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回百轉,聽在心裏的感受與從前再不相同。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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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到底在幹什麽。

江於流把臥室燈熄滅,輕輕合門。將要離開,又看到茶幾上一塌糊塗的混亂。不知道唐予歆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而她自己一個人呆在空房子裏,又度過了多麽難以忍受的時光。

☆、玄不救非氪不改命

已經很晚了。

易非蜷腿坐在正對著門廊的沙發上抽煙。不時翻看時間。時間是一個數字數著一個數字地艱難度過。易非想再撥電話。看撥出記錄,夠多了。

整個客廳是她吩咐人布置的。進來時,卻有一瞬覺得自己像個闖空門的。

除了煙灰缸嶙峋地聳立著燃盡的煙蒂,餘下的一切,像家具店的樣板間,毫無人氣。易非想樊雲住在這裏是怎麽樣的,會覺得自己之於這個太過巨大的房子,只是過客麽?易非做出的安排,她會是什麽感觸呢,她感覺到她的關心麽,還是會生厭?她習慣用逃避應付問題,為她營造新的避難所,究竟在留還是趕她走?

車庫與走廊相連的門緩緩推開。樊雲悄無聲息地進來,握著把手,停了一刻。

易非望著樊雲,樊雲也望了一眼易非。熱的目光觸到冰冷的目光,互相都感到不適。

“我好好的回來了。……你可以走了。”

等到的一刻,歡欣先於思維湧起,又轉瞬溜走。

樊雲掠過客廳,徑直向樓梯。易非放下煙,踩著拖鞋,跟上去。

餐廳的一束頂燈,正照在水晶壺上,散出破碎的光。樊雲握著壺把,像沒有覺察到易非,自顧自倒水。易非靠近過去,樊雲衣領袖口扣得很齊整,但酒精的氣味彌漫開。

“喝酒了?”

樊雲緩緩啜飲。

“還開車?”

樊雲放下杯子,仍不看易非。

“一點點。”

樊雲垂頭站著,握著水杯,倒好像水杯支撐著她。

易非緩緩撥開樊雲飄落的碎發。臉上的紗布拆去,露出結痂的傷痕。縫合的針腳歷歷可見。扭曲的蜈蚣一樣的疤痕爬在她白凈的臉上,可怖,而未免太過殘忍。

一時僵在那裏。易非覺得自己手臂在顫動,但仔細看,也並沒有。

樊雲如渾然不覺。

明明她還是她,卻好像換成了假人,面目全非。

“小雲……別躲著我。”

“沒有。”

樊雲仍然吝嗇言語。

易非放下手,也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應該走了。

樊雲忽然開口,“倒是很奇怪,為什麽你喜歡用我身邊的人監視,也不親自問我?”

“問你,你會說嗎?”

“……”

“你做了什麽?在想什麽?”

“我想什麽……爸頭七那天。該說的都說完了吧?我們還有什麽要靠說的嗎?”

易非抿緊唇。那天的結果,不歡而散。易非感覺到樊雲心裏那扇門緩緩關閉了。

陌生的感覺。好像兩個道聽途說互有耳聞的人初次相識。心裏想著的都是眼前這個人,但眼前的和心裏的,分明是兩個人。以至於要懷疑自己,到底站在真實還是虛幻裏,那些讓人胸口沈悶呼吸停滯的情緒是否只是憑空而起?

“以後的事情不會有你想得那麽糟。我們現在在一起,如果你想,我們每天都可以見到。……”

樊雲苦笑,和易非退開一個距離,拉出椅子坐下來。

“你知道晏君這個活是另一個朋友介紹的。今早她打電話。還給我留了晏君父母的微信。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易非沈默許久。事情發生起,一開始是顧及樊雲糟糕的狀況,而後易非想了很多,越覺得沒有辦法開口。她確實不得已,但在樊雲的不得已面前,她自己的變得不可言說。

“對不起,我保證這種事以後再不會發生。”

“易非,我現在常常感覺到,滿身都是血。”樊雲指著自己的心口,“這裏,這一片,濺滿血。沒辦法再穿白的,我怕低頭去看,隨時,白色裏,血忽然就翻出來。”

易非張了張口,好像有什麽堵住喉嚨。她怎麽會不理解樊雲,但樊雲這樣說出來,她又發現自己的感受只能是憑空想象。易非抱住樊雲,樊雲的身體冰冷僵硬。

“都過去了,不要為難你自己。”

“那晚你在哪裏?”樊雲脫口而出。

“我是同齊磊談,要推掉婚約,我希望能和平了事。”

“談一整宿?”

易非松開手,樊雲的目光仍舊涼著。易非想,難道不冷靜的反而是自己?

“你所謂保證,哪樣?一句話,就要我一條命。跟你的未婚夫談,談到床上。還是告訴我以後兩件事不會再同時發生?”

樊雲嘲諷的字字句句,像刀子劃在玻璃上,尖利刺耳。

易非終於明白,樊雲是準備好攤牌的。

江於流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麽。越是想,越想不通。手裏卻半點不含糊。垃圾歸整起來,打印紙籠著,在腿上垛齊整,把桌子抹了,地也拖了。

這麽做著,看看表,還不到十二點。想唐予歆喝酒真夠猛的,比喝水還快,分分鐘就把自己灌暈,提前結束戰鬥。

房間已經煥然一新了。江於流覺得自己再沒理由賴著不走。

也就是百無聊賴地一瞥,白紙上手寫的名字忽然從一團理不清的亂線中撞入腦海。王宇。是經偵那個隊長。江於流才猛然記起前面收拾的幾張,有大量經濟和社會新聞的網頁和報紙覆印件。江於流抓起紙堆,匆匆翻看。唐予歆在私下調查易家。所以才會在看到自己時說出誰派她來跟蹤的話?

但翻到了相傳晏君實習時參與的那件案子,一行字被圈出來,是晏君所在的部門。很快明白過來,和江於流的目標是一致的,她在調查晏君。

手寫那一張,背面是四年前正天企業入駐本市最高建築的新聞。除了王宇,程峰,和其他一些相關的部門人名,歪歪扭扭記著日期。3月20日,是晏君失蹤的那天。但唐予歆不會知道,晏君就在當夜十一點三刻死去,而今天就是晏君的頭七。

江於流感覺胸口一涼。

恍惚聽到房間裏傳來喊聲。

江於流輕手輕腳推開門。一縷光瀉進房間。

唐予歆緊拽著被子,身體蜷曲著,像費了很大的力氣。踢蹬著,皮膚下肌肉陡然抽動。

似乎有一抹風在密閉的房間裏飄動。

昏暗裏,聽得到唐予歆抽泣的聲音。

“為什麽來?……騙子!為什麽要來找我?……不要!我不要你走!”

為什麽?

兩個理應毫無關聯的人。

如果負罪是一種行為,是可以待價而沽的商品。如果所有事物都理應等價交換。

如果怨恨自己,上交自己的自由,或者無日無夜歷時悠久的痛苦,把這些交到天平另一端。或者怨恨別人,負重似乎輕一點,可以把自己同那個人的情誼奉上,可以討還公道血洗仇恨。

但怨恨是無法控制的。代價無聲無息地流走。自我催眠的欺騙,也只能生效一時半刻。

是神拿去的,沒有餘地。

也從來沒有辦法衡量,什麽才是等價。

“小雲,那是爸爸吩咐的,你沒有辦法,我也沒有辦法。但從今往後不會這樣了。不會再發生我們不能控制的事情。”

易非像所有好好活著的人,總說事情已經過去。

樊雲想這才是她們的分歧所在。

確實,所有事都會有過去的一天。但這是不可預測的結果,不是現實,更不可以是緣由。

“是麽?你相信你自己說的麽?沒有選擇?晏君本來可以不死。你問過那天發生什麽嗎?我臉上這道?”

樊雲望著易非,像看著一棵樹,一朵花,毫無波瀾。她對自己,對易非都已經不報期望,因而只剩下空洞淡漠的語調。好像這些話是必走的程序,結局就在眼前,所以更要格外一絲不茍地恪守完成。

易非想,在這棟房子裏,樊雲找回了她的芙蕖幻夢麽?

“當時只有邱永福兩個人,沒有槍。晏君手裏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信息。我想過,如果刀架在脖子上,用我自己的命要挾,江於流或許幫忙,可以帶她走。”

易非感到暈眩。像回到了那一夜。酒精模糊掉理智,卻把情緒攤塗開來。整個世界都濕濕黏黏。

那一夜對於她們兩個人來說,都是唯恐避之不及的漩渦。

易非很希望樊雲能適可而止,不要再追究。

“你沒那麽做。”

“我想問問你。哪怕聽一下聲音。……你……”樊雲咧了咧嘴角,想笑,但氣息哽在喉口。

“……”易非遲遲不能開口,淚水忽地滑下。幾乎可以看到那個時刻,手機在包裏震著,空氣裏滿是縱欲的腥氣。樊雲就紅著眼睛攥著手,站在昏暗的隧道一樣的走廊盡頭。

易非克制道,“不需要……我想你可以決定。”

“決定?!晏君很想活,我的決定,我被她說動了……不,只差一點點……但是太快了,她,她的眼睛,整個眼球剮下來!”樊雲劇烈喘息,“晏君那樣的人,那樣子,她怎麽活?如果出去了,怎麽了結?”

易非不是無動於衷。但她不能動搖,動搖又怎麽樣,早就塵埃落定。

她怎麽會不知道?這種細枝末節,原本一丁點都不想了解,不知道就好像沒有發生。不管法律還是道德,原本就從來沒有發生。

但樊雲不是這樣,樊雲揪著不放。她得知道樊雲出了什麽事。

從樊雲口中說出來,和邱永福說的,幾乎就成了兩回事。

樊雲眼睛裏應當已經回放過無數次,無數次以後,壓抑不住,依然是那一刻的驚愕、無奈。

易非掩著口,抹去臉上的表情,“如果你心裏實在過不去,把那個人找出來。你想怎麽處理?”

樊雲的目光終於落在易非身上,似乎是難以置信,又似乎早已預料。樊雲的聲音忽然恢覆平靜,一字一句,冷酷像電腦配出的畫外音。

“說這麽多廢話,只是請你,能不能稍微誠懇一點?明明清楚我做這些都是為了什麽,還要作壁上觀。我打聽過了,邱永福專門帶個有人格障礙的,從那幫癮君子指縫裏討債的打手。這個人是你選的。”

易非屏住呼吸。

“我想了很久,到底為什麽。你真的了解我,想得到我能做到的每種可能?

“爸昏迷以後,告訴我才是生下來就該為這攤子負責的人。知道我愧疚,把我從靈堂騙過去,讓邱永福出面逼我,一整夜消失不見。第二天就是火化。我對著窮兇極惡的惡徒,稍微遲疑就將一無所有。……一步步算計我,安排到水潑不進,又怕我下不了手,怕我許的承諾白費,再最後推我一把?”

“小雲……”

“也或者,為了我好。找這麽一個挑釁的瘋子,讓我可以發洩,讓我不知道該恨什麽的時候,有人可以給我恨?……如你所願,我差點殺了他!”

樊雲抄起水杯,猛地砸出去,正撞在門框邊沿,粉身碎骨。

易非下意識地閉眼。炸裂的聲響就在耳後,被空蕩蕩的房間一遍遍放大。

殘留的液體濺在身上,睜開眼,玻璃碎片攤在腳邊。

從來,樊雲從來沒有這樣對著自己。

好像炸彈投進回憶深處,砰地轟響,沈底的回憶瞬間翻覆。過往樊雲和父親吵架的一幕幕,從碎裂的虛飾中掙破,沖出水面。

原來家庭是像鬼魂一樣的存在,角力、仇恨,都是可以這樣不受察覺地代代相傳。不論樊雲還是易非自己,投射出父親暴戾恣睢的影子。

“這不只是謀殺,是精心準備的虐殺。易非,我和你們都站在這個局裏,誰也逃不掉。”

☆、驚覺相思不露

滿地玻璃碎片。易非楞在這一片尖利的心碎裏。

作決定時,沒有想過會有這麽多意外。既然發生了,至少樊雲還平安地站在面前,易非不覺得事情會有什麽過不去。

樊雲太聰明了,以至於她自己沒有想清楚的理由,她都替她想清楚。

她們是姐妹。二十年,足夠了解,了解到眼睛裏揉不得沙子。

易非知道殊無勝算。樊雲這樣的人,註定是要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為了給彼此留個好,為了不必撕裂最後一層遮蓋,一次次放樊雲自由。

她將要死心了,準備向早已經註定安排好的軌跡走,樊雲又忽然回來。人真是很奇怪。毫無希望時倒好像生機十足,很有堅強韌性地橫沖直闖。有了一線希望,又將要熄滅,卻反而歇斯底裏起來。

樊雲自以為的忍辱負重,自以為什麽都想過了,不幹擾任何人的生活。走和留,她當真深思熟慮?其實不過是自私。隨心所欲,所以愛的時候可以為人死,不愛了,就變回寒冰頑石,沒有半點餘地。都是一樣的,冷漠,狂妄。

耳邊依然轟隆地炸響。易非想不起究竟發生了什麽。結果反而是她留在這裏,樊雲不知所蹤。

到了這樣的時候,樊雲只是逃,無處可去,還能怎麽逃?但易非顧不上擔心她的去向。哪裏都好。成年人離家出走一時半刻難道會死?好過她們針鋒相對。

易非毫無知覺地緩緩蹲下來,擺弄地上白瑩瑩的碎屑。有一些是一碰就掉落粉渣的,還有一些很鋒利齊整。

古人說破鏡重圓。那大概是銅的鏡子。倘若是這樣二氧化矽一類,磨成粉,混成灰,若非再造回爐,怎麽看得到從前的半點影子,也不必提什麽修補粘合。

幾級臺階幾級臺階的,不知道是躍下去,還是跌下去。樊雲一口氣沖到門廊,擰開門,發足狂奔。

更深露重,呼吸裏泛著腐枝爛葉或者泥土的腥氣。凝結的水霧迷了眼,附著氣管、胸肺,咽不下,呼不出。

易非說,你想怎麽樣呢?我知道你想要什麽,你要你不必殺她,我告訴你不必做什麽就可以得到父親和公司上下的一致認可。不用毒品,也不用和齊家,和市裏那幫官員拉關系做人情。餐館也好,地產也好,什麽都做不起也無所謂,我跟你另找合適的行當,白手起家。易然可以自給自足,媽可以養老無憂。我們兩個人組建家庭,不沾恩仇,對誰都沒虧欠,沒有任何人幹涉,幸福快樂地生活。

可能麽?憑什麽?

易非說得不對。樊雲自問,她當真有一刻這樣想嗎?不。從來沒有。她的心裏,沒有好的結果等著她要。她想的不過是哪些事絕對不能接受,該怎麽躲開。不過是表面的安穩,最好再拖個一時半刻。

她從來想不起,不敢想,給自己給易非一個什麽結果。她也想她和易非,但這條路太他媽難了。沒有軌跡。只有自己都已經否認過的無數個海市蜃樓。

並沒有辦法像自己想表現出的那樣理直氣壯。因為歸根結底還是錯在自己。因為口口聲聲說著,卻甚至沒有辦法像一個正常的懂得愛的人那樣,給這份愛情做出個起碼自己能看得過眼的規劃。

如果不是易非談到了婚嫁,如果不是妒火攻心,而一切都刻不容緩。她會留下來嗎,能走到這一步嗎?

她擁抱易非,親吻易非,擲地有聲地許下承諾,編織一場溫柔陷阱。她告訴易非為了離開這個家付出的種種代價,用自己的猶豫不決和軟弱無力挾持易非。做過了,又一次次舊事重提,沒完沒了糾結在一個話柄。用感情作為進犯的武器,卻在暗裏做背叛的勾結!難道她不是步步為營,算計易非,企望從中擊破?

樊雲再沒有力氣跑下去。肺裏像灌了沙子,呼吸都覺得疼。一步慢過一步。

站定很久。荒郊野地。樊雲一時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走去哪裏。憑著一股怨怒沖出來。又怎麽樣。

無知無覺地拖著身子晃回去。擡眼望,燈還是亮的。樊雲穿過院子,門竟然洞開著。也許是她忘記關。光像從井底投出來。

樊雲心猛地一跳,恐懼忽然襲來。她就這樣跑出來,易非會怎麽樣?

樊雲拽著扶手跨上樓。

餐廳裏沒有人。光傾瀉而下,一地碎屑裏,刺眼的血跡。

樊雲驚呆了,瞬時被奪去全部註意力。

為什麽會有血?

像從頭到腳浸在冰水裏。樊雲腦海瞬時清空。心臟狂烈地跳動,喉嚨裏都似乎帶著一抹腥甜。

眼前晏君躺倒的屍體,但再往上,是易非已不再鮮活的傷心面龐。

四面的光線戛然熄滅。好像是從老舊的錄像機裏。只剩下黯淡模糊的身影。

她只是發洩了,走了這麽一刻。人忽然就沒有了。

只是一瞬間,記憶的閘門忽然打開。無數過往的碎片像洪流一樣沖出。

她記得小時候在角落裏,易非拉著她的手,安慰她,把巧克力偷偷塞在她口袋裏。她記得她割腕以後,易非一次次輕輕撫摸她手腕的疤痕,紅了眼眶。她全部的荒唐的少年時,易非支撐她,無數次把她從墮落邊緣拉回。她全部的荒蕪的記憶裏,易非是空氣和光。

是因為受易非的註視,她要讓自己與眾不同。故作瀟灑地在課堂上看看不完的小說,好對著易非侃侃而談。故作英勇地同齊磊鬥狠,證明自己更有能力保護她。故作老成地反身在易非之上,學電影裏那樣親吻她撫摸她。

因為易非,她從一個對世界失望透頂的小孩,跌跌撞撞,逐漸長大。

回憶並沒有真的煙消雲散,反而成為她的一部分。

她以為忘記了的。她們在自習結束以後,汽車行駛在空無一人的夜晚街道裏,她們並肩在後座,十指偷偷地扣緊。大學臨走的時候,她返回校門口那家奶茶店。把寫著她愛的宣言的紙條悄悄揭走。而那張紙條在她搬去研究生宿舍時,終於遺落。

她最不願回想,又永不能真正遺忘的。因為想要和易非有結果,才執意走出去。

曾經信念堅定,為了贏回易非而離開。為什麽現在卻變成這副模樣?

樊雲顫抖著掏手機,手一滑,手機飛出去,在地板上滑出一段距離。

張開口,沒有任何聲音發出來。樊雲撲過去,伏在地上,摸到手機,慌亂地解鎖。

不敢想,究竟發生了什麽。她自己到底做了什麽?

“樊雲?”

再沒有比這更動聽的聲音。好像從夢裏傳來。樊雲覺得自己已經恍惚了。揚起頭,易非就站在走廊口。

樊雲一把將易非揉進懷裏,沖得易非退了一步。

樊雲抖得像從冰河裏撈起。

易非楞了一刻,漸漸明白過來,鼻子一酸。

她是從她自己的房間裏出來。趙靜沒有跟她講過,她完全沒想到,樊雲把房間裏遮灰的白布全部撤掉了。樊雲守著她的房間。曾經她們兩個人在那裏度過多少時光。除了她們,這世界上再沒有一個人會懂得。

樊雲狠狠抱著易非,痛哭失聲。

易非輕撫樊雲。樊雲只是死命地摟緊她,絲毫不肯放松。易非覺得被箍得疼。但這一點疼卻像是她一直渴求的。甘之如飴。

樊雲漸漸松脫。強烈地暈眩,幾乎站不住。但她狠狠蹭去淚水,盯著易非不放。易非看起來沒有什麽不對。樊雲往下看,易非縮起手。血從指縫中滲出。

樊雲打開易非的手掌。從指間到掌心,一道道創口。血液充滿掌紋。

易非並不是會這樣做的人。她從來都再理智不過。從來不屑弱者的戲碼。

樊雲感覺到心痛。

而前一刻,恐懼將她徹底吞噬。她想不計一切地賠回去,只要易非平安無事。

目光相交的一刻,樊雲知道易非已經原諒了她。心知肚明,卻不能告訴易非,她絕對不值得原諒。

樊雲以為只要和易非撇清了,即便是背叛,良心上不會有什麽過不去。

但可怕的是,她看到易非還愛自己。

她真正感受到,才發現自己根本不能裝作毫不在意。無法克制地流露,給易非更加虛妄的期待。

原來擁有哪怕再短暫,都足以把失去變成地獄。她們之間的擁有,可能永遠是不可追回的過去,遙不可及的幻影,卻催生出沒完沒了的不舍和心碎。

她知道自己做錯了。但看不到一條對的路。而愛本身,變成最殘忍的錯。

☆、驚覺相思不露

樊雲給易非清理傷口。

易非時而發出抽氣聲。樊雲止不住手抖,更不要提把玻璃碎渣挑出來,易非不自禁地縮手。又有血冒出來。沒法繼續。

樊雲夾著鑷子,將要觸到,又換了只手,在衣服上蹭汗。

“還是叫醫生吧……”樊雲怯怯道。

“我不要。丟人。”

樊雲急得要哭出來。易非一時要忘記疼,覺得好笑。已經數不清樊雲一晚上說了多少對不起。

“算了吧。如果對不起有用,要警察幹什麽?”

易非掃她一眼,臉上的表情卻出賣了她。“好啦,你輕點,馬上就搞完了。”

樊雲笑不出來。

等收拾完,折騰到快兩點。

樊雲看著易非紅腫的眼睛,甚至鼻尖都透著紅。兩只手都被包裹起來,孱弱無助。眉頭微蹙,但目光卻恢覆柔和,同樣憐惜地回望樊雲。

僅有的意志也徹底消磨幹凈。

燈光全熄滅了。黑暗裏,所有感官瞬間敏銳起來。

樊雲從背後緊緊摟著易非,又小心著易非的手。她的發梢掃在樊雲胸口,彼此的呼吸聲像山谷中徐徐送來的風。

易非的身體,那樣熟悉,那樣近。溫馴地抱在懷裏,太踏實的擁有著的觸感、熱度。

樊雲不能辯解,不能剖白。只有淚水,不斷地,不斷地滑落。鉆進易非的發絲,落在枕套上,絲絲縷縷地滲入。

“小雲?”

樊雲沒有辦法開口回應。忽地更貼近上去。呼吸吹在易非耳後,又濕又熱。

“小雲……”

樊雲不能自抑地觸摸易非的紗布,又在易非手腕及至小臂,來回撫弄。

易非微微掙紮,似有意似無意,腰肢蹭著,腿像魚尾一樣滑入樊雲蜷曲的腿間。

樊雲稍稍抽出墊在易非下面的手臂,微微支起身。一滴涼了的淚水,墜在易非臉畔。

隔著紗布,易非撫摸樊雲,想寬慰她。

樊雲動作不停,俯身親吻易非。

淚水與親吻,像落雨,紛紛灑灑。

沒有辦法說話,言語也太過蒼白無力。易非吸吮著樊雲柔軟的舌尖,連淚水一並品嘗。

樊雲的身體緊繃著,好像渾身都要擠出水來。易非感受到她的情緒。除了敞開懷抱,迎合她的摸索,再沒有更好的辦法。

恍然間像回到七八年前。那時是白天,別離就在窗臺灑落的緩緩偏移的光影中。易非想她們絕對再不會分開了,再不會有什麽可以給她們的關系做倒計時。無論生死,她們是綁定在一起了。

但為什麽心裏隱隱不安?

並不是快樂的。胸口像缺了一塊,窒息地痛。但身體的快感依然如約而至。

易非的□□瀉出,帶著哭腔。

在驟雨中不斷抽緊的兩具身體,沒有消退痛苦,痛苦像浪潮一樣翻湧,鋪天黑地。她們只是隨浪潮起落的小舟,此時此刻,並成一道影。

宿醉未消,頭昏昏沈沈。唐予歆拉開門。出乎意料,四仰八叉躺在她心愛的沙發上的,是江於流。

如芒在背。江於流猛然從睡夢中彈起。唐予歆一直瞧著。

江於流稍稍清醒,看到茶幾面上排整齊的打印紙,再對上唐予歆的目光。立時感到不寒而栗。

江於流探到沙發腳自己的鞋子,蹬進去。

“睡醒啦?”唐予歆聲音輕快。

“唔……”

“你身上怎麽搞的?”唐予歆像恢覆了元氣,一臉懵懂無知。

江於流順著她的目光,低頭看看自己,牛仔褲混著泥水和橙汁,一身狼狽。倒好像前一晚喝斷片那個是她自己。

唐予歆說,“要麽先去洗個澡?”

“啊?……”

江於流感覺到她們的臺詞也完全安排錯亂了。明明每一句話都應該反過來才對吧。

“借你身衣服。”唐予歆格外淡定。

但是……江於流腦海中不合時宜地閃過退下唐予歆的胸衣的畫面……

“害羞什麽?我又不會偷看你。”唐予歆說著,打著哈欠從驚呆的江於流面前穿過,到廚房去。

不會偷看……難道她怕麽?……但是為什麽是‘又’?

江於流做賊心虛。

江於流是一邊放水,一邊才感覺自己的思路終於接回連線。

前一晚,不該知道的秘密都被她知道了。她也想溜。溜之前首先得恢覆現場。江於流看著整齊摞好的打印紙,再看看一旁歸整的垃圾袋,知道一切只能是癡心妄想。

這樣她就有點不敢走了。

在事故現場放松警惕,隨時有可能被殺人滅口。但千頭萬緒,情況太過覆雜,想著想著不知道怎麽回事,也就睡著了。

聽到敲門聲,江於流抹去眼睛上的泡沫,喊等一下。沖掉泡沫到門前,打開一小道縫。對面始終沒了動靜。

“餵……”

傳來噗地一笑。唐予歆頂開一點,把浴巾和衣服塞進來。

江於流濕著頭發出來,茶幾上已經空無一物。臥室門也是關著的。

廚房裏有煮東西的聲音。唐予歆施施然出來,抱手站在門邊,有點女主人的架勢。

“這麽快?”

江於流點頭。等著,覺得唐予歆會質問她憑什麽動她東西。

但唐予歆十足鎮定。“你還幫我收拾了。”

“對不起,我有點強迫癥,自作主張……”

“昨天謝謝你。真心的。昨天是個意外。”唐予歆想起什麽,“那個……害你連帶著被人罵,我太失控了。對不起。”

“想喝酒沒什麽大不了。以後可以叫上我。但是,別開車了。”江於流一本正經。

唐予歆稍遲疑了一刻,“你去中山路?樊雲沒找你?不耽誤你上班?”

江於流聳肩,望了望手機,“看來是,沒什麽消息。”

“沒聽你說過,在這家公司多久了?”

“幫我找下家麽?”

唐予歆不動聲色,“你們公司挺好的。我桌上的,你看過麽?正天集團在報紙上挺多版面。”

江於流避重就輕,“不長,也就半年多。你在查什麽嗎?警察同志要是有什麽問題,知道的,我肯定配合調查。”

唐予歆又不說話了。早上看到江於流還在,唐予歆直覺桌子上的資料要遭。索性把她先支開。唐予歆翻了一遍,沒有記什麽了不起的東西。索性和她挑明講,在查易家的資料。

江於流本該見好就收,抓緊機會開溜。但忍不住試探,“昨天的事,你還記得麽?”

“記得。你占我便宜。”唐予歆不假思索。

江於流驚地張大口。

唐予歆板起臉,“坦白從寬,老實交代吧。”

江於流感到心跳加速,身體熱起來。

“天地良心。我什麽都沒幹。”

“是麽?你再想想?”

“什麽?我昨天一滴酒都沒沾,真的,特清醒。”江於流說著,自己都恨不得抽自己。她是什麽都沒敢做。只不過多看了一眼。只不過偷偷吻了一下。

江於流誇張地擺手,唐予歆忽地展顏一笑,“以前都是喊我‘姐姐’,昨天說什麽?我是你‘妹妹’?”

江於流松了一口氣,唐予歆閃現的笑顏像陰霾裏忽然沖出的一抹亮色。“我後來想了想,以前把你叫老了,是我不對。”

氣氛松動了。

但兩人也很清晰回憶起,車流擦身而過的一刻,江於流緊緊環住唐予歆,她們的身體就貼在一起。

唐予歆下了面。兩個人坐下來吃早飯。

江於流想,她們的第一次身體接觸,唐予歆把她的銬子打開。昨晚是第二次。

但唐予歆很快從調侃中脫出去。兩人之間似乎隔開了更遠的距離。

一張餐桌,擡起手臂就能碰到。偏偏沈默著。湯湯水水,發出淋漓的聲響。

江於流埋頭扒著,幾乎一掃而空。擡頭看,唐予歆有一搭沒一搭地攪著,應當很餓了,卻毫無食欲的樣子。

唐予歆眼圈仍然青著,眼瞼上竟然隱隱顯出細碎的紋路。

江於流握筷子的手松了松,面滑回碗裏。

“昨晚你做夢了?”

“嗯?”

“你喊晏君的名字。”

江於流在公交車站等著。等一輛不是,再等一輛還不是。大太陽底下,沒一會兒就汗流浹背。

回到上寨時,已經半上午。連續的陰雨,但天一放晴,路上的積水蒸得一幹二凈。江於流打開門。

林秋爽剛起來,頭發還散亂著,從洗手間出來看著江於流,身上穿著唐予歆帶著收腰的衣服,多少有點驚訝。

江於流感覺頭皮發麻。

“昨晚沒怎麽睡。我……睡一會兒。”

先發制人。

林秋爽就回她自己房間去了。

在唐予歆那裏時,江於流甚至忘記了,家裏還有她需要照顧。

江於流放下蚊帳,背過身沖著墻,被子蒙住臉。

然而,黯淡的光線裏,唐予歆星星一樣明亮的眼眸再度浮出來。

江於流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非要捅破那層窗戶紙。

唐予歆聽到江於流說晏君,分明楞了一刻。她擡起頭來,卻問,“我說什麽了?”

江於流沒有辦法重覆唐予歆想要對晏君說的話。唐予歆知道了自己的心聲會有任何安慰麽?一切不過是夢境。晏君已經不在了。

她只能說,“你們的關系……是我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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