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回百轉,聽在心裏的感受與從前再不相同。 (3)

關燈
錯!所以這麽憤怒,強迫我認錯,只不過你忌憚三叔。我就算去道歉,也是因為你怕得罪三叔,要給三叔留面子。我自己沒什麽好怕的,對他們沒有,對你更沒有!”

樊雲被揪著領子,喉管裏擠壓變形的聲音破碎而尖利地劃落。

一個孩子,搜腸刮肚尋找大詞來激怒大人。這場面當然是荒唐的,但更荒唐的是她看到的一切都是事實。

易非看到父親發狂的眼睛怔了一瞬,父親反剪樊雲的手臂壓在桌子上,打了幾下還是作罷。

掙紮中紗布松了,血染透了沿著指尖滴下去。樊雲上樓的時候臉頰上還淌著淚,換了衣服下來就只剩下一抹冷笑。沒有等醫生來,樊雲先跟著父親去了三叔家。

“他愛你嗎?”樊雲徐徐道。

易非從記憶裏猛得醒過來,感到一陣怔忡。樊雲很懂得把別人難言之隱陡然拎出來對質,好像沈迷於這種自損三千的幼稚游戲。

易非微微蹙眉。樊雲等待著。易非說。“我並不在乎這個。”

樊雲依舊沈默。易非補充道,“他對我很不錯。”

樊雲努力消化著。他當然對她不錯,易非當然有這個把握。

愛是什麽?用“愛”這樣小門小戶關起門來私底下講的抽象理由,試圖解釋兩個可以動搖本市興替的一貫交好家庭繼承者間關系深遠的交易,真是何等小兒女姿態。

樊雲覺得胸口抽痛,好像一把匕首狠狠捅進去。但她還要親自拔刀,再濺出血來。

“是你的意思,還是爸的意思?”

就算是易非自己,也不能想清楚是否期盼樊雲阻止。又隱隱擔憂樊雲做出什麽難以預料的舉動。

易非感覺到失控。想不出哪一個答案可能對她傷害小一點,嘆氣,“有什麽區別?”

☆、有為有弗為

易近山一直被要求禁食。只靠註射營養液,人顯得脆弱。

除夕下午一家子都去了醫院。陳丹也到了。一起坐下來玩了幾圈麻將,看看電視,就算過去了。

老爺子堅持最後要照張相,陳丹終於默許。樊雲與易然分立病床兩旁,易非繞過來站到樊雲身邊,陳丹挨著易然。易然舉著手機,說再靠近一點,一二三。易非忽地把手搭在樊雲肩膀上。

易非姐弟陪著陳丹要走的時候,老爺子激動起來。顫著手,眼淚掉下來。

陳丹說你別這樣,我也不怪你,咱們好聚好散。

樊雲留下來,好說歹說,把父親安穩下來。

易近山有點倦了,拉住樊雲的手。樊雲把燈光調暗。昏暗的光裏,就看不清整張面孔被歲月侵蝕的痕跡,面目變得溫和,好像回覆到最小的時候。

“小雲,你有沒有什麽要和爸爸說的?”

“嗯?”樊雲假作聽不懂父親要說什麽。

“你不要記恨爸爸。嗯?你是不是還怪爸爸?是不是因為這樣不願意回來?”

類似的對話過往也曾出現過。樊雲抿唇,易近山熱切的目光對著自己,樊雲躲開目光。

“沒有了。”

易近山長長嘆息,不再逼視著樊雲。

“知道對不起你媽媽……當初你要改名字,把她的姓加進去作紀念,爸爸也同意了。但是沒有辦法,你媽媽已經走了,我只能照顧好你。

“現在爸爸只想看著你們姐弟好好生活。

“回來吧,別讓我著急……”

樊雲敷衍了事。

“這段時間老夢見你媽媽。她要來接我走啊……”

樊雲失語,繼而長久沈默。

相比陳丹,父親似乎更中意母親。到十歲,易樊雲和母親同父親的三口之家,只模糊地知道有一個和父親關系很好的阿姨,阿姨家裏還有姐姐和一個小弟弟。樊雲在回憶裏隱約捕捉出,當時是三叔來勸易近山,當著母親的面,說畢竟是個兒子。母親翹著腿只是笑望著父親。

父親五人早年結拜成兄弟,排行第二。母親則是當時大哥的表妹。

排行第五的吳振明在公安系統緝毒部門。排行第四的那一位,卻是警方的臥底。在那一次警方臥底成功破獲的特大涉毒案件中,樊老大中槍而死。

在樊雲後來的推算中,陳丹浮出水面,正是舅舅的周年忌日。

那時候樊雲肺炎反反覆覆。母親隔幾天要帶著樊雲去看一位老中醫。樊雲坐在車子裏,問母親,為什麽不和父親生一個弟弟,是不是因為自己生病。母親說不需要,父親更愛小雲。

樊雲清晰憶起最後一次去城中村那棟二層小樓。蹬在斑駁鐵銹的外設扶梯上,一只手牽著母親的手。那天傍晚的霞光像一灘新鮮的血跡。

然而再往後就是暗室裏泡在顯影液裏一樣陰沈而碎裂的記憶片段。幢幢人影,一米長的鐵管和□□在晃動的視野裏揮舞。陰暗過道裏堆滿的破舊家具和隨意堆砌的藥盒一樣參差錯落的樓房變成夢境裏永遠逃脫不出的無底迷宮。每每陷入回憶,身體也仿佛機器調回到那時的狀態,無法呼吸,胸口被堵著,肌肉緊繃酸痛。張開口也發不出聲音,喘息要梗在喉頭,心臟卻瘋狂鼓動。

母親消逝的生命變成一盤用於宣戰的錄像帶寄回。那時候似乎持續了很久的陰雨,雨水公平地沖刷到城市每一個低窪齷齪見不得光的角落,見證一場場終將被遺忘的沖撞和犧牲。

而當父親這一邊占據優勢之後,血債在一張輕飄飄的紙上摁成個紅指印。既沒有報仇雪恨,也沒有金盆洗手。沒有絲毫傳奇。劃定疆域,瓜分利益,母親的死只是談判桌上眾多籌碼的小小一只。

每一道刀光開辟一寸邊埸,同袍的、成仇的,化為飛灰,壓進血液肥沃的土地裏,被豐碩的果實掩埋。自古以來即是如此吧。

樊雲永遠記得母親明艷的笑臉,笑容裏現出對無常世事的不屑。湖水一樣浩渺的雙眸中,到底是所謂永遠愛著她愛著小雲的美好幻想,還是對人間煉獄早有預料,無論發生什麽都可以坦然面對的豁達和無奈?

樊雲曾經單純相信父親是被母親俘獲的。但現在寧可認為母親的不屑也包括對著父親。

不然該怎麽解釋?

“爸,不早了,睡吧。”

易近山握著樊雲的手力氣一點點松散,呼吸逐漸平穩。

樊雲在昏沈的光裏坐了很久。

回去已經是後半夜。鞭炮放過,整個城市籠著火藥煙灰,一副經歷戰火劫後餘生的清冷。

保姆今天都放假了。易非還沒睡,替樊雲把年飯挑了幾樣重新翻炒。藕盒更是留了半成品,易非不怕麻煩地裹上面粉給樊雲新炸。

樊雲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易非系上圍裙為自己做這些。易非的背影比從前曲線更誘人。房子裏靜悄悄,鍋裏油呲呲作響,鏟子劃過發出金屬相錯的聲響。廚房外只有餐廳的頂燈開了一半。暖光燈像源自古代融融的燭光,樊雲想飛蛾撲火也不過為了那一點暖,仿佛是個家。

樊雲抑制住過去抱住易非的沖動。一轉念覺得此情此景恐怕罕有。明年今日,她或嫁作他人婦。

渾身的血液都要涼透。

易非像是察覺了一樣忽然回頭。

樊雲忙避過臉,從側旁流理臺遞上盤子。

“他們怎麽離婚?”

樊雲發出的近乎氣聲。

“什麽?”

樊雲倒了一滿杯涼水,灌下去。

“媽怎麽忽然要離婚?”

易非布好菜,微微嘆息,“他們分居也有兩三年。不就是那些事,誰料想這一次就怎麽都勸不住了。”

升高二那年暑假,易非花了一個多月學化妝。手法可以同視頻教材裏媲美的時候,易非刻意裝扮,單獨出去了。

陳丹帶著他們姐弟進了這個門,十足本分。遇到什麽不順心,也不過在房間裏燒燒香拜拜佛。那時樊雲肺炎沒好轉,忙於事務的父親說需要一個“媽媽”來照看她。陳丹是善心人,也確實照顧,不然她也不會改了口叫媽。

後來父親叫易非書房訓話,樊雲在外面偷聽才知道。那是易非第一次,應該也是最後一次,代替母親出面,打發了父親的情人。

這世間的一切都是可以用利益交換的,只不過底線因人而異。樊雲仿佛看到冥冥中一桿秤,一端是世人虛偽矯飾的情愛,另一端是真金白銀。人與人所能無師自通達成共識的,不過是虛無的感覺而已。然而卻又有不同人的感情,被金銀衡量出三六九等,有了具象,便有了認為高人一等的,便有了自輕自賤的。

易非的長女風範大約那時初現端倪。父親對著有禮有節的她,也不過是說,以後這種事情不要親自去做了,掉身份的,要學會吩咐手底下人。

樊雲站在易非的角度想,弱母幼子,她自然被迫著要獨當一面。

如果成家,絕不能容忍任何形式的背叛,不要重蹈上一代人的悲劇。

“沒想到媽是這樣的性格。”樊雲道。

到陳丹這樣的年紀,這可不是一句勇氣就說完了的事情。

易近山糊塗到把女人帶到主宅,年輕女孩拿買給陳丹的晚裝試穿,自以為青春曼妙。

好笑是易非在酒店的咖啡廳撞到她和父親,對方穿著一身低胸深V的緊身裙,臉塗得粉白,勾著紅唇。看到易非時,易近山沒有說什麽,她倒先慌起來。避出去好半天,回來的時候換了副妝容,肩膀上掛了條披肩。

易非道:“隨她好了,我跟媽說她願意就好。”

易非低頭時,發絲從耳後蕩下來,將臉型勾得更顯柔弱。樊雲想伸手將她長發夾好,偏此時易非擡眼看她,

“這麽多年。等,等不到。媽灰心了。”

☆、有為有弗為

打除夕開始樊雲起了時差,白天要到中午才醒來,晚上又是失眠,惡性循環。

初四樊雲是被晏君電話叫醒的。晏君請樊雲吃午飯。看表已近十二點,便約在半小時後。掛了電話忙跳起來,又撥給江於流叫她提前來接。

邊打小領帶邊下樓,餐桌上菜已經布置好,樊雲的便當也已經裝好。

易近山越發衰弱,服用嗎啡引起副作用。飲食近於流食,也常常吃不下,甚而嘔吐。樊雲與其說是去陪易近山吃飯,其實多半是同護工哄著父親再多吃一口。

樊雲感到愧疚,陳丹寬慰說不要緊,又說醫院那邊下午易非去送正好,她晚上要到齊家,可以順路看看父親。易非從客廳踱進來,點頭答應著,笑對樊雲,“玩得開心點。”

樊雲微微一怔,“嗯,你也是。”

逃也似的繞過玄關換鞋,匆匆出門。

約在S市可算是最高端之一的商場。晏君自己駕車來,樊雲便看到公司給她新配的轎跑。

晏君拎著小香包下來,乳白色長西裝外套裏縐紗小黑裙。新做了發型,戴著美瞳,化了粗眉和紅唇。與上班時全然不同的妖冶模樣。即便在全市美女最集中的地帶,同晏君走在一起,樊雲感覺回頭率激增。

江於流跟著兩人進到餐廳。樊雲歉意道,雖然年節裏,還是要小心為上。晏君大方道那不如坐下一起。

坐定接過菜單,掃一眼標價,樊雲想沒有讓晏君請客的道理了。

晏君從涼菜點到素菜,樊雲聽到一聲“酥炸藕盒”,翻著菜單,心裏卻不免有些走神。

除夕那晚,易非便是溫順如水地坐在對面,小媳婦一樣巴巴地看著樊雲一道道菜嘗過去,只等樊雲展顏一笑。柔光中每一道精心擺盤的菜肴都像微焦鏡頭下,在樊雲記憶裏留下清晰美好的影像。尤其藕盒是易非現炸的,面粉裹的黃燦燦,又香又脆。

樊雲感覺著自己堅硬的心一點點回暖,再度變得柔軟起來,卻又因為恢覆纖細的觸覺而隱隱作痛。

晏君的聲音停下來,服務員轉回頭,樊雲嘴角微揚,猛然醒悟,掩飾著勉強點了兩道菜作數。

晏君提起父母和一個哥哥都在國外,因而過年也沒有離開S市。樊雲對此一無所知。她在S市既然沒有依靠,樊雲本應照顧。樊雲自覺待人太淡漠了,心裏愧疚,但嘴裏出來也不過是場面話的語氣。好在晏君落落大方。聊過去的戰績,把話題叉開去。

晏君賺第一桶金時還沒邁進大學校門,大哥辦婚宴收回來近百萬,全投給她。

晏君欲言又止意欲賣個關子,江於流追問結果。晏君原等著這一問,說正趕上股市最瘋狂的一回,三個月路過最高點。晏君不戀戰,及時收尾,結算時尚且翻了個番。大哥付給她兩成做交易費。她拿著這筆錢大二就買了車,在校園裏簡直風頭無兩。樊雲也不由佩服晏君。這樣一筆“零花錢”,對尋常人來說是大學四年全部花銷都綽綽有餘。

江於流說大哥也是蠻大方。

晏君笑答,這裏還有一段關節未表。原來當初臨婚禮不到一個月,禮服、婚宴、婚房,諸事俱全。女方忽然悔婚。

各項定金半年前就已交足,帖早訂下來,只差發出去。大哥每天躲出去,半夜才回來。家裏看見他,誰都不敢開口提這事。都不抱希望了,大哥有天進門,站在門邊沒動。都看過去,領回個水靈靈的姑娘,說是兩人認識一禮拜,天雷勾動地火,馬上成婚。三天就領了證,發了喜帖。婚禮一條龍一項都沒浪費。現在兩口子在國外,兒子都能打醬油。

江於流說合著這一百來萬都是白賺的,得了,你哥才是真人生贏家。

“看婚紗照的時候,嫂子嘀咕了一句,不知道為什麽當時你哥非要找這家,幾個朋友都撞了一套造型。我沒好意思告她,因為訂金早付過了。”

樊雲都忍不住噴飯。

自家哥哥的黑歷史告一段落,晏君歇了口氣,提及兩人都認識的員晗等人的八卦。樊雲這時才發現江於流有一副到什麽山頭唱什麽歌的好本事。婚嫁行情分析起來頭頭是道,倒好像那些點頭之交的同窗,江於流反而才是相熟。

江於流最特別的一點,講話時常常一副笑模樣,連眼睛裏都含著醇和笑意。沒有見過這樣的人不會感受到,人的模仿系出於本能本能,對著她說話,很快就放松下來,回她微笑,好像當真在講什麽笑話。

氣氛正好,晏君精明幹練裏顯出一副爽利來。

有晏君娓娓道來和江於流不時捧場,一頓飯時間緊湊。

樊雲去洗手間順便把帳結了。回來時晏君嗔怪道,結賬還要搶著,早說好了她來的。

江於流圓場,說一頓飯樊雲只顧著吃,當然她請客。

樊雲不免覺得江於流有股自來熟的勁頭。

回頭向晏君,心念一動,留她一起在商場轉轉。

中庭有個中式家具展。其中一幅寬一米五的雙面繡屏風,通幅雪白,只中央一朵墨色風荷。樊雲稍有駐足,邊角插著介紹牌,題名“和風不染塵”。

樊雲嘆息。

晏君在旁看著,樊雲想起家裏一屋子木色不相稱的百寶閣,雜七亂八的物件,盡是拍賣會收的,人情往來的。略帶惋惜道:“拿回去也沒處擺。”

晏君晚上另有約,到傍晚告別,江於流提著兩手大包小包,其中還有晏君一件長裙買給自己,一件絲巾準備送人。

樊雲叫江於流讓晏君的車先走。一上車樊雲便沈默下來。開出車庫,樊雲忽然破天荒叫江於流給支煙。

一盒紅雙喜就在儀表盤上,江於流一來二去開慣了,不記得什麽時候順手就擱上去,想來樊雲是早註意到了。樊雲有種近乎固執的精神潔癖,對自身和外界的劃分異常清楚。她摸不準樊雲是否感到不快。

轉念的功夫煙盒已經遞給樊雲。樊雲軟包捏下去感覺空了,打開只剩一支。江於流已經把打火機拿過來。樊雲猶豫片刻,接過打火機,“看見便利店停一下。”

樊雲還江於流一包。在便利店門口江於流就手拆了,自己迫不及待抽出一根,再把煙盒遞給樊雲。樊雲搖頭不接,江於流那一根將要放到嘴邊,橫過來聞了聞。

“沒事,你抽,回去還早。”

江於流瞧著樊雲,忽地狡黠一笑,“我知道你煩什麽。”

樊雲一怔。

“不信?賭一賭。”江於流打開車門,“上來說。”

樊雲坐到副駕位,“怎麽賭?”

江於流又讓煙,樊雲終於接過來,拈出一支。

“一句十塊。”

樊雲輕笑,“看不出來,還有這麽條致富之道。不過你要是玩虛的,怎麽辦?”

“那當然是老板你說了算。”

樊雲打量江於流,江於流狀似隨意地在方向盤上敲了敲煙,臉上寫滿自信。樊雲覺得自己真是走眼了,易非把這個人精送到自己身邊這麽久,她竟沒想過應當是個人才。樊雲點頭,大師請講。

江於流笑,旋即板起臉,裝作一本正經的樣子,左看看右看看。

樊雲點著煙,先前一支竟然嗆住了,不敢吸太滿。

江於流抿嘴一笑,“你在想晏君的事情。”

“剛剛分開,當然。這句不算。”

江於流聳肩,繼續道,“穿的都是大牌,前面和你逛,對樣式料子了如指掌,品味不凡。價牌看都不看。出身了得,開銷不小。”

江於流一頓,樊雲抽出一支煙放穩在儀表盤上。

“扯別人的八卦,她自己倒好似跳出紅塵外。但她舉家移民,在S市又是生人,沒著沒靠。”

又抽出一支。

“有底氣負擔她自己這麽大的開銷。和她從前的工作比,這邊薪水沒什麽優勢。照這麽看,很難維持她這股瀟灑勁。她圖什麽呢?”

江於流句句命中樊雲心裏的疑惑。樊雲暗暗稱讚,抖落煙蒂,再取出一支。

江於流才露出認真的顏色,語速也放慢了,

“我多少看出來,也有流言……你不想接家裏的生意。”

江於流留意著樊雲的反應,樊雲側過臉吸煙,面上不露痕跡。江於流繼續道,

“你從朋友的角度看她,不想她沾手不明不白的交易。又不好幹涉。”

樊雲將四支煙排好。思索中又添一支,“你認為呢?”

“晏小姐一個人到s市來,新人有新的好處,也有不那麽好的地方。了無牽掛,多少讓人覺得不那麽靠譜。要不是她大手大腳慣了,實在叫人沒法下手。”

吃飯的時候樊雲已決定不與晏君談論這件事,往後倘若真發生什麽,再隨機應變。但忍不住向江於流討一個安心。江於流的回答有意拿著她,似乎晏君看起來不是個合適的人選,但實際又未必。

“易非……他們不放心?”

“我想現在還沒有。但也不會拖太久。”

樊雲瞇了瞇眼。

“要讓別人信得過,至少得交出點讓人拿得住的秘密。到時候要看她自己怎麽選了。”

樊雲彈了彈煙灰,再抽出三支與之前的擺成並排。

這其實是個矛盾,讓別人覺得能控制你,又非得有所保留。晏君太聰明,聰明人反過頭來害了自己的例子還少麽?

打開窗,煙氣散出一些。樊雲默默等煙燒了一段。

“你在易非身邊多久?”

“我之前在五爺手下開車,做了一年多,去年六七月份易總過來看到我,叫我跟著她走。也是有時候開開車。”

樊雲心裏想人是從五叔吳振明那裏要過來的,易非覺得可信麽?如今派給自己做貼身保鏢,這一次自己是很可能留下來,易非這樣看得上她,給她安排怎樣的角色?由此相關的,所謂替易非分憂,又是把哪一部分憂分給自己呢?

“那有大半年了。公司裏的人你熟麽?”

“一般般,頭頭腦腦是認得的。”

江於流話說出一半,藏著另一半。要說真正熟悉的,還是同吳振明的生意。樊雲微微蹙眉。只是一瞬,江於流還是覺察到樊雲抓住了什麽。江於流並不能明確易非就是那樣打算。說起來同樊雲也根本談不上什麽交情。心裏卻沒來由生出一分不安穩。

“你知道誰管晏君?趙衍?”樊雲轉回之前的話題。

江於流暗道僥幸,她並不想同樊雲在自己不明確的方向上深談。

“不會是趙經理。他職業做餐飲這一行蠻久,擺在臺面上的人。倒是聽說財務法務這些部門,晏君接觸得更多。”

江於流講話比之前更小心。樊雲點頭,掐滅煙。

點了一遍儀表盤上的,攏進之前空煙盒裏,“前面八支,算上剛才兩句,正好湊整。……你說得都是對的。現下我沒有打算,但求無過。如果真要遇上什麽事情,請你幫我。”

江於流懷疑樊雲心裏是否確實沒有打算。但她語氣沒有半分畏縮。十足誠懇。

江於流知道這句話的分量。把毛爺爺隨手折起,插進襯衣前胸口袋。

☆、漫天要價坐地還錢

初六上午齊磊到易家拜年,因年初四晚上易非也是單獨去齊家。快到午飯時樊雲才出房門,迎面撞上。

齊磊從側旁起居室的沙發上站起來。熨帖的休閑襯衣配深灰色呢絨褲子,精神抖擻,又不顯得過於正式。多年未見,他儼然成功人士,臉上立刻現出面對遠房親戚一樣故作親近的誇張笑容,“小雲,起來啦。”

樓上從來悉無外人,樊雲猝不及防,掩上門,“嗯……易非呢?”

“在裏面,說給我拿東西,也不知道怎麽回事,這麽半天。”

樊雲順著齊磊視線望去,易非臥室對面是主衛,中間是個小走廊,側面是衣帽間。小過道與外面起居室隔道百葉板的折疊門,平時也不常關。從樊雲的位置看得到過道的門是敞開著的,衣帽間虛掩著,亮著燈,有人影晃動。門忽然洞開,樊雲探究的視線與易非撞個正著。

易非提著一個小號的印著logo的紙袋出來。

“在上次買的一堆裏找了沒有。以為順手插到別的哪裏了。年前買的那堆也沒來得及整理,通通翻了個遍。都沒有。原來是夾在襯衣的袋子裏。裏面不透風,我都出汗了。”

易非把袋子丟給齊磊,臉朝著樊雲。陽光穿越陽臺和起居室變得微弱,樊雲便站在陰影裏。

對視的瞬間,樊雲大腦一時停機,隨口道,“什麽東西?”

“前天我們去金源中心,你姐姐給我挑的領帶。”齊磊說著就拆開包裝。

樊雲沒想到他竟自然地鋪陳開來給自己看,猶豫著接到手裏。低頭的同時感覺到自己就如這一塊金貴的布料,接受著易非和齊磊的估量,心裏一時五味雜陳。

原本一開始就該找借口速速離開,現在臥室門口呆站著拖時間,倒好像自願配合,演出一場和和美美。

幸好保姆這時候上來,說開飯了。

下樓時,樊雲理清思路,站在餐廳外朝裏面掃一眼。陳丹已在主位落座。五副餐具都布好,菜色豐盛,當中是清蒸河蟹和一蝦兩吃,還配了瓶白葡萄酒。

樊雲並不走近,“媽,我去醫院了。”

“別急著走,飯已經送去了。你看這個螃蟹,小磊專門帶的。坐下來一起吃。還正叫然然起來呢。”

“初三去五叔那裏沒陪著爸吃飯,前天又少了一頓,爸還在生我氣。”樊雲平靜道,心裏巴望著順利逃走。

“過年以後你可是一頓飯也沒有在家裏吃過。媽和大姐也要不高興。”易然一邊理著睡炸的頭發,施施然從樓上下來。

樊雲陰郁敏感,這樣的話除了易然再沒有別人說了。

易非接口道,“你愛吃的菜專門做多,打包一份,擺盤一份,媽為了留你也是用心良苦。”

樊雲招架不住,只能投降。

易非與齊磊並排,齊磊靠近陳丹。樊雲坐在易非對面,埋頭夾菜,不與易非對視。

齊磊收拾好半只螃蟹,放在陳丹面前盛醋的盤子邊。陳丹忙不疊叫齊磊管自己吃,臉上洋溢著笑。另半只齊磊餵給易非。易非裝作不覺,端高腳杯啜一口。齊磊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易非飲酒不緊不慢,他才作罷,也放到易非盤子裏。

酒杯平置桌上,易非盯著葡萄酒金色的漣漪,纖纖細指夾住杯腳在桌布上來回緩動。眼角餘光瞟向對面,樊雲只管低著頭。

“嘖嘖,姐,都要訂婚,就別掩飾了。”易然打趣道。

齊磊順桿而上。“是呀……”

“呵,他就是特別挑在你們面前獻殷勤。”

齊磊一時辨不出易非的虛實,便也改了口,“在家裏面,多獻殷勤那是應該的。”說著撿一只個子大的螃蟹放到樊雲面前,“小雲也來一個。”

樊雲從始至終沒有擡頭,然而表面的禮貌還要維持。接過來,“謝謝。”

“還這麽客氣,都是一家人了。”齊磊不客氣地大笑道。

樊雲掃一眼易非,易非只管夾菜,並不碰那半只剝好的。

“‘謝謝’總是要說的。”

齊磊仍堆笑道,“跟我可是見外了,撇開你姐這層,怎麽說我們也是多年的老同學。前天媽還跟易非念叨你。上次你來家裏,我和大哥都不知道,留你吃飯都留不住,非要走不可。”

“那天是下午過去的,晚上回醫院陪爸爸了。”

樊雲手裏筷子早已停下來,開口也不過一句話。與其說是解釋,不如說冷言冷語地對付。

齊磊連連碰釘子,心裏不痛快。樊雲回到s市已有一個半月,齊磊明示暗示,易非不僅不接茬,連一起回易家吃飯都省了。如果從前的事是樊雲脾氣古怪,現在自己同易非幾乎已板上釘釘,不說叫一聲姐夫,還這樣一副陰陽怪氣的態度。

“媽還總提起你小時候在我家住的那一陣,怎麽說也帶過你一個月。”齊磊吞了口酒,依然玩笑的語氣,易非微微蹙眉,他意猶未盡地繼續道,“說你那時候肺炎,夜裏離不了人,稍微沒有人照顧就咳得撕心裂肺,要把全家人都喊起來。”

樊雲嘴角微微勾起,一言不發。

母親被劫持後,男人們忙成一團。有女人持家的只剩下三叔家。樊雲記得那時怕極了,但沒有誰顧得上用心安慰她,也沒有誰能平覆母親生死未蔔的心情。

那之前從來有求必應,在家裏時,母親在時,多麽無法無天。不管鬧成什麽樣子,母親總是回護著,“我的女兒,要讓誰教?”

她還來不及學會理解趨炎附勢的人類文明,在無知無覺中已然失了勢。一墻之隔,大人們議論的是易家的兒子和新的女主人。前一刻假裝苦口婆心可憐著自己的,下一刻轉過身變成等著好戲的看客。

常聽到的。樊雲是被嬌慣壞了,在別人家裏住一點都不知曉感恩。回去易家以後該懂事了,陳阿姨要帶姐姐和小弟弟不容易,可不能像以前那樣胡鬧。

舞臺已換上嶄新的布景,樊雲無處可去,她只能換一副顏面,曲意爭輝。

不論最初的驕狂,或者後來的討好,對她來說都是不堪的歷史。她以為自己站遠了,不說不動,該可以隱身了,便有人三不五時跳出來提醒她,當心故態覆萌。

那些細碎瑣事是怎麽發生的?在年幼的時候,樊雲卻記憶深刻。或者不是她自己要記憶深刻,是不斷有人提醒著,一次次重翻舊賬。一個其實並沒有什麽可依靠的孩子,要怎樣驕橫,怎樣遷怒,怎樣自取其辱。樊雲沒辦法解釋,又沒辦法抹去。回望過去,像早已經過輪回,好比是註視著另外一個生物的所作所為,又深刻知曉那就是自己。是前史,更是無知狂妄的卑劣基因。

“這都是什麽時候的事情了?”易非沈聲道,“小時候她生病很厲害,我是有點印象。不過她這個人一向怕麻煩,絲毫不願欠別人的。脾氣不要太好。”

樊雲恍惚失神,但聽到易非的聲音,擡起頭,對上她溫和的目光,知道往事已如煙塵。

齊磊訕訕道,“我想哪至於,我可是一點都不記得了。”

“真是女大十八變。她小時候皮的,比然然還難帶,現在這麽矜持。”陳丹笑,“太矜持了可不行,女孩子不能什麽都自己扛著的。”

樊雲微揚嘴角,“不會的。”

“就是,有我在呢,我肯定會保護姐的,對不對。”易然手臂搭在樊雲肩上,手裏捏著的蟹鉗就蹭在樊雲臉上。樊雲作勢要打,易然嬉笑著道歉,桌面上又一副笑語盈盈。

齊磊的手機鈴聲響起來,易然才消停。

他掃一眼號碼,忙接起來,聲音裏都帶著笑,“嫂子。”

齊磊的大嫂郁茵茵是s市市長的養女。雖然說是養女,坊間流言郁茵茵根本就是郁市長親生的。郁茵茵下嫁齊家時的排場真趕得上皇帝嫁女兒,那時候氣氛相當寬松,一水的勞斯萊斯和保時捷真如流水繞了大半個城區最終停到鬧市區的婚禮現場外,整條長街出動警力戒嚴,紅毯鋪了近千米。全市頭頭腦腦都露了面。

少婦郁茵茵一個人在家裏百無聊賴,說易非這邊這麽熱鬧,正好湊桌麻將。易非如臨大敵,午飯草草結束。早吩咐人收拾了樓下的棋牌室。湊人數,樊雲也逃不掉。

☆、漫天要價坐地還錢

郁茵茵來的時候,城墻已經碼起來。齊磊沒有下場,到門口迎她。

郁茵茵皮膚黑一些,穿墨綠色套裝,前襟有民族刺繡。衣服倒是不菲,郁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