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回百轉,聽在心裏的感受與從前再不相同。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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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我……樊雲!別說從前,你想想我們以後。樊雲,樊雲,說好了的,我不讓你走,你不能有事。我們還從來沒有像愛人真正一起過……你欠我的!”

樊雲睜開眼,目光中已現茫然。

力量混著血液不斷流走。酷暑的天氣,體溫漸漸散失,甚至覺得涼。所有舍不得的,懷抱的觸覺,縈系於心的回憶,也將不覆存在。

狹小的車廂,幾乎是可以觸摸到的天花板,好像隨時要合上的棺蓋。

什麽都帶不走,卻留下狼藉的傷害。

樊雲真的怕了。

易非又恐懼,又不甘。但是以後,以後會怎麽樣呢?

她不該讓易非來。不該讓易非冒這樣的風險。不該讓易非看著自己走向絕境。

但是……

但是……

路途長得像沒有邊。

別恨我 …… 我愛你 ……

☆、一入江湖歲月催

潘澤把樊雲抱上輪床。易非扶著疾奔的金屬架,踉蹌跑著。攥住樊雲已經沒有反應的手。

潘澤提前聯系到縣醫院。樊雲直接推入手術室。從血庫調血,但未必夠。正有設施齊備的救護車從市裏趕過來。樊雲止血後,車一到,馬上轉走。

易非攥緊拳,茫然站在手術室口。

潘澤仔細地上下打量易非。和潘澤一樣,易非身上沾著大片血跡,很難分辨她自己有沒有受傷。“你手臂擦破了,找人看一下吧。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易非目光從潘澤身上一掠而過,盯緊每一個出入的醫務人員。

潘澤忍不住走來走去。手機振起來,潘澤避遠一點接電話。

門忽然打開,出來一個護士。

“患者出血量太大,有沒有B型血的?先去采血。”

“我是B型,怎麽走?”

“你不是家屬麽?直系親屬不行,一旦出現排斥反應,病人死亡的可能性非常高……”

“可以的,我們沒有血緣關系。”

易非的聲音不重,但字字句句異常清晰。潘澤楞了一刻,接著電話繼續說,“前面說找B型血的,有沒有?現在,馬上,先把人叫過來!”

江於流避開主道,把車直開出縣城。

在縣道上,邱永福的人已經等著。車後座下來一個光頭的中年男人。

江於流握住雙手,才發現自己竟然在抖。強迫自己鎮定道,“車裏外清幹凈。槍收好,到S市還回來。”

“老規矩嘛。這個你放心。”光頭說著,往車廂裏瞥,“這麽多血?”

江於流心有餘悸,瞪了他一眼。

光頭撓了撓後腦勺,訕訕道,“人沒什麽大事吧?”

江於流不發一語。

“送你到高速口,等一下直接跟著救護車回去。但是你們得動作快點。條子不知道哪兒得的消息,說吳振明那邊藏著不少好貨。現在到處找人,頂不了太久了。”

“什麽貨?”

“嗯?你說吳振明那兒?聽說百來斤冰。還有槍,兩把AK。”

江於流再克制,聽到這裏也禁不住倒抽一口氣。如果那兩把槍端出來,誰還有命?擺了擺手,朝停著的車走出幾步,才回過頭,“人呢?受傷的呢?”

“潘澤一說我們就派人去看,不過晚了,全封起來了,都是生面孔,打聽不到。不過沒見有人擡出來。……能跑的估計早跑了。”

江於流知道同行的兩人恐怕已經沒了。小趙是拼死掩護她開了車。

再不能多說一個字,遂大步流星地上了車。

江於流一行人到了樓上。易非手臂染著棕色藥水,埋頭坐在手術室門口。

“車已經在樓下等著了。”

易非沒有給半點回應,江於流轉而望潘澤,“裏面怎麽樣了?”

潘澤搖頭,湊近過來,小聲說,“血管縫合了,有心衰反應,還在搶救。”

易非這時候擡起頭。

臉色異常青白。

江於流微微皺眉,硬著頭皮道,“警察馬上就到,您得馬上走。”

易非直直盯著緊閉的門。

“易總……”

“她不出來,我哪也不去。”

“死了不少人,說是吳振明藏了一百多斤冰。鬧得太大了,現在絕對不能和警察照面。”江於流啞著嗓子,臉色漲紅。

“那就讓警察來不成。說過了,隨便你們用什麽辦法!”

江於流深深喘息,望亮著的“手術中”的指示燈。縣公安局局長芝麻大的官,勉強壓住了。但主導是一隊外地的,不知道打哪裏冒出來。市局的大小官吏說什麽都不肯開這個口,唐局長更避而不接電話。

怕易非驚慌,故意瞞著AK的消息。但易非看起來卻根本不知道害怕。

難道他們還能明目張膽和訓練有素的警察動手?

潘澤勸道,“不能一直拖在這裏,設備和醫生都不行。萬一在這裏鬧起來,警察把人扣住,我們可就一點辦法都使不上了。到時候他們會怎麽治,還能不能治好?”

易非強撐的冷靜被潘澤一句話抽走了。呆望著手術室的門,委頓地靠著墻。

似乎看得到一墻之隔,樊雲無知無覺地睡在手術臺上,把生死交給未知。

易非嘴唇微微張合,默念乞望。

不管哪一路神仙,如果有能聽到的,幫她渡過這個劫數,往後就算是償還也好,報應也好,她什麽都願意。這一輩子也好,下一輩子也好,什麽都可以拿來換。

如果樊雲醒不過來,她在哪裏,過怎樣的生活,還有什麽差別?

怎麽能看著樊雲死?

恍然像一道光降臨,門豁然洞開,輪床被簇擁著,推出來。

樊雲罩著氧氣罩,臉色慘淡。

江於流等旋即接手,忙亂中,易非緊緊跟隨。潘澤指派兩人留下善後。

擡進救護車,重連監聽儀器,樊雲包裹在亂線之中,藤蔓一樣的氣枝,與她的生命連為一體。不知道究竟在得救,抑或是魂靈附著於機器觸手,漸漸抽離。

看上去冷漠無情。

“你聽得到的。樊雲,聽我說的話。不許放棄!……我不許你死!”

十指交叉,易非的手狠狠扣住樊雲。

天色漸暗。救護車轉出醫院,繞小路。隔著一條街,遠遠傳來警鳴。

似乎埋身海底。四周是盈藍的光。身體漂浮著,隨波逐流。鮮艷的魚群從身畔飄過,想要觸摸,卻只有水流劃動。

隱約中聽到模糊的聲響。隔著十幾米的水深,費力吸氣時發出呲呲的聲響,氣泡從呼吸頭裏徐徐冒出噗嘟噗嘟的吐氣聲,遠處似乎有船錨敲擊的金屬聲響。

遲緩的,微弱的,含混不清,難辨心緒。

大概是神靈的聲音。

為什麽要這麽做?

你到底是什麽樣的?

好人?壞人?

不論做什麽樣的選擇,都有人死,有人因為你受傷。

愛你的人為你心痛。恨你的人卻仍然逍遙自在。

你想要改變什麽?

親人對你來說就如此不值一提?

拆毀別人對你的信任。讓所有可以利用的變成敵手。

……

到底是什麽?

太聰明,還是太蠢?

滔滔不絕的問話,字符逐個地連綴成串,隨水流晃動著,纏繞過來,緩緩抽緊。

好像勢必要給出答案,像只有正確的密鑰才能破解困境。

沒有答案。

因為我所求的不是什麽答案。

“墨子見練絲而泣之,為其可以黃可以黑。楊子見逵路而哭之,為其可以南可以北。”

如果當真兩條路都可以選,不分曲直,毫無二致,豈不太可笑可悲了?

只不過這樣走,終有一天會走到結果。

回答像早已編纂完成。

艱澀,機械。狂妄,盲信。

你愛她麽?

不是很愛嗎?

還是說,認識十幾年,太久了?

如果一段感情輕薄到要用時間來證明。沒有辦法瓜熟蒂落,就在前路上徘徊停留了十年。

難道這是什麽值得驕傲的功績麽?

從來不是因為我們相識多久。

是我的生命,我所擁有的一切,所有的第一次,所有的最後一次。

我們的學號,駕駛證,護照,全部連在一起。她在課本上百無聊賴畫的小像都照著我的樣子,她解鎖的黑暗料理都是我嘗試的,整個房子只有我這一間是她全心布置。她看到我,懂得我,照顧我,替我相信我們能有未來……

到處都是她的影子。陽光灑進窗,卷起簾子,她就在樹蔭裏擡頭望著我。黑夜裏摸水杯,動作要小心,要輕,她就在背後。

就算哪裏都去不了。閉上眼,聽得到她的脈搏和喘息。枕頭上是她發絲遺留的香氣。被子裏是她殘存的溫度……

如果不是幻影,活生生就在眼前,怎麽可能克制住不去抱她?

就算懷裏揣著刀子,就算知道剖開我身體的,最終卻可能反過來割傷她。

她呢?現在呢?替你收拾殘局,還要顧及家人。

你以為自虐賣慘,就贏回她為你拋棄一切麽?將心比心,你有妥協麽,你有把自己交出去地信任她麽?

欺騙她,背叛她。

你猜她還愛你嗎?還是應當恨你?

……

不覺得麽?感情多麽脆弱可笑,不過是你自我欺騙的工具。

就算你現在在這裏,搜刮體力和理智,計算著熬著時間。多麽費力,多麽無奈。

她聽不到你感天動地的告白。也恐怕不願意細究你到底處在什麽樣的境地。

你還回得去麽?

讓她看清楚你現在這幅樣子?

以前好的時候也沒怎麽樣。往後呢?

你如果殘了,廢了。

二十幾歲,就像個垂垂老者。每一天睜開眼,等著你的都是無能為力的折磨,潛意識裏渴望睡過去就不要醒來,還要騙自己存著多活過一天的乞願。

你們之間的短暫回憶,要添枝加葉無限拉長,才能勉強支持。

還有勇氣面對她麽?

光線逐漸暗淡下來。無邊無際的水域。沒有坡谷,也看不到一絲游魚的痕跡。

帶著鹹的幹燥的空氣,停在口腔,卻似乎再也無力吸進去。

水聲隆隆。

賴以維生的裝備脫去,苦澀的海灌入喉嚨。眼前被水光模糊。因為疼,所以有淚。

她說,你走吧,離開S市。再也不想見到你。

她說,你只會逃。

真的。到底該怎麽樣呢?不能逃。卻也不可能再見。

不相往來?

恩怨兩清?!

黑暗中,易非的臉孔是冷熱交替的水流。

擁抱著,抑或是,全部浸潤在其中。

有什麽緩緩註入血管,隨血流的湧動,滲於身體的每一個角落,侵入靈魂。

即使什麽都看不到,身體卻好像忽然覆蘇,產生越來越豐富的感觸。好像早春的風拂過,卷來青草鮮味,似乎還嘗到一點甜。暖洋洋的光籠著,積結的寒冷不知不覺中揮散。呼吸與心跳漸漸平息,嘈雜的背景像被推遠了。

要睡去一樣,不再有詰問,也不需要費力回答。

隱約傳來麻雀啾鳴的聲音,一蹦一跳的,似乎就落在肩旁。

肌肉一寸寸松弛下來,不願攪動這一刻的寧靜。

樊雲感到自己漸漸溶化,但不覺得恐怖,倒好像是幸福的,像溶進一場靜美的夢。萬事皆空,所以再也不會有煩惱,無需掙紮。

直到熟悉的語聲穿透重重阻隔。

就算這樣,就算她們如此遙遠。她還是理直氣壯地下令。

不許放棄。

不許死。

☆、一入江湖歲月催

再長不過的夢境。

是夢,終將醒來。

樊雲蘇醒時,易非不在身邊。易非趕來時,樊雲再度昏睡。

拔掉呼吸管,轉出ICU,停用止痛泵。完全不同於記憶裏易近山那樣沈屙難返。也許這就是年輕吧,發生過多麽嚇人的癥狀,竟然也就在一夜一夜的睡夢裏,像春雨中抽長的野草,清晰可辨地從死地裏覆生。

十天後樊雲稍稍恢覆精神。護士說警察一直在追問消息。

雖然是易近山長期住院的地方,醫護人員都反覆打點過。樊雲還是和易非商量,把主宅的臥室收拾出來,回去休養。

夢裏的一切,雖然殘留在記憶裏的,既無影像,也無情節。但當時的感觸太過真實。

直指內心的審判,割裂自身的殘忍拉鋸。麻木的痛感,和因為疲於應付,誕生出虛妄的快感。

讓樊雲隱隱覺得一切似乎就埋藏在命運深處,不是曾經發生,就是在不遠的將來守候。

鎮痛劑的劑量不斷減輕,軀體清晰的疼,終於奪回樊雲的註意力。

唐予歆敲門時,程峰正準備出去。

唐予歆一踏進來,立馬反手把門關嚴實了。

程峰感覺到不同尋常。

唐予歆直截了當道,“程隊,晏君那個案子,我抓到線索了。”

“嗯?”

程峰指了指辦公桌前的椅子。

唐予歆微微喘息著,剛挨著椅子,也不管程峰還沒有坐下來,馬上繼續道,

“北城禦園大酒店的一個保安,一個月前從人工河下游堤壩浮起來,判斷死因是醉酒後跌落溺亡。這個人腹部有貫穿傷,是半個月內的新傷,傷口處理得很差。

“這家酒店之前抓賭抓到過兩次。線人說這個人綽號白毛,其實是賭場討債的打手。白毛之前東拼西湊在幾個放高利貸的地方光本金就欠下十幾萬,這筆錢在他死之前忽然就還清了。他本來有個姘頭,事發以後消失不見。”

程峰坐下來,把弄著手機,不吭聲。

“那個姘頭之前拿一些錢包首飾什麽的賣。我在店裏找到這個。”

唐予歆說著打開手機,把照片拿給程峰看。

是個挺精巧的銀白色無框眼鏡。

“這幅眼鏡店裏標價6萬8。”

程峰放大照片看了看。

“這是晏君的眼鏡。”唐予歆說著,切換照片。是局裏解密的晏君的證件照。

程峰楞了一刻,“有證據嗎?”

唐予歆放大照片指著眼鏡支架邊沿隱約現出的一點光亮,“兩邊是鑲鉆的。這個牌子國內只有北上兩家專櫃。”

程峰翻回去盯著看,臉上現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如果聯系家屬,一定可以確認。”唐予歆急急道。

程峰回頭打量唐予歆,臉色蒼白憔悴,目光充血。神情裏有種無法掩飾的狂熱。

唐予歆是治安隊的下屬,晏君的案子輪不到她查,硬要插手,程峰也管不到。

從易近山葬禮之後,唐予歆一再打聽晏君的消息,甚至有一次很直接地問程峰,是不是確實有一個秘密調查組,她希望能加入。

確實,唐予歆局長千金的特殊身份,可能會給案件偵破帶來特別的便利。

但不只是程峰,經偵的王隊也懷疑唐予歆是不是授意於她父親。

“你……就算證實這是晏君的,隔了這麽久,又放在當鋪裏,不知道經手多少人,有什麽痕跡都早破壞了。”

“程隊!你應該最清楚,禦園大酒店賭場負責人姓邱,是邱永福的本家侄子。邱永福是易家這條船上的。”

“就憑這麽張照片,追這麽深。真是不簡單啊。”程峰忽然笑了,眼睛裏卻全無笑意,“這種事我見多了。你年紀還輕,小心被人當槍使。”

唐予歆腦袋轟地一聲。倒抽了口涼氣,“你覆職以後,這個案子一直是你們刑警隊負責。到現在滿打滿算四十天了,沒有半點進展。我本來以為是兄弟單位不配合,或者你們能力有問題。不過現在看來都不是。就算線索擺在面前,你根本就沒打算查!”

程峰意想不到唐予歆居然有膽量說出這種話。

“剛出了416特大槍擊案,別說隊裏沒有人手,上頭也開會決定先放下,做這個決定的人就是唐局長。”

唐予歆被噎了一下,喃喃道,“所以晏君的案子就這麽過去了是麽?”

“這個案子,他們準備充足。要查下去,不是說絕對無跡可尋,問題是我們拖不起。”

唐予歆憤憤然奪回手機,屏幕亮著,晏君穿著正裝西服,長發梳得一絲不茍,露出一貫驕傲的微笑。唐予歆鼻子一酸,眼前晏君的笑容模糊了。

每一天逡巡在城市最骯臟齷齪的角落,打交道的盡是底層執法人員,和那些發臭的毒蟲。

唐予歆後悔自己在S市待了近一年,只做些內勤文職混日子。

但當真穿身於酒囊飯袋之中。親身面對毫無人性的冷漠。那些也算得上人,渾濁的眼睛只盯著一點蠅頭小利。

塞進去的鈔票,轉眼將換成毒粉註入早已經滿是毒瘡的血管。

虛與委蛇,裝腔作態,只為了從這些爛人口裏套取一點信息。唐予歆覺得失望透頂。

這一切徒勞無功到底都是為了什麽?死者已經不可能覆活。

所謂的公道正義,在一片泥沼裏,沒有哪一滴血腥不是拖拽著一連串的前因後果,攪得理也理不清。

晏君又是為什麽?!

“她不是你們的線人麽?本來衣食無憂,什麽都不缺,什麽都不用發愁,等著她的前程是根本連想象都不敢想的生活!現在她失蹤一個多月,你們開幾場會,就說查也不用查了?你跟他們沒什麽兩樣。一個個,用屁股思考的,倒很好。屍位素餐。一場假模假樣的悼念會就算完了?如果她還活著呢?!你們推她送死,都是害她的兇手,有誰為她負責?!”

程峰看怪物一樣冷眼瞧著唐予歆,不發一言,似乎不屑回答。

“當初說什麽,要易家血債血償?我真是看錯你了,有心無膽。說到底只不過沒有分到一杯羹。程大隊長,你對得起你自己的良心!”

唐予歆再不知道該說什麽。程峰已經是她僅存的希望,畢竟易近山葬禮上,她是親眼所見。程峰大鬧喪宴,泠然質問,易家害了多少人命可以逍遙法外。

想不到眼睛看到的也是假的。

痛罵程峰?該恨的人還少麽?如果咒罵有一絲一毫分量,又怎麽有小人當道,禍害千年?

猛地拽下胸前的警徽,拍在程峰桌子上,“跟你們披一樣的皮,得過且過。我真感到羞恥。”

唐予歆轉身要走,程峰忽然站起來,“等一下!是你自己要查?”

唐予歆停住了。

“晏君的案子,你這麽上心幹什麽?”

唐予歆的目光掃回程峰臉上,兇惡淒厲得像把尖刀。打從自己開口第一個字,什麽安穩什麽前途都已經是狗屎。已經不必再存有什麽掩蔽自身的想法。從晏君失蹤的消息傳來那一刻,她再不可能是什麽混蛋看客。

“我認識她。……絕對不會讓她就這麽平白無故消失不見。”

“給你個建議,”程峰緩緩道,“可能你還相信程序正義。用那一套,這案子已經是死路一條。查到了又怎麽樣?興許就像你說的,人你已經找到了。”

唐予歆望著程峰,胸口起伏不止。

程峰點了點唐予歆的警徽,“這個,交在我這兒沒有任何意義。我不會去和你領導說,先留著,想清楚了,你自己過來拿。”

程峰坐在易家主宅樓下的沙發。

層高約有五米。簾子半掩著。白日裏垂吊的水晶燈亮著。每一件實木家具邊沿透出暗紅的光澤。插在凈水裏梔子花白瑩瑩的骨朵,點綴著房間,不至於太鬼氣森森,

程峰手插在口袋裏。拇指與食指夾著,摸索著,金屬紋路的“公安部”,徽章邊沿稍稍有點硌手。

眼前的茶幾上只擺著一杯白水。桌面上空空如也,煙灰缸早收起來。

程峰點著一支煙。把水杯當煙缸,自顧自地抽起來。

易家幫手的阿姨趙靜看著,故意皺眉,大力地把窗拉開砰的聲響。風把簾子微微鼓起。

程峰連抽掉小半包,樊雲才下樓。

叫趙靜退下。

程峰打量樊雲,左臂用固定帶吊在頸部,臉上帶著妝,看不出風傳裏那些是真是假。

“怎麽?受傷了?”

“小車禍。”樊雲坐下來,平視前方,不與程峰眼神交接。

“小?看著不像啊。聽說鬧得很嚴重,16號半個縣城的血庫都調空了。”

“是嗎?我也聽說了槍擊案。程隊應該很忙。”

樊雲面無表情,但語聲很輕,右手食指在沙發扶手上無意識地劃動。

“半個多月沒一點消息。見你一面真不容易。易非可寶貝你這個妹妹,我們領導為了批這個條子,親自跑了兩趟,都被擋下來。怎麽,現在倒不必叫人守著你?”程峰四下裏望了望,“看上去,這兒也沒傳說中那麽戒備森嚴。”

樊雲輕微地咳嗽,身體卻紋絲不動,似乎不敢咳得太用力。

“專程跑一趟不為探病吧?沒別人,有話直說。”聲音顯得沙啞。

程峰掐熄煙,坐起來,壓低聲音,“到底怎麽回事?鬧這麽大動靜,你還怎麽都聯系不上。你不會忘了當初怎麽說的吧?”

樊雲調整呼吸,沈默一刻,“說好的是互通消息。怎麽回事,我也很想知道。和吳振明見面,我通知到了,為什麽警方忽然插手?”

程峰裝作猶豫不決地吐露實情,“外省特批的行動組,我們全被蒙著,到了現在還跟我們說是保密。人家是追著下線查到吳振明那兒的。”

“什麽風都沒有,急著出動?”

程峰聳肩,“那我可就不知道了。看來盯上你們的不止一雙眼睛。”

樊雲微微蹙眉,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按照之前計劃好的說,“吳振明想自立門戶不是一兩天。人早不知道躲哪去。我們也在找他。”

“那就說點你知道的。”程峰突擊道,“那天誰在現場?你們談什麽?怎麽就動了槍?”

樊雲不回答。

“死了十一個,拖一地血,落了上百顆彈頭。現在各衙門都盯著。吳振明跑了,你們又不交人,不合適吧?”

程峰的神情微微變化。已近審訊。

“抓到吳振明自然明了,問我有什麽用?”

程峰訕笑著點頭,卻說,“外面都傳遍了。聽說你槍傷致腋動脈破裂,術中大出血,都飆到機器上去了。那麽誇張,還愁沒證物?”

樊雲冷笑,“受傷犯法麽?我自己走火了行不行?知道我持槍的,市裏起碼有一多半。你現在打電話,批條子,逮捕我。”

程峰盯著樊雲,樊雲靠在沙發裏,借碩大的椅背扶手造出一點氣勢,自始至終沒有瞧程峰一眼。

“何必這麽大反應?”程峰先還是笑著,語氣倏地一變,“出院才幾天,拘起來,不知道你還能不能這麽無所謂。”

“最多再回醫院?”

☆、一入江湖歲月催

易非從會議室出來,秘書說齊磊等了半個小時,勸不回去。

易非皺著眉,剛要開口,齊磊已經出來。

“好久不見。有什麽事麽?打個電話就好了。”易非看了看齊磊,向會客室。

齊磊微微側身攔住,“走吧,一起吃頓飯。”

易非換了副柔和的表情,看了看表,“下午還有個會,挺多人的。改天我約你吧?好麽?”

“又不遠,就在對面,我都訂好了。飯總要吃吧?”齊磊好脾氣道。

易非想了想,只得點頭答應。

食欲寥寥,只叫了蘇打水。一頓飯氣氛很差,眼見要匆匆結束。

齊磊給易非夾菜,易非只啄一小口。

“聽說樊雲受了傷,在家休養。我去看看她?”

易非不置一詞,“沒什麽事。”

“你呢?還好吧?”

“我不是好端端在這裏?”易非微微一笑,馬上繼續道,“家裏都不知道,別讓媽擔心。”

曾經熟悉的字眼,易非的語氣好像跳回從前。齊磊很受用,臉色也和緩起來。“聽說了以後,我覺都睡不好,天天打聽消息。一直見不到你人,現在我才放心了。”

易非不理會齊磊露骨的表達,抿了一口水,才說,“還沒有去你家裏看看。只是忙,別的都挺好的。你替我說一聲。”

齊磊點了點頭,熏熏然中不覺兩人又沈默了一刻,才想起來今天來是為了什麽。

“那個……”

“怎麽了?”

齊磊想了想,改口道,“那邊的……那天鬧得挺大……麻煩麽?有要幫忙的麽?”

槍彈炸裂的聲響猶在耳邊。樊雲攤在後車座裏,血猛地湧出來。那天的一幕幕,易非就算不願回想,仍然歷歷在目。相較而言,善後的種種瑣碎,反而幫她脫出一時半刻。

“是麻煩。不過也沒那麽麻煩。”易非望齊磊,光鮮亮麗的皮囊,無知無感就寫在臉上。幾百公裏的距離,在他腦海裏,火拼只不過是一個遙不可及的抽象名詞。

易非忽然發現,只她和樊雲共赴一場死裏逃生。與事情發生前,她們自然都不一樣了。

“小雲已經出院,過段時間,她好起來回來幫我。就沒什麽了。”

“傷筋動骨不是小事情,何況……你看是不是讓她去大城市再檢查檢查,好好養養。”齊磊又慌忙補充道,“我爸說年輕的時候不當心,留下病根就不好了。”

易非觀察著齊磊的顏色,馬上明白,這才是今天主菜。

在歸程的救護車裏,已經下了繞城高速。樊雲始終昏迷著,觸手一片冰涼。

駛進市區,趕著下班高峰,交通一片擁堵。救護車嗚鳴著,拐上公交車道。斜刺裏冒出一輛電動車。猛地急剎。

儀器發出碰撞聲。易非被甩到隔板上。剛剛坐正,樊雲嗆咳,呼吸罩裏忽地騰起一抹血色。

心率線猛地顫起來。樊雲胸口急劇起伏。

易非讓開位置,退在救護車角落。眼見著隨行醫生連接除顫器,揭開樊雲身上的遮蓋。肩部包裹的紗布和壓覆其上的冰袋暴露出來。樊雲□□的軀體像隨時將要被血融化的薄冰。

易非端起杯子,大口飲水,把情緒壓下去。

“你們是聽到了什麽?”

易非那一瞬的茫然失所撞進齊磊眼裏。

從很多年前就隱約知道,對易非來說,這個妹妹占據了多麽不同尋常的地位。還不及思索分辨的時候,嫉妒像瘋長的蔓草,爬滿在齊磊心裏。也有無數次安慰自己,手足至親當然重要,雖然和大哥,和父母之間,似乎都沒有這樣熾烈的親情,但也許人和人的感情總有細微差別,表現出來的也各不相同。

但易非慣常冷靜裏的一次次失態,像跳幀的影片,深藏一汪無法觸知的領域。齊磊的懷疑愈演愈烈。

“……你給她輸血了?”

易非直視齊磊,目光中一片沈靜。這並不是什麽需要思考的問題。沒有回答,所以傳言都是真?

“你們不是親姐妹……是不是?”

易非微微勾起一抹笑。縣醫院裏走漏了消息,易非應該也有所耳聞。此刻明明受制,偏露出像是恍然明了的神情。齊磊不知道易非在想什麽。又懷疑易非的默認是一場陷阱。

“你……別亂想。吳振明跑之前放出來的話,說樊雲根本不是易家的人,來路不明……”

易非現出淒然的神情,“他們手裏二十多把槍。當時我們是怎麽出來的……我想都不敢想。”

“別,別這樣……”齊磊急道,“混蛋,他能跑到哪裏,我一定叫人翻他出來。”

“易家能有今天,這麽多年,全靠大家幫忙。吳振明尋釁在先,出了事就龜縮起來往我們身上抹。現在很好,是‘寧可信其有’咯。”

易非抓起手包,站起身。齊磊忙拉住易非,“沒有這個意思,你聽我把話說完。”

易非冷笑,“沒關系,圖安心嘛,我理解。”

“他跟你們動槍,還扯這種沒邊的事。聽聽算了,誰會當真。再說,就算不是親生的又怎麽樣,二叔立下的遺囑總不會有錯。樊雲也是打小一起玩的,怎麽會懷疑她……”

易非看著齊磊的眼睛,才松了勁,坐下來,“是麽?你今天來,難道不是勸我把樊雲架空?”

齊磊深深喘息,“話不是這麽說……這只是權衡一時……也是為你們考慮。過一陣,謠言自然就散了。何必硬碰硬?”

“別說遺囑是爸立下的,我做不到。就算可以,趁她受傷下手,我怎麽做人?”

齊磊明白勸不住,只好說,“知道你們姐妹情深。眼下她養傷,一時半刻總不能出面。不要給她增加負擔吧。”

“還能怎麽樣?當初勸她留下來接手,現在出一點事就趕她走。這不是能解決問題的辦法。”

從樊雲這裏打破缺口的路子眼見是走不通。程峰原本也未報太大希望。樊雲行事已儼然黑道的規則,就算和吳振明結仇,也不打算借警方解決。

樊雲忽地偏過臉,對著程峰。

“還是打算長遠一點。抓幾個替罪的,敷衍了事,是好是壞?”

程峰眼皮跳了一下,隔了半晌,終於妥協道,“好吧。既然你這麽堅持,我會轉告王隊。”

樊雲看著程峰將信將疑的表情,想再多說幾句,斷了他觀望他們內鬥的心思。但明顯感覺到體力不支。“時間不短了。還有問題嗎?”

“你現在情況可不妙。”被下了逐客令,程峰滿不在意地笑笑,

“吳振明放話說醫院檢查你和易非根本沒有血緣關系,你不算易家的人。”

樊雲怔了一刻。“她?……是麽……我一直以為這邊看重宗親,只當是個工具。真有人信?”

程峰站起身,瞧笑話一樣道,“你心裏面是揣著宏圖偉業,還得看有沒有這個命。”

“你想多了。我父親的遺囑,白紙黑字。鈔票還會假?”

向窗外瞟,程峰剛好大步流星穿入視線。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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