。沒有了前緣後果。

易非感到徹骨的寒冷。

“你!……你怎麽敢來!……”陳丹從樓梯上撲下,顫著聲音說。

直到陳丹到了面前,樊雲才張開口,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意想不到,陳丹猛地給了樊雲一耳光。下手並不算重,樊雲晃了一晃。

啪的一聲脆響,易非瞬間醒覺。但在陳丹的哀慟面前,易非說不出什麽。

陳丹拽著樊雲的肩膀,“然然怎麽會吸毒?他還在讀書啊,怎麽碰得到那些東西?好好的他去你那裏幹什麽?”

樊雲緊緊抿著唇,失魂的樣子,好像再也沒有力氣應付外界的任何變化。

易非慌忙攔住陳丹,“媽,媽……然然的事還說不準,而且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

陳丹哭喊著,急怒中劇烈地顫抖,顏面全無。易非本能地抱住她的手臂,不敢用力,幾乎攔不住。

毫無預兆,樊雲忽然直挺挺跪下。

膝蓋砸在地上發出一聲鈍響。

易非根本想不到樊雲會做出這樣的動作。陳丹張了張口,甩脫易非。也不再說話,只是哭。

易非垂著手。沒有想到當真會夾在中間這樣難堪。但樊雲忍著喘息,眉目間已近崩潰。

一邊是生身母親,另一邊,易非幾乎能感受到樊雲的抽痛。

“媽……然然不會有事。您先上樓……”

“上樓?你要做什麽?到了現在你還不信我的話?你要留她?”

“媽……”

陳丹轉而向樊雲,“害了我女兒還不夠?還要害我兒子?我哪裏對不起你?”

易非瞧著陳丹發洩情緒,反而清醒起來。

陳丹抖著手搡在樊雲肩頭,是樊雲有傷的地方,易非看到樊雲眉頭擰起,沒有忍住,退後一步。

陳丹說,“今天你要是一定留她,有她就沒有我這個媽!”

“既然回來了,推她出去是讓她送死。”

易非目光異乎尋常的堅定,止住了陳丹的話。

僵持不下,對講機忽地響起,潘澤撩開簾子向窗外望,院子外已經停了幾輛車。但沒人下車。

樊雲垂頭跪著。一時間,誰都不動,只有陳丹偶爾抽泣。

或許可怕,但已經沒有什麽好怕。

樊雲感覺到渾身涼透了的血液將要凝固,內心裏最黑暗的念頭驀然湧起,幾乎要淹沒所有心智。

以死為證。名節也好,道義也好,渴望證明的心願可以壓倒一切。

但其實死亡是萬事皆空,不可能證到什麽。

樊雲擡起頭望易非,易非緊緊鎖眉,盯著窗外。

潘澤開始打電話叫人。

樊雲緩慢起身。易非看樊雲,神色明顯地改變,不再有悲傷,沒有絲毫情緒,曾經閃亮的眼眸裏凝著濁流,像被黑暗徹底吞噬,黯淡無光。

這樣的表情,易非恍然感到似曾相識。

“樊雲?你跟媽先上樓。別的都不要管。”

陳丹不肯對著樊雲,卻也沒有再開口反對。

樊雲忽地搖頭,和易非退開一段距離。

易非更急,“你醒醒吧!在這裏爭一時之氣,出去外面,各個都等著要你命。”

“放心吧,不會。”

樊雲走到易近山靈位前,抽出一支香。持香的左臂顫著。點燃,略微躬身拜了三拜,再插入香爐。火苗猶在燃著,動作迅快。

樊雲說,“你原諒我,我等你。”

又說,“但是現在,不想再對不起你。”

樊雲自以為是,像扮演聖人。憑什麽?她憑什麽原諒?!

易非不可抑制地顫抖,僵硬到不能說話,也不能動作。

樊雲輕輕拉開門出去。易非停了很久,忽然也跟出去。樊雲步伐很快,已經到院門口。

大雨傾盆,灌進衣服,高跟鞋,易非也瞬間濕透。每一步拖泥帶水,卻忽然跑起來。

路對面,江於流遠遠望到人影,拉開後座車門,隔著玻璃窗,樊雲同江於流稍稍對視,錯身而過。

雨聲嘈雜,暴雨幾乎將空氣擠沒。一條街兩排停著□□輛車。車窗緩緩搖下,露出裏面的人。沒有人出聲,但各自都已經伸手扣在腰間。樊雲走在焦點,散亂的頭發和衣擺隨動作微微搖動。雨簾遮擋視線,樊雲的目光在雨水裏滑過,而後平視前方。似踏著節拍,一步不亂。

在車隊最盡頭,警車等待已久。樊雲像走到世界盡頭,細瘦的黑影被車門擋住,而後車門緩緩關合。

易非跑到門口,想要喊住她,卻一個字都發不出聲。眼看著樊雲上了車,等了一陣,警車遲緩地掉頭離開。其餘車也零零散散地離去。

江於流望了易非一眼,挽起的頭發散了,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比剛剛出來的樊雲更失魂落魄。再望後視鏡裏的車隊,像鳴金收兵。江於流捏著方向盤,最終決定朝前開,駛去另一方向。

只剩最後一輛,副駕駛下來人。潘澤在易非身旁戒備。來人攤開手晃了晃表示沒有武器。對易非微微點頭示意,“邱爺說希望和您談談。三天後,周五晚上八點,禦園大酒店。”

易非遲緩地點頭。

迎面又開來另一輛車,像落幕時才遲到了。雨中要駛近了才看得出,是齊磊。易非意想不到他竟然會在這個時候跑來。就算這樣,或許能幫忙讓然然早點出來,或許能暫時穩住狀況。

但是,還是太多餘了。

齊磊撐著傘,傘被風吹偏,索性作罷,拖著易非跑回房子。

易非讓人把陳丹送上房間。

耳邊雨聲嘩嘩地響著。燈光亮得晃眼。房間裏的一切都似虛幻。樊雲就留在這房間裏。幽靈一樣無聲無息。異常固執。

齊磊不知道易非在想什麽,問來問去,只說樊雲回來過,又走了。就算在這樣的時刻,易非插著手臂,隔出不可逾越的距離。

齊磊皺眉道,“昨晚郁安成出了車禍,送醫院前已經沒救了,估計你還不知道這事,場面太難看了,郁市長下令封鎖消息,外面沒什麽人知道。……有我在,家裏的事情我肯定會盡量幫忙。但是現在這個節骨眼上,你可千萬別出什麽岔子。”

太多話了。易非心裏響著一團雜聲。耐著性子點頭道謝。

☆、白骨如山鳥驚飛

周四晚上,齊垚叫齊磊過去。齊磊明白八成和易家有關,沒半小時就到了。

郁茵茵在餐廳坐著,飯沒有動幾筷子,攥著紙巾在哭。

齊磊勸了幾句,未見任何效果不說,郁茵茵語氣裏透出股對齊磊的不滿,齊磊摸不著頭腦。

郁茵茵說,家裏最寶貝這個兒子。出了事,偏偏不能聲張。郁市長強忍悲痛,省裏開會,今早走了,到周六才回來。家裏就母親一個人,說什麽都不行,蒙著被子哭,離不開床。

齊磊跟著嘆氣,坐下來,雙手攤在腿上。許久才說,“原因……搞清楚了嗎?”

郁茵茵更哭地厲害。

齊垚說,“今天把你叫過來,我們自己家裏人關上門說話。”

齊磊感到事關重要,鄭重點頭,“我明白。今天的話只我自己知道,不會和任何人說。”

齊垚看了看弟弟,又看郁茵茵,郁茵茵已經止住淚。齊垚說郁安成的死是遭人設計。檢驗結果,郁安成不僅酒駕,是毒駕。齊垚打手勢止住齊磊的吃驚,繼續說,私下裏問了他的朋友,當時都在夜店玩,不知道郁安成怎麽會去飆車。後來調視頻,和郁安成一起飛車的還有另一輛,是江於流。

齊磊聽明白前因後果,問江於流人在哪裏?又說,易非不可能參與這件事。

齊垚卻問,齊磊和易非到底怎麽樣了,還打不打算接著處。

齊磊張了張口,說不出來。

齊垚說這件事應該和易非無關,丈人郁市長也是這個意思,不要驚動易非。但樊雲協助警方是確實發生的,扯破了臉面,易非怎麽能輕輕巧巧脫了幹系?從前看重易家,因為表面上還算清白,現在出了這麽檔子事,郁市長……

齊磊吃驚,但感到似乎還有轉圜的餘地,於是說,“這都是樊雲一個人的問題。已經被易家掃地出門。”

“你還替她家說話!聽嫂子一句勸,別和易非來往了。我弟弟這件事還看不清楚嗎?”郁茵茵尖著嗓子嚎道,“他才二十三呀!”

齊磊忽地想起和易非相處的時候,不管怎麽說,從高中到現在,這麽多年了。也不是說斷就能斷。

齊垚勸郁茵茵,和易非打交道這些年都不錯。轉而向齊磊,“你說的話,易非聽得進去嗎?”

齊磊一楞,“當然,當然。”

齊垚卻不再開口。齊磊琢磨了很久,試探說,“無論如何,安成這個仇一定得報。只是樊雲現在被警方保護……”

郁茵茵抽抽噎噎。齊垚微微點頭,說要想想辦法。“這也是為你和易非好。”

臺風後的天氣,陽光很烈。暴曬下,水跡很快消失無蹤。

已經過去兩天。看起來風平浪靜。當時樊雲坐進警車,被帶回警局。樊雲提出證人保護,以為不會順利,但意想不到程峰痛快回話說會寫報告,叫了兩個小警察,給樊雲安排找了間公寓。

早晚送飯,通常有一個便衣在樓下盯著。樊雲從樓上下來,平時便衣停車的位子空著。

酷日下的草木天空像燒黏了的柏油,樊雲小心地踏著步,好像每一步都將隨著扭曲的油彩滑走。

出院門向右,轉個彎就是超市,超市斜對面,一排小商鋪,路口鳳凰樹下,一個中年人靠著輛載滿鮮花的自行車。樊雲四處望了望,這裏人員很雜,生面孔絲毫不會讓人警覺。

進超市買了條煙,又拎了一桶礦泉水。這麽久了,在櫃臺買煙還是會感到些微緊張,好像當眾做了什麽不好的事情。

小小的超市只開著一條通道。排著隊。有趕著買菜回家做飯的婦人,塑料袋裏鮮綠的菜葉露出一角。婦人急不可耐地將袋子擱在收銀臺面上,塑料袋摩擦發出窸窣的聲響。再往前似乎是售樓中介的年輕人,白襯衣一絲不茍地扣到領口。同伴又塞進來兩瓶飲料。他從口袋裏掏出一疊汗濕的鈔票,不好意思地笑著,找出幾零幾角。

樊雲看著,像看一部愛用定角長鏡頭的晦澀文藝片。

收銀臺角躍動著光線。每一樣物品被售貨員送到紅線裏,驗明正身,在機械的聲響中滑到銀臺的另一端。或站或躺,離開囚困的空間,等待被帶入充滿變數的新世界。

從店裏出來,空調外機散發巨大的熱量。樊雲擡起頭望著久違的天空。陽光直射,很刺眼。光球像逐漸降臨,閉上眼,一片熔熔的紅色。汗不斷垂落,似乎將要融化。

樊雲感到暈眩,低下頭。

眼前色彩稀薄,空氣裏滿是烤熱的焦糊味道,耳邊夏蟲燥熱難耐地持續鳴響,像越來越近,在耳蝸深處尖聲吶喊。

磚石在背景聲中甲板一樣晃動。

又望到街對面賣花的人。避在樹下,強光裏,兩大簍,粉的、亮橙色的花朵,被陽光映得發白。

穿過馬路,走近了,中年人擦著汗,向花束上撒上水滴。

中年人盯著樊雲看著,樊雲撥了撥汗濕的劉海,感到比買煙時更甚的局促。

簍子裏爆炸一樣擠滿爛漫的色彩。幾乎被淹沒,還有一小捧瑩白的梔子花。樊雲心裏喚醒遙遠回憶的一角,其實也不過三四個月前,於是毫不猶豫地選定。

貼近臉畔,香氣像在整個赤紅的酷夏裏點上一抹斷續的清藍色。樊雲看著花束,像鬧市裏懷揣巨寶,心裏竟然惴惴不安。

左臂因為之前的槍傷還不能提重物,但捧一小束花綽綽有餘。

樊雲拖著步子慢慢往回走,剛進院子,一眼看到易非的車。靠近時,車身的餘熱散出來。沒有什麽多餘的擺飾,一小瓶車載香氛黏在儀表盤。樊雲在車邊站了一刻。好像能聽到某個早晨車裏輕快的日搖。

“樊雲!”

樊雲回身,齊磊在後面一輛車的駕駛位,揚著頭,臉上浮現輕薄的笑。樊雲幾乎要忘記了,還置身在這座城市裏,和那麽多“熟人”一起。

走近了。齊磊先只是笑,目光異常興奮。

樊雲靜待下文。

齊磊說,“你可真有能耐,鬧這麽大動靜,易非還是千方百計要來看你。”

語氣裏透著直白的恨意。這一點直白倒讓樊雲感到難得。

樊雲微微點頭,“嗯。”

齊磊先是一楞,臉色越來越掛不住。

為這一場話預演過不知多少回。夢裏都是終於撕破虛偽的快意。

齊磊不甘心。

“剛從局子出來,又翻回去找警察。你自己應該明白,沒有多長可以活了,不要害易非。”

齊磊期待她的反應。這張一貫冷漠的臉,如果清楚死亡將隨時降臨,會露出什麽樣的生動表情?為了計劃的順利,齊磊不得不暫時忍耐,像按住手中的王牌,內心早已狂跳不止。

樊雲說,“這是我們的家事。”

齊磊不自然地幹笑,攥緊拳,漸漸露出兇狠的表情,“我和易非這麽多年都過來了,你一回來……哈。私底裏破壞,有種當著我的面講!如果不是看你是女人……”

樊雲蹙眉。

“實話告訴你,我不管你和易非到底是怎麽回事,從今以後,你沒這個機會了!”

等齊磊說完每一個字,樊雲搖頭,“不是你的,永遠都不會是。”

以為不會動心了。一連串事情挨過來,樊雲覺得自己應該心冷了。

冷靜地說每個字。卻止不住顫抖。

樊雲越走越快,兩級臺階兩級臺階邁著跑上樓。

但門是鎖著的。

原封不動被撬開的。

腦子裏轟地一下,喘得厲害,咳嗽起來。索性直接掏鑰匙打開門。

一室狼藉。

房間不大,帶著一個小洗手間。床、衣櫃和書桌,堆滿大半房間。此時此刻,床單被罩全部掀起,床墊被移動了位置,所有抽屜都敞開著。易非坐在床邊。潘澤和另一個保鏢站在旁邊。

樊雲在門口站著,定了一刻。閉了門,走到桌子前。把東西堆在桌面上。頭一個抽屜裏擺著一排廉價藥,樊雲靠在桌子旁,緩緩合上抽屜。

詭異的安靜。像將要宣判的法庭。

“這麽防我?”樊雲輕輕笑著,“我身上呢?”

易非不說話,潘澤當真走過來。這一次倒是很快,儀器粗略地掃了一遍。潘澤退到一邊。

易非盯著桌面上的花,語氣平穩,“不然呢?”

樊雲笑著,直到易非怨怒的目光射過來。

“證據都流出來了。跟著邱赫去看現場,全程錄像,還在邱赫車上裝了定位。”

樊雲沒有發聲。

“你不解釋嗎?那很好。今晚我要去見邱永福。你想讓我跟他談分賬。你金口一開,讓邱赫慘死,教教我,要怎麽談?”

樊雲稍稍靠近,易非皺著眉,猛地推開樊雲,“三個月之前就已經和程峰交涉。騙了我這麽久,好演技,我真是佩服你。”

樊雲仍然不吭聲,忽地咳嗽起來,咳喘的聲音像蒙著一層布悶在喉嚨裏。偏過頭,退到墻邊。

潘澤看著不對,叫保鏢先下樓等著。

開關門的聲音,一時房間裏死靜。

易非看樊雲壓著胸口喘,看不下去。給潘澤打了一個手勢,潘澤從懷裏掏出信封,東西抖落在床上。

零散的一疊美鈔。不知哪國的假護照。一張單程機票。

“七點三刻的飛機。我派人載你。……你走吧,離開S市。再也不想見到你。”

潘澤遠遠站著,冷眼旁觀。

小窗映著泛黃的窗簾布,空氣中似有煙塵飛舞。沿著門邊擺了一排七八個塑料瓶和幾乎沒有動過的泡沫塑料餐盒。塑料上燙的變形的煙痕,瓶底塞滿煙頭。地板瓷磚縫裏殘著煙灰。紅褐色的床架,棕黃的桌子,房間裏死氣沈沈。只有那一小束花,在光照下發亮一樣的白。

樊雲穿著一件灰色T恤,伸出慘白的手腳。

喘息愈重,漸漸顫抖起來。

“易非……”語聲虛弱,“你相信我好不好。賬冊我都看過了,很多事情,比那晚的交易大得多的事,我都沒有說。如果我還有別的想法,不會是這樣。”

“你威脅我?”易非嗤笑,“帶你看賬的人已經被我送出去了,這本帳不是你空口說出來的。其他的,還有什麽好講?剩下哪一件事講出來,你不得死?”

樊雲充血的眼睛裏滿是驚愕。

“不論你今天怎麽說。我等你冷靜。……”

“等?在這裏?仗著條子撐腰?我從前小看你了。”

樊雲楞了片刻,緩緩靠近過來,俯下身,拉易非的手。

易非不懂她還想要怎麽樣,她以為應該是個什麽結果?把她當做功臣八擡大轎地請回去?

“如果你還有一點為我著想。走吧。你走了對大家都好。”

樊雲搖頭。易非執拗地握成拳,樊雲托著,安撫一樣輕輕蹭著。

易非緊緊抿著嘴,忽然冷笑一聲,“你說想陪葬對不對?呵,那天我以為你口不擇言。……”

舔了舔唇,又說,“你在冉英雲那裏吸毒了。是不是?”

“易非……”

“我問你。是?不是?!”

樊雲渾身一顫,咬肌鼓動著,不敢看易非。

易非忍耐著,眼睛裏一瞬模糊了。怎麽想得到眼前這層皮囊下藏著的人,會是這樣。

“等著有一天向條子告密,居然吸毒。”

樊雲搖頭,手臂搭在床沿,蹲坐下來。

薄薄一層T恤下,脊柱弓著,像一顆石頭。易非一只手被樊雲拖著,整個身體都擰向另一邊。

過去很久,淚水忽然漫出,不斷滴落在床上,地面上。大顆大顆的淚滴,一瞬間洇濕一片。

“不是講前程麽?這算什麽?!報覆我嗎?!”

“我不是……我不會再碰那個了。……易非……”

眼淚落個不停。樊雲無聲無息地哭著。猜不出她究竟在想什麽。

“做最傷人的事,一邊說愛我。你……太絕了。”易非閉緊眼,深深皺眉。

“我一點都不懂你。真的。也不想懂了。”

易非起身即走,樊雲被拉著站起來,死拽著不放。易非要掙脫,雙手都被攥住,攥得易非疼了。

“松手……”

樊雲只是搖頭。

“松手!”

易非硬是掙脫出右手,摔了樊雲一耳光。

狠極了,樊雲不躲,呆住一樣,淚水花了一臉。易非掌心裏火辣辣的,墜著樊雲的淚,懸在空中。

“姐。”

細細柔柔的聲音。

易非楞住。

“姐!我從來沒有叫過你姐。

“但是你行行好。就算我做錯了,就算你我之間什麽都沒有,什麽都不是。……

“把我當做妹妹。別趕我。”

從來沒有想到過,有一天,樊雲會說出這樣的話。

易非記得樊雲挨父親的打,不肯叫一聲姐。

似乎晃過樊雲閃著淚光,說她什麽都不要了。她求易非讓她留下。言辭懇切。與眼前這一刻,兩張臉將要重疊,卻再也不同。

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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