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回百轉,聽在心裏的感受與從前再不相同。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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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雲點頭,泣不成聲。

良久才含混著說,“嗯。晚安。”

次日下午。檢查比預想花了更長時間。從醫院出來,江於流送樊雲回去。

一整天兩個人幾乎沒有說一句話。江於流神情也很恍惚,從隧道出去大燈都忘了關。但樊雲顧不上問她。

進了車庫,樊雲沒有下車的意思。

音響開著,沒有人在聽。天光漸漸暧昧,樊雲說,“你回去吧。前面的提包拿走。”

“晚上呢?不是要去見顧犀?”

樊雲說叫了別的司機。

江於流怔了一刻,從副駕的地板上提起皮包。江於流攥著包很久。拉開拉鏈,碼著十幾把鈔票。

樊雲說,“走吧,我不會找你。你也別出來。送你姐姐回去吧。”

江於流停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幾不可聞。“用不著了。”

樊雲沒有聽清。

“她走了,吞藥。早上我打開她房間……太遲了。”

樊雲猛地擡起頭,後視鏡裏,江於流垂著臉,看不到表情。

“怎麽……你……沒有預兆麽?”

江於流的肩膀僵著。

樊雲知道說錯了,“不是……對不起。”

江於流深深記得,幾天前,林秋爽忽然問她是不是戀愛了。當時她回答什麽,她說沒可能的。林秋爽當時的語氣,江於流已經無法從記憶裏覆原。只記得那時候低著頭扒飯,竟然沒有想起來看看林秋爽究竟是什麽表情。

“我說想回家了,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樊雲不知所措。

冷氣開著,胸口卻被壓住一樣。樊雲想起林秋爽的笑容。那時候覺得世上有一些人不論發生什麽都頑強地活著,像巖縫的野草。哪怕沒有誰關心它的枯榮。這樣的生命,如果自己選擇放棄了,就當真像不曾存在一樣,於世界不改變分毫。但人命又不是秋草。歲盡不會再有來時。人和人之間的關系,也不能像木石一樣無情。樊雲曾經羨慕她,被人生幻夢欺騙,尚且懷著一點期望。萍水相逢,樊雲卻不能把她從記憶裏抹除。

“前天晚上我回去太晚了,沒有看看她。……就隔著一面墻,平平常常,睡了整晚。”江於流的語聲啞了。

樊雲靠坐在椅背上,望著車庫角落的工具櫃。

江於流點燃一支煙。將煙盒拋給樊雲。

樊雲撚著香煙,打了兩次,以為點著了,煙頭稍稍烤焦,沒有燃起來。

一支煙的時間,江於流似乎平息。“也沒有什麽後事。醫院開了證明就送去火化。……她那麽瘦,拿出來只有一小捧灰。……和她家裏人說了……她弟弟說過來接她。”

樊雲說,“你盡心盡力了。”

不講還好,江於流偏頭避過後視鏡,好半天抽了一口氣。

樊雲小聲問,“你……還好吧?”

江於流哼了一下,聽不出是笑還是嘆息。

“就是不太想再回去了。以前只覺得小,沒有空間。現在卻……□□靜了。”

好像四周的聲音也一並剎寂。樊雲如墜冰窟。

此時此刻,再不能讓江於流的情緒蔓延下去。

“先找地方休息一下。……之後,易非還用得到你。”

江於流回過頭,微紅的眼睛寫滿執念。她怎麽相信樊雲臉上竟沒有一絲波動?樊雲被盯得久了,避過她的目光。

“易非疑心很重,怎麽可能再用我?”

“如果不行,去找卓子雄。”

“她那麽謹慎的人,卻一點都不懷疑你。樊雲,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麽。不要做。她從前相信你,以後就……很難。徹底失去一個人是什麽滋味,你憑想象不可能知道。”

樊雲很想找到什麽話混過去,但這原本就不是她的強項。想象。她想得已經夠亂,於事無補,只不過越想越難過。

“太晚了。”樊雲說,“快走吧,沒多少時間了,讓我一個人呆會兒。”

江於流看著樊雲,應該是很熟悉的五官,卻像從來不認識。即使此刻兩人之間沒有任何隔擋,她也清楚自己什麽都不能改變。

“我都知道了,出事以後怎麽解釋?誰會相信我?”江於流最後一搏。

“知道什麽?”

樊雲勾起嘴角。還不知道要辜負多少人。尚未開始,倒好像都耗費幹凈。

“錢你拿去,可能遠遠不足以補償你。這個錢不是公司的,我自己只能做到這樣。……是我對不起。你當幫我最後一次。

“只要過了今晚,怎麽說都隨便你。”

最後一次見面,樊雲看賬目,再叫人把邱永福的部分抽出來,單獨做。一個多星期,樊雲從早到晚紮在這件事上。易非知道了,專門叫樊雲過去她辦公室,當面制止。

樊雲堅持,不管要不要同邱永福談,賬目先分開。

易非說眼下多得是煩心事。

樊雲問要等到什麽時候?

“現在冉英雲那邊貨源沒問題了,吳振明已除,卓子雄接手,一切都照舊轉起來。從前和吳振明分賬沒出過大問題,是吳振明太貪。邱永福不一樣,一直都忠心耿耿,事情已經是他負責,非要這麽盯著,有什麽意思?

“分個帳而已,有那麽難麽?”

“你現在給他一個信號,等他得了甜頭,難保不會動什麽心思。你夠狠嗎?有本事嗎?到時候拿什麽底牌制約他?”

易非決定的事情,相當堅決。樊雲知道已經是最後一次嘗試,卻無論如何講不明白。

易非當時說,犯不著這麽著急。道德這種東西,說穿了,當你有錢有勢,規則都是量身制訂,誰還敢指責你?

樊雲咽下喘息,“明白,你所謂世道就是當著□□也可以立牌坊,只要別是什麽不入流的暗娼。但是我告訴你,就算別人說不出,是什麽東西,自己心裏明白。”

易非冷笑,反問樊雲,時至今日,再說要什麽清白,不是太晚了。“你難道不清楚,以你的性格,其他事情更難辦。好過跪著伺候各路神仙。”

易非又說,“不要再試探我的底線。不想做可以,回家,我養著你。”

原來“我養你”這樣的話,在特定時機挑出來罵人也有大殺四方的架勢。

樊雲舉起手指著易非,幾乎要爆發。臨走時說,“你好自為之。”

☆、誰有不平事

從別墅區走下來,江於流時時回頭張望。到車流密集的大路上。手提包的分量越拎越重。十七萬,好像有這麽一筆錢也就夠了。江於流有沖動抱著包丟進車堆裏,紅鈔或將像煙花炸開。

天色已經暗下來,遠處高樓支在撕裂的霞光裏。但很快將被黑夜吞並。

江於流短信給唐予歆。

如果一定要下手,趁今晚。

易非在辦公室挨到八點多。易然被陳丹念叨著一次次打電話來,不等易非開口,易然搶著說還要等會兒對吧,沒事,我跟媽說。

易非想起前一夜的通話,撥樊雲手機,沒有接通。同顧犀第一次交易,點名要樊雲親自過去拿錢。恐怕已經在路上。

易非放下話筒,內線響,說齊磊過來了。電話剛落,齊磊已經推門而入,易非馬上關掉電腦站起來。

齊磊說什麽,易非全沒有反應,只是掛著微笑。齊磊被易非笑得發毛,閉了嘴。

齊磊和易非兩輛車一先一後開進院子。齊磊在車裏準備什麽東西,易非頭也不回下了車,從齊磊身邊滑進屋。

在門口父親的靈位,點了三支線香,煙霧絲絲縷縷升起。

黑白照片裏,易近山的笑容威嚴篤定。如果從前他在的時候,易非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足夠勇氣堅持。

同別人正面沖鋒,不是她所處位置應該做的。如果尚有其他圓滑的選擇。

像煙霧,像水流,無聲無息地徐徐積累,而後總有一天充盈,在災禍沒有發生時包容消弭。

但似乎連自己內心的火光一同消損。

母親將要開口,齊磊正進來,一手提著瓶香檳,另一只手抱著大捧玫瑰。

齊磊說大嫂郁茵茵度假的時候在酒莊裏選的,托他拿過來。

陳丹原本臉陰著,換了一副面孔。

齊磊捧著花靠近。易非當做感覺不到,眼觀鼻鼻觀心,一心一意上香。

溫和是無聲息的風。繩鋸木斷,水滴石穿。易非篤信的武器。但要消耗長久的堅持。

如果說對樊雲的不滿意,如果不是愛人,是一時的情人,短暫的夥伴,足夠忠誠銳利。但深陷鏖戰時,她變成最致命的缺口。

也許太過熾烈,但也許只有這樣,才時時照到易非小心收縮,最深藏的渴望。

易然遠遠望著,阿姨上來接過齊磊手裏的東西,齊磊討了個沒趣,尷尬地沖著他們笑。但陳丹看著易非挺直的背脊,只是接茬說難得郁茵茵有心,大老遠還帶東西來。

花擺在餐桌中央。敞口花瓶放不下,緊簇的花團像燃著的火焰,隨時將要掉落。另一部分裝在水晶花瓶裏,已經送到易非房間。

碗和盤子撤了大半,都沒有懂的意思,只幹坐著說些有的沒的。

易非手臂抱在桌面上,心已經飄到主宅裏。前一晚的話,幾天前吵架的話,在心裏又一字一句地過去,易非想樊雲突如其來的情緒化到底是什麽意思。

齊磊說很久沒見到樊雲了。“好像最近和顧犀走得很近吧?”

易非從瓶中抽出一支玫瑰。刺都磨去,不知道這樣艷的花還能開多久。

“都是生意上的事情。媽不知道顧犀。”易非說。

“易然也見過吧?那身打扮,嘿,都說她喜歡女人。”

場面瞬間更冷。

易然望了一眼陳丹,陳丹像沒有聽懂顧犀這個人到底是怎麽回事。易非則緘默不語。

“那有什麽稀奇?哥不喜歡女人嗎?”易然站起來,“晚上有安排麽?找個地方喝一杯?”

易非擡起頭看了看易然,易然身量高大,講話也很沈穩了。

一直以為稚氣未脫的弟弟啊。

易非說,“明早有一個挺重要的會,還有事情要安排,我先上樓了。然然,幫我送一下齊磊。”

易然和齊磊一道出門,齊磊說,“真是搞不懂你姐,平時對樊雲倒挺上心,樊雲也不小了吧,到現在也沒見帶回來個男朋友,你們都不急。”

“她現在到處玩不知道有多瀟灑。幹嘛替她操心?”易然壞笑道,“嗨,放心,我不會告訴大姐。”

齊磊也一笑了之。兩人分頭走了。

易然找郁安成。郁安成回說飯店裏已經呆得差不多,叫易然先找個地方,他稍後就到。

舞池裏樂聲很吵。易然遠遠望著。卻想起那天清早在門邊聽到大姐和母親的對話。

易非說樊雲替她挨得那一槍,樊雲真心對她,她也是一樣。

震驚之餘,倒好像撥雲見日,從前的許多疑惑終於理通了。

同住在一個屋檐下,如果說全無感知,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還小的時候總喜歡纏著兩個大姐姐玩,想要融入她們的世界。其實對易然來說,中學生的她們已經像半個大人。

印象深刻,有一次樊雲說,“‘人不可有傲氣,但不可無傲骨。’這話壓根不通。連傲氣都沒有,哪來的傲骨?”易非說她如此高論,教壞小朋友。

樊雲對哄人沒什麽耐心,話又少得可憐,總要易非過來救場。可是一旦玩起來,樊雲又認真得厲害,絲毫不讓。易然記得好幾次輸得要哭,易非連忙安慰,說替他贏回來。那時候看著她們比賽,賽車也好,籃球,還有一局就玩半天的俄羅斯方塊,他在旁邊擾亂樊雲,易非一次次扳回戰局。三個人你來我往地互損著。當時大家都很開心吧。

現在想想,大姐真是太狡猾了。

對樊雲產生抵觸,還是因為初三那年的除夕。樊雲走了以後,易非有好幾個月,臉色陰沈,也不怎麽吃飯。易非大學畢業回來家裏,本來應該更親近,卻漸漸變得嚴肅起來,不再說笑。家裏像總是籠著一層壓力,最熟悉的親人都忽然變得陌生。那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家庭和其他同齡人的,是那麽不一樣。

有一些時候,覺得自己最依賴的姐姐被樊雲偷走了。有一些時候,覺得自己被隔離在外。但也是忽然才明白,父親走的時候,樊雲在醫院裏說,別像大姐那樣,別像她。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滋味。

分崩離析,每個人都飽受痛苦。但如果不能互相理解,勉強犧牲地裹紮在一起,似乎也好不到哪裏。

送父親回村子時,在父親出錢建的祠堂裏,許許多多村人的臉孔擁擠著,張望父親的骨灰盒同遺像。

名耶?利耶?究竟是什麽讓人聚集?

易然無意刨根究底。

從前總以為是為自己,為自己的喜怒哀樂活。但也同樣為不能體會的別人的喜樂活著。漠然路過的他人的情緒,對他們自己來說何嘗不是同樣強烈鮮活。

站在那麽多臉孔前,哭的,笑的。被逼著要獨當一面的時候。反而是自己的感觸飄遠了,變得沒那麽重要。

也談不上悲哀,既然大家都是一樣,不過是能多爭取一點算一點吧。遠的不說,易然希望自己的兩個姐姐可以得到幸福,好過換他一點不得安心的天真快樂。

郁安成還沒到,反而唐予歆先找來。不多時,唐予歆自己跑出去接,竟然是江於流。

江於流看到易然,稍顯驚訝,打了個招呼。

易然也驚訝,“咦?我姐呢?沒跟你一塊?”

江於流想了想說樊雲下午就回去了。

“奇怪了,打她電話也沒接。”易然嘀咕道。

“餵!十點多了,下班了。今天她可是我朋友來的,別在我面前搞壓榨員工那套。”唐予歆笑笑道。

易然也笑,“大小姐,別生氣,今天你最大成麽?我就這麽隨口一問。”

等郁安成到了,易然又坐了一會兒。唐予歆拉著江於流下場跳舞。

桌上啤酒一瓶瓶吹幹。易然看郁安成和一班朋友也按捺不住。說想起來還有個作業要交,先走了。幾個朋友按住易然,郁安成在易然身上捶了一把,“得了吧,就你小子事多。”鬧了一陣,才放易然走。

舞池裏人頭攢動,郁安成在飄忽的光影裏鉆入。RAPPER剛剛上臺,呼喊起來,音樂陡然加劇,燈光忽明忽滅像快門閃動。人群揮舞雙手,隨著節拍跳躍。郁安成和朋友沖散了。彩光裏,紅男綠女,都成為閃動的剪影。

低音擂鼓一樣震動,地板都似跳起來。郁安成在海潮一樣的人群裏,不自覺地跟隨著節拍。最近一段時間都是這樣,一旦踏入夜店,樂聲轟響,身體就很快燥熱起來。

靠近DJ臺的地方找到唐予歆。唐予歆一手拉著江於流,另一只手夾著半支煙。長發散落在晃動的肩頭。

郁安成貼近唐予歆,唐予歆轉回頭。抖動光線裏,唐予歆發絲散在側臉,滑入胸口。迷醉一樣閃著亮片的眼睫,目光誘人。唐予歆偏頭吸了一口煙,煙霧絲絲吹出。

看到郁安成,唐予歆大聲喊著,但樂聲更烈,郁安成什麽都聽不清。抖動光線裏,臺上妖嬈的DJ和身後人群都退遠了,唐予歆慵懶的笑靨像攝影棚裏性感的模特,變成藍的,紫的,定格畫面。胭脂花粉的香氣蓋過煙酒味道,長發甩起,短裙搖曳,滑過郁安成的皮膚。

心跳似與場中地震合成一拍。躍起時,光線穿透胸膛。

在鼓點最密一刻。唐予歆忽然偏回身,抱住江於流。像從懸崖飛身而下,又被纜繩猛地拽起。江於流瞪大眼睛,唐予歆燦爛一笑。一時天黑盡了,又立刻浮現出來。

心跳繃緊的時刻,好像忽然掉落在警局狹窄的凳子上。也許是飛升,也許是陷落的開端。好像車流從身邊擦過,天搖地轉,滿世界的光芒黯淡,卻在唐予歆眸子裏爍亮。

似將命運交於無限循環的樂音,交於不可測知的深淵。

在最□□一刻炸裂,燈光寂滅,樂聲終了,卻又一剎那間,四處射燈全開。

人群爆發歡呼。

唐予歆貼近江於流耳畔,每一個字足以攝取靈魂。

“愛不愛我?!”

☆、白骨如山鳥驚飛

頭重腳輕地從夜店出來,沒有喝多少,就覺得心臟莫名地砰砰直跳。易然站在馬路邊,望著來往晃動的人影,長長呼出一口氣。

易然叫車到主宅門口,燈火都亮著,按鈴卻沒有人應。

風漸漸刮起來,攪動悶熱的空氣。

等了一陣,易然從錢包最裏層翻出門卡。門鎖一閃,打開了。易然上樓轉了一圈,樊雲沒有在家。易然想了想,倒了杯水,一邊喝著一邊下樓,打開電視。

雖然同易非更親近,但也不知道為什麽,這麽些天面對著易非,鼓足勇氣,卻始終沒有張開口。易然想先和樊雲談一談,聽聽她們的打算。

此時此刻,樊雲全不知道易然來找。

在返回S市的路上,程峰坐在旁邊。車廂裏一片沈靜。

顧犀說好當場交錢,完事以後帶樊雲宵夜。

樊雲帶著刑警喬裝的司機到了顧犀指定的地方,抽煙喝茶,等了好一陣,接待的沈萬鵬說顧犀臨時有事不來了。刑警看著樊雲,樊雲緩緩放下茶碗,說,那真是不巧了。

錢箱亮出來,樊雲沒有接手,叫刑警點錢。一百五十萬碼整齊的舊鈔,數目沒有問題。

樊雲拿起電話,撥通邱赫。

沈萬鵬哈哈笑道,“怎麽樣,第一次合作,老板說多讓你們六萬,湊個整。”

樊雲說,“好了,沒問題。”

那邊邱赫剛一掛斷,電光火石的一瞬,守候在外的刑警破門而入。沈萬鵬來不及掙紮,已被扣住。樊雲早有準備,雙手平舉,緩緩站起。

沈萬鵬交當地警方,樊雲跟程峰分隊回S市。上車不久,程峰接到電話,狐疑地望著樊雲,面色不善。

程峰盯人的目光像餓狼盯著獵物,氣勢淩然,樊雲玩著手腕的珠子,遲遲不開口。

程峰說,“怎麽回事?顧犀人呢?”

“你應該聽到了,她臨時改口不來。”

程峰瞇起眼看著樊雲,“哼,是她走運嗎?”

樊雲垂頭不語。

程峰才說,邱赫跑了。

邱赫在高速路中交貨,一輛車,單槍匹馬,能跑到哪裏?

唐予歆從洗手間出來。卡座裏只有江於流和郁安成在沙發同一側坐著。江於流倒是真本事,這樣的場面,居然和郁安成聊得火熱,以至於唐予歆回來,兩個人竟然都沒有擡頭看。

“聊什麽這麽開心?”

唐予歆靠近郁安成,坐在側面。一邊說著,一邊給郁安成加酒加冰,新上了威士忌。

郁安成笑著接過酒,“她說有一次堵車,交警指揮,強制要求轉向。她非得硬闖,叫交警拍著蓋子。馬路中間停下來跟人交警討價還價,說前後都堵著,非要倒回去轉向,更得亂成一鍋粥。”

江於流聳肩,“那個小交警長得很帥,當時正扯著,後頭有車跟上來,也想搶道。他沒辦法,放下我,堵後面的車去。後面的喊,憑什麽就我能走。我說這是我親弟弟,您們該哪哪去,當心我弟罰你分。說完我就跑了。給人交警在後面無奈的。”

唐予歆噗地一笑,江於流四處認親占人便宜的功夫她也不是沒見過。

江於流舉杯,只是抿了一口,“怎麽說到這裏,本來是聊車的。”

唐予歆說,“你就是嘴皮子功夫。上次賽車也沒見你強到哪去。”

“上次他們帶人的帶人,道義我還是講的。”江於流沒所謂地說。

唐予歆瞧著郁安成,郁安成一飲而盡。唐予歆俯下身,隔過郁安成按住江於流的酒杯,嬌滴滴哼了一聲,

“意思呢你輸也是故意?橫豎黑的白的都靠一張嘴了。光說不練假把式。”

江於流笑道,“哎,幹嘛非得揭穿我?”

唐予歆長發披下來,腰身就在郁安成面前。但唐予歆笑望著江於流。

郁安成放下酒杯,半開玩笑道,“走,比一圈。千萬別讓我。”

江於流連連擺手,“都在舞池玩呢,還喝著酒,算了吧,被交警逮住就不好看了。咱們改天?你看你喝得比我多,這個怎麽算?”

郁安成猛地站起,血液猛沖進大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其實也不是真不知道。唐予歆抱住江於流的那一瞬,唐予歆臉上流露出的表情,可以讓冰山消融,萬物覆蘇。那樣的燦爛光芒,郁安成從來沒有見到過。郁安成已經忘記面前的江於流也是一個女人。她只不過是個不入流的小人,巧言令色,憑什麽唐予歆把她奉為座上客?

郁安成說,“交警算什麽?走不走?就你和我。”轉向唐予歆,“你來做裁判。”

一束光飄進來,郁安成揚著眉,不可一世地歪嘴笑著,一貫瀟灑的面容少有地因執著而扭曲。

魚兒撞鉤,唐予歆意想不到心裏卻會驀然一沈。郁安成其實是沒什麽壞心的人。

唐予歆笑了一陣,點頭道,“還剩半瓶酒,你們可快點。”

郁安成從沙發上散落的外衣裏摸出一串鑰匙拋給江於流。江於流看車標,很巧,還是蘭博基尼。

江於流輕輕搭了一下唐予歆的肩膀,跟著郁安成出去。

音響轟鳴著,舞池裏的人仍然無知無覺地尋找快樂。唐予歆將郁安成的酒杯翻倒,古典杯閃著微光,灘塗開一片琥珀色。等侍應生收拾好。唐予歆自己倒了一杯,緩緩咽下。

冰涼的酒液,在體內漸漸燒灼起來。劇烈樂聲裏,唐予歆知道自己懷有的一丁點良知終將燃燒殆盡。

打開後備箱,高速上掠過的遠光燈照亮整齊碼好的塑料泡沫箱子。

邱赫從兜裏掏出折疊刀,劃開玻璃膠。對方下來個瘦小的男人,馬上湊近過來打量。一袋袋封裝完好的晶體,在光照中閃爍微光。用指甲在晶體上刮擦,瘦子湊上來,吸氣,皺起鼻子,微微瞇眼。隨即爆發出痛快的大笑。確認無誤,重新扣好袋子。

邱赫回頭望車裏的人,都很滿意,於是也露出微笑。光從笑臉上浮過,閃瞬間,邱赫忽然覺察到什麽。邱赫身高馬大,猛地一撞,瘦子沒來得及察覺,被邱赫撞到防護欄上。邱赫飛也似的扣上後備箱蓋,向駕駛座跑去。幾乎是同時,四面警鳴聲響起。

邱赫伏低身體,松開手剎,從後座底下撈起□□。靜待時機。

警車在距離將近五十米外的地方停下,一字排開。後視鏡裏,顧犀的人嚇得腿軟,舉著手站出來。刑警持槍從警車下來,緩慢推進。

邱赫忽然猛踩油門,越野車發出野獸咆哮一樣的嘶吼,車子猛然躍出。邱赫的車底盤就將近半米高,保險杠像蠻牛的利角,撞向羔羊一樣的警車。子彈飛濺,越野車似乎被撓了一下,顫抖著,已經居高臨下地沖到警車前。

轟然撞擊。依靠警車作掩護的警察迅速閃躲。火藥同血腥氣在狂風中席卷飛散。

邱赫見撞開缺口,猛然倒車,同一時刻,顧犀的人像忽然醒覺了,從商務車中掏取武器,人手一把土□□,劇烈的後坐力震動身軀,莫名地再也感覺不到恐懼。驗貨的瘦子興奮地大叫,被機槍聲淹沒。

原本準備重新堵住缺口的警察倉促迎火,槍聲不絕。越野退出二十米,再次撞去。近處的警察舉槍還不及車窗高。邱赫紅著眼,殺氣騰騰,像戰車中已近瘋狂的屠夫。

劇烈撞擊,夾著風,無法直視,甚至天搖地動,幾乎無法站穩。金屬滑割發出尖利的聲響,子彈打在車門上鑿出凹痕,又飛彈出去。邱赫已從車隊中擠出。

後隊的警察迫近顧犀的商務車。前隊重整隊形,拉響警鳴,向邱赫追上去。

四周車窗布滿蛛網一樣的裂痕,窗外後視鏡缺了一角,碎裂的鏡面反射出刺眼光柱。窗縫中呼嘯的風聲像催命號角,緊追的鳴笛更密。踩死油門,車速猛地飆升,在起伏坡度中似乎飄起。

邱赫摸了一把汗,打開車窗,風猛地灌入。邱赫把槍架在車窗上,反手瘋狂地扣死扳機。劇烈震動中,窗玻璃猛然崩潰,機槍一滑,邱赫手臂割出血,卻一絲疼痛都感覺不到。狂風像刀一樣卷入,邱赫運勁全力穩住槍,肌肉緊繃。每一下沖擊像揮拳擊打墻面,酸痛得讓人麻木。

後視鏡裏,尾隨的警車忽地一偏,被後車一頂,斜沖出隔離帶。

鳴笛聲劃破夜空。江於流握著方向盤,掌心已生出一層薄汗。刀割一樣在穿梭車流中劃過,空氣擾動,車身像飛機突破雲層微微顫栗。

法拉利緊隨其後。郁安成眼前的景象似浮光掠影,在水中飄動。也許是酒精作用,但不單純。身體像穿著一層鎧甲,無知無感,不能控制地踏緊油門。

光線漸漸湮沒,駛入無邊無垠的時空隧道。黑暗。死一樣沈靜的黑暗。好像有流水灌入車廂,撫在腿邊,手腕,漸漸沒過胸膛。遠方啞光黑的蘭博基尼與隧道融為一體。不再有方向。四周空無一人,只遙遠湧動的風,或者水流。

死亡駕駛。向前是唯一的方向。好像自願蒙上雙眼,靈魂漂浮在漫無邊際的永夜裏,自由無畏。

如果是懸崖,那麽就插上翅膀飛躍,如果是絕壁,阻力也應當失效,可以一路沖破天際。

其實S市是很小的地方。在世界地圖上,是一個連標點都沒有的區區小城。不論是父親、母親、姐姐,還是每天圍在身邊蠅營狗茍的那些人,他們辛苦鉆營爾虞我詐,只是為了這麽一片小小的土地。

郁安成覺得將要突破地界,甚至鉆出整張地圖。

不再會有人擠眉弄眼地喊一聲郁公子,不必再看誰前倨後恭惺惺作態。

還有什麽時刻會比忘乎所以地加速更讓人感到輕松?

江於流望著前方的大貨車,緊咬住唇。

她早已經決意獻身,即使眼前天使露出另一面,是殘酷嗜血的惡魔,又有什麽關系?放出這個惡魔,她自己也有份。如果當初樊雲下手時,江於流肯稍微動搖,事情不會變成今天的地步。

晏君不會想到她的死牽出一地血腥。

是命運將各不相幹的人串聯在一起,或者每一個人都在瘋狂的路上,貌似合理地短暫躲避於各自的位置,只需加入一點微小擾動。

猶豫的閃瞬間,在風中抖動的貨車車廂山一樣迫近眼前。江於流猛然轉向,待方向盤穩住,驟然減速。法拉利也只一瞬間追到貨車跟前,要跟著轉向的一刻,蘭博基尼車速放緩堵住去路。郁安成的反應早已被酒精混著毒品侵蝕幹凈,在最後關頭猛然剎車,高速中陡然失控,法拉利橫著甩出,一旁的轎車躲閃不及。無可避免,法拉利側身受猛烈撞擊。轟然巨響,法拉利在側滑中騰空翻起,砸在轎車後路面,劇烈地墜落,A柱彎曲,玻璃全部震碎,彈向隔離帶。

江於流後視鏡裏電影特技一樣驚險的場面,像多米諾骨牌裏摔下一塊,彈跳的積木在空中炸裂。但也只是短暫的鏡頭,很快被車流擋住,消失在視線之外。

狂風呼嘯,封鎖的高速路上,像在無人區的荒原裏。越野車是跌跌撞撞的怪獸,狼奔冢突,落下一地輪胎磨蹭的剎痕和零散彈頭。緊隨其後是早已亂了隊形卻仍緊追的警車。

一只後輪打爆,越野車馬達嗚嗚地哀嚎著,傾向一邊。輪轂碾壓地面發出負傷一樣的矻矻聲響。邱赫歪著身體,左手緊攥著方向盤,右手小臂中槍。汩汩湧出的血抹在額頭。方向盤,夾克,四處都濺滿血光。

後視鏡被遠光燈映得一片燦白,邱赫充血的眼睛現出疲憊。這已是最後的瘋狂。

被出賣了。

車裏載著三十公斤冰,就算是神仙也救不了。足夠槍斃幾回。

邱赫憑著一定要活出去把二五仔宰了的急怒沖殺出來。在空曠的高速路上奪命奔逃。

路牌指示下一個出口還有11km,從下個出口上來支援的警察,很快就可以照面了吧。邱赫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足夠運氣再一次突破封鎖。

邱赫用右手手肘按住方向盤,左手摸出手機,撥下號碼。

“餵?邱赫?”劇烈風聲中,耳邊傳來邱永福熟悉的語聲。邱赫的眉頭松了一瞬。

“叔……”

“怎麽樣?辦妥了麽?”背景有電視的雜聲。

邱赫心裏五味雜陳,但後視鏡裏燈光越追越近。

又踩了一把油門。

濃重的喘息噴在話筒上。

“出什麽事了?”

邱赫幹笑一聲,“我可能回不去了,不能回去給你老人家磕頭了。

“一直教我忠義孝道,我都學會了,絕對不會給家裏添麻煩。您……多保重啊。”

密集地槍聲忽又連天震起。

“邱赫?!邱赫!”

邱赫臉上閃出淚光。

不甘心。

不甘心就這樣,到此為止。但眼前微弱燈光穿不透黑暗。似萬丈深淵。

“為我報仇 !”

邱赫一字一句合著血淚說完,丟下手機,支住方向盤,猛然剎車。

警車幾乎撞上。追到此地的每一個警察都已經飆紅了眼,不要命地夾住越野車。其間不過咫尺。

子彈砸破越野車車窗,漫天都是飛濺的彈頭和火光。槍聲持續了十幾秒。幾乎打空彈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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