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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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燈有些昏暗,穿過的這條小路沒什麽人,他們一前一後走著,任夜風吹著略有些寬大的T恤,順著下擺灌進去幾絲涼意。

時舟搖把手放在兜裏,頭也不看前方,眼神茫無目的地掃過沿街的一家家小店。

他們家其實離酒樓並不近,要走好幾條街,說想散心是真的,說想走回去不過是個托辭,沒想到盛簾招真的跟他一路步行著往回走。

他是怎麽知道他家在哪的?

時舟搖突然想,轉回頭看著前面挺拔的背影,從剛才起就一直是盛簾招走在前方,好像知道他家在哪一樣。

算了,現在他也沒興致想這些,只想趕緊走完這段路,回去悶頭大睡。

腦子裏走馬燈似的上演內心戲,沒註意到前方的人不知何時腳步突然慢了下來,似乎是在有意等著他。

時舟搖也隨之放慢了腳步,就是不肯縮小兩人中間那間隔的幾步遠的距離。

盛簾招察覺到他緩下來的步子,幹脆停下來回過身等他。路燈下他的眉眼更顯深邃,瞳仁隱在夜色裏,更讓人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

時舟搖硬著頭皮走上前去,想假裝無事發生,垂著頭只管往前走。然後又聽到盛簾招很輕的一聲嘆氣,問他:“就打算這麽躲我一路?”

時舟搖不答話,不過總算停下了即將往前邁的腳步。

盛簾招的目光緊盯著他:“說話。”

“沒什麽好說的。”時舟搖說,擡頭看他的眼睛,“你要我說什麽?”

分明是在視線不清的黑暗中,他卻能感覺到盛簾招瞇了瞇眼睛:“你知道我想問什麽。”

真是好笑,時舟搖很輕地嗤了聲:“那你又是以什麽立場問我的?”

他是他什麽人,朋友還戀人?好像都不是吧,那你盛簾招用什麽立場讓他開口?

盛簾招沈默了,但他那雙眼睛裏面依然看不出任何情緒,或者說叫人看不透蘊含著什麽樣的情緒。

真是難懂。他們演電影的人都是這樣麽?

“不說算了。”時舟搖不想再這麽傻僵著了,路邊有小店的老板已經在探出頭打量他們,估計看他們這劍拔弩張的樣子,怕他們在店門口吵起來了,影響生意。

“我這三年過得不怎麽樣,演了幾部戲,拍了幾部廣告,錢沒賺多少,毛病得了一大把。你之前也看到了,我現在身體素質也不行,以後那些動作片啊什麽的裏面的角色可能也和我無緣了。”時舟搖聲音不高不低地說,“但是我還算樂觀,有那麽一段時間想不通,後來想通了也就過去了,該怎麽過還是得怎麽過。唯一覺得心裏有愧的還是分手這件事,既然你今天讓我說出來,那我幹脆一股腦說了。”

“盛哥,咱倆現在是兩個世界的人,我知道你好心,你也不用可憐我或者同情我。我現在挺好的。”

“我現在挺好的”,盛簾招聽到他這樣說,心頭忽然湧上一股莫名的煩躁。他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可盛簾招不覺得。

隨遇而安是件好事,可他怎麽就能事事都做到隨遇而安呢?不覺得殘忍嗎?

“之前得寸進尺地妄想過和你做朋友來著,後來不是被你拒絕了麽。”時舟搖摸了摸鼻頭,說到這件事的時候語氣裏夾著一些窘迫,“以後不會了,你放心吧。”說完後,他看著盛簾招,“就這些,你滿意了麽?”

“做朋友。”盛簾招很短促地笑了聲,像是覺得很好笑,“你和誰也想做朋友,不嫌多?”

“別打啞謎了,”時舟搖只覺得一陣疲憊,站著的兩腿灌了鉛似的沈重,想趕緊結束這場咄咄逼人的對話,“直說吧盛哥,你想怎麽樣?”

盛簾招說:“我不想只做朋友,舟搖,我不相信你一直沒看出來。”

時舟搖微張著嘴楞住了,他是真的沒看出來。三年前分開時盛簾招的話說得明明白白:那就再也別聯系了,誰也別先說軟話,世界上沒誰離了誰過不下去。

他以為誰都可能回頭,可盛簾招不會,他們兩人中間最先後悔的肯定會是自己。但盛簾招是個言出必行的人,他當時那麽生氣,怎麽會拉下面子說出回頭這種話?

半晌,時舟搖才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輕聲問:“你不覺得好笑嗎盛哥,你覺得我們還能回到從前嗎?”

“你現在是什麽身份你比我清楚,路還那麽長,何必非要在死胡同裏打轉呢。”

“不是死胡同,”盛簾招說,“萬一是唯一一條通路呢。”

“通不通路的,三年前不是早試過了麽?”時舟搖苦笑了下,“結果證明不就是條死胡同。”

沒結果的,曾經的他們那麽相愛,他們的感情堅不可摧,可最後還是走到了盡頭。而現在的他們和那個時候比並沒有什麽進步,甚至還退步了,至少時舟搖自己是這樣。

那憑現在的他們又有什麽底氣就相信再來一次會更好呢?

不會好的,時舟搖冒出這樣的念頭,無論再試多少次都一樣。

那道巨大的鴻溝,那堵厚重的墻壁,還有不斷退縮的自己,都是擋在他們面前的荊棘。感情這東西不是只靠一個人的固執和努力就有用的,而他是懦夫,沒人比他更了解自己,他做不到。

他看到盛簾招久久沒有說話,垂眼笑了笑,說:“這兒還挺冷的,回去吧盛哥,我也回去了。”說罷他轉身繼續朝前走。

這次沒有撕破臉皮,他想,總算可以體面點兒,不像分手那次一樣,兩個人都不好收場。

走了幾步後,他聽到盛簾招的聲音自身後傳來,不像他平時那麽冷靜,甚至帶了那麽一絲顫音,他說:“時舟搖,過了這村就再也沒這店,你想好了。”

時舟搖的腳步頓了頓,垂著的左手不自覺握成了拳,沒有回頭。

他沒想好,他肯定會後悔,後悔死,可他硬著頭皮就是不回頭。

盛簾招沒有等到他的回答,沒有聽見他說“想好了”或是“沒想好”。

夜風縈繞,路邊的水果店都在紛紛關門收攤了,拉卷簾門的咯啦聲此起彼伏。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時舟搖邁開步子朝前走了,背影一瞬就被夜色融了一半。

盛簾招看著他的背影沈聲道:“好,你最好不要後悔。”

話音中的怒意和當年如出一轍,可狠話到最後也就撂了一句,你最好不要後悔。

不知是舍不得再多說一句,還是心如死灰到不想再多說一句。

因為走得太急,沒看清腳下,時舟搖被路邊凸起的一塊石頭絆了一跤,手臂被擦破一大塊,滲著血,他索性在旁邊的花壇邊沿上坐了下來。

經過這麽一出,現在突然又不是很想回家了。那個家裏什麽都沒有,只有幾個月沒回去滿屋子冷冰冰的灰塵。

明天請個阿姨來打掃一下吧,他想。

家裏那幾盆花怎麽樣了?他不是個勤於澆花的人,他媽以前總說他不適合養花花草草,那些東西金貴死了,一不小心就會被他養死,讓他別打那些東西的主意。

所以他也就在家裏裝飾性地養了那麽幾盆好養的花草。

他沒叫人定期澆水和曬太陽,是不是死了?

小羅把他酒店的東西都收拾回去沒有?他那個連自己都不如的丟三落四性格,別不是落下什麽東西吧?

最近拍完了沒事幹,景哥又會給他安排事兒做嗎?

……盛簾招現在走回車邊了嗎?他又沒戴口罩,不會被拍到吧?

操,他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無論怎麽轉移註意力想別的事,最後又都會轉到盛簾招身上來。

他沒辦法不想他。

怎麽就又變成這樣了呢。

盛簾招說那句“你最好不要後悔”的時候是什麽表情?

生氣?失望?冷漠?

他把事情又搞砸了,相處這段時間來,盛簾招步步讓著他,步步關心著他,就像從前一樣。他們的關系好不容易緩和了,如今又一朝打回原形。

這回大概是真的不會再有交集了吧。

他早就應該想到,盛簾招這樣驕傲的人,要麽做最親密的戀人,要麽幹脆天各一方,做朋友又算怎麽回事兒?盛簾招從來都不缺那一兩個朋友。

最後是怎麽走回家的時舟搖不知道,打開門後他沒有開燈,脫了鞋徑直回到臥室仰面躺倒在床上,幾度閉了眼,可一點困意都憋不出來。

後來疲憊地拖著身體去浴室洗澡,低頭脫衣服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還穿著盛簾招的衣服。

他把衣服脫下來,疊好放進臟衣筐裏,不由自主地望著那兩件衣服發了會兒怔,昏昏沈沈地去開花灑洗澡。

水淋在身上的一瞬間,腦中莫名其妙地就浮現出他和盛簾招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來。那不是什麽令人記憶深刻的場景,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普通,可他就是記了很多年。

或許是因為那天打開門時漫不經心的一瞥,又或許是因為少年當時微蹙的眉眼。

他記得很清楚,當時他正在自己的桌子邊上收拾東西,隨後是一陣低沈的敲門聲。

又有室友到了,時舟搖臉上掛著笑容去開門。

門打開的時候,他看到了門後站著的人的樣貌。很高,很瘦,也很好看。但是那人卻蹙著眉,眼神望過來的時候,時舟搖分明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了隱隱的不耐煩。

不好惹啊,他當時這樣想。

可他不知道的是,其實盛簾招當時已經在很努力地掩藏情緒,他剛和父母吵完一架,獨自拖著行李箱來報道入學。

沒有人註意到他內心那點微不可查的煩悶,只有時舟搖一眼就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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