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回百轉,聽在心裏的感受與從前再不相同。 (20)

關燈


越野車殘破的大燈亮著。暗夜裏,幾輛車的燈光映出一片孤島。黑暗和寂靜似死神的光顧,瞬間奪去一切。

像淒涼的古戰場,折戟沈沙。獵獵風聲傳來遠古號角。

火藥的氣味很快被風卷去。不知道誰說了一句,“好像死了。”

靠近越野車,緩緩拉動車門。所有人屏氣凝神,每一支槍瞄準目標。

邱赫左手攥著一把自動□□,歪在駕駛位,太陽穴鉆出一個幽深的血洞。灼燒的皮肉合著血,極盡猙獰。

幽暗的車廂裏,塗滿血跡。

身中數槍,臉被燈光映得亮暗分明。半張臉上肌肉仍然繃緊,圓睜的虎目盯緊車燈盡頭。

槍口似乎還冒著煙氣。啪地一聲,□□墜落在地,撞擊中走火,貼著地面打出一發子彈。

易然在客廳裏來回踱步,灌了好幾杯水,身體裏莫名地傳來隱隱燥熱。

上樓燒水的功夫,忽然傳來門鈴響。已經十一點一刻,這樣晚,易然不知道會有誰來找樊雲。

打開門,出乎意料是穿著制服的刑警。往外望,院子外圍著一圈警車。

“刑警執法。房子裏還有什麽人?”冰冷陌生的聲音。

“沒別人。等一下,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刑警上下打量易然,“你和房主易樊雲是什麽關系?”

易然一楞,“她……她是我姐姐。”

“那就沒錯。”說著攤開搜查令。隨後的另一個刑警帶著攝像機,手電筒在易然臉上一晃,拍下易然用手遮擋錯愕的表情。“懷疑私藏毒品和管制器械。請你配合調查。”

樊雲從市刑警大隊後門被帶進去。在路上,程峰已經得到消息,告訴樊雲邱赫被逮捕,將分頭接受詢問。程峰盯著,樊雲臉上沒什麽表情。

先進到一間辦公室。狹窄房間擺著四張桌子,坐著站著,有十來號人。

辦案刑警都擡起頭往過望。

程峰說,“易小姐是朋友吧?”

一路都沒有戴銬子,樊雲不知道算是示好抑或是自己在刑警面前根本夠不上威脅。沈默不語。

程峰說大家都熬了整天,飯都沒得吃。“早聽說正天酒樓外送的龍鳳套裝,年三十的時候搶都搶不上。易小姐表示一下吧?”

樊雲說,“應該的,我會簽單。”

樊雲坐在辦公室門口。一步之外,走廊裏空空蕩蕩。程峰靠在辦公桌前,和其他刑警旁若無人地玩笑。好像一場苦戰之後已經勝利在握。

也確實勝利在握,樊雲提供制毒村莊的信息,特警趁夜色突破,雖然遭遇個別村民的抗法,但畢竟準備充足,趕在村民集結起來之前封鎖現場。現場尚留存部分制毒原料及全套工具,大量合成物殘渣,加上事先錄制的攝像,只要在村民中打破缺口,足以形成完整的證據鏈。

狂風拍打著窗戶,玻璃震得乓乓響。走廊裏不知道哪一處開著的門,被狂風刮著,忽地撞合。

劇烈的爆炸一樣的響動,樊雲轉動手串的動作停下來。

沒有什麽好後悔。

一切才剛剛開始。

或許是樊雲前一夜莫名其妙的電話,讓易非一整天心神不寧。齊磊送的玫瑰太惹眼,更招易非心煩。易非早把花瓶塞到桌子腳看不到的地方。

屏神靜氣,好不容易開始進入工作。手機忽然震起來。易非翻過手機,專心盯著電腦屏幕,卻在同時,少有人打的座機響起來,房子裏好幾處此起彼伏,一時鈴聲大作。

易非驟然吃驚,聽到邱永福的聲音,嘶啞,虛弱,似已不堪重負。

邱赫出事了。

再問其他,全說不清。

樊雲和邱赫分頭,一頭交錢一頭交貨。放下電話,易非感到心臟猛跳了一拍。開鎖手機,剛要撥出,又有電話進來。

這一次是潘澤打來,說聽到風聲,今晚同顧犀的交易出了內鬼,警方砸下血本,調動特警。邱赫悍勇,跑了十幾公裏,當場自殺。

“樊雲……樊雲呢?”

“還是聯系不到。”

“江於流?有沒有跟著?”

“也找不到她。”

座機忽然又響,易非接起來,電話裏說,易家主宅被搜查,不知為什麽易然在現場,被警方帶回去協助檢查。易非驚愕之餘,忽地傳來話筒扣落的聲響。

“餵?”對面的人也一頭霧水。

易非馬上明白,外面被陳丹接去聽到了。

易非深深吸氣,這時候已經顧不上安撫陳丹,“叫律師過去,不管發生什麽,盡快把然然保出來。還有,帶上保鏢。看好然然。”

再接起手機。潘澤還在線上。易非說,“是沖著我們來的吧。”

潘澤詭異地靜著,好一會兒才說,“我已經在路上,馬上到你家裏。剛剛聽到樊雲的消息,你聽我說,一定冷靜。”

易非猛然站起,帶滑輪的椅子甩出去,撞到花瓶,一陣煩人的脆響。

潘澤說,“樊雲已經在刑警隊,剛叫了桌宴席。警局裏有人說樊雲沒帶手銬,是自己進去的。”

聽筒裏,易非像消失了,毫無反應。

潘澤抿了抿唇,緩慢繼續,“現在的情況,是她的可能性非常高。帶她看過全部秘帳,還看了總賬,幾乎知道所有事情。……不管她到底怎麽想,進到局子裏,有的是辦法讓她開口。”

傳來易非劇烈的喘息聲。

潘澤直等到易非稍稍平息,下定決心道,

“是不是派人除去……”

“不!你敢自作主張?!不許動樊雲!”

座機再響。易非心裏最後一絲鎮定被震爆。抄起座機摔出去,牽扯著電話線,易非猛力一摜,硬生生把卡頭扯斷。桌子上的電腦,水杯,筆筒,亂七八糟被易非一股腦推下去。沒什麽好扔了。胸口被堵死一樣。易非猛捶桌面,摔落在地。

四面鈴聲響個不停。窗外狂風大作。

在攫取心神的喧鬧裏,易非聽到幽幽的一聲嘆息。樊雲低啞的聲音,說,我很愛你。

易非感到被困住了。

大廈將傾。

☆、白骨如山鳥驚飛

江於流車停回夜店,七拐八拐進去,望到卡座,又有兩個人坐回來,唐予歆已經不見蹤影。江於流想了想,沒有靠近,隨手把車鑰匙丟在角落裏。

似乎是臺風將至,四處呼嘯著哀鳴。走在街頭,望著零星飛矢的車,刺眼的燈光從眼前不斷地掠過,夾著隆隆風聲。江於流幾乎站不穩。酒精適時地翻起。眩暈,惡心。江於流到墻邊,彎下腰,摳著喉嚨吐出來。

站直身體,風一吹,似乎完全清醒。在這樣的時刻,清醒只意味著鋪天蓋地的痛苦,不能後悔,又需要找更多理由妄求心安。

初次聽到唐予歆的計劃,江於流大吃一驚。為什麽晏君的覆仇落在毫不相關的人身上?

“不然怎麽辦?買兇殺了易非?”唐予歆搖頭。

對身邊人下殺手。唐予歆面慈心狠。

唐予歆說通過易家的關系,郁安成身上綁了幾個賬號,價值高到能拿下S市中心最高的幾棟樓盤。經濟偵查嚴密布控,易家滴水不漏。但是一旦出現變動,例如郁安成一死,這筆錢的流動足以使易家現出端倪。

況且郁安成是在易家的營業場所沾染了毒品,於公於私,同情郁安成的人不會讓易家的生意好過。

還剩一個理由唐予歆沒有說出。她不必說,江於流心裏明鏡一樣敞亮。

從樊雲回到S市起,江於流一直在她身邊。實施一場犯罪,再小心安排,毫無痕跡是不可能的。如果江於流被挖出,一定牽涉樊雲。易家的結盟將倍受打擊。

唐予歆現在還不會明白為什麽選在這一天下手。她不可能知道樊雲這一晚的計劃。江於流自己都不知道。但是毫無疑問,短時間裏,樊雲沒有機會洗脫嫌疑。

臺風過去時,易家將再也不會同從前一樣。

江於流想自己說過絕不背叛樊雲。樊雲卻說,只要過了今晚,怎麽樣都無所謂。

當真無所謂?

江於流頭都要炸了。

口袋裏手機一震。唐予歆發來一個酒店地址。

從今往後,她應該逃離這裏,逃離這座讓人瘋狂的城市。但是今晚,最後一面,見不見?

樊雲接過單據。詳單太長,也沒有給樊雲看。身後刑警已經騰開桌子,古裝劇裏一樣八邊形的食盒,從裏面將擺好盤的菜品一樣樣取出。

3888元。樊雲知道這一筆簽下去,留置48小時即將計時,還或許有不可計數的小麻煩拖住她。可能沒有等得到重見天日的時刻,她已經喪命在這裏。

程峰笑望著從樊雲手裏接過簽名,很難想象樊雲細瘦的手底留下游龍一樣張揚的筆跡,“不錯,瀟灑。”

另一個刑警拿著單子下樓交還。

如此謹慎。

樊雲跟著程峰轉入走廊,倒數第二間房間門口,打開鎖,裏面是審訊室。

樊雲坐下,程峰讓樊雲伸手。手腳都拷牢。

樊雲笑,“怎麽?一進來就變臉?”

程峰把樊雲腕上的手銬扣得更緊,“例行程序,怕犯人傷害自己嘛。你應該不會吧。聽說來之前剛去醫院做了全套檢查?哈哈。不用怕,這麽大的案子,我們肯定會做得漂漂亮亮。”

樊雲忍不住掙了一下,被鎖住的感覺並不舒服。

“等會兒跟吳振明案子的外地刑警過來給你錄筆錄。”程峰又是一笑,“有什麽說什麽就行了。你不是一直想脫離易家?現在機會到了。別著急,有的是時間,我們慢慢來。”

江於流走樓梯到十二層。她恐怕很快將會變成全市通緝的要犯。

剛剛走近,唐予歆拉開門。妝都卸了,衣服沒有換,香水和煙酒味道提醒著,夜店裏是剛剛才發生的事情。

江於流望著唐予歆表情,驚訝發現,唐予歆沒有什麽特別的表情。既沒有懊悔,也沒有得手的興奮。

此時此刻她們成了共犯。但唐予歆的毫無變化,讓江於流也感覺不到特別。既不會因為共謀而生出齟齬,也沒有變得更緊密。

真的好像什麽都不曾發生。或者只是做了微不足道的事情。

江於流跟著進來,唐予歆說,“一晚上什麽都沒吃,餓了。”江於流開櫃子,唐予歆說,“都找過了,沒什麽,一罐酒一罐可樂。我叫了燒烤。”

只開了昏暗的角燈,兩個人對坐著。起初是唐予歆喝可樂,江於流喝酒。過了一會兒,唐予歆搶啤酒,江於流只好換過來。

鈴聲,唐予歆去接外賣。開了電視,有一搭沒一搭地吃起來。電視閃著畫面,兩個人望著,並不知道互相都沒有真的看進去。好像最平凡的夜晚。和從前的每一天都不一樣。好像最艱巨的考試結束,又好像已經放假很久了,久到讓人閑得無聊。

江於流一向食欲很好。

曾經有天吃面,江於流一卷筷子從一頭吃到另一頭。唐予歆擡起頭盯著她,好半天說,“你吃得這麽多,怎麽還沒有女朋友?”

江於流瞠目結舌。

唐予歆說,“對著你吃飯吃這麽香,別人也都很有食欲。”

但是很抱歉了,最後這一頓,江於流實在打不起興趣。

唐予歆說著餓,也沒有吃多少。江於流拿起橡皮筋放在兩手上玩。

唐予歆的目光從電視機飄回來,靜靜地看著江於流。

江於流擡起臉,對上唐予歆,想要看清楚,卻什麽都看不清。

“上次那個魔術,怎麽變的?”

唐予歆想了想,回憶起來,笑,“這個不能告訴你。”

“什麽啊?這麽久了。為什麽?”

“學魔術的都最先要學,不解密是基本原則。”

江於流來回勾著兩條皮筋,交錯的皮筋永遠交錯。

“我真的想好久了。這麽基本的把戲,你再不說,我要自己百度了。”

唐予歆看江於流毫無意義地重覆動作,無奈地笑,“喏,我做很慢很慢,你自己看一次。”

只開著角燈,燈光昏暗。江於流湊近過去。唐予歆把皮筋套好,在江於流面前擡高手示意。江於流沒有看明白,唐予歆張開手指,然後繼續動作。貌似相交的兩根皮筋,輕輕糾纏,而後徹底分離。

江於流悵然望著,苦笑道,“原來如此。”

“魔術本來就是這樣啊。知道了就沒什麽意思了。”

唐予歆說著把皮筋交到江於流手裏。把著江於流的手擺好架勢。一次,兩次,江於流手指長而靈活,馬上像模像樣。

江於流笑起來。進門以後第一次露出真的笑臉。

唐予歆感到眼裏忽然盈滿淚水。

江於流覺出有異,沒來得及分辨,一下子被唐予歆抱住。江於流楞了一刻,唐予歆臉鉆進江於流的脖頸,徐徐喘息。

江於流喉嚨滾動。最終閉上眼。

好像回到夜店裏樂聲最□□那一刻。唐予歆在耳邊高喊,聲音簡直要穿透耳膜。

江於流喘息道,“你……”

“什麽?”

想要問,那一句是什麽意思。或者是,唐予歆對她到底算什麽。

愛,不愛?

然而這一場最絢爛的夢,也只是魔術的視覺幻象。她們在命運安排裏湊巧交疊,各自懷揣心事,今晚之後終將分離。

不解密。

不要解密。

本可以說出更聰明的話,但是說,“你不用這樣。”

唐予歆倏然變色,江於流看不到,但聽得出冷酷的語調,“我知道你不要錢了……”

江於流打斷,“我想你之後可能更需要,護照我已經幫你拿好了,就帶在身上。”

唐予歆的身體僵住。江於流只知道惹她生氣了。怯怯地輕撫她的後背。

唐予歆在江於流肩膀推了一把。輕微的力量很快逝去了,江於流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放開,卻感到肩膀被唐予歆溫熱的手按住。

為什麽要這樣?永遠安慰,永遠保護。

眼淚滑下,唐予歆忽地吻住江於流。

在細密的吻裏,江於流懵懵懂懂,聽到唐予歆含混的嗚咽聲,“我想要你。就一次。”

襯衣下擺被唐予歆揪出。江於流抱著她,踉蹌後退。退到床沿,栽倒下去。唐予歆的吻像最艷的花,花枝纏繞,每一個骨朵綻開,發出輕微的,足以讓人震顫的啪的聲響。

腰帶被她利落地抽出,江於流被動地,摟著她的腰。觸到唐予歆身後的拉鏈,卻好像被夢境擊中,太過真實的混著狂喜和狂悲的感觸,心臟劇烈地跳,不敢揭穿。

江於流撫動唐予歆的長發。視線交錯的一刻,雲破月出,唐予歆水洗了的目光明亮堅定。

唐予歆望著江於流虔誠的目光,俯下身,深深親吻,含住江於流嘴裏的甘甜苦澀。

或許整座城都在傾覆,狂風中,暴雨將至。

狹小的借來的屋子,至少是渡出這一天的諾亞方舟。即使漫天風浪席卷,孤燈一點,在整個城市中或如微弱螢火。從此甚至到死都將再無往來,唐予歆也會永遠記得。

這是江於流送她的禮物。

江於流有罪,她們本該是仇敵。但她們共同背負了更沈重的罪孽。

誰都不配承擔這樣的代價。這樣的代價也只不過換得短暫的一夜相愛。

唐予歆剝去江於流半條褲子。向上探手,緊身背心無處著手,遂向下去。

“餵……”

唐予歆咬住江於流的舌尖。江於流不再發得出聲。

退開最後一層。江於流抽緊肌肉。唐予歆輕車熟路,跪在江於流兩腿之間。江於流只好捉住唐予歆的手腕。力氣很大,唐予歆掙不脫。

唐予歆氣急,忽地掐住江於流後腰。江於流忍不住笑起來。唐予歆不動了,江於流還是笑著。

“有什麽好笑?混蛋。”

江於流抿住唇,憋不住還是笑出聲。然後正色道,“不是……”

唐予歆扭住江於流,拉到江於流頭頂,一只手按住江於流雙手。

即使是這樣居高臨下地制服她,江於流目光中帶著笑意,似乎表明一切只是授予唐的特權。

江於流望著唐予歆,“其實我……我想過……”

“什麽?”

“想過你……”

唐予歆臉微微熱起來。

江於流道,“但都不是這樣。”

唐予歆猛地俯下,咬在江於流肩膀。

起初不在意,卻疼得太厲害,知道唐予歆是認真的。江於流微微抽氣,一動也沒有動。

漸漸起了血腥氣。唐予歆松開。半月一樣的牙痕,有鮮紅的液體一絲絲滲出。

肩膀的痛沒有平息,但似乎在疼痛裏生出一抹奇妙的情緒。

江於流無法分辨,呆望著唐予歆。唐予歆眼中隱隱有一抹水汽,哀哀地笑了一下。

像露水在鮮艷的花瓣上緩緩滾落。

正在分神,唐予歆忽然貼近過來,濕熱的氣息伏在肩膀,傷口被包裹在溫暖濡濕中。疼,緊張,又覺得莫名安心。

唐予歆輕輕舔吮,又吻在江於流唇邊。江於流癡迷地看著唐予歆,看著,然後閉上眼。

散亂的發絲飄拂在江於流鎖骨的凹陷。唐予歆的手在緩慢地下滑,撫摸她的小腹,而後繼續,滑到大腿內側。

感受到江於流輕微的顫動。

江於流將要嘆息,又咬唇。唐予歆吻住江於流,聲音便斷斷續續溢出。

很快地,江於流微微並腿夾住唐予歆。

唐予歆不想再等待。她可以更溫柔,讓這更像一場報恩的演出,美好的炫技。但她想江於流最深刻地記住她。她闖入她的生命,也將同樣直白地闖入她的身體。

她們從前往後都不能,就在這一夜抵死相依。

☆、白骨如山鳥驚飛

窗外有鳥雀啾鳴。平時這樣的時候,天將要亮了。但此刻,風依然猛烈地刮著,開始落雨。一片漆黑。

程峰從沙發上爬起來。翻送進來的審訊記錄。一如預想。從頭到尾只有前一晚同顧犀的交易。

整個過程中出奇的順利,但樊雲提供的錄像錄音也出奇的小心謹慎。大有止步於此的意思。

樊雲不斷強調,事先已經同程峰達成協議,她在這場交易裏只扮演收錢的角色,僅僅是線人。不論416同吳振明的槍戰,還是獲取原料的渠道,卓子雄接替吳振明的位子,一概不知。至於和邱永福邱赫叔侄的關系,樊雲不承認是主謀,說從前易近山在的時候就有了聯系,只因為要做線人才接近邱赫去幫忙辦事。也不承認同顧犀有什麽交涉。稍有暧昧不清的話題,讓警察去問顧犀的人,去問邱赫。

拿死人抵罪,將易家摘得幹幹凈凈,甚至於邱永福那裏,只講到邱赫,再多便三緘其口。

樊雲有太多時間準備這一場審訊。早在腦海裏劃定範圍。超出的部分一概不知道,或者是,只需保持沈默。

程峰簡直要懷疑她到底要幹什麽?如果不願意出賣易家,何必搞這一攤子事情?借警察的刀殺人,對邱赫,對顧犀?即使是互相利用的關系,被姓易的利用,程峰還是感到怒不可遏。

但轉念想,出了這樣的事情,易家很難保她。又是為了什麽寧肯賠上性命?

不知時日。江於流和唐予歆早已不著寸縷。

江於流不知饜足地撫摸親吻唐予歆。僅僅一夜,彼此的身體都似乎已足夠熟悉。

一記鈴聲打破平靜。

唐予歆從江於流懷裏滑脫出去,摸到手機。淩晨三點多,電話竟然是父親唐繼偉打來。

唐予歆微微皺眉。想必是因為郁安成。

江於流聽著唐予歆支支吾吾。說在家裏,還睡著。

很奇怪,唐予歆自己或許都未發覺,和父親打電話時,她會有意改變聲線。像沒有長大的小女孩。

江於流若有所思。

唐予歆掛斷電話後沈默了一陣,望著江於流。而後撥出另一個電話,是打給警局裏。

唐予歆問,聽說出了大事。很快得到答覆。

江於流坐起來,該來的總會到來。不覺得怎樣可怕,她們畢竟已等待了整晚。

但是唐予歆說,“不是郁安成……恐怕是封鎖了消息。交通事故,那麽大動靜。真怪,連我父親也瞞著。居然能瞞住。”

江於流楞了楞。

唐予歆茫然道,“易家出事了,說樊雲自願做程峰的線人,昨晚和顧犀的交易,查獲三十公斤冰,連帶挖出了制毒窩點。……我父親叮囑,小心同易家的往來。……大概是說那輛沃爾沃吧。”

江於流拽著被子跳下床,站在床邊,停下來。知道無論做什麽,都不會有任何結果。

消息傳到滿城風雨。江於流想,樊雲到底有沒有仔細考慮過,從警局出來以後哪裏還有生路。

天亮以後,程峰翻最後一次審訊記錄。和之前的幾乎沒有什麽出入。

程峰和審了一夜已經倦極的外省刑警交換消息。

年紀小的一個狠狠啐道,“媽的真想抹掉她做線人的記錄,三十公斤,夠槍斃了。”

老劉皮笑肉不笑,“人家說和之前通話都做了錄音。那麽幹,不成了釣魚執法?”

程峰也笑,給他們散煙,“賊窩裏長大的,人打娘胎裏就學著應付咱們。可惜邱赫那小子,鬧了個死無對證。顧犀那邊的,沈萬鵬?不知道審的怎麽樣。”

老劉吐了一口煙,搖頭,“笑面虎一個。聽那邊的說是老熟人了,不好對付嘞。況且不管怎麽看都覺得這位更有料。”

又說,“不過還真有你的,叫她簽宵夜單。哈哈哈,怎麽想得出?現在那幫亡命徒都知道她跟你合作。就是想跑,她也沒地兒去了。”

程峰說,“要不是有規定,我恨不得在樓下告示欄貼張通告。”

程峰推門進審訊室,厚重的窗簾拉緊,吊頂白熾燈瓦數很高,宛如白晝。空調暖風開到最高,不知道誰拿的電暖氣,在攝像照不到的地方貼墻擺著。

程峰叫人關了空調。樊雲衣服汗透了,鬢角有汗水不斷滑落。

樊雲嘴唇幹燥脫皮,更沒有話。

程峰抽出一支煙,樊雲不肯接。

程峰幹笑著,“用不著這麽小心。檢查已經出來了。甲基苯丙酮陽性。想不到啊,省掉我們不少麻煩。”

程峰說著點著煙,深吸一口,從檔案袋裏取出覆印件,攤開在樊雲面前。

樊雲微微咳嗽。

“在你家裏搜出六十克冰。”程峰挑眉望著樊雲,樊雲似乎早有預想,毫無表情。

“我知道之前給你留下了不好的印象。不過沒什麽,真不用以為我會對你上什麽手段。犯不著。你這樣的,充其量也就是個小孩。不用說五六年,牢裏轉一圈就受不了吧。

“一直搞不懂,你到底想幹什麽?不是一直很會說嘛,說不想被拉下水。你這麽清醒還跑去吸毒?”

程峰猛地拉住樊雲領口,樊雲肋骨在桌角一卡,哼了一聲。程峰放開手,樊雲微微蹙眉,咳起來。

“哎喲,沒事吧。”程峰咧嘴冷笑,“看你熱成這樣,解開一個扣子好啦。”

審訊椅圍成狹小的空間,樊雲退無可退,靠在椅背上,壓低聲音咳嗽。

程峰逼視著,靜默裏,樊雲像紙片折成,不動感情,目光毫無生氣。

樊雲緩緩開口,聲音沙啞,“沒有想什麽。我這個人很無聊。程隊,我是有什麽說什麽。”

程峰輕輕敲擊桌面。

“熬這麽久,實話說我也挺佩服你。我年輕的時候也這德行,別人說什麽我都不當回事,他說他的,我幹我的。

“但你還是不一樣,你是聰明人。一輩子可長得很,犯不著押在這麽一件事上。”

樊雲望了程峰一眼。程峰年紀比父親小得多,新生的一截發茬幾乎全白。樊雲想,這麽多年過去,三教九流什麽人都見過,他總該有些旁門左道的機會覆仇。都沒有做,是還顧及自己警察的身份麽?

“可能你自己沒留意,我昨晚上查了查。你之前呆的那家公司剛剛拿了B輪融資,正在四處招人。你們這個行業,我不太懂,聽說薪水不錯,在大城市過得也有模有樣。不過你這樣耗個五六年,身體不好,又吸過毒。出去以後,還剩什麽?到頭來,再好的履歷都變成廢紙一張。”

樊雲將汗濕的一綹落發掖在耳後,緩緩道,“如果非要談這種莫須有,我只能等律師了。”

程峰吐出一口煙,半晌笑道,“我是你的負責人嘛。報告還沒有交上去,我可以幫你。不過別忘了,你把什麽事都推邱赫身上,邱赫會不會把你吐出來?還有沈萬鵬。到時候線人可做不成你的擋箭牌。”

樊雲微微一笑。

“你究竟知道多少,不肯講,沒關系。不把我放在眼裏,也沒有關系。問題是別人怎麽看,知道你深淺的人怎麽看?在這裏我們這些警察看著你,還是好的,真要把你放了,你知道多少人想你死?

“一槍崩了,那還算痛快的。他們這些人啊,不得不說,主意是比我們這幫當警察的多。有些人腦子怎麽想的,正常人真不會懂。什麽奸殺,碎屍,內部檔案裏那些照片,你要是看了,腸子都得吐出來。”

樊雲似乎不為所動,但呼吸漸漸急促起來。

程峰說,“想看嗎?我給你拿幾張?”

樊雲目光掃到程峰臉上,漸漸彎起嘴角,“你還覺得我想活嗎?”

程峰楞住。因為見到很多人,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自己想要的,有弱點就可以攻破。樊雲絕不會是難審的那一種。她的弱點簡直一抓一把。

所有的路都能走,卻似乎一下就到頭了。

是覺得死亡可以結束一切吧。

“不願意和我說,那好,經偵的王隊長應該和你更聊得來。等等看吧。”

程峰走時熄了燈。沒有任何電器再運轉。黑暗裏,只有窗外一刻不歇的雨聲。

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長時間的詢問,明明應該很累了,頭腦卻像高速運轉的機器,停不下來。

黑暗裏,逐漸地,眼前晃動幻影。

不斷地有血液從頭頂滴落。掌心裏,衣服粘著的後背,隱痛的肩膀,渾身上下,不斷冒出陳腐腥臭的液體。

栽贓她藏毒,偽造證據並不容易。但她沒有興趣自證清白。已經沒有清白可言。還有什麽不可為的事情她沒有做過呢?

吸毒。乘著載苯丙酮的車到村子裏,看它們通過層層器皿,化學反應,而後結晶。她等著這些成包成捆的晶體運送出去。層層分拆加工。而後在吧臺坐定,瞧著最低一層,夜店裏的公關把拆成小包的粉末塞給客人。

殺人。親手殺人,或是雇兇。

似有聲音,嗡嗡地,綿延不絕。他們說,你應該抵罪。

罪……

應該抵罪。但樊雲害怕。像程峰所說,她不能設想坐牢以後,會變成什麽樣子。

沒有未來,為生而生。那樣的生存還有什麽意義?

像被針線穿透的木偶,鮮血絲絲縷縷地牽扯出,糊滿軀體。

皮膚在心跳中微微震動。粘稠的血液包裹著,四處都是又甜又膩的氣息。血很快漫過雙眼,口鼻。每一次吸氣,都似乎裹挾著可怖的血液填入身體。

在黑暗裏,樊雲顫抖不止,試圖掙開鎖緊的手銬,鐵鏈敲擊桌面劈啪作響,但徒勞。

程峰中間幾次叫人進去看。樊雲仍然清醒。

沒有水,濃咖啡。樊雲起初不願意。到了中午十一二點,大口大口地灌。

王宇進去時樊雲臉色慘白,眼睛充血地紅。

王宇說當初聯系見面,直覺裏事情不會這樣簡單收尾。

樊雲望著王宇,過很久才像回過神,說,“不好意思,幫不到你們。”

樊雲又想了很久,“實話說,一場交易,一個制毒點,對你們報功來說,已經可以了。”

王宇的教養已經不足以克制自己,猛地拍擊桌面,“你以為是幫我們升職?!你以為我們就圖個升職?我竟然以為你還有救……這是幫你自己!”

樊雲目光幾乎無法聚焦。緩緩搖頭,“沒用的。沒用了。”

樊雲以為王宇離開後又將是漫長的煎熬。但王宇解開手腕的銬子。

忽然打開束縛,手依然麻著。

王宇帶她出去,樊雲踉蹌而行。

王宇說,“既然出去以後也會知道,我明白告訴你。昨晚行動中,邱赫和收貨的買家抗拒執法,邱赫畏罪自殺,其餘三人被當場擊斃。我們死了六個兄弟,還有兩個到現在昏迷不醒。”

樊雲吃驚,停住腳步。

王宇叫一個女警帶樊雲去洗手間整理幹凈。

逐漸回血的刺痛漸漸減弱。

不管是否真的平息,不合時宜的負罪感也終於壓抑下去。

下樓,王宇說,“我們有同事一直跟著你,這是出於你的安全考慮。出去以後你就會發現,沒有地方比這裏更可靠。”

樊雲搖頭。再向外走,律師張衛方等在門口。樊雲算是明白為什麽要專門給她時間整理儀容。接過隨身物品,跨起包。張衛方叮囑到車裏再說。

一路沈默。

程峰不讚同放了樊雲,其餘幾個警察說得讓她出去見識見識,就知道怕了。程峰氣極,砸了杯子。

☆、白骨如山鳥驚飛

警局外風雨很急,天已經黑盡。問過時間,過去還不到二十小時,似乎有之前的人生那樣漫長。

張衛方撐著傘,幾步的距離,兩人仍然幾乎淋透。

樊雲的車作為涉案證物扣留。坐進張衛方的車廂裏。張衛方始終狐疑地打量。

樊雲明白人是易非派來的。沒有保鏢,只不過一個律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