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回百轉,聽在心裏的感受與從前再不相同。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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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在院子對面路邊回身,擡眼望了望,才鉆進警車。

趙靜又等了一刻,從廚房出來。

樊雲剛剛轉過樓梯角,虛扶著墻,緩緩上來。

對上趙靜探詢的目光。

“沒什麽事了。易非晚上來的話,你回去吧。”

走廊裏只留著黯淡的角燈。易非放輕腳步,推開門。燈都是熄的。樊雲正埋在對面的長椅裏,玩著手裏的一串珠子。擡起頭。黑暗裏看不清表情,只眸中反射著一星亮光。

易非走近,樊雲擡起右臂,環住她,臉即貼上來。

“怎麽了,還是沒精打采的?白天見到程峰了?”

樊雲埋首在易非胸口,像抽掉了脊骨,只是一味依靠著。

手指穿過樊雲細軟的發。樊雲乖巧像毛茸茸的貓咪,柔軟溫熱。但總有子彈的風震碎暗夜。易非很清楚記得,她牢牢攔住視線,槍聲,骨骼擊碎的聲響,汗和血的腥味,混雜如泥和水,在白天夜裏連續劇一樣無休止無限循環的夢中,濘濕難辨。

“他跟我說。你輸血給我。怎麽我一點都不知道?”

易非撫弄樊雲,想了想,“什麽感覺?是不是傷都輕了大半?”

樊雲輕笑,“何止是。月圓夜,當心我變身。”

撫在她落發垂覆的肩頭,隔著厚紗。

打激素,臉稍圓起來,背脊卻仍然薄,像紙繃著細骨。

樊雲靜了很久,“一直存著點幻想。信了二十多年,你和我,怎麽會沒有聯系呢?”

“什麽?”易非失笑,“血親有什麽了不起麽?”

樊雲圈住易非,把易非更拖進懷裏。

“吳振明急著跑路,怎麽可能顧得上打探消息?醫院裏,沒叫人封口麽?”

易非原本不打算馬上提這件事。但她還是要交給樊雲選。

“今天齊磊專門找我。建議暫時送你出去養傷。……縣城醫院裏是我疏忽了,沒有一直盯住。但也或許說明,我們的能力不夠。”

兩人俱是沈默,易非貼著樊雲,互相都看不到表情。

擠在車廂後排,血鋪滿視線,腎上腺素狂飆,心砰砰跳,自然感覺緊迫。但此刻,好似長夜風瑟瑟。

“一場手術切成兩場做……就算現在看到你好起來,還是忍不住後怕。不管怎麽樣,日子還長,我們以後有的是時間。”易非抓牢樊雲,“我不知道這樣勉強你對不對……”

“下周拆線。有什麽合適的活動,帶我露面。”

☆、一入江湖歲月催

唐予歆與父親唐繼偉約好。徑去他城西私藏的養魚院子。

脫下警服外套,望著虛掩的車庫大鐵門。在車裏等著。忍不住翻手機相冊。指尖覆在晏君的眉眼。

還記得晏君換上這副眼鏡那天。唐予歆剛剛結束最後一門期中考試,輕快地坐上車,賞她一記香吻。

晏君順勢回應,被唐予歆摘掉眼鏡。唐予歆輕撥鏡架邊沿的鉆石,玩笑地掰下遮陽板,對著鏡子試戴。

晏君的高度近視,讓兩人的視野都變成模糊一片。

唐予歆咋舌,晏君大小姐一副眼鏡都搞得這麽奢侈,鑲金戴玉。

晏君攤手說是家裏人送的禮物。

唐予歆把眼鏡還到晏君手裏,“要好幾萬吧。”

晏君輕輕一笑,精巧鏡框重新架上她挺直的鼻梁,“我不清楚。大概是吧。”

唐予歆沒來由地感到委屈,

“你收到的那些生日禮物裏,我送的是不是最廉價?”

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近乎呢喃。

晏君捧起唐予歆的臉,“當然是你的禮物最珍貴。你專門挑了那麽久,偷偷試我,還要保守秘密。我有多開心,知不知道?”

唐予歆咬著唇,憋了好久,“怎麽辦?我覺得養不起你。連你的一副眼鏡,我要攢多久都買不起。”

記憶裏晏君稍顯錯愕,眉眼笑得彎起,眸子裏閃著光。唐予歆從沒有想到她那樣的精明強幹,居然輕易被自己的蠢話打動。從來沒有那樣認真的感覺到,自己脫口而出表露感情的話,會被那樣珍而重之地解讀。

“我很好養。真的。給我吃的就好了,我吃得一點也不多。”

透過萬惡資本主義打造包裝的精致鏡片,晏君異常清純的目光,像乖巧的小兔子,望得唐予歆心裏酥酥麻麻。

唐予歆故作豪邁,“想吃什麽?就算剩下半個月都吃土,爸爸豁出去了,請你一頓好的。”

晏君笑著想了好久,“肯德基怎麽樣?還是麥當勞?墨西哥雞肉卷,上校炸雞?不過麥辣雞翅和香芋派好像更誘人。我想吃麥麥很久了。”

“嗯。還可以從肯德基打包去麥當勞吃。都說了請你吃好的,能別這麽看不起人麽?”

“我可是很認真的。小時候家門口就有麥當勞。真的每天都特別特別想去。他們都不給我吃。”晏君一邊說著,一邊俯身給唐予歆系上安全帶。

唐予歆已經記不起那時候是什麽反應。兩個人真的專門跑去吃了頓麥當勞。溫和暖光裏,晏君的薯條沾著甜筒,唐予歆見證了薯條奇妙的打開方式。

她應該趁勢拉住她,抱緊她。有多少機會,她本該告訴她,“I'm yours, and you are mine.” 像後來回憶裏那麽多點點滴滴。總覺得時間還長,前途未定。如果早有預感,所有擁緊她的幻想都該實現,彌補一生分量。

一輛車並排停下,隔著車窗看,唐繼偉昂著頭腆著肚子從駕駛座出來,一向官僚的姿態。唐予歆退出相冊。

唐繼偉找鑰匙,“玩什麽那麽認真?”

“沒有。……小游戲。”

唐繼偉擡頭看了看唐予歆,“難得你想起要看我。怎麽瘦了?4.16那個事情,你們也忙?”

“是您比較忙。”唐予歆勉強笑道。

唐繼偉苦笑道,“昨晚跟你張叔叔,馬叔叔一起喝酒。老了,不行了。喝得我頭疼。”

“您還是少喝一點吧。”唐予歆不知道女兒對著父親該是什麽念頭才算正常,至少不該如此一片空白。確實,若非有事,她並不願見他。

進去車庫,打開燈。原先空著的缸裏多了一批黑底白點的魔鬼魚。

唐繼偉說這個魟魚之前你沒有見到吧。這還是小的,花紋不清晰。長大才漂亮。

缸裏飛盤一樣扁平的拖著尾巴的一碟碟生物,小眼睛藏在花紋裏,時不時扇動一下軀體,露出白色的底盤。

唐予歆毫無興趣。轉回去,玳瑁仍在頭一恒溫缸裏,乖戾的眼珠和尖喙在唐予歆面前稍作停留,又不屑地偏轉。仍然自在逍遙的模樣。

唐予歆呆望著。原來外界並沒有絲毫變化。但對她最重要的人,她自己。只有她們的世界坍縮成一片廢墟。淚水幾乎又將奪眶。唐予歆望著玻璃缸虛浮的自己的模糊影像眨眼,剎住情緒。

“爸……上個月有個線人失蹤的案子。你們開會說放下不查了?”

唐繼偉掃了一眼唐予歆,“你們隊長是這麽說的?”

“不是這個話。”唐予歆咬了咬唇,“上次易家給的禮盒,我拆開看了。裏面裝的不是茶……是現金……”

“不是不查。能破案當然有功。”唐繼偉語帶訓斥。“那個是給你的,你收下了,自己拿著就行了。兩碼事。每天多少宗案子,是不是應該分輕重緩急?你工作快一年了,還不知道利害嗎?如果有疑問,可以找你的同事。你現在是越級,沒規矩,學校裏沒有教過?以後不要提了。”

“如果我們之間對話算越級,我有任何不同的看法是違抗命令。您是不是考慮一下以前說過的,把我調到別的市,別的系統?”

“其他系統,如果你堅持,可以考慮。要去別的市,你的婚事一天沒定下來,想都不用想!”唐繼偉的聲音充滿整個空落落的房間。

唐予歆深深吸氣,從來想象不到,一向的裝腔作態,索賄、消災,都覆著一層薄紙一樣的文飾。卻原來到了自己身上,父女之間,拋棄、交易,卻像天綱地常,都是可以露骨地講出來。

唐予歆點頭輕笑,“好。好。您說了算。”

原來以為三十萬是買晏君的命。沒想到還把自己賣了。橫豎誰也不肯吃虧。

撬開拉環,泡沫帶著烤熟的麥子味猛地膨出。門鈴尖利地響起。

江於流並著腳紮在貓眼裏,飛快地抹了一把汗水。

“真來?”唐予歆吮著手背上的沫子,微醉的一汪眼飛在江於流燙著的臉上。

半個多月未見。

江於流笑,“不是說好了?喝酒得叫上我。”

來就來吧。還帶著一捆燒烤,三瓶啤酒吊在袋子裏。

稀稀落落,酒液絆著唐予歆的腳步。

不過是江於流不定時推送笑話。唐予歆回覆哈哈。瞬間即回一個在做什麽的呆貓表情。

“在家,喝酒。”

算標點六個字,一字十元,頂不上江於流酷暑天氣火箭發射一樣空降的本金。

酒酣耳熱。江於流帶的燒烤早瓜分幹凈。

唐予歆手裏玩著紮一次性餐盒的橡皮筋。想起什麽似的,說給她變個魔術。

交叉的兩根皮筋分別套住兩手指尖,唐予歆玉手在江於流眼前撐緊皮筋,輕輕一晃,雙手貼近的一瞬,繃緊的皮筋倏忽分離。

江於流一楞,唐予歆把皮筋交在江於流手裏,瞧著江於流來回擺弄,響亮地笑起來。

“有煙麽?”唐予歆靠在沙發另一端,大開叉的長裙裙擺藏不住微蜷的雙腿。對著瓶子吹,眼睫顫顫,臉微紅,唇瓣晶瑩。既非女俠,又非弱女,一副驕狂模樣。

江於流煙癮已忍了一夜。記得唐予歆不抽。稍稍猶豫,唐予歆探過來摸在她腰間。

皮筋彈飛出去,江於流一下捉住她的手。

“躲什麽?帶了什麽管制器械?”唐予歆玩味地打量,兩人貼得很近,聞得到對方身上的氣息。江於流喝多少,面不紅心不跳,此刻卻目光微妙。

“我哪敢?”

江於流從口袋裏拽出半包癟了的紅雙喜。火機就放煙盒裏。

唐予歆兩指纖纖,擺弄著,夾好。

空調吹得火苗撲滅。江於流護住風,“你吸一下。”

煙頭一紅。煙從唐予歆唇心吹出。江於流猶豫著抽出一支。唐予歆湊得很近。也想就玩笑一樣就著她那一支點燃。卻還是微微後靠,自己點打火機。

“一直想不通,她那麽惜命,酒精都不肯沾,怎麽會抽煙?”

“她”。這個字。只有稱呼那個人,才能隨時隨刻在某句話中幽靈一樣陰魂不散。

江於流很記得,晏君那支壽百年,總是留很長一截便按滅。煙頭常常彎折,成V型。

江於流是恨不得煙屁股也拿來抽。

問晏君。說覺得留長一點比較好,過濾作用。

江於流聽她一本正經,忍住沒有笑。

“她跟我瞎扯。‘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癡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我呢,普普通通一個。既沒有癖好,也沒有任何出挑的地方。不知道為什麽會認識她。”

煙霧裏,唐予歆的目光像被時間黏住。

江於流無法打斷。

唐予歆將半支煙煙蒂削滅在易拉罐口,投進去。

再回頭,不知哪裏,似全都改變。

“16號傍晚你連打了四個電話。我沒有接。”唐予歆挑起眼看她,“為什麽?”

江於流一怔。

“你為什麽不接?我也很想知道。”

唐予歆臉色依然嚴肅。

江於流只好說,“我……喝多了。”

“那天的槍戰。你在吧?”

唐予歆絕不留情。江於流明白自己真是愚蠢徹底。

院子裏只遠遠停著的大貨和稍近的兩輛小轎車可以做掩護。火光從二層小樓上閃成一片。熾烈的空氣,要將人燃化。

眼盯著,扣動扳機,樓上的人表情都未變,眉心濺起一點紅。血合著腦漿穿出去,濺成飛霧。

她是出來討生活的,一不小心搞到要玩命。子彈冰雹一樣砸在紅磚地上,落不下腳。還是一不小心,燎著皮膚。

同伴被射中,飛旋的金屬卷進皮肉,碎裂骨骼。他那刻的目光,似乎是不肯相信,又似乎早料到總該是這樣。吼江於流快上車。

江於流有錯覺,看到的那些場面,橫屍在酷日之下,是她自己。

斷手斷腳算什麽,能饒過一條賤命,稱得起福大命大。

她懷著怎樣的心情一遍遍撥出通話。嘟嘟的聲響裏夾著密集的心跳,等到聲音都盡了,機械地按下重撥。除了這個人,頭腦裏空白似滿屏飛霜,再想不起其他。

卻是授人以柄。

“我找出一個人,和晏君案脫不了幹系。邱永福的手下,禦園酒店的打手。那天你把我從裏邊帶出來,對那裏應該很清楚吧?你跟在易樊雲身邊出生入死,是我小瞧你了。”

江於流沈默。有一瞬露出猙獰表情。唐予歆被困獸一樣的兇光釘住,不寒而栗。只是一瞬間,唐予歆按住江於流肩膀,握住桌面一根鋼簽,尖利處已抵在江於流頸間跳動的脈搏。

☆、一入江湖歲月催

江於流把煙頭伸到長沙發外。掐熄了丟在地上。

唐予歆心裏明白,眼神依然倔著,眸子清亮。也許這才是醉酒的效果,木然。倒不是自覺英勇無敵,豁出去了。

江於流輕蔑一笑,攤開兩只手掌,平舉起。

“要問什麽?我一向有問必答,唐警官。”

“晏君出事的時候……你有問必答?你口口聲聲說不知情!”

“你也知道我只是跟著老板開個車。真有什麽牽扯人命的事情,我去幹嘛?”

唐予歆瞇眼,“是嗎?我們遇到的那天晚上,你說的是在中山路看到我。你去做什麽?”

江於流臉色一沈,“路過而已。”

“說謊。”唐予歆簽子按得江於流皮膚陷下,不知道是隨著她心跳,抑或是唐予歆自己手抖起來。“你去看晏君,手裏還拿著花。為什麽?”

江於流抿住唇,“那天你在?”

立時醒悟。那一束玫瑰靚得吸睛,配得上唐予歆此時此刻。清秀一張臉上,臉暈紅著,眼睛充血,又翹又密的睫毛一瞬不瞬。奪命玫瑰。

“好歹有一面之交,不管為什麽,我想送她一程。”

“你知道她……她死了?”先是手臂,唐予歆整個人跟著顫起來。

“無風不起浪。那些江湖傳聞,十有八九都是真事。”

“屁話!”唐予歆彈起來,再顧不上拿著江於流,退後一步,腿彎敲在茶幾腳。或是吃痛,淚水猛地撲出。

江於流靜坐著,一動不動。眼前唐予歆攥緊的拳握著鋼簽,簽子是又長又細,唐予歆卻似更纖弱。

“你說的鬼話一個字我都不會再信。揭穿你眼睛都不帶眨一下。我把你請到家裏,我們也不是頭一天認識。謊話張嘴就來,我已經搞不懂你到底哪句真哪句假。你這種油子,和街頭那些渣滓有什麽兩樣?都不知道幾進宮。”

像火車紮進山洞。遼闊的聲響忽然被壓進狹小孔洞。江於流聽得到心臟收縮泵出血液的動靜,卻不大聽得清唐予歆再說什麽。

並沒有誰是鋼鐵鑄成的,只因為地位環境的不同,必須展現成堅不可摧才不至於被丟做廢料。

江於流平了平呼吸,從沙發上摸煙和火機,站起來。“評價很中肯。我本來就是街邊混大的。再照鏡子看看你自己,從小被當做包袱拋來拋去,學得試探人心。撩人時體貼妖嬈,又假裝清高自傲,稍不順你心意,翻臉無情。都不是什麽好人家教養出來的。你我半斤對八兩。”

唐予歆自認為已經口下留情。但想不到江於流一向嬉皮笑臉,滿不在意的模樣,也很懂得幹幹凈凈罵人,一劍封喉。

不忿又怎麽樣。和她鬥嘴會有哪怕一絲好處?是能讓她不必再夜夜輾轉,還是助她尋到晏君?

她當然不以為自己是什麽了不起的人。當初與晏君作別。唐予歆斬釘截鐵說家裏安排好工作,她非走不可。晏君僵著溫和微笑,好久才說,做個好警察。

好警察?她倒想要先做個好人。

手一松,鋼簽墜在地板碰出一串蹡蹡聲。眼淚隨即跟著砸下,抹也抹不凈。

“既然不信,你大概也不會再想問我了。”

江於流說著,腿卻像被拖著,忍了忍,沒忍住,手還是搭住唐予歆顫顫的肩。

“你走吧。”唐予歆沒有躲,似已抽幹力氣。

兩人只靜立著。

空調徐徐送風。外間是熱海,只這一室凍成冰窟。

“不該想你會幫我。”

江於流一怔。

不論唐予歆還是自己,都出自本性,移,移不過一分鐘。一分鐘後,略去壞幀,前緣再續。

走,不走?好像有的選一樣。

是自己該哭。

“我倒是想。怎麽幫?就算再往下查,挑明和易家作對,不會得到任何你想要的結果。”江於流嘆息,“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面對的到底是什麽。”

唐予歆覺出抓到希望。眼前江於流的臉是模糊的。但腦海裏卻清晰閃出她在警局老舊的樓梯轉角,汗水浸過的一張臉,略顯羞赧的表情,唇微微翕動,飄出兩個字,謝謝。其實她如此做人,有什麽配得上江於流的謝?

又有什麽配得上晏君只身赴險。

江於流不知唐予歆在想什麽。“警局的唐局長,工商局馬局長,郁市長,都是一條線上的。”

說著,瞟一眼唐予歆淚花的妝容。

“郁市長搞拆遷,大興土木。一間房,一寸土,遍地金銀。就算金山飛起一層粉。多少油水?沾手的人,誰不趁機摸一把?市裏幾位領導的小金庫,加起來不是小數目,易家一直幫忙洗錢。

“想想看,這麽大工程,牽涉三教九流,幾萬戶拖家帶口地搬遷。容易嗎?不是一個人,利益鎖鏈。你再說敲斷它。”

一記重錘。江於流舉重若輕,擊碎幻象。得有多狂妄,敢一己之力撼動潮水?

唐予歆像驚呆了,木著臉望著江於流。

從前晏君常常說,事在人為。

“所以……是她活該麽?”

郁安成的生日宴,虛齡二十又三,算不上什麽整日子。前半場就在易家的飯店擺了幾桌,熟人隨便玩玩。

易非相中這一天。樓下即是她辦公室,安全妥當。老板不必受邀呆滿全場,出面敬一杯酒,省時省力。

樊雲拆去綁帶,抱著肩,坐在易非房間寬大的皮沙發裏,無所事事。

易非簽好字送走一位秘書。蓋上筆。沖樊雲笑,“我怎麽看你有點緊張?”

樊雲瞟一眼易非,“又不是上臺做戲,緊張什麽?”

正說著,內線一響,易然來了。

一開門,易然沖著樊雲。靠近了,像對著櫥窗裏的水晶裝置,碰都不敢碰,上下打量。

“姐……”

“怎麽了。這麽誇張。不是通過電話?”

“傷到哪裏了?”

樊雲指了指。慣常裝扮,襯衫將鎖骨包著,一絲不露。看上去沒什麽明顯變化。

易然直直盯著,不知深淺。樊雲滿意效果。

“行了吧,難道要脫給你看?”易非接口道,不理樊雲投過來的白眼。

易然張口結舌,好半天才說,“那為什麽不讓我去?”

“病人要多休息。你去能幹嘛?會煲湯還是會換藥?這麽發神經,她怎麽受得了。”

“我會吃行嗎?陪吃陪聊。哄姐開心,傷才好得快。”

“嗯,你怎麽不知道讓我開心?”易非看著弟弟有理說不清的模樣,嘴角微揚,又向著他道,“然然吵著要看你,我在家裏被他煩死。還好演技有提升,沒被媽瞧出來,否則要你好看。”

樊雲輕笑。

易然看過了,大家都放寬心。他先去赴宴。算準時刻,易非陪樊雲上樓。

易非說壽星大駕,正好樊雲也在,大家都認識,敬郁安成一杯。

樊雲現身,郁安成稍顯驚訝,很快回過味,給面子一飲而盡。

易非特別交代了一下今晚特色菜,吃好喝好諸位盡興,不在話下。

提前準備許久,過場卻出奇的快。都是平輩,郁公子的生日,他開了口,沒有人不識相挑這時為難。要不了一晚,樊雲傷愈歸來的消息就已經是板上釘釘的既成現實。易非笑稱,怎麽不是上臺做戲,臺前一分鐘,臺下十年功。

在包間裏看到,易然同郁安成一桌。齊垚和郁茵茵夫婦也在。

不過最令樊雲感到意外的,唐予歆正坐在郁安成對面。蕾絲的孔雀藍連衣裙,趁得膚白如雪。鎖骨,腰肢,在繁覆的織花下若隱若現。長發一側掠在耳後,露出淚滴似的藍寶石耳釘。盈盈一笑。像極晝的南極大陸,充沛光照裏冰山染上金邊,水天皆藍,剎那間四圍寂滅。

“小家碧玉”這個詞,泛濫成了貶義,不過看到今晚碧玉妝成的唐小姐,才懂得這樣的詞專有所屬,別具妙處。足以引全場矚目。

☆、走過最長的路是你的套路

邱永福約好,冉英雲答應見面。但地點在鄰省,冉英雲自己地盤的酒店。

在去程路上,樊雲說邱永福談了兩個禮拜,索性住在那邊。冉英雲一個字都不放,末了才開口,叫邱永福回去和姓易的把手下都整理清楚了,再談供貨的事情。

江於流從後視鏡看樊雲臉色,才說,“我們自己庫存都見底了,私下裏價格已經炒到五倍,再壓著不許散貨漲價,又不放外面人進來,恐怕要出事。”

“都看今天運氣。”樊雲忽地一笑,“他也叫‘雲’,我也叫‘雲’,你說會不會看在同名的份上,特別放我一馬。”

江於流大笑,“他這個名是後來稍微發達以後改的,從前還沒有中間那個‘英’,就叫冉雲。”

“為什麽改?”

江於流不吭聲了,停了一刻才道,“真要我說?”

樊雲正猶豫著要不要抽一根,抄起煙盒拋到儀表盤上。

江於流壞笑道,“坊間傳言,他覺得原來名字太沒勁了,配不上他英明神武。”

江於流從後視鏡瞧樊雲的反應。

“煙還我。這次不算。”

與邱永福見到。三言兩語交換局勢。之前上下交通的事項都明確劃給吳振明做,邱永福絕不插手。下家倒三番五次追來聯系,但足量的原料竟然一時找不到合適的選擇。邱永福縱然名聲在外,從前沒有直接做過這種生意,冉英雲絲毫不買賬。

樊雲非得去眼見為實不可。

正廳擺了婚宴。吊頂壓下來,地板到天花板不足四米,燈光打足了也倍顯壓抑。從正廳側邊穿過,留了包房。婚宴熱鬧十足,好歹人都已經落座。樊雲從陌生人的喜事裏走過覺得尷尬,但也並沒有什麽人在意他們一行。

號稱最大的包間,冉英雲帶著五個人,圓桌實在不算氣派,八張椅子,也就勉強算坐下來誰也不會碰到誰。冉英雲身旁的客座只留下一個位子,另剩兩個幾乎可算是上菜位。邱永福和侄子邱赫自然坐在下位。

喝的是白酒,也沒講究到拿分酒壺,白酒倒在啤酒的杯子裏。邱永福舉起酒杯,說遲來了,替樊雲罰酒賠罪。他們是按時間提前到的,不過主人已經落座。三兩口即見了底,邱永福臉上絲毫不顯。

菜一道道上來,正事絕口不提。看得出來,冉英雲帶的其中兩個手下,專門來陪客的,盡扯些毫無趣味天南海北的閑話。

冉英雲四十五歲上下,瘦瘦高高,頭頂微凸用斜分的頭發遮著。深藍色粗條紋上衣,遮不住一身土氣。幾個人方言裏夾著不普通的普通話。三句裏兩句聽不清。樊雲跟不上,也很清楚,都是沒半點用處的廢話。

外間話筒裏傳出人聲。似乎是宴席將盡,男方致辭。雖然是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講得慢,樊雲倒能聽懂了。

“感謝各位親戚朋友光臨……我最想說的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晚……如果沒有你們,就沒有今天的婚禮……”

而後掌聲雷動。

樊雲聽得簡直想笑。是因為到了最後致辭,規程如是麽?為什麽促成神聖婚禮的決定因素,居然是到場嘉賓?感謝各位見證,幹幹凈凈,不就足夠?上禮,吃飯,百人亂糟糟齊聚一堂。這種在宗族關系已經搖搖欲墜了的社會現實裏,走了樣的沿襲舊制,鋪張排場或者是敷衍過場,說錦上添花都嫌多餘。難道春宵一刻,最令人難以忘懷激動不已的,娶的是百餘位饕餮食客?也別急著說最美好,如今離婚率如此之高,難保梅開二度,老樹發新花。

如果自己也會有結婚,千萬別是這樣的荒唐冗餘。

如果易非……

邱永福提出敬冉英雲一杯,馬上有人替樊雲倒滿。樊雲剎回百無聊賴的聯想。同冉英雲碰杯。傷口遮著不顯,稍不註意,第二天少不了水腫難受。樊雲很清楚自己已經喝得夠多。

樊雲連著灌了幾口,還剩大半杯。將放下酒杯,冉英雲舉杯看著樊雲,沒有動。表情嚴肅。

如果易非在,一定不會讚同。但她出差,千裏之外。

樊雲仰頭喝幹了,倒過杯子。冉英雲方飲。

路過大廳,轉眼間人已幾乎散盡。樊雲推開洗手間。一個幾乎剪成寸頭的短發女人正在洗手。寬肩細腰,脖子上還拴著大金鏈子。樊雲見怪不怪,鉆進隔間。

摳著嗓子,幾乎吐幹凈。燒過喉嚨一遍的高度酒精,再帶著胃液原路返回。喉管燎著了一樣。

樊雲從隔間出來。女人早擦幹手,亮出同樣金光耀眼的手表,好整以暇等著樊雲。

面相倒還算清秀,年紀不算大,絕不超過二十七。

洗完手擡眼看,鏡子裏,正對上女人不加掩飾的打量,絲毫沒有回避的意思。

樊雲接水漱口。

“無意冒犯。前面匆匆一瞥,覺得眼熟。我想看清楚。”

倒是很文雅,難得普通話字正腔圓。

“我沒有見過你,如果有,一定記得。”如此有特點,想忘也不容易。

“嗯,我知道。不過你很像我從前認識的一個人。”

樊雲扯著紙巾,“你確定?可能是大眾臉,常有人說見到和我像的。落了這道傷以後就很少了。”

樊雲指眼角的疤痕,說完即要轉身走人。但那人反應明顯更快,掏出一小瓶褐色液體頓在臺面上,“解酒藥,要不要?”

樊雲無奈一笑。

女人倒笑得坦然,“警惕性挺強。不過在這裏也是理所應當。我喝給你看?”

正尷尬,有人敲門。一個光頭精悍的男人探頭進來。

女人挑眉道,“幹什麽?”

“那個……看您這麽久沒動靜……我就在外面。”說完不等女人下令就縮出去了。

樊雲微微瞇眼,拿起小瓶,“謝謝。”

出了門,光頭站在不遠處,沖樊雲點頭表示歉意。

樊雲到僻靜處,給江於流電話。江於流和邱永福的司機就在外面車裏等著。

“冉英雲今天留了幾個包間?有個戴金鏈子,男人打扮的女的,查一下。”

樊雲斷掉電話,把藥瓶隨手丟進垃圾箱,再轉回包間。

桌上赫然又新開了一瓶五糧液。

樊雲連夜回S市。席間冉英雲接了幾次電話,出去過不短的時間。樊雲同邱永福商量,明顯此路不通,盡快換下一個目標。

中場出去吐過,架不住後力強勁。天將亮才到家。醒時已過了正午。

前一晚在冉英雲那裏見到的女人。剛剛查出來姓甚名誰家住幾何,人自己找上門來。

樊雲接電話時正在按約做覆健。

空調房溫度開得不高,汗水透了一身,動作停下來才感覺到汗水止不住地冒,像沖過一趟澡。

樊雲從江於流那裏接過手機,幾乎手軟。

將離開時,醫生轉出來說,飲食多註意,戒酒,“這回還不如上次。”不留情面。

樊雲前一刻畢恭畢敬,進了電梯憤憤道,“上次那個醫生可不是這麽說,說少喝一點沒關系。”

江於流知道樊雲今天被折騰怕了,笑道,“‘一點’是多少?中國文化博大精深。”

樊雲瞟她一眼,“‘取乎其上,方得其中。’這位才懂中國文化。”

禦園大酒店樓上的賭場。

電梯門緩緩打開,黃光映著,暗金色花紋鋪天蓋地。一踏腳,地毯鋪很厚,悄無足聲。外間幾臺賭博機。轉進去,骰子的,□□,還有玩牌的。房間套房間,各個房間都裝成一副模樣。封閉空間,燈光溫柔。滿屋子煙味。牌桌上的賭徒殺紅眼,已不知呆了多久。

樊雲被領進去。顧犀坐在老虎機前,倚著皮椅的弧形靠背,穿著夾克的背影像輕佻的男孩,但投幣探出套著金表的長手,一看即知。顧犀的手指節分明,但畢竟是女人的手,金光澄澄的男式表未免浮誇,倒襯地手腕纖長。

顧犀一次壓入八枚,按下按鈕。電子屏上模擬的滾軸飛轉起來。777在屏幕上一晃,錯身而過。鮮艷的色彩,流轉的光帶,美刀符號連軸閃過,足以令人血脈噴張。

一盤硬幣架在老虎機上,所剩不多。旁邊高腳杯裏酒液將空。

樊雲問帶路的荷官顧犀進來時買了多少個碼,再拿相同一份過來。

老虎機忽然發出叮地一聲。屏幕上現出禮花和兔女郎,“WIN!”,光帶耀眼地閃爍。落幣聲響得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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