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回百轉,聽在心裏的感受與從前再不相同。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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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樣麽?”

話出口,才發現什麽都沒有說清。唐予歆大可以裝糊塗。但她更覺得沒有辦法說得再明白。

唐予歆不作答,歪頭冥想,到底同晏君在夢裏說了什麽。好像這才是對她來說至關重大的問題。

江於流最輕緩道,“那次在警局裏,是你幫了我,我心裏把你當做朋友。有什麽事情……你願意的話可以告訴我……”

“是!”唐予歆痛快道,“我和她認識三年了。”

唐予歆目光狂熱,“我們在一起,不敢讓任何人知道。但是她人間蒸發,而我什麽都不是,也不知道她做線人,更沒資格問到底發生什麽。”

江於流被鎮住了。唐予歆卻挑眉看著她,“你呢?你知道什麽?”

江於流一時語塞。

“昨晚把我拉住。我也謝謝你。我想要相信你。”

“……”

“是你要問的,怎麽反而一句話都沒有了?”

“你一個人,這樣不管不顧地查,太危險了。易家的人……聽我一句勸,不要冒險去碰了。”江於流艱難道。

“易家……你不就是麽?”唐予歆勾起嘴角。

江於流苦笑,“我是良民。和我接觸不算冒險。”

唐予歆看著江於流的眼睛,江於流也終於回視。江於流散碎的劉海掃在眉心,目光相當清澄。唐予歆在裏面看到了關心,擔憂,和一抹模糊的……愛慕。

她同晏君相識的那一晚,晏君眼睛裏也曾流露出類似的目光吧。但晏君絕不會這樣遮遮掩掩。

從晏君以後,再有人用這樣的目光看她,她只會感覺自己像被悄悄瞄準的獵物,她沒有可能滿足他們,毫無心動可言。

晏君清楚想要什麽,也清楚沒什麽想要的得不到。再不會有人像她那樣光明磊落,也在不會有人因此獲得嘉賞。

但她真的清楚嗎?

“現在連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唐予歆忽地皺眉,蕩開視線,一字一句道,“但我一定會找到她。哪怕我死。”

江於流回想唐予歆一向明艷的臉上,露出那樣堅定的表情。是唐予歆性格中的另一面,或者那才是她糖衣下真實的自我。

只是想,依然感受到唐予歆清楚明白的拒絕,她拒絕拋下晏君,也即是拒絕回去平靜的生活。

找什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晏君已經死了。那時那刻,話已在嘴邊。

甚而,江於流很清楚,此刻應是屍骨無存。

不管她們曾經的關系如何,相識三年,那又怎麽樣呢?她還年輕,犯不著為了個已死的人搭上一條命。晏君在選擇做線人的時候想過她麽?或者,難道晏君追來這裏,其實是因為她?

黑暗中有一小束光芒晃動,遠遠的,血光一閃,樊雲執刀的身影投在歪坐的晏君前。渺渺如晃動的燭影。

她們是受困的泥偶。但她們更是鮮活的人。就算是死人,都不會放棄最後的掙紮。

局面已足夠覆雜,而江於流看得到,漩渦吞噬著一切可以觸及的,不斷擴大。

依然感到揪起來一樣的難過。為唐予歆,為自己。也為再不會感知這一切的晏君。

作者有話要說: 諸位今晚血拼順利。阿門。

☆、驚覺相思不露

江於流三不五時去找唐予歆。哪怕是陪著唐予歆吃個飯。

唐予歆一心一意撲在晏君的案子上,但或許因為有這樣的目標,逐漸恢覆了正常的作息,氣色也稍稍緩和。

江於流沒理由阻止她。

只是有次和樊雲在射擊館,迎面碰到唐予歆。公安射擊館,道理上唐予歆出現沒有什麽不合理,但反而是她們常常出入自由,頭一次看到唐予歆。

唐予歆沒事人一樣湊上來。不需要她打眼色,江於流已經裝作久未聯系。

三個人在各自射擊棚,江於流站在中央。戴上隔音耳罩,瞄準時,江於流閉上眼,從五條靶道中分辨左右傳來槍響聲。江於流似乎看到樊雲和唐予歆各自站在一端,舉槍對射。唐予歆面色凝重,但眼睛裏閃現快意恩仇的光芒。

唐予歆發射速度很勻,跟隨她呼吸的頻率。

樊雲打了三發,驟然停止。江於流馬上扣響扳機。在她將要結束時,樊雲忽然連續地打空所有子彈。

看靶紙時,唐予歆說,“你們是不是故意讓我?”

樊雲聳肩,“打得少,今天第一次拉出來比,已經算超常發揮。”

江於流很清楚,樊雲是從小摸槍的,拿得還是她自己的槍。

現在輪到她解釋了。“下次玩彩彈怎麽樣,不一定就輸給你。”

唐予歆說隔壁就是有模擬場景的戰術訓練場。樊雲笑說自己玩不了,不敢獻醜。叫江於流陪她去。

江於流先做,唐予歆挑刺這個不標準,那個沒做到位,那麽躲就死了。江於流一口氣洩了,忍著笑做完。

輪到唐予歆,她舉槍時目光銳利,與平時相比,英姿颯爽,果然非常不同。旋身,下蹲,閃避,每一個動作,江於流看在眼裏,都感到驚艷。

正是因為太美,太珍貴,反而顯得眼前一切異常脆弱。

唐予歆果然更快,成績也好。江於流趁機服軟,得以開溜。

酒店大堂亮著昏黃的燈,沒有一個客人,像穿入平行時空。唐予歆報房號,818,有朋友等。櫃臺後的中年女人擡眼看了看她,說繞過走廊,乘後面那部電梯。

寬敞的貨梯。唐予歆一個人站在空蕩蕩毫無裝飾的電梯裏,不知道等待的會是什麽。

電梯門緩緩打開,與之前見到的全然不同,別有洞天。暗金色花紋從地毯蔓延到墻面,迎面的小型水晶吊頂,昭示著一個紙醉金迷的新世界。

唐予歆四處打量著,進門處排著賭博機,倒像是五光十色的迎賓女郎。轉進去迎面是圍著一圈人的牌桌,服務生靜悄悄端著飲料快步上前,又悄無聲息地退開。荷官動作瀟灑,切牌、發牌、等待下註,沒一點聲響。這裏的所有服務人員都年輕漂亮,面上一概撲克一樣毫無溫度的微笑。

唐予歆轉身看到不起眼處圍著鐵欄的銀櫃。

收銀的女人問她是否有會員卡。唐予歆搖頭,掏出卡包。女人輕柔地說,非常抱歉,這裏只收現金。

邱永福侄子的酒店。江於流來傳話,談完了正準備走,穿著西服背心的男服務員敲門進來,說有生面孔進來,好像是警察。

江於流又坐下來,等他們查清楚人,報上名字,江於流吃了一驚。

服務生問怎麽處理,來了已經半個多小時,一直有人盯著。需不需要問一下,還是直接請她出去?

江於流插話道,“這位是唐局長的家人,打過交道,我去看看吧?”

唐予歆再觀望了一輪,遲疑著下註。翻牌的瞬間,圍坐在牌桌邊的人各個屏氣凝神,唐予歆也受感染,喉嚨發幹,臉燙起來。

莊家稍遜一籌,有人嘆氣,荷官冷漠地收去籌碼,在籌碼盒裏分面值擺放齊整,再將彩頭用塑料尺按次序推出。唐予歆摸回自己的本金和獎金,不覺手裏已經出了一層薄汗。猶豫的功夫,荷官已經開始新一輪發牌。餘下眾人陸續下註。

肩膀被搭了一下,唐予歆回過頭。

“贏了多少?”江於流微笑著,眼睛裏卻沒什麽笑意。

唐予歆微微挑眉,“剛剛回本。賺了一個碼。”

“如果我是你一定見好就收。”江於流攬住唐予歆,“走吧,送你出去。”

唐予歆望了望遠處的服務生,因為江於流過來,先前盯著自己的壓力終於散去了。

“怎麽?你家開的?我不能玩?”唐予歆微微挑起下頜。

江於流聳肩,“好運氣何必花在這裏?”

唐予歆知道自己太嫩了,一來就被盯死,討不到什麽好。於是跟江於流去銀櫃換了鈔票。

電梯裏,兩個人前後站著,都沒有說話。出去酒店,唐予歆戴上墨鏡,負手而立,江於流替唐予歆攔車。

江於流打開出租車後門,“你去哪裏?”

酷熱的天氣,冷風從車裏吹出來。唐予歆站在冷熱交替裏。

“我去哪裏?”

江於流聳肩,壓低嗓子道,“別玩了。晚上我去找你?可以麽?”

唐予歆沖車裏說,不好意思,不走了。說著把門關上,穿過馬路,進對面一家冷飲店。江於流只好跟過去。

江於流問唐予歆怎麽會來這裏,怎麽能找進去?

唐予歆毫不掩飾地打量她,反問她在這裏幹什麽。“他們讓你來問我的?”

江於流漸漸換回玩笑的表情,“這怎麽敢,你是警察。是你問我才對。”

唐予歆飛了她一眼,話到嘴邊最終作罷。“你不要趕緊回去麽?樊雲在麽?”

江於流一本正經,“樊雲不愛來這裏。……很少出現生面孔。第一次來,你應該找個人陪。這邊的服務生記憶力相當好。上次我換了身衣服,兜裏沒揣錢,在這兒掛了二十塊買煙,結果可好,回回來都要被講。”

唐予歆拆了一個可愛多,把另一個塞江於流手裏,“好啦。真奇怪你緊張什麽勁?瞧這一頭汗。放輕松,我這就走了。回見。”

江於流望著唐予歆輕輕巧巧掀簾子出去。空調吹著濕透的背心一陣涼。江於流不知道唐予歆查到了哪裏。

唐予歆在玩火。

她自己也一樣。

江於流跟著樊雲閑玩。易家供應網下游的本市的娛樂場所,樊雲幾乎轉了個遍。

樊雲活動頻繁,邱永福在暗處使勁,吳振明面子上消停了很多。原料也勉強接上供。吳振明負責原料及整批毒品運輸,與外地下線交涉。是易家一層屏障。但要緊的制毒和本市的交易,易家牢牢把握在手裏。

三番兩次碰到市長公子郁安成。郁安成身邊前呼後擁,流水樣一次一撥人。郁安成雖然傲氣,但招呼起來也頗豪爽,看起來倒不完全像官宦子弟出身。

平時也就是點頭喝杯酒。見到樊雲落單,郁安成特別移步過來,說好久不見易然出來玩。

易然從送易近山回鄉再回來S市,用功很多。

樊雲苦笑,“然然心思重,得等他自己想開了。”

“別看平時跟我們胡鬧,他這人其實挺重感情。之前喝醉了,我們都是胡侃,就他一個人舉著瓶子,賭咒發誓,說等書念完了,一定要接你回來。”

樊雲從晦暗難辨的光線裏隔著煙霧看郁安成,覺得這個人也不是表面上那麽輕浮相。

郁安成話鋒一轉,“小雲姐,個把月不見,看著和從前可不大一樣了。”

樊雲笑,“人生得意須盡歡。”

樊雲畢竟沒有郁安成他們呆到那麽晚。易非有時候一個電話,說晚上來,樊雲即速速回去接駕。

小時候偷歡,現在還是。同樣在易非房間。但比起從前更激烈,更癡纏。好像彌補過去,大敞著門,喘息聲,□□聲,繞過重重門,鉆入每一個房間。

就算這樣還不夠。

樊雲說主宅有這麽多房間。蒙著白布,清清冷冷,半點生氣沒有。

易非裸著身體由樊雲纏著,臉上一熱,說從前沒看出來,你愛好如此特別。

發絲蕩下印出密林一樣的陰翳。皮膚是綻開的桃花,透著一抹緋紅。簌簌繁花壓枝,風急雨驟,震顫不止。

樊雲溫柔撫慰,散落的發絲相互糾纏,掃在兩個人鎖骨脖頸。

身體最深處的震動都是真實,觸覺卻像假的。

易非瞇著眼,撈起樊雲一瞬灼熱的仰望,視線短暫相觸,隔過層層霧霭。而後天地倒懸。

從前在這棟房子裏發生過許多事,好的,不好的。都蓋上嶄新的緋色記憶。

易非幾乎不留宿,樊雲也半點沒有搬回去的意思。都不提這茬。好像本來就應該這樣。

兩個人緊緊抱著在書房沙發裏縮成一團。身體交疊著陷在皮沙發裏,也不知道是太疲倦還是太舒服,幾乎睡著了。

“媽問過,我說今晚要回去。”

易非稍稍掙紮,輕語聲就鉆在樊雲頸窩。樊雲半睡半醒,說不出癢還是躁動。

貼著的身子是滾燙的,但撫摸易非緞子一樣露著的背脊,又有一點涼。

“那就起來吧。”

樊雲嘴上嘟噥著,貼著易非的手一點都沒有松動。

“嗯……”

易非的推拒毫無力道。

幾乎做了一道夢,樊雲豁然驚醒,躍起穿衣服。浸著煙酒味的披掛,此時此刻才把兩個人擋開足夠清醒的距離。

易非把散亂的長發抓起,盤在頭頂,由著樊雲替她整理襯裙,拉好拉鏈。樊雲動作太規矩,變成互相的狡黠的賭氣折磨。

樊雲開車把易非送回去。再回到她們剛剛所處的空間。遲到的殘存的酒精,這時候方顯餘威。挑高的吊頂下,拱墓一樣空蕩蕩房間裏,樂音和彩色光線海浪一樣飄蕩。晃動著,填滿兩人糾纏不清的影子。樊雲駐足,流連。似不甘,似情願,好像能原封不動地打包進記憶深處。

時間也確實是一分一秒地過去。但感官被充爆的回憶,也真的像炸裂的氣球碎片,坍縮成幹癟的一小條。一天和一天大相徑庭,又似小紙片上一遍遍蓋上彩色的字跡。什麽都辨不清。

一邊畏懼著,一邊等待著,變故還是終於發生。

☆、驚覺相思不露

樊雲接電話時易非就在旁邊。將要到易非家裏,路上空無人影,路燈光掛到天上。易非閉著眼,半睡半醒,音響也壓根沒有開,一片寂靜。

“知道了。……吳振明那邊呢?……盯緊了。……”

樊雲寥寥數語。易非看著她緩緩放下電話,臉色凝重。

“恐怕要去吳振明那裏跑一趟。”樊雲說,“有一批料丟了。”

“丟了?!”易非瞬間清醒。

“開車的兩個都是吸毒的,在路上就吸嗨了。連人帶車撞在山裏。找到的時候車已經空了。”

易非沈默下來。

事情可大可小。一車原料,虧個幾十萬。問題是按道理說知道這輛車的人不外乎吳振明和賣家冉英雲,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差錯,不得而知。從這位冉先生處做買賣才走了幾批貨,偏偏是原料始終不足,供不應求,工期正趕緊的時候。

如果不是這樣的時機,本來樊雲犯不著趕著蹚渾水。

易非道,“我跟你一起。”

樊雲望著易非,點頭答應。

第二天午後,樊雲同易非一前一後兩輛車,兩個多小時車程,才到出事地點附近的鎮子。

省道剛拐下去,四面二層小樓圍成院子。門臉是個號稱大酒店的小飯館。

吳振明早著人安排好。一等車到了,殷勤著開門,迎進飯店。

外堂稀稀落落擺了五桌四人小桌,並無一人。再往裏三合板隔出兩個小包間。頭一間門打開道縫。裏面擠著□□個操當地土話的男人。酒氣和繚繞的煙從門縫溢出來。

吳振明稍顯驚訝,“易非也來了。之前不知道。挑了這麽個鳥不拉屎的破地方,屋子小了點,招待不周,你們可多擔待。”

除潘澤和江於流,另帶了兩個人。江於流同他們留在外面。

包間雖然小,又簡陋。但只吳振明帶著一個手下,和易非、樊雲、潘澤五人同桌,看上去倒還不算太難堪。

人剛坐進去,菜陸陸續續上來。也就是家常菜。才不過四五點鐘,遠沒到飯點。

天氣悶熱,風扇嗡嗡地轉著,攪動空氣。吳振明抹去一頭汗,做出幾分卑下的姿態。身邊帶的是個不到三十的年輕男人,穿件黑體恤,模樣精明。

吳振明介紹道,“這是小李,冉英雲那邊是他在聯系。”

易非回了句場面話。

樊雲打斷道,“院子裏停的那輛,是昨晚的?”

吳振明不開口,李丁接道,“對。硬是從路上沖出去,栽人家麥地裏去了。車倒沒什麽大問題。”

“人呢?”

“冉英雲的人,早上才算有點清醒了,問什麽都不知道。扣下一個,另一個機靈點的,叫送回去了。”

一時尷尬沈默。

吳振明賠笑道,“來來,你們遠道而來,先喝再說。”

顧及面子,樊雲陪了一杯。

“出了這麽大事情,好在五叔沈得住氣。畢竟這批料是補之前的單子,催得又緊。我們過來都是為了幫忙。開門見山吧。”樊雲冷言冷語道。

之前因為原料斷供,吳振明沒有知會易家,暗地裏賣出去的幾批貨,被邱永福叫人攔了下來。幾個外省的買家,還沒收到貨,受易家威逼利誘,知道之前貪便宜和吳振明私下訂的不作數了。吳振明到嘴的鴨子還能飛了,審時度勢,不得不忍住這口氣,於是才消停下來。

“我急啊。急得嘴裏都是泡。有什麽用?”吳振明眼珠子轉了轉,“那倆小子,找到的時候提都提不起來,吸得神志不清,親媽都不認識。一車貨,這得多大動靜?居然說不出一句明白話。冉英雲的手下辦壞了事,他得負責。”

易非皺眉,“這條線不是第一次跑了,已經到了你的地界。”

李丁說,“貨雖然運到我們地界,但照理說到底還沒有交貨。麻煩的是,冉老板那邊要是心裏存了個疙瘩,拖他個十天半個月,咱們可受不了。”

鍋甩過來。輪不到易非接。

錢該怎麽算,這是吳振明的事情。雖然不是什麽大數目,他連個起碼的姿態都不做麽?

吳振明忽然道,“還不知道是哪路鳥人幹的,媽的敢做不敢當。話又說回來,我的人剛過去,邱永福的手下也到了。你們說巧不巧?”

“你什麽意思?”樊雲一頓杯子。

“嗨,我是說,人多口雜。”

樊雲冷笑,“一趟車的消息都封不住,這好像是你們自己有問題吧?”

吳振明臉上掛不住,狐疑地打量樊雲和易非。

易非圓場道,“聽說出了事才跟著你們去看。五叔,我們之間沒必要遮遮掩掩的起什麽誤會吧?”

從進門到現在,吳振明一副愁苦相。樊雲看不出他是真的還是裝樣。來之前,樊雲很懷疑吳振明是不是監守自盜,想要挑起什麽事由。

微妙的氣氛裏,李丁輕聲輕語道,“該不會是條子吧?”

吳振明啐道,“要是條子,早抓人了。”

樊雲說,“來都來了,扣下的那個,給我們看看吧。”

吳振明吞了一大口酒,“行。樓上,走。”

貼著木紋的桌面浮著層油光,金屬座位,椅面和椅背都只是一層硬板。江於流卻渾然自若。菜一上來,江於流也不管餓不餓,招呼著另兩位就開吃了。

小王握著筷子,夾了一點在碟子裏。

江於流扒著飯,“今兒怎麽一點話都沒有了?”

小趙嬉笑,“肯定是股票跌了。都不用看盤,每天看他臉就知道是紅是綠。來來,他不吃咱們吃。”

“你買哪個?跟我說說,我去抄個底。”江於流道。

小王苦著臉,“買個屁。跌停了。”

小王碰了一把,江於流筷子掉地上。兩個人縮身下去撿的功夫,打了個手勢,意思外邊那個包間有點問題。

江於流耳語道,“小心點,沒事。”

“說幾句就急了。”小趙在桌面上調侃。

江於流叫服務員換筷子。

“美女,包間門給帶一下?滿屋子都是煙。”

服務員看了看江於流,江於流一臉笑模樣。

服務員到了後廚,拖拖拉拉才出來。

門總算是關上了。江於流掰開筷子,挫著竹筷上的毛刺。

裏間忽然打開。樊雲當先出來。

江於流三人放下筷子,站起來。

空間逼仄。幾個人剛先後走到外堂,外間包房裏忽然響起山寨機嘹亮的鈴聲。吳振明兩人先停下來,樊雲也停下來。

鈴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是粗啞的嗓門。

“什麽?有警察?!”

外間包房門立時彈開,搶出兩個人,手裏都提著槍。同一時刻,李丁擋著吳振明,樊雲和易非迅速回身,潘澤餘光掃一眼,身手極快地一晃,槍口已經扣在吳振明太陽穴。

一時上膛聲不斷,雙方都舉了槍。

“你們帶條子來?”吳振明豆大的汗珠子都淌出來,一動不敢動,語聲倒還兇悍。

“你手下有鬼吧。幹了什麽這麽緊張?”樊雲說。

“這裏有貨?”易非思路轉得飛快,隔著潘澤望吳振明,“我們過來什麽都不知道。五叔,倘若我們存了什麽心思,怎麽可能跑過來以身試險。要是真有什麽見不得光的東西,你我現在更應該抓緊時間,總不能這樣等著警察。”

吳振明沈默著,易非空著手站在潘澤身後,目光稍顯驚懼,樊雲舉著槍,槍口沖著李丁的頸動脈。

“子彈可不長眼,這麽窄,不怕走火跳彈?”樊雲正色道,“把槍放下!”

吳振明板著臉,沈默了一刻,“都他媽給我把槍收好了。”

房間裏靜得聽得到各人垂下槍衣料擦蹭的聲音。而後是風扇嗡嗡旋轉。屋子裏所有人,雕塑一樣凝立著,誰也不敢妄動。

天光尚亮,燥熱裏,氣氛像融化粘稠的樹脂,重濁得攪不開。各人喘息著,吞吐熱氣。時間像凝滯了。

“五叔,我們走了。”樊雲註意著吳振明的表情,“江,趙,開車!”

吳振明回以沈默。

☆、驚覺相思不露

江於流和小趙幾乎是後背相抵著挪出去。

即便是低垂槍口,樊雲肌肉緊繃。不知不覺,汗水沿著額角滑下,蟄進眼睛。心裏知道自己和易非都站在這裏,易非沒有槍,房間裏只剩下潘澤和另一個保鏢小王。

今天是毫無防備入了賊窩。

哪裏來的警察?出發之前同程峰打過招呼。難道是自己引來的?這裏是吳振明其中一個大本營?藏了什麽?怎麽邱永福查不出來的,警察倒查出來了?

難道是吳振明誑人的暗語?

看起來又不像。殺了她和易非,對吳振明毫無益處。

念頭飛速轉著,胸口不斷鼓動。強迫自己放慢呼吸。耳邊聽得到心臟砰砰跳動的聲響。樊雲側身微微靠著易非,眼下潘澤盯著吳振明,小王盯著包間,自己則看著門口的動靜。

“易非,走吧。”樊雲開口道。

樊雲稍稍挪步,感覺到易非就跟著自己。

卻在這時,後廚的簾子掀起,服務生尖利驚呼,端著的盤子砰地敲落在地。

目光幾乎本能地被牽動過去。

但緊跟著,炸開轟然槍響,隔斷的薄板洞穿,包間裏放出一記冷槍。

潘澤幾乎在同時,兩發子彈分別擊中包間口沖出不及瞄準的兩人,子彈都射在眉心。吳振明一逃開潘澤的槍口,迅速向後廚竄。一來有手下掩護,再來潘澤也不能真傷他性命,一時沒有抓住,只能由他跑了。

樊雲拉易非在身後,就地蹲伏,小王側貼著墻面,向包間迅速回擊。包廂內的人未及沖出,隔著墻板,已有中彈的,發出嘶喊。

桌椅拖拽著發出刺耳的滑動聲,三合板在火光裏炸穿,子彈打在瓷磚面上杯子盤子上,瞬時間尖利的碎片迸濺。

院子裏也響起槍聲。旋即後廚閃出端著槍的人影。

連續的炸響與不斷崩裂的碎片裏,樊雲只能擋住易非,倉皇回擊。

不知道吳振明這裏到底藏了多少人。這時候往外沖,一片空曠,只能是死路一條。

樊雲只帶了一條彈夾。慌亂中,子彈轉眼打空。換彈夾的功夫,對面小王發出一聲悶哼,樊雲擡頭看,小王肩頭、大腿已經中彈。

樊雲心裏一亂,本應出自本能的動作,彈夾居然對不住滑槽。

潘澤閃身替樊雲壓住火力。

時間無比緩慢。似乎聽得到子彈鉆進人體發出噗的聲響。血光噴濺。潮熱的空氣裏,腥味合著火藥味撲面而來。而這一刻,樊雲感覺到易非小心攥著自己的襯衣,黏在後背的料子繃緊了,易非手裏的汗幾乎透進衣服。樊雲雙手托著槍,沒有辦法分心,心卻已經不知道飄在哪裏。

像電影的慢鏡,眼前玻璃杯從中射穿,子彈的熱度幾乎貼著額角擦過,彈道穿過的孔洞邊緣裂開放射性的紋路,玻璃杯轟然炸開。樊雲不及擋,低頭閉眼。眉骨被冰了一下。

易非拉著樊雲向後退,但身後抵著桌腿,桌子後緊貼著櫃子,已經到了墻角。

樊雲憑著直覺扣動扳機,睜開眼,一抹紅鉆進視線。

“上車!!!”

輪胎擦著地面發出短促的尖響。江於流的車幾乎停在門口。

落地窗與玻璃門早已在槍擊中震碎。

樊雲仍射擊著,放開左手在背後茫然摸著,易非馬上攥住。樊雲稍稍定心,拉住易非,貼著桌腳往外退。

不過是幾步路。子彈激起的風擦著臉,腳邊地磚的碎片層層濺起。

江於流已把車門推開。院子裏也有人追擊。江於流槍口探出車窗,迅速回擊。

潘澤貼著後備箱,默數著,手裏的子彈幾乎打空。

等易非上車,樊雲松開易非,雙手扶槍。後坐力震得右臂已經麻木。店裏小王的火力徹底熄了。

左肩一震。心跳像被震停了一拍。樊雲退後半步,潘澤一躍而起,把樊雲撲進車裏。車門不及拉,江於流一腳油門,車子已經竄出去。

車晃著沖出,砸在金屬上的爆響陸陸續續,敲在車裏每個人心頭。終於停下。院子裏最初還有瘋狂的犬吠,卻不知什麽時候消失了。

潘澤坐定,關牢門。樊雲也撐起來,單手卸掉彈夾,把槍交到潘澤手裏。

易非驚魂未定,冰冷的手一把攥住樊雲。

根本沒有想到吳振明會對她們動槍,這一幕,即使噩夢裏都竭力回避。來的路上是六個人,出來的只剩下四個。

江於流從後視鏡張望,一輛覆塵的銀色奧迪脫韁一樣從院子掙出,駛向相反方向。

旋即拐上省道,再瞥後視鏡,後車窗穿破一個洞,張起蛛網般的裂紋。樊雲和易非都緊貼著椅背,劫後重生,盡是虛脫模樣。三人多多少少有一點擦傷。血汙裏,面色灰敗。江於流將要收回目光,忽然發覺樊雲肩頭,黑色的料子裏,有液體漫出來。

“樊雲?”

潘澤也一直盯著車窗向後看,聽到江於流的喊聲,才回過頭。劇烈喘息裏,意識已慢過動作。

在樊雲肩膀上一抹,滑膩的血湧了一手。

易非猛地彈起,按在樊雲傷處,血液隨著脈搏鼓動不斷湧出。易非按不住。潘澤扯開樊雲已經濕透的襯衣,皮膚全被染紅,鎖骨中央微微腫起,一個血洞。

樊雲任憑她們動作。感覺不到疼,但心慌得太厲害。回握住易非,汗水不斷淌落。

易非緊咬住唇,很明顯摸得出,傷處的骨頭碎了。血很快漫過指縫。易非看樊雲的臉色,眉骨的劃傷處,血粘著樊雲眼瞼和睫毛,樊雲不得不眨眼。

江於流從手套箱翻出急救包拋給潘澤,掏出的零碎散了一地。潘澤架起樊雲一點,用繃帶勒住傷處。血幾乎是一瞬間噴透了繃帶。血管太深,毫無用途。

工具不趁手,但警察就在附近,潘澤皺眉,“去哪家醫院?是不是……”

“這是什麽問題!就近!”易非狠道。

潘澤再不開口,江於流翻手機查地圖。

易非抹樊雲臉上的傷口,血痕塗在白皙的皮膚上,清亮的眸子現出來。

樊雲的手在空中晃了一瞬,按在易非顫抖的手背,兩人雙手交疊,沾滿血。

樊雲放緩聲音,“不要怕,沒事的,到醫院就沒事了。”

勸解毫無用處,易非慌得厲害。

“別這麽看著我吧。我還……”

“別亂說!”眼淚猛地湧出。

後排空間太有限。血腥味飄滿整個車廂。樊雲更難以呼吸。

“讓她平躺下來。”潘澤越到副駕駛座,開始撥電話。

易非已被淚水模糊了視線。聽著潘澤的話,把樊雲放下來。

樊雲蜷著腿,易非半跪半坐在邊沿,一只手徒勞地壓著樊雲的繃帶。樊雲可以活動的右手被易非緊緊攥在掌心裏。

車子飛速行駛,風聲從裂口嗚嗚吹動。易非被甩著晃動,卻渾然不覺。

樊雲的鬢角和劉海被汗水浸透了,臉色從先前微微發紅逐漸淡下來。易非的眼淚撲簌而下,墜落在樊雲身上。

“易非……”樊雲的聲音合著喘息,在獵獵風聲裏顯得輕弱無力。

樊雲試著擡左手,前臂只能微微擡起。

“過來一點……”

易非伏低,樊雲的手指撫在易非連成川流的淚水上,淚水把指縫的血沖淡了。易非握著她的手,由她動作。樊雲將淚水塗在幹燥的下唇。微微的鹹滑進嘴裏。

“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

易非哽咽失聲。

那個下午,陽光正好,少年時的樊雲很安靜地坐著,任自己塗上蜜糖一樣的唇膏。

樊雲的目光一片癡迷。好像她們仍然是在偷來的安寧裏嬉鬧,她只是在易非耳邊吹動一句情話。

眼前易非的臉已經重影。與記憶裏的時光交疊。

其實倘若時間停住。這一秒,那一秒。未必不好。

易非握緊樊雲的手,樊雲微微合上眼,易非幾乎要再度吻住她。樊雲眉心驟然擰起,忽然急促地喘息,喘息愈演愈烈,越賣力,越好像呼吸不到。

隨著喘息,創口處血汩汩冒出。

心跳卻弱了。

易非覆在樊雲胸口的手不知該放在哪裏。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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