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回百轉,聽在心裏的感受與從前再不相同。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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茵的膚色就未必駕馭得住。然而她看來相當自信。

進來緩步繞自動麻將桌一圈,易家老少四人齊上陣,齊磊像自己家一樣吩咐著人給郁茵茵沏好茶水。招呼一一打過,郁茵茵親昵地把手搭在樊雲肩膀上,“喲,易非妹妹呀,只見過照片,人比照片裏漂亮得多哦。”

樊雲笑著應付,郁茵茵熱乎乎的手壓著,頭一圈樊雲本就搞不懂本地麻將的規則,加上分心,順手要打出去。

“哎,別打這個。”郁茵茵一把握住,把牌換回去,重新理過。

樊雲傀儡一樣,不能習慣身後貼著個人。稀裏糊塗胡了,總算松口氣。

易然自覺下場,“茵茵姐過來坐。”

郁茵茵坐下來,“還是你們家然然懂事哎。”

樊雲心想自己倒是巴不得下場。不能吃,平胡不能點炮,更不要說算點數了,那得攤開了給別人算。

易然笑著蹭到樊雲身邊,“我給姐參謀參謀。”

“別鬧你姐。沒大沒小。”易非瞟易然,扭頭對郁茵茵,“小茵姐,咱們從頭來,你的莊。”

齊磊配合著把籌碼分好。

麻將機裏骰子轉起來劈啪作響。郁茵茵替易然道,“不小啦,成年啦。”

“還沒畢業,充什麽大人。在家裏就是小孩。”易非半是寵愛半是威嚴。

郁茵茵揶揄道,“你這個當姐姐的說話算數哦。都聽你的。”

“在家裏不教好,到外面給別人教就晚了。還不是為他們好。”

下人搬椅子給易然和齊磊,齊磊位子加在陳丹和郁茵茵之間,易然的位子加在樊雲和易非中間。七個點,骰子落到樊雲,樊雲一時沒反應過來,易然不敢開口,桌子底下拉她,樊雲如夢方醒。

興許新手光環,樊雲手氣還好,輪她坐莊,摸了把大的。打了兩圈,陳丹說累了,回房休息。齊磊替上,坐易非對家,速度立馬翻了一倍。樊雲跟得吃力,顧不上參與他們說什麽。

郁茵茵邊抓牌理牌,嘴也不閑著,“你們訂婚宴什麽時候?要抓緊辦咯。好一點的場地就那麽幾家,還是要提前約的。”

“爸身體忽好忽差的,我們一時半會兒也拿不定主意。”齊磊狀似替易非解圍。

郁茵茵立馬發現話頭,“喲,改口費還沒給呢,你倒是心急,看我回去跟媽說。”

“別,別,姐,說嘟嚕嘴了。您饒了我吧。”

郁茵茵抿嘴笑,轉而向易非規勸,“二十七八(註:此處算虛歲)了,還得要孩子,女人可是拖不起啊。”

郁茵茵話說得太過露骨,易非正尋思該怎麽接,樊雲忽然丟出張白板,易非杠上來,扭頭看樊雲還在低頭理牌,“爸年前發作幾次,嚇得我夠嗆。想著等過了年,趁他還清醒,就定下來了。”

齊磊略有些驚訝。

郁茵茵沒想到一逼就問出了結果,今天可真沒白來。露出得色。

“那我可得好好攢錢,包個大紅包。”易然笑道。

樊雲正摸牌,毫無預兆,還沒來得及看,半空中手一松,落在麻將堆裏,嘩的一聲。

郁茵茵把牌撥開,翻過來,“可惜了一張好牌。”

樊雲只覺得眼前一片亮,光團中,左首是齊磊,右首是易非,臺面上是劈裏啪啦的熱鬧,人人歡笑。只剩下夫妻對拜。

恍恍惚惚中聽到郁茵茵尖利的嗓音,“妹妹,想牌想得這麽認真,小手都不要了,當心相公。這半天就你憋著不說話,手氣又旺,別是要一吃三喲。”

相公這個詞也不知是怎麽來的,易非想,輸是一定要輸了,面子還得漂亮。

明晃晃的光投在桌面上,樊雲靠在椅背上坐得最遠,像帶了面具一樣面目模糊。

樊雲匆忙抓牌,勉強笑道,“牌理不清,顧不上聽你們。你看,打什麽來什麽。”

郁茵茵看在眼裏,故作姿態道,“心疼死了,好牌都給你打光了。”

樊雲陪到五點,頭都痛了。麻將牌的反光亮得人眼睛疼,再說這幾張牌的功夫,信息量未免太大,前一句是誰家小姐逛秀跑馬的終於嫁了人收了心,後一句又是誰家先生幾房姨太太攀比著能花錢。

也沒有開飯的意思,點心端過來,有什麽吃什麽。

又過一陣子,郁茵茵的弟弟郁安成和齊垚一起過來。

郁茵茵說正好人多,改打德撲。

前幾盤熟悉規則,之後加上大小盲註,籌碼滾動比打麻將快太多。打了一下午麻將,互有輸贏,相差不算太多,幾把牌之前的輸贏就滾沒了。

樊雲幾乎可以算沒有玩過,不得要領,沒一會兒全部投註打光了,新買籌碼。“一般什麽牌就算大了?”

“妹妹,起手對J,AQ以上的就算大了。也不一定的,還看花色。要是大盲註,下都下了,那肯定就等等看咯。”郁茵茵介紹。

樊雲觀察,話雖如此,除去郁茵茵第一輪就棄牌,其他人至少會等到發公牌。郁安成大少還一邊玩著手機,輪到他,牌也懶得翻,直接加註。齊磊和齊垚兄弟則是不動聲色地多送一點籌碼。

樊雲心裏也明白雖然是賭博游戲,實際沒有誰把輸贏看在眼裏的。講得是一家人隨便玩玩,籌碼已經小得不能再小。其實手裏最小的碼算五十元,六個人,一副牌投到三四千是平平常常,也不過一兩分鐘。

樊雲自嘲地想,今天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樊雲第二次買的五百個碼輸光,看表還不到六點半。易非撥了四百籌碼給樊雲。樊雲不知道該感謝易非幫她還是坑她。

接著打,郁安成忽然開口,“小雲姐,一會兒跟我和易然一塊吧,出去逛逛?”

樊雲瞟一眼易非,她並不給指示。“嗯?好。”

“去哪裏呀?”郁茵茵問,“跟誰呀?”

郁安成把手機一收,勾起嘴角,只笑不說話。揭牌前加註還剩下郁安成、齊垚和易非。這一局格外兇猛,郁安成把籌碼一推,直接all-in。

比牌,易非同花順。先前推給樊雲四百碼,易非只剩下二百多,這一局賺得盆滿缽滿。

郁安成把手一叉,輸光了,到此為止。樊雲簡直吐血,早知道能這樣,說什麽不買那五百個碼。現在還有易非的,要還的。

“是不是那個唐小姐啊?”郁茵茵幽幽道。

郁安成嘻嘻哈哈,不予回答。

“你說,是不是唐予歆?”郁茵茵轉向易然。

易然攤手,“什麽?我哪知道呀?”

郁茵茵咂嘴道,“為了撮合你們,人家唐局長來家裏多少回了,偏偏唐家那個姑娘,年紀吧還比你大,人吧還驕傲得不得了。之前協定唐予歆是跟她媽媽的,在外面都有十幾年了。唐局長本來還不待見這個姑娘。要不是你追人家傳得沸沸揚揚的,現在可倒好,坐地起價。”

好歹一堂堂市公安局局長,稱呼倒是帶著官銜,卻擺明一副唐家高攀了的語氣。其實反過來想,市長再大又怎樣,還不是一把手。

郁安成不以為然,“就是出去轉一下而已。易然,走不走?”

“這把,這把完了就走。”

齊垚忽然道,“易非今天手氣不錯。”

“妹妹手氣也好。前面打麻將自摸清一色龍。妹妹手緊,幾次都是大牌。”

樊雲笑,輸成這個樣子,但是,“運氣是不錯。”

古人說情場失意賭場得意,可惜牌運再好也擋不住水平差。

既然到最後一把,樊雲持續加註,只剩下樊雲和齊磊,索性全都加了。公牌四張紅桃,缺一張又是同花順。

齊磊買過一次五百個籌碼,這時候所剩不多,也好都下了。樊雲是新手,風格相當謹慎,又已經輸了這麽多,如果是小牌不會緊緊不放。照這一天的打法,凡最後一局同女士一起,女士加註,齊磊是一定會跟的。輸了也沒什麽,千金一笑。但此刻齊磊忽然猶豫了。腦海裏閃過樊雲的不遜。

記憶忽然撞進眼前,高中那一次比槍。樊雲來道歉時眼睛通紅,手裏滴著血。當著大人的面是畢恭畢敬,還硬要鞠了躬。父親說小孩子玩鬧不懂事,不用這麽上綱上線,叫家庭醫生來包紮,樊雲說什麽都不肯。事後父親訓斥,連人家一個女孩都不如,凈出去給我丟臉。

賭註雖小,但游戲裏鬥勝的一面終於翻轉出來,牌桌上有洞悉人性,爾虞我詐,唯獨不該有禮讓同情。

“不跟。”齊磊棄牌。

籌碼收訖,郁茵茵來翻牌,“喲,給小姨子送錢也不帶這樣的。”

樊雲兩張散牌。齊磊自然是大過,同花還帶個小對。

樊雲大致掃一眼籌碼,不到五百,還給易非。

作者有話要說: 公牌同花到這種情況多半因為牌沒洗開 = =

☆、漫天要價坐地還錢

三個人先找地方吃了飯,八點多再去酒吧。郁安成開輛蘭博基尼,易然坐樊雲的車。郁安成一路引擎轟鳴,在車流裏肆意穿插,沒多久樊雲就見不著影子。

郁安成比易然正好大三級,高中同一組最好的實驗班,一樣的老師,送走畢業班再從高一帶起。這所高中在S市一騎絕塵,連周邊房價一並拉高。重點班是全市最好的學生裏塞進各路紈絝子弟,學校操場一條跑道,幾家排著隊擠著要捐。

易然說,樊雲的大名在學校光榮榜掛到現在,八年沒摘。郁安成和那位唐予歆小姐要瞻仰瞻仰真人。樊雲一陣惡寒,難怪今朝諸事不利,敢情自己已經是副遺容。

易然後面才補充,郁安成約這個唐小姐多不容易,跑車前蓋堆滿花在人家派出所門口等,唐警花嫌丟人,瞧都不瞧一眼。

郁安成已經大四,被家人安排好出路,做派像個成人。樊雲想郁公子對自己還算客氣,看來也是托這位唐小姐的福,只不知清高的唐小姐因何對自己抱有興趣。

“對了,姐。別說我覺得唐予歆跟你長得還有幾分像。說不定郁安成是看你光榮榜看出相思來了。”

易然末了一句,補刀補得樊雲目瞪口呆。

樊雲同易然到達目的地,郁安成的跑車早停在那裏,人已經進去了。

四個人要了個位置僻靜的大卡座。郁安成坐在那裏點酒,唐予歆見兩人過來,站起身,手擡到胸口打了個招呼,既收斂又可愛。

樊雲見到唐予歆不免有點驚為天人,偏高的個子,身材凹凸有致。看起來倒不至於怎樣高冷,但很清純。這樣的長相,又多半是純天然,即便夠不到大明星的水準,絕不會泯然於眾。樊雲心想,公子哥的品味,果然還是要看臉。轉念想易然果然是誑自己。哪一點像?但還算是個甜蜜的謊言。

這家酒吧再晚一些會有樂隊表演,基本算清吧。入場券一百,再算低消,在S市絕對已經可以劃進中高層。

“怎麽這麽慢?”郁安成點完酒和小吃,轉過頭問易然。

卡座有點弧度,郁安成和易然一人一邊,中間是唐予歆和樊雲。郁安成向易然說話,自然而然靠近唐予歆。

“嗐,我姐開車,聽著導航不敢超速。”

“喲,想不到易家還出了這麽遵紀守法的好公民。”郁安成拿別人玩笑的霸道不輸給他姐姐。但襯衣開著領口,袖子隨意挽起,略長的頭發用發膠抓蓬,整個人輕松懶散,不似故意刻薄。

“遵紀守法不應該麽?”唐警花嗔怪道。

易然哈哈一笑,“我姐什麽都要好的,考試好,上得學校好,人家是把規則遵守好的玩法。是不是,姐?”

服務生正拖著餐盤上來,倒好酒。

樊雲領會郁安成的意思,就是作陪,在這裏陪美女喝酒,好過在那裏陪未婚夫妻做戲。笑說,“你們都能言善辯,我說不過,反正我們來得遲,自罰一杯。”

樊雲與唐予歆大學在一個城市。不免聊到一些。唐予歆說回來以後打車,司機老拒載,要麽就是因為她只會講普通話,當外地人坑,氣得不行。

樊雲悶頭笑,沒什麽力氣說話,況且說S市以外的事情,郁安成他們沒什麽共同語言。只喝酒。

郁安成不同女孩勸酒,這一點倒是文明。樊雲來敬唐予歆。唐予歆只是抿,樊雲初時也是意思一下,往後則是一大口一大口地灌。郁安成便也連同樊雲一起碰杯。

樊雲去洗手間,回來時易然正挨著唐予歆。

唐予歆對易然,“那個OL禦姐,什麽時候帶出來?”

“什麽?你……哥,你怎麽出賣我。”

郁安成手臂輕松地搭在唐予歆身後的沙發背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唐予歆笑,“這麽害羞呀。”

樊雲坐在最外邊,並不搭話,易然忙給其餘兩人使眼色。

樊雲裝作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有喜歡的女孩可以帶回家看看,你大姐又不會管這個。”

易然慌忙搖頭,拿起酒杯掩飾,“哪跟哪,八字還沒一撇,姐你就別跟著起哄了。”

再晚一點樂隊上臺,唐予歆賞臉郁安成進舞池,很快就沈浸在流行搖滾的節奏裏,裙袂飄搖,滿是自然活力。

女人真是善變的動物,僅憑音容笑貌,僅憑你能看到的音容笑貌,要想琢磨透她的心思,那未免太難了。

彩色燈柱掃射,撫過舞池中女人起伏的胸、挺拔的背、緊繃的小腿和翹動的臀部,還有她們亂發掃過的青春臉龐。

欲拒還迎的挑逗或許只因出於本能,在愛她們的人心裏種下一條繩索,收緊時是揪住一樣的疼,放開時是洞穿一樣的虛空。

樊雲甚至不知道,今天這一幕幕,她,到底是要抓緊自己,還是推遠自己。

明明每一道來自過去和將來的傷害,像刀雨已近在眼前,既沒有可能走到盡頭,也沒有可能安然抽身。樊雲卻感覺好像自己已經抽離靈魂,漠然地註目著追逐幻影的身軀,深陷進去。當血滴下來,只接受到遙遠的鈍痛。

樊雲目光呆滯地投向舞池。

“姐,你沒事吧?”

樊雲有一點醉意,情緒像眼前的光線,倏忽而至,倏忽飄離。

有無數話想問,或許旁敲側擊可以推測易非的意圖。

但面對易然的天真快樂,樊雲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好吧,就這樣什麽都不要擔心。像易非所說,他還可以享受最後三年清白無知。

不到十一點,酒吧裏正熱鬧的時候,唐予歆說晚了要先走一步。

易然攛掇郁安成送她,唐予歆笑說,不用不用,你們玩,打車就行了。

郁安成掐了煙,故作瀟灑道,“易然,不是說好了麽,一會兒還去另一個地方。”

樊雲攔住唐予歆,說叫了司機,等一下就過來,送她一下好了。唐予歆推辭不過,答應下來。

場面一時有點僵,等江於流到了,樊雲叫她單獨送唐,自己再呆一會兒。郁安成說簽在他帳上不夠再點,和易然一道走了。

樊雲坐沙發外側,仔細地用煙頭把火星碾熄,一邊聽江於流匯報高架封了路上有點堵,叮囑江於流不用著急,把唐予歆安全送到。叮囑雖然多餘,但手機裏江於流心領神會地表示一定看著她進了門再走。

不知什麽時候,面前多了道身影。

樊雲掛斷,仰望易非。還是之前家裏那套淺色套裝。畫布一樣,被燈光染上色彩。樊雲向裏挪挪,易非絲毫沒有坐下的意思。

“怎麽了?你們散了?”隔著音響,樊雲幾乎是用喊的。

易非朱唇微啟,樊雲一個字也聽不清。稍稍對峙,樊雲站起來,定住身體。

“誰的煙?”易非提高聲響。

樊雲望四周卡座,聳肩道,“這麽暗,不記得了。”

易非看著樊雲作秀一樣的輕浮表情,“你還小嗎?一個人泡吧買醉?”

放大的語聲在背景樂下聽不出語氣,樊雲望著易非被映得明明滅滅的臉孔,那上面既沒什麽嗔怒,也沒什麽責怪,倒是很平靜。

樊雲把掃落的長發撩起,露出笑,“不然該怎麽買?”

易非橫她一眼,“走吧?還要叫人扶你?”

每一級臺階都在擺動,樊雲有意無意在易非肩膀上一搭。

隔著薄薄的緞子,樊雲的手涼透了,但並不怎樣受力。

“慢一點。”

帶著酒氣的聲音就從耳後飄來。又輕又柔。

易非不由心軟。

那時刻,易非眼見著樊雲失手摔掉麻將牌,分明是楞住了。之後又一張五筒,也不知道她是想了沒想,前後手打掉。偏那一局漫長,她陪著笑,理牌時不斷把牌拆散,末了六筒也打出去,到最後蓋嚴推進麻將機。

從前易非多少設想過。興許要到了婚禮,她才接到通知匆匆露面。她妝容艷俗一身大紅旗袍,她恐怕剛下飛機來不及換穿皺了的襯衣,彼此已經滿不在意,擺一副姐妹情深,杯酒泯恩仇。又或者,她還有那麽一點放不下,索性錯過婚宴,補上禮,往後就橋歸橋路歸路。

除非已經是塵埃落定的時候,否則怎麽講,講給她做什麽?

但都沒有像現在這樣。

☆、漫天要價坐地還錢

唐予歆進門開燈換鞋,把皮包掛好,打開空調。狹長的六十平小兩室,雖是租住,暖光裏房間收拾地幹凈溫馨。唐予歆走到窗口,撥開羅馬簾。樓下停滿一排火柴盒樣小轎車的窄道,江於流正行雲流水地倒出去。

唐予歆微微發怔,車停在樓口,遠光燈忽然毫無預兆地閃了兩下,像是知道她在看著。唐予歆嚇了一跳,車子卻忽然又發動,拐出視線。

裝著雙層玻璃的電梯公寓。四下裏一片寂靜。

唐予歆對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呆了一陣。掏出手機,點亮了,還差八分鐘十二點。

有輕微的眩暈感,好像剛從游樂場出來,一點快樂,一點失落。

本來沒有沾多少,跳過舞後陪著易樊雲多喝了兩杯。只是兩杯酒,一會兒接她電話,應該不會被聽出來吧。答應郁安成的邀約去見易家姐弟,如果她知道了,會怎麽想?

但是她也瞞著自己,有小開追著跑,多得意。各守一個秘密,權當扯平。

側躺在窗前宜家的斯德哥爾摩沙發裏,蜷著腿,手指在微涼的皮面上摩挲,似乎還能感受到那時的氣息。

那時她仰躺在沙發裏,兩條長腿搭在扶手上,唐予歆一只手就把她手腕交錯壓在另一端墊著靠墊的扶手上,散亂的長發撓癢一樣掃在她們的手臂上。

她忍著笑仰視唐予歆,唐予歆的影子在她臉上畫出一條起伏的黑白分界線。一只膝蓋跪在沙發邊緣,另一只分開她試圖合攏的雙腿,她稍作掙紮,便很快服從下來,挺起腰肢,貼近唐予歆。

唐予歆俯身撥掉她那副精明樣的無框眼鏡,另一只手覆上她一時陷入迷蒙的眸子,睫毛就在手心裏翕動。

空氣裏都好像還殘留著她在的香水。

上不了高架,易非的寶馬隨著車流亦步亦趨。窗外路燈車燈、樹影幢幢,偶爾連成線,又碎成斷點。

“吃飯了沒有?”易非冷淡道。

“嗯……吃過了。”樊雲既覺得暈,又執意瞪大眼睛盯著窗外。

易非多少放下心。酒吧臺面上擺得都是啤酒瓶子,也喝不到哪裏去。

“不要抽別人的煙,你還不懂?這裏就沒有隨便敬煙的。”易非仍舊耿耿於懷。

樊雲嗤笑,“這,是哪一行的規矩?……警察?……毒販?”

易非不搭腔,知曉她必有高論。果不其然。

“有什麽好怕?自己家出的貨色,哪有不試就推銷給別人的道理?”

“前面路口轉過去,便利店。”樊雲忽然坐起來拍了一下駕駛座。

“幹什麽?”

“買醉。”

小潘從後視鏡望了望,紅綠燈前強行變了道。

樊雲長發松垮垮綰成鬏,皺了的襯衣下擺蕩在外面。一只手攥著提包,另一只揣在褲子口袋裏。背影看起來多少有點漠然。

到現在,不論她是否自覺,這樣泠然的特質已經溶進血液裏。

易非進去酒吧時,其實寧可她身邊至少有一個人,好過看她自斟自酌。

從小到大,易非總有別的朋友,有母親和弟弟。她身邊就只有她。易非從前根本想不到,這段關系會由她來結束。她的心空空蕩蕩,只有易非握著鑰匙。卻怎麽能不告而別,孤零零飄在外面?是不是真的一個人呆久了,就可以習以為常。

借著酒勁,樊雲的情緒起起落落。

易非的心跟著被攪亂了。

要改造一個人,違背她自己的心意,那是絕無可能。再馴服的人也有無法觸及的底線。偏偏當那個人是至親至愛的時候,理智就崩塌了,總覺得憑我們這樣掏心掏肺的交情,有什麽不能相互妥協一下。

易非清晰記得當年的慘烈。在一次次回想裏,體諒樊雲的心情,越來越多地壓過怨恨她。如果當初做過什麽挽回,是不是至少不要那樣極端地戛然而止。或者如果僅僅是在時間和現實裏磨掉激情,是不是心裏可以好受一些,不必這樣念念不忘。

樊雲從前並不是溫順的人。她回來這一個月,過去的許多印象在慢慢松動。易非察覺自己對樊雲或許還有那麽一絲期待,所以試探過了,看到她因自己痛苦,認為可以憑著一點折磨、一點恩恤,動搖她。

易非要想自己是不是太自私,還要想樊雲能甘心奉獻多少自由,對彼此來說這代價會不會太大。

“她進去多久了?”

“嗯?”小潘扭過身,“七八分鐘吧。我進去看看?”

易非沈默一陣,拉開車門。

樊雲對著雙門飲料櫃,手指隔著玻璃在一排聽裝啤酒前滑動。便利店慘白的燈光一照,即使喝了酒,皮膚白得絲毫沒有血色。

易非打開櫃門,樊雲忙退後一步,側頭看著易非。

“你喝哪個?可樂?雪碧?”易非幹脆地問。

“……可樂吧。”

易非拎出一聽可樂,轉到外邊貨架上,抽出一瓶200ml的小裝朗姆。

樊雲跟上來,打開錢包,“加包煙,萬寶路,嗯,打火機。”

垂頭瞟到櫃臺上廣告標語,“全家就是你家”。

城市最大的好處,遍布這樣的24小時便利超市。實話說,一個人住著作息不會太離譜,但也絕對不會很靠譜。半夜流連便利店,這句廣告,樊雲不知不覺默念過許多遍。

“就這一瓶,喝完今天就算過去了,跟我回家。”

樊雲楞了一刻,一只手提著包,另一只手把打火機同煙一並揣進口袋,夾起可樂,握住酒瓶。

“喝不完呢,不許回?”

易非懶得理她。

上車後,樊雲問去哪。易非說你請自便。

答,那就,去學校吧。

易非沒有拒絕。

等車子掉頭。樊雲吸口氣,故作輕松道,“下午我輸了多少?”

“給你拿了三次錢,最後退了零頭。加起來……不到四萬五。”

“你墊的?”

“不然呢?”

樊雲拉開包,赫然一沓現鈔,拿給易非。

“嗬。”易非想起便利店裏的ATM機,難怪耗那麽久。“這是多少?”

“四萬五。”樊雲只帶了自己的兩張□□,一張信用卡,□□一天上限取兩萬,兩張卡是四萬,餘下的信用卡取現,按天算利息,外加手續費。

“你這麽聰明,算得夠清楚。”易非不收,樊雲就碼在位子上。

大學前三年,節假日,樊雲還常回來幾天,再之後就很少在家裏呆。這一次住得最久了。平時吃住行犯不著要補貼,有花銷她一定自己埋單。唯獨一身行頭刷家裏的小卡,翻來覆去穿,也沒幾件,同從前一樣,她走時絕不會帶。

這當然有幾分掩耳盜鈴的意味,如果真是一件一件攤開算,她哪裏出得起。

“算了吧。今天是陪他們玩,這個錢不用你掏。”

“願賭服輸。”

易非側身打量樊雲。樊雲的眸子清亮,有股說不出的倔。

易非眼裏多少有幾分輕蔑,樊雲微微蹙眉。兩人對視著,莫名地有一點較勁,好像不是為四百多張鈔票,是一個話頭,一包定時炸藥。

但易非終究開口,“小潘,錢一會兒你收下。”

樊雲瞟一眼後視鏡,潘澤只是點頭答應。

“你有多少錢?這麽闊氣?”

樊雲擡眼,語氣淡下來,“沒多少。”手裏這一沓,她簽正式合同以後還要攢小半年,不必說畢業還沒多久。

易非抱臂,“我知道你瞧不上家裏。你已經不是學生了,早應該明白了吧?錢就是錢,哪有哪一張幹凈,哪一張不幹凈?”

“呵,”樊雲輕笑,不意繼續,“那都與我無關。”

與你無關?易非明知道她雲淡風輕一句話的意思,她是什麽都不打算要了。易非覺得可憐,又煩她一副高高掛起的姿態。“爸現在住院,要陪護,開機器,用進口藥。你的那點錢,不夠他熬一天……”

“易非……”樊雲沈聲叫停了。

易非沒說完的,在嗓子裏轉了轉,咽下去。一時覺得自己太過了,一時又覺得這才哪裏到哪裏?

車廂裏靜得只剩下引擎和儀表盤發出的輕微噪音。錯車時,車燈投進車廂,又倏忽消失了。

樊雲壓著那一摞錢,手裏冒出汗,紙張的毛邊被汗水沾濕。不知道有多少人這樣撚過、攥過,臟透了。

“你這樣對我不太公平。”

再強硬的話,語聲卻糖水一樣黏黏糯糯。

樊雲把頭發放下來,用橡皮筋把錢紮起來。發絲擋住側臉,她像是剛剛近了一步,又退回去。

這樣對比確實毫無必要。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富有富辦法,窮有窮辦法,何況錢也不能買命。

易非放軟口氣,“你不肯多占家裏一分錢。但爸好不了,你要一直呆下去,還算得清嗎?”

“那能怎麽樣?”胸口被壓住一樣,有一種沈悶的感受。

“一直算到算不下去為止。”

聲音微啞,易非直覺這樣的話已經很不吉祥。

“如果是這樣的心態,以後你不用陪了。”

樊雲沈默不語。

易非嘆息道,“別人玩零花錢,你要陪上身家性命。你這樣對我公平麽?就算你都不在乎,我看著很心疼。”

作者有話要說: 有次去全家買煙。小哥好像沒聽清。我說買煙。

小哥說全家不賣煙。

我楞了一刻。

小哥忽然炸了,大聲說全家不賣煙,全家不賣煙!

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整個超市的人齊刷刷看過來,以為我對小哥做了什麽。

好吧。我記住了。全家不賣煙。

但是回家以後發現打火機是全家的是什麽鬼。

☆、漫天要價坐地還錢

穿過市區,沒多遠又是紅燈。汽車行駛緩慢。

江於流跟車跟得不緊,掛掉易非打來問樊雲的電話,眼見一輛寶馬插進來,她也並不怎麽堅持,神態平和地讓過。

唐予歆在副駕駛位。系上安全帶,看手機上的時鐘。

“著急麽?”

“還好。你開車很穩的。”

江於流咧嘴一笑,“沒辦法,老板調教的。”

“嗯?”

“樊雲,易小姐。她說也不趕時間,還巴不得我在外頭多繞幾圈。”

“她和別人是不太一樣。”唐予歆想起郁安成來時炫耀一樣說,也就十公裏路,等著看,酒點好了他們都到不了。

江於流緩緩啟動,“我可沒開玩笑,就這條,前面橫向那條,拐到湖濱路,那條是單行線,再從東口拐出來。”

唐予歆驚訝道,“我上班也走那條,四五百米能堵半小時。”

“可不是,公交車還有個站,碰到一次晚上七點多,一停三四輛,根本沒法動。那加塞的可就太多了。反正我是沒脾氣了。”

唐予歆想興許見到過,但這輛灰色沃爾沃太不起眼了。倒是有一次,公交車窗戶邊就是輛敞篷的亮紅色寶馬,居高臨下車裏年輕男女看得一清二楚。車子發動起來引擎轟響,但也沒用,開不了幾米又堵得停下來。

“這個車挺低調。”

“是呀。坐起來不錯的,安全嘛。連個車標都是系著安全帶的。你坐著感覺呢?”

說起安全帶,唐予歆閃念想起,那個人即便坐出租後座都要系安全帶的,真是白瞎了一輛轎跑。

又是紅燈,江於流打量唐予歆,也不知是喝酒,還是化了淡妝,臉頰上一抹緋紅。

“我感覺,這是要再誇你一遍咯。”唐予歆笑起來,真像一朵花在眼前綻開。漂亮得好像帶著摧枯拉朽的聲響,直沖而來,一瞬奪去你註意力。

“變燈了。”唐予歆道。江於流轉回頭望向車流。

唐予歆將下車,江於流忽然問,“你住哪間?”

“幹嘛,還真要等到我亮燈?”

江於流聳肩笑道,“職業習慣。”

唐予歆往車窗外望,二十一層的高樓,往上看每個窗口都似是一模一樣的。星星點點地亮著燈,唐予歆自己都認不出哪一間是自己住的。但還是報出一個號碼。

江於流笑,“再見。”

樊雲之前說如果有停車位就不用專門放易家過夜了,不要開太離譜就好。

江於流從唐予歆小區出來,知道易非去接樊雲。略一思索,打道回府。

江於流住的地方,強行稱作“府”實在是不自量力。上寨是S市中心所剩無幾的一片城中村,聚集著販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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