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5回門（四）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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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補償她，煮飯、洗衣、擔水、劈柴之類的粗活他全包了，她過上了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好日子。此外，她肚子大了，彎腰會呼吸不暢，陶鯉便為她洗頭、穿綾襪和繡花鞋，每晚起夜也不厭其煩地陪伴著，每天倒夜香也毫無怨言。
在陶鯉的悉心照料下，李青青除了肚子變大外，纖瘦的身子也日漸豐滿起來。
一晃眼，臨近中秋節，陶鯉和李青青提著雞鴨魚肉和各種吃食、布料去送節。吳美華和李富貴見李青青氣色好，也不似從前瘦竹竿似的身材，一看便知陶鯉花了很多心思照顧女兒，兩人笑得合不攏嘴。
中秋節當天，陶家所有人圍成一桌吃飯。
酒過三巡，陶金笑瞇了眼，道：“聽說采購軍糧的官員已到了省城，很快便會來咱這裏收糧。”
“啊？當家的，那豈不是被青青說中了？”
“沒錯，大兒媳婦有遠見。”
李青青對軍糧一事已有耳聞，淺笑著說：“爹，娘，我也是瞎蒙的，頭發長見識短的婦人能有幾分遠見？瞎貓碰見死耗子罷了。”
李梅花道：“謙虛什麽？青青，你委實是聰明人，不然你和鯉兒也不會才一年多時間便過上這麽好的日子。”
能得到挑剔婆婆的認可，李青青頗為高興，但一看黃玉霞臉色不太好看，忙給大家輪流布菜一圈，才把誇讚給翻篇了。
悶頭喝了幾口酒的陶鱔，開口道：“爹，娘，我也想多種田，多賣糧。”
陶金不屑地回道：“你省省吧！讓你插秧一整天也才弄一分田，你可知你妹妹秋月一天都能插三分田的秧？”
陶鱔竟被陶秋月給比下去了，這哪行？“爹，我插秧慢，不是怕螞蝗吸腳嗎？”
陶金又道：“你插秧慢，老是呆在一處不挪動，螞蝗才會吸你腳，你要是插秧快，螞蝗追不上你，如何吸你腳？”
“爹，就算我插秧慢，那我割稻子可是很快的。”
陶鱔割稻子快是快，可結果……一言難盡。
陶鯉為李青青夾了一碗菜，菜都高高堆起來了。
陶金道：“你割稻子，就是稀裏糊塗的一通亂割，別人割稻子都是留到腳踝處那麽高點的稻樁子，齊整又好看。你倒好，要麽稻樁子高到小腿肚，要麽齊土割，短得太短，高得太高，就沒有兩棵一模一樣的稻樁子。”
“爹，我好不容易想正經種田，你凈會揭我的短！”陶鱔猛灌了兩口酒。
李梅花奪下酒杯，“鱔兒，你想正經種田，我支持你。反正田有的是，只要你肯種，收成一定不錯。”
“得了吧，誰不想種好田？問題是種田多花心思啊！從播種到收割，幾乎沒有一天睡過好覺。播種要擔心發芽程度咋樣，待禾苗長起來後又要澆水和註意蟲害，等待快插秧的時節，祈求老天下一場好雨再放晴，若是天公不作美，冒雨插秧也是常有的事。插秧後，施肥、拔草、灌水，哪一樣不是費時費力？做好了這些還不夠，還得老天爺賞飯吃，雨水適中、沒有成群的蟲害才行。前兩年稻子快黃了的時候，接連下了十幾天暴雨，顆粒無收，連稻稈都泡爛了。全家人從一天吃三頓變成一天吃兩頓，後來一天一頓正經飯也吃不上，挖野菜吃勉強度日。陶鱔，你是沒長性的人，種田這種苦差事，你怎麽做得來？”
陶金語重心長地說完這番話，非常中肯也很現實。
李青青嘆道：“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大家夥兒望著飯桌上的食物，全都來之不易啊！
陶鱔手捏筷子，杵在桌上，“爹，你和大哥做得來，我也就做得來。”
陶金搖頭道：“嘴上功夫再好也沒有，種田講究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你還是另謀出路比較好。”
“不，爹，我要像大哥一樣，種好多好多田，賣好多好多糧，得好多好多錢。”陶鱔目前只看好這一條路。
陶金問：“你和你大哥能比嗎？”
陶鱔不滿地回答：“咋就不能比？我比大哥還聰明呢！”
陶鱔的確比陶鯉聰明，但他只有小聰明，並非像陶鯉一樣踏實肯幹。而種田，來不得半點虛的，該灌水就得灌水，該拔草就得拔草，稍微偷懶一下，田裏水幹了，水稻怎麽長得好？而草瘋長起來，霸滿一整塊田也不用多久。像陶鱔這種插秧和收割都不上心的人，單獨種田，後果如何，還不是一片狼藉？
李青青聽了這麽久，總算找出陶鱔說這麽多話的用意所在——他眼紅傻子大哥過上了好生活。
陶鱔自己好吃懶做，要不是陶金和李梅花在世，什麽活都幹，像陶鱔和黃玉霞這樣一對懶夫妻把家底敗光了就該喝西北風了。
陶金怒道：“陶鱔，你要種田，我不攔著，但你別想糟蹋我的田！”
陶鱔倔強地回道：“爹，你這話就說得不對。咱家的田人人有份，我要種屬於我的那一份田。”
“對對對，鱔兒你還不會種田，就先拿一點田試手，等你種過一次再說。”
“娘，那你給多少田給我種？”
“鱔兒，你想種幾畝田？”
陶鱔向李梅花討要田，李梅花竟反問陶鱔想種多少田！而當初李青青和陶鯉分家出去，別說良田，連一分地都沒得到。
都道為人父母要一碗水端平，像李梅花偏心到這般地步，當所有人都是傻子？
陶金猛地咳了幾聲。
李梅花這才反應過來，“鱔兒，今年的晚稻已經插秧了，等明年正月過後種早稻再說。青青，你說是不是？”
“爹娘如何安排，我是晚輩自然沒什麽異議，只不過陶鯉也是爹娘的大兒子，我和他可沒得家裏一塊田，還望爹娘一視同仁。”
“過中秋節說什麽分田的話，不吉利！趕緊吃菜！”
曾氏出言，分田一事便含糊地過去了。
372賣糧（一）
十五的月亮似銀盤掛在天空，月光照耀大地，似給大地披上一層白紗。
飯畢，陶家人齊聚月下賞月，吃紅豆沙餡的月餅。處處歡聲笑語，偶爾可以見遠處的天空有色彩繽紛的煙花綻放。
亥時初，實在是很疲乏的李青青和陶鯉離開舊宅，手牽手走回家。他們沿著村子裏的一條主路走，路兩邊家家戶戶都坐在門口吃月餅，交談聲和笑聲不絕於耳。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的細長，李青青伸手做孔雀頭、小鳥頭、狗頭等形狀，玩得不亦樂乎。
陶鯉沒發現她的小樂趣，問：“娘子，啥叫一視同仁？”
“對待人都一樣，沒有厚薄之分。打個比方，爹娘有你和陶鱔兩個兒子，什麽東西都是一人一份，那便是一視同仁了。”
陶鯉明白後，又問：“娘子，那弟弟說想種田，爹為啥不樂意呢？”
“陶鱔壓根不是踏實肯幹的莊稼漢子，爹種了一輩子田，跟田有感情，哪舍得把田給他糟蹋呢？”
“娘子，要不咱分點田給弟弟？”
陶鯉能不能不要這麽心善！“夫君，咱們分家時可是一無所有，可謂是白手起家的。而你的好弟弟日子過得多瀟灑，吃喝拉撒全有人照顧，就連他媳婦也被娘照顧得那麽好。咱們的田也不是大水沖來的，那是花銀子買來的。白送田給他種，要是沒種出糧食來，難道咱們還要接濟他？還有，陶鱔哪是真想種田？他嫌你傻卻比他日子過得好，他不服氣，才會說那麽多話。那種人，巴不得啥也不幹天上掉錢給他才好。”
“娘子，天上會掉錢下來嗎？”
“不會。”
陶鯉沒再說話。
“夫君，你想幫你弟？”
陶鯉默默點頭。
“夫君，陶鱔是你弟，你倆身上都流著陶家的血。你想幫他一把，我不反對，但咱們花銀子買來的田，得靠佃戶們交租子收回成本。要是分田給他種，那他也得交租子。這麽做，他覺得低咱們一等，怕是不樂意。罷了，晚稻已插進水田中，等明年的早稻再說。”
回到家，洗漱過後，李青青沾床即睡，陶鯉也很快睡著了。待第一次起夜後，兩人精神抖擻，開始夜談。
李青青道：“夫君，收糧官員在省城肯定是統籌安排收糧，府、縣這類小地方，肯定會派副手來收糧。過兩天就該有副手到達縣裏收糧，到時候咱歇業一兩天，把糧全賣了。”
陶鯉先賣糧，但問題是收割後的糧食存放在三個糧倉裏，得全部運到縣裏？那得運到啥時候？
“傻瓜！咱們糧多，何必自個兒費時費力去運？收糧的人檢查糧的質量，商議好了價錢，咱們便領著運糧的人去三個糧倉稱，稱完就讓他們拉走。”
這些只是李青青的設想，她沒經歷過采購軍糧，還得留有對策。她補充道：“夫君，咱們有那麽多糧，算是中大戶，就算情況有變，聽我安排就行。”
有聰明伶俐的李青青在，陶鯉不擔心自家賣糧的事，“娘子，那爹說他也要賣糧，他咋弄？”
“爹種那麽些田，除了交賦稅外，還得留足口糧，能賣掉的糧食不多。運糧倒也簡單，找人多借幾個竹籮筐，把糧食裝進籮筐裏然後擺在板車上，人拉板車或借牛套個牛車，不就可以運去縣裏？反正咱們也歇業了，正巧可以幫爹的忙。”
誠如李青青所料，翌日便傳來收糧官員的副手要來縣裏收糧的消息，但小夫妻特意在縣裏轉了一圈，並未發現有人收糧。兩人耐心等了一天，到了八月十七，從縣裏回來的村民帶回消息說有人在縣衙門口收糧，多多益善。
李青青和陶鯉喜上眉梢，拿了自家兩個新竹籮筐，各自系了紅繩做記號，然後興高采烈去舊宅幫忙。
陶家舊宅，正忙得熱火朝天。糧倉裏，很是悶熱，陶金、陶鱔、黃玉霞三人各拿一把鐵鍬，一鏟鏟將未脫殼的糧食裝到竹籮筐裏，陶秋月和李梅花吃力地把裝滿了的籮筐合力往院子裏挪。而院中停著一雙輪木板車，板車上已擺了一籮筐糧。
李青青說：“夫君，趕緊去幫一下娘。”
陶鯉嗯了一下，立馬喊：“娘，秋月，你們把籮筐放下！我來提。”
李梅花和陶秋月松手後，陶鯉雙手抓住圓籮筐，咬牙使力，額頭和脖子處的青筋突起，一鼓作氣將一籮筐糧給拎到了板車上。
陶鯉累得滿頭大汗，顧不上歇，進屋將已裝好的糧一一拎出來，他一張臉漲得通紅，大汗淋漓。
李青青問：“娘，爹是準備拉著板車運糧去縣裏？”
李梅花嘆道：“本來想借牛，但人家一問要牛拉那麽多糧食，那些人心疼牛，不舍得借。待會只能拉板車，咱家人全在旁邊推，能快一點。”
那麽多重的糧食堆在板車上，拉板車的人可得累個半死。李青青不大讚成這種老辦法，“娘，陶鯉有一匹馬，要不套一匹馬拉板車，那也省得人拉板車太累了。”
李梅花覺得陶鯉把馬看得跟傳家寶似的，怕是不肯外借，更何況拉那麽重的糧食。
李青青忙說：“就算他舍不得馬，難道就舍得看爹娘受苦？牛借不到，有現成的馬，幹啥不用？”
“青青，也就你敢說這話，我是不好開口。要不你等下問問鯉兒的意思，他要是同意的話，那賣糧就容易多了。”
李梅花要李青青說借馬拉糧的事，做兒媳婦的人豈能推辭？
李青青雙手護著肚子，見陶鯉在門檻邊上擦汗，便招呼他過來。
陶鯉隨叫隨到，“娘子，咋了？”
李青青開門見山地提出人拉板車太累，馬拉板車還算物盡其用。
陶鯉苦惱地說道：“娘子，馬拉那麽重的東西，會很難受的。”
“夫君，爹娘生你養你，難道他們拉板車吃苦就不難受？馬哪能跟人比？你休要犯糊塗。”
陶鯉道：“容我想想。”
“想啥想？這事就這麽定了，你借馬拉糧食，等我們賣糧食的時候，爹娘不也會幫著看斤兩、算錢嗎？一家人互幫互助，這才像話。”
373賣糧（二）
李青青說話言簡意賅，又直指要害，陶鯉聽後認為很有道理，馬很重要，但比不上他爹娘重要，他不能當個不孝子。
馬套上板車拉糧一事說妥後，陶家人又遇到一個棘手的問題。板車只能放下四籮筐糧，可陶金預備賣八籮筐糧。分兩次運到城裏賣，不是不可以，但來回折騰得多花一兩個時辰。
“當家的，多跑一趟也沒事，有馬呢！怕啥？”
“你一個婦道人家懂啥？馬是大兒子的，大兒子不也得賣糧？馬對他大有用處，咱哪好占用馬那麽久的時間？”
陶金為陶鯉和李青青小兩口著想，李青青不由得生出兩份感動，“爹，娘，要不這樣，剩下的四籮筐糧分兩擔挑去城裏，咱家人多，輪換著挑，稍微輕松一點。”
挑糧食是重活，李青青懷有身孕肯定不能挑擔子，而陶秋月和陶冬雪身子纖弱，從來不曾挑過擔子，她倆也得撇開。而曾氏年邁，更不可能挑擔。
剩下的壯年男女便只剩下陶金、陶鯉、陶鱔、李梅花和黃玉霞五個人而已。五人之中必定要派一個人趕馬，然後剩下四人輪流挑兩擔糧食。
黃玉霞頗有怨言，“糧食裝得這樣滿，挑起來太重了，我可吃不消。”
李梅花立刻罵道：“那你一次吃三碗飯，凈知道吃飯不長力氣的？這是賣糧食，賣了就有錢，你不情不願的，那你也以後也甭想從我這裏討到一個銅板。”
黃玉霞壓根不會謀生，陶鱔又好吃懶做沒有正經手藝，李梅花要是斷了黃玉霞的財路，那她可真得喝西北風了。
如此小鬧一番後，除了曾氏和陶冬雪一老一小留在家外，其餘人全部浩浩蕩蕩出發去縣裏賣糧。
馬套上沈重的板車後，尤為急躁，陶鯉好言相勸才能哄住它。陶鯉想去挑糧食，換陶鱔來趕馬，可陶鱔馬鞭子還沒抽出去，馬的後蹄就差點踢翻了陶鱔。幸而陶鱔眼神好，躥得快。
馬只要陶鯉一個主人趕才聽話，那陶金、陶鱔、黃玉霞和李梅花四人便輪換著挑兩擔糧。
已入秋，白天太陽依舊毒辣，別說挑糧的人一身汗，就是李青青牽著陶秋月空手走路也累得氣喘籲籲，誰也沒有交談的欲望。
走了兩裏路後，李青青有點累，靠著路旁一棵柳樹的樹蔭下歇息。
陶秋月忙問：“大嫂，你是不是很難受？”
“還好，就是走不了你們那麽快。”
“那可咋整？大嫂，這離城裏還好幾裏路呢，要不我背你？”
陶秋月哪是能背得起李青青的人？就算背得起，她大著肚子，背在背上會擠壓到肚子，那也不行。還是換下擔子的李梅花出主意讓李青青坐在馬背上，讓她免受奔波之苦。
離城還有兩裏路時，陶家人累得都快走不動了，李青青見有牛車經過，付了錢請兩輛牛車拉糧和人。
坐在牛車上很是顛簸，但好歹不必挑重擔走路，一下子變得舒服了很多。進城後，年紀大些的漢子都在討論縣裏收糧的事，時不時可以看見也有人拉板車運糧食，與陶家人同行。
來賣糧的人和糧太多了，將縣衙門口擠得水洩不通，那一張張被太陽曬得發紅和黝黑的臉，沒有什麽神色。
這些來賣糧的人幾乎全是散戶，多是幾籮筐糧食。誰都想趕緊賣完糧拿錢走人，就算縣衙近在眼前，也無人遵守秩序，個個拉著板車或籮筐往前擠早賣早收工。
陶金是一家之主，最想賣糧，拉著板車，讓陶鱔、黃玉霞各挑一擔糧在後面，積極湧入人潮中。李梅花和陶秋月必須去助推板車，她們只好愧疚地交代陶鯉照顧好李青青。
天熱再加上人多，李青青站在人群中有說不出的難受。陶鯉在她周圍護著，嘴裏不停地說別擠別擠，奈何人太多，說再多別擠也無濟於事。
豆大的汗珠從李青青的臉頰處滑下，她臉色過於紅潤，嘴唇卻有點發紫，她很想跟陶家人一起賣糧，但她撐不住了。“夫君，我難受，咱們先離開一會行不行？”
擠進來很難，想走出去更是難上加難。李青青雙手護著肚子，嘴裏“借過一下”四字就沒停過，陶鯉在她身前開道，也是殷勤地說借過，可收效甚微。
人頭攢動，李青青和陶鯉費了多時也沒走出去。
忽然，前方響起敲鑼聲，賣糧人嘈雜的聲音瞬間消失了。
有一胖男人身穿衙役服，立於長桌上，登時所有人都能看見那養尊處優的胖衙役。
“全都肅靜肅靜！在場有超過一百石糧的人，舉手示意一下。”
密密麻麻的人群，舉起的手寥寥無幾。
“剛才舉手的人，快點出來，跟本爺一起從縣衙偏門進去，收糧大臣的副手等著呢。”
胖衙役說話很有效，那些糧不多的人主動讓路。
李青青靈機一動，朝著陶金和李梅花說：“爹，娘，你們這八籮筐糧食也甭排隊賣了，到時候跟我們糧倉裏的糧一起賣，分開算錢。”
這樣可真是太好了！省卻了陶家人跟那麽多人一起擠著賣糧的麻煩。
陶金點頭。
李梅花開心笑道：“行行行，就這麽辦。”
陶鯉牽著李青青走出人群。
眼瞅著糧多的人紛紛走出人群，由收糧大臣的副手親自接待，來賣糧的散戶們開始躁動。
膽大的人吼道： “官爺，那我們這些糧咋辦？”
“急什麽？這麽點糧食，還不夠一百位將士塞牙縫！你們先等著！”
胖衙役跳下長桌，領著糧多的人踏入縣衙偏門。
李青青心中感慨萬千。半年前，她和陶鯉因被人陷害，身陷囹圄，縣衙就像一座墳墓，進來了就再難爬出去。而現在，她和陶鯉攜手走進偏門，卻是被人迎進去的。
踏入偏門，沿著抄手游廊走了一段路，便見一扇門敞開著，有穿衙役服的人立於門邊，看得出來屋裏應有官員在。
胖衙役輕聲跟守門衙役說了幾句話，進去通報後，賣糧大戶們才得以進門。
房裏甚是寬敞，靠墻兩側各擺著一架博古架，左邊擺滿了書籍，右邊則是各種珍奇古玩。中堂上懸掛一幅花鳥圖，一黃花梨木書案後坐著一穿著講究面目和善的長須男。
胖衙役道：“還不趕緊拜見梁大人！”
眾人一起跪地道：“草民叩見梁大人。”
374賣糧（三）
“起來吧。”
梁大人撚了胡須，擡眸見一婦人大著肚子，便命胖衙役搬一把扶手椅讓懷有身孕的婦人坐。
“多謝梁大人。”
李青青得了優待，坐在扶手椅上，其餘人全站著。
“此番本官命人叫你們前來，也是想給你們一個機會為國獻力。兵書上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我朝國富力強，奈何邊境屢有逆賊來犯。當今聖上決定派兵五萬去教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逆賊，將士們在外打仗，保家衛國，自然要吃飽穿暖。本官聽聞貴縣歷來是物產豐饒的魚米之鄉，特意來貴縣收糧。你們各有多少糧食，速速報給本官。”
梁大人說話文縐縐的，又把收糧的來龍去脈說得一清二楚，有些人站著聽得頗為不耐煩，李青青和陶鯉豎起耳朵聽。
有一大腹便便的男人上前一步道：“梁大人，草民有祖傳的一百畝地，今年收成好，有好幾百石呢。”
區區一百畝地能有幾百石糧？吹牛皮也得有個度。
“草民家也有幾百石糧。”
“草民家也是。”
一時之間，除了李青青和陶鯉外，其餘人全部都舉手或往前站，吵嚷著說自家有幾百石糧。幾百石糧，這範圍可大了，一百石糧到九百九十九石糧都是，但差距太大了。
李青青冷眼旁觀這群急於報數的人，一共有十八人，不論胖瘦，個個能說會道但沒幾個沈穩的人，她猜測這些人應該不像她和陶鯉一樣是地主，而是管家或能獨當一面的人。
陶鯉立於李青青身旁，微微彎身輕聲問：“娘子，咱要不要說？”
溫文爾雅的梁大人眉頭緊皺，即將要發火。
這時候說話，就是觸梁大人黴頭。
她輕聲回道：“稍安勿躁，靜觀其變。”
梁大人拍案而起，“休得胡言！”
霎那間，眾人噤若寒蟬。
“本官雖是文官，不事稼穡，但本官長了嘴，問了很多種田的人。一百畝田，收兩百多石糧了不得天了，糧食得留足了家裏人的口糧和上交國庫的賦稅外才能拿來賣，總共才收兩百多石糧，刨除家眷口糧和交賦稅的糧外，能賣一百石糧就不錯了。你們這些人個個自作聰明，把本官當三歲小兒來戲弄！”
“草民知錯了！”
剛才叫嚷過的人齊刷刷跪地認錯。
梁大人氣呼呼地摸著胸口順氣，看地上所跪之人便厭煩，坐在扶手椅上身懷六甲的年輕婦人和身旁站立著的一高大漢子，頗為矚目。
“你們為何不跪？”
“回稟梁大人，民婦並未虛報賣糧石數，是以不跪。”
梁大人伸手指向陶鯉，“那你呢？”
陶鯉不知如何作答。
李青青小聲提醒道：“夫君，照我說的話說一遍。”
陶鯉認真答話道：“回稟梁大人，民婦並未虛報賣糧石數，是以不跪。”
這傻子！民婦是已婚婦人見著官爺的自稱，陶鯉一個男人豈能自稱民婦？之前剛見梁大人，自稱草民不是好好的？怎麽才一會兒功夫，便不記得了？
跪地的同縣男人們想笑又不敢放聲大笑，憋得著實難受。
原本繃著臉的梁大人，忍不住笑了，“你堂堂八尺男兒，見了本官為何自稱民婦？”
“回稟梁大人，是娘子她教的。”
李青青起身要跪下，被梁大人攔住，“沒你的事。”
官大一級壓死人，要是陶鯉說錯什麽話，有個什麽三長兩短，賣糧本是喜事豈不是要樂極生悲？她只得正襟危坐，心懸到了嗓子眼。
梁大人饒有興趣地問：“那你不知道如何答話？”
“回稟梁大人，我傻，我不知道。”
在大官面前自稱我，大不敬！大大大大不敬！李青青真想捂住陶鯉的嘴，求他千萬別再說話了。
“可惜了，長得不錯人也高，竟是個傻子。”
梁大人話鋒一轉，“瞧你倆小夫妻看起來都是實誠人，不像他們盡是吹噓沒半點實話。你們如實告訴本官能賣多少糧？”
李青青斬釘截鐵地回道：“兩百石糧。”
“當真？”
“民婦絕不說假話。”李青青牢牢記著收成是兩百零二石糧，家裏有存糧再加上兩石糧，足以吃到晚稻收割吃新米。所以，賣兩百石糧是毋庸置疑的。
梁大人又問：“那糧食如何？”
“曬得幹爽，顆粒飽滿，沒有摻雜稗子、石子等東西，定是上等好糧。”
“是不是好糧，你說了不算。本官已命縣太爺請了貴縣米行的老夥計們協助收糧，既然你們說糧好，那就讓他們去你們那收糧，瞧瞧糧食是不是真好。”
這話一出，梁大人立即叫衙役把米行的老夥計們喚來，又親點了四個衙役前去運糧。
出了縣衙，李青青讓米行的老夥計們先檢驗陶金拉來的八袋糧。那些老夥計每人手中一根空心鐵棍，往竹籮筐深處一戳，轉動幾下，再拎起鐵棍。他們捏著順起來的谷粒，先瞧一瞧、捏一捏，再放進兩排牙中嗑一下，咯嘣一聲。
老夥計們相互點頭示意這是好糧。
接下來，便是稱糧。
稱豬的大稱，大鐵鉤鉤住籮筐上的打結的繩後，得兩個壯漢一齊挑在肩頭上，旁人移動秤砣，待稱持平後，才算稱好一籮筐糧。待八籮筐糧全部稱好後，把所有糧食倒進縣衙內的糧倉，再將八個籮筐疊在一起稱一下重量，之前八籮筐糧總重量減掉八個籮筐的重量便是糧食凈重，再折算成多少石糧。而說好了糧一兩銀子一石，糧食凈重的石數乘以一兩銀子便是陶家人該得的錢。
梁大人派了賬房先生算賬，李青青自己也在一旁心算。
而到了三大糧倉，先由米行的老夥計們進糧倉裏檢驗糧食後，陶家這麽多人再加上那些管事們一起將糧鏟進官爺拿來的布袋裏，全都裝得滿滿的，女人們就負責拿繩子紮進口袋，再交給陶鯉、陶鱔和李青青稱重，賬房先生也在一旁看稱、算數，稱完便可以擺到運糧的大馬車上。
太陽曬得人發燙，但忙著賣糧的陶家人和那些管家們個個情緒高漲，李青青也頗為高興，決定賣完糧後，請大家夥兒好好吃一頓打牙祭。
375全家人的付出
賣一個糧倉的糧食要花半個多時辰，再加上去另一個糧倉路上頗費時間，賣完三大糧倉裏的糧食，已是酉時初。
賬房先生人很高瘦，跟李青青對完賬冊，算得賣掉了兩百零三石糧，商議好的價錢是一兩銀子一石糧，那便是兩百零三兩銀子。
賬房先生遞給她一張泛黃的紙，道：“明後天憑字據去縣衙賬房領糧錢。”
“好，有勞了。”
李青青大方打賞了一錠銀子，讓他拿去給運糧的衙役們買茶喝。
賬房先生前去指揮運糧的馬車隊伍排列好，準備離開田莊。
陶鯉問：“娘子，這紙上寫的什麽？”
李青青一邊看一邊讀：“今收到xx省xx府xx縣烏山村人陶鯉的糧食共計兩百零三石好糧，每石糧一兩銀子，應付兩百零三兩銀子，請陶鯉立即於兩內天去縣衙賬房領取銀子，過時不候，後果自負。”
“娘子，為啥只叫我去領銀子？”
“夫君，你是一家之主，當然要你去領銀子。”
“這樣啊？娘子，我聽你的話，你才是一家之主。”
李青青無閑心說話，伸長脖子看向遠處。
夕陽下，並不算寬闊的田間路上運糧車隊緩緩離去，路兩邊綠油油的禾苗迎風拂動，好似揮手送別那些稻谷似的。
陶家人把八個空籮筐擺在板車上，陶金、陶鱔、李梅花、黃玉霞和陶秋月已坐在了板車上，就等著把板車套在馬身上，拉著大家夥兒回家。
李梅花喊道：“青青，甭看了，咱們先回家，今天大家可是累得散架了。”
李青青扭頭道：“娘，今兒個辛苦大家了，我想請大家吃頓好飯。”
“累成這樣，哪還有心思吃飯？等拿到賣糧的錢，再請大家下館子也不遲。”李梅花快累癱了。
陶鱔道：“沒錯，先回家往床上躺會兒歇歇才好。”
於是，陶鯉將板車套在馬背上，扶著李青青坐在板車上後，他牽著馬緩慢前行。
李梅花拍著板車上的空處，道：“鯉兒，你也上來坐，走路多累。”
陶鯉回道：“不行啊，娘，馬今兒個拉了好多人，它也好累的，我走會兒路沒事的。”
誰也拗不過陶鯉，只得由著他來。
馬車行得很是緩慢，周圍肥沃田野中，莊稼生長茂盛，又預示著將會有大豐收。而有些樹葉已經黃了，風一刮，黃色落葉四處飄飛，天上成行的白鷺飛過，也不知它們要飛到哪裏去。
李梅花問：“青青，你肚子難受不難受？”
“娘，我不累。”李青青主要是看稱和算賬，站累了就坐，坐久了就站會，除了被太陽曬得難受和午飯沒吃好外，倒沒其他難受的地方。陶家其他人哪一個不比她更累？拿鐵鍬鏟糧要花力氣，而拿繩子紮緊布袋也耗體力，她沒理由喊苦喊累。
此外，三個田莊裏的管家們幹活也就一般般，能偷懶就偷懶會，而那些運糧的衙役真的就只運糧，裝糧、紮布袋、稱糧全不管，就連稱好的糧擺到運糧的馬車上，衙役們也不幫忙。
她又道：“今兒個實在是辛苦大家了，若是大家不幫忙，再多給兩天時間也不一定裝得完糧。”
陶家人都搶著說不用謝，一家人之類的話。
陶秋月道：“娘，我手疼。”
李梅花道：“手疼就忍忍。”
陶秋月慣常不是愛偷懶的人，家裏不少活也幫著幹，此番說手疼，怕是紮口袋磨出了血泡。李青青身為大嫂，陶秋月手痛也是為了幫大嫂，她沒理由不管。“秋月，把手給我瞧瞧。”
“大嫂，別看了。”
“有啥不能看的？你把手伸出來。”
陶秋月伸出右手，白皙的手背上有幾道勒痕，可手掌心簡直是慘不忍睹。從巴掌心到五根手指，每一塊地方皆是紅通通似火燒過一樣，大小不一的血泡遍布一整個手。
“秋月，你手成這樣，你咋還咬牙幹？”李青青心痛不已，又拉起陶秋月的左手，左手只有手背上幾道劃痕，手掌無礙。
陶秋月伸出來的一雙手，陶家人全看在眼裏，紛紛怪她咬牙堅持找罪受。
“你們別說了，我也是看大嫂挺著個大肚子汗都濕透了衣裳還堅持看稱算賬，她是兩個人受累，我只是手疼而已，算什麽？”
李青青忍不住掉淚，將陶秋月擁入懷中，“秋月，從今以後，你就是我親妹妹！”
“好。”
姑嫂倆情感好，陶家人自然看著也高興。
可李青青心裏不是滋味，陶秋月手成這樣，其他人拿鐵鍬鏟糧無數下和不停地紮口袋，除了費力氣外，手肯定也磨出了血泡。賣糧掙的錢，可真是血汗錢。“夫君，路上多註意看有沒有醫館，有醫館就停下。”
陶鯉回頭問：“誰病了？”
這傻子，前面的話就一點也沒聽到？李青青只得耐煩解釋：“沒人病，但大家今天勞累過度，手都磨出了血泡，得敷點草藥好得快。”
李梅花道：“手磨出血泡，多正常的事，過幾天就會好。賣糧掙點錢不容易，別花在不該花的地方。”
請大夫看手上的血泡，再敷藥，怎麽就不該花？更何況黃玉霞、陶鱔和陶秋月都年輕，幹活也少，也怕疼，不敷草藥，端碗用筷子吃飯手都疼，那怎麽行？
“要不大家都把手伸出來，讓我看看到底生了多少血泡。”
陶金和李梅花手握成拳頭，說啥也不肯伸出來看。倒是黃玉霞和陶鱔把手坦蕩伸出，兩人手上起了繭子，也有血泡，都比陶秋月起血泡的程度輕。
都成這樣了，絕不能省掉看大夫和敷草藥的錢。可是，醫館多開在城裏，這麽晚進城，等出城時城門早就緊閉，一大家子人無法出城，歇在傻瓜包子鋪不是不可以，但沒有那麽多床睡怎麽行？
離烏山村還有兩裏路時，見一老人背著藥簍子經過。李青青大膽攔下老人，說來也是巧了，老人竟略通醫理，就地采了些草藥，叫手上長了血泡的人碾碎了草藥再敷上，怎麽著都不肯收錢。陶家人只得手忙腳亂塞了餅子算作謝禮。
忙碌的一天，隨著夜幕降臨，總算快要過完了。
376領錢
一回到家，困頓至極的陶鯉勉力卸下馬車，哈欠連天，李青青催著他上床睡會兒，結果他沾床即睡，鼾聲如雷。
她躺在陶鯉身側，凝神閉眼，準備也睡一覺，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咕叫。餓就餓一點，睡著了就不餓了。可不管她怎麽閉眼想睡覺，饑餓的感覺襲遍全身，她滿腦子只有想吃東西這一個念頭。
她輕手輕腳地離床，天完全黑了，房裏什麽也看不清楚。她坐在床邊，使勁睜眼看房裏一切擺設，看了一段時間後，依稀能見著房裏擺放梳妝臺、木盆架等。她緩緩起身，一手護著肚子，一手扶墻，慢慢離開房間，朝竈間走去。
吃什麽？
洗菜、切菜、炒菜、做飯、燒火這麽多事，她一個人摸黑怎麽幹得過來？吃啥美味又能果腹的食物呢？
不知何處飄來一陣面香，把她饞的口水直流，她也要煮面吃！
她摸到竈門口，拿起火折子一吹，一星點火光立現，她點燃了一支白燭，擱在竈上。她去鐵鉤上取下一竹籃雞子，從中拿了三枚雞子，敲碎後放在碗裏打散，得了一小碗黃澄澄的蛋液，加了一點點鹽和蔥花攪拌均勻。先舀一瓢清水洗鍋，鍋洗凈後，便開始生火。火勢旺盛，鍋燒紅了冒著青煙，她倒下菜籽油，待油燒得噴香才倒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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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陶鯉的悉心照料下，李青青除了肚子變大外，纖瘦的身子也日漸豐滿起來。
一晃眼，臨近中秋節，陶鯉和李青青提著雞鴨魚肉和各種吃食、布料去送節。吳美華和李富貴見李青青氣色好，也不似從前瘦竹竿似的身材，一看便知陶鯉花了很多心思照顧女兒，兩人笑得合不攏嘴。
中秋節當天，陶家所有人圍成一桌吃飯。
酒過三巡，陶金笑瞇了眼，道：“聽說采購軍糧的官員已到了省城，很快便會來咱這裏收糧。”
“啊？當家的，那豈不是被青青說中了？”
“沒錯，大兒媳婦有遠見。”
李青青對軍糧一事已有耳聞，淺笑著說：“爹，娘，我也是瞎蒙的，頭發長見識短的婦人能有幾分遠見？瞎貓碰見死耗子罷了。”
李梅花道：“謙虛什麽？青青，你委實是聰明人，不然你和鯉兒也不會才一年多時間便過上這麽好的日子。”
能得到挑剔婆婆的認可，李青青頗為高興，但一看黃玉霞臉色不太好看，忙給大家輪流布菜一圈，才把誇讚給翻篇了。
悶頭喝了幾口酒的陶鱔，開口道：“爹，娘，我也想多種田，多賣糧。”
陶金不屑地回道：“你省省吧！讓你插秧一整天也才弄一分田，你可知你妹妹秋月一天都能插三分田的秧？”
陶鱔竟被陶秋月給比下去了，這哪行？“爹，我插秧慢，不是怕螞蝗吸腳嗎？”
陶金又道：“你插秧慢，老是呆在一處不挪動，螞蝗才會吸你腳，你要是插秧快，螞蝗追不上你，如何吸你腳？”
“爹，就算我插秧慢，那我割稻子可是很快的。”
陶鱔割稻子快是快，可結果……一言難盡。
陶鯉為李青青夾了一碗菜，菜都高高堆起來了。
陶金道：“你割稻子，就是稀裏糊塗的一通亂割，別人割稻子都是留到腳踝處那麽高點的稻樁子，齊整又好看。你倒好，要麽稻樁子高到小腿肚，要麽齊土割，短得太短，高得太高，就沒有兩棵一模一樣的稻樁子。”
“爹，我好不容易想正經種田，你凈會揭我的短！”陶鱔猛灌了兩口酒。
李梅花奪下酒杯，“鱔兒，你想正經種田，我支持你。反正田有的是，只要你肯種，收成一定不錯。”
“得了吧，誰不想種好田？問題是種田多花心思啊！從播種到收割，幾乎沒有一天睡過好覺。播種要擔心發芽程度咋樣，待禾苗長起來後又要澆水和註意蟲害，等待快插秧的時節，祈求老天下一場好雨再放晴，若是天公不作美，冒雨插秧也是常有的事。插秧後，施肥、拔草、灌水，哪一樣不是費時費力？做好了這些還不夠，還得老天爺賞飯吃，雨水適中、沒有成群的蟲害才行。前兩年稻子快黃了的時候，接連下了十幾天暴雨，顆粒無收，連稻稈都泡爛了。全家人從一天吃三頓變成一天吃兩頓，後來一天一頓正經飯也吃不上，挖野菜吃勉強度日。陶鱔，你是沒長性的人，種田這種苦差事，你怎麽做得來？”
陶金語重心長地說完這番話，非常中肯也很現實。
李青青嘆道：“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大家夥兒望著飯桌上的食物，全都來之不易啊！
陶鱔手捏筷子，杵在桌上，“爹，你和大哥做得來，我也就做得來。”
陶金搖頭道：“嘴上功夫再好也沒有，種田講究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你還是另謀出路比較好。”
“不，爹，我要像大哥一樣，種好多好多田，賣好多好多糧，得好多好多錢。”陶鱔目前只看好這一條路。
陶金問：“你和你大哥能比嗎？”
陶鱔不滿地回答：“咋就不能比？我比大哥還聰明呢！”
陶鱔的確比陶鯉聰明，但他只有小聰明，並非像陶鯉一樣踏實肯幹。而種田，來不得半點虛的，該灌水就得灌水，該拔草就得拔草，稍微偷懶一下，田裏水幹了，水稻怎麽長得好？而草瘋長起來，霸滿一整塊田也不用多久。像陶鱔這種插秧和收割都不上心的人，單獨種田，後果如何，還不是一片狼藉？
李青青聽了這麽久，總算找出陶鱔說這麽多話的用意所在——他眼紅傻子大哥過上了好生活。
陶鱔自己好吃懶做，要不是陶金和李梅花在世，什麽活都幹，像陶鱔和黃玉霞這樣一對懶夫妻把家底敗光了就該喝西北風了。
陶金怒道：“陶鱔，你要種田，我不攔著，但你別想糟蹋我的田！”
陶鱔倔強地回道：“爹，你這話就說得不對。咱家的田人人有份，我要種屬於我的那一份田。”
“對對對，鱔兒你還不會種田，就先拿一點田試手，等你種過一次再說。”
“娘，那你給多少田給我種？”
“鱔兒，你想種幾畝田？”
陶鱔向李梅花討要田，李梅花竟反問陶鱔想種多少田！而當初李青青和陶鯉分家出去，別說良田，連一分地都沒得到。
都道為人父母要一碗水端平，像李梅花偏心到這般地步，當所有人都是傻子？
陶金猛地咳了幾聲。
李梅花這才反應過來，“鱔兒，今年的晚稻已經插秧了，等明年正月過後種早稻再說。青青，你說是不是？”
“爹娘如何安排，我是晚輩自然沒什麽異議，只不過陶鯉也是爹娘的大兒子，我和他可沒得家裏一塊田，還望爹娘一視同仁。”
“過中秋節說什麽分田的話，不吉利！趕緊吃菜！”
曾氏出言，分田一事便含糊地過去了。
372賣糧（一）
十五的月亮似銀盤掛在天空，月光照耀大地，似給大地披上一層白紗。
飯畢，陶家人齊聚月下賞月，吃紅豆沙餡的月餅。處處歡聲笑語，偶爾可以見遠處的天空有色彩繽紛的煙花綻放。
亥時初，實在是很疲乏的李青青和陶鯉離開舊宅，手牽手走回家。他們沿著村子裏的一條主路走，路兩邊家家戶戶都坐在門口吃月餅，交談聲和笑聲不絕於耳。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拉的細長，李青青伸手做孔雀頭、小鳥頭、狗頭等形狀，玩得不亦樂乎。
陶鯉沒發現她的小樂趣，問：“娘子，啥叫一視同仁？”
“對待人都一樣，沒有厚薄之分。打個比方，爹娘有你和陶鱔兩個兒子，什麽東西都是一人一份，那便是一視同仁了。”
陶鯉明白後，又問：“娘子，那弟弟說想種田，爹為啥不樂意呢？”
“陶鱔壓根不是踏實肯幹的莊稼漢子，爹種了一輩子田，跟田有感情，哪舍得把田給他糟蹋呢？”
“娘子，要不咱分點田給弟弟？”
陶鯉能不能不要這麽心善！“夫君，咱們分家時可是一無所有，可謂是白手起家的。而你的好弟弟日子過得多瀟灑，吃喝拉撒全有人照顧，就連他媳婦也被娘照顧得那麽好。咱們的田也不是大水沖來的，那是花銀子買來的。白送田給他種，要是沒種出糧食來，難道咱們還要接濟他？還有，陶鱔哪是真想種田？他嫌你傻卻比他日子過得好，他不服氣，才會說那麽多話。那種人，巴不得啥也不幹天上掉錢給他才好。”
“娘子，天上會掉錢下來嗎？”
“不會。”
陶鯉沒再說話。
“夫君，你想幫你弟？”
陶鯉默默點頭。
“夫君，陶鱔是你弟，你倆身上都流著陶家的血。你想幫他一把，我不反對，但咱們花銀子買來的田，得靠佃戶們交租子收回成本。要是分田給他種，那他也得交租子。這麽做，他覺得低咱們一等，怕是不樂意。罷了，晚稻已插進水田中，等明年的早稻再說。”
回到家，洗漱過後，李青青沾床即睡，陶鯉也很快睡著了。待第一次起夜後，兩人精神抖擻，開始夜談。
李青青道：“夫君，收糧官員在省城肯定是統籌安排收糧，府、縣這類小地方，肯定會派副手來收糧。過兩天就該有副手到達縣裏收糧，到時候咱歇業一兩天，把糧全賣了。”
陶鯉先賣糧，但問題是收割後的糧食存放在三個糧倉裏，得全部運到縣裏？那得運到啥時候？
“傻瓜！咱們糧多，何必自個兒費時費力去運？收糧的人檢查糧的質量，商議好了價錢，咱們便領著運糧的人去三個糧倉稱，稱完就讓他們拉走。”
這些只是李青青的設想，她沒經歷過采購軍糧，還得留有對策。她補充道：“夫君，咱們有那麽多糧，算是中大戶，就算情況有變，聽我安排就行。”
有聰明伶俐的李青青在，陶鯉不擔心自家賣糧的事，“娘子，那爹說他也要賣糧，他咋弄？”
“爹種那麽些田，除了交賦稅外，還得留足口糧，能賣掉的糧食不多。運糧倒也簡單，找人多借幾個竹籮筐，把糧食裝進籮筐裏然後擺在板車上，人拉板車或借牛套個牛車，不就可以運去縣裏？反正咱們也歇業了，正巧可以幫爹的忙。”
誠如李青青所料，翌日便傳來收糧官員的副手要來縣裏收糧的消息，但小夫妻特意在縣裏轉了一圈，並未發現有人收糧。兩人耐心等了一天，到了八月十七，從縣裏回來的村民帶回消息說有人在縣衙門口收糧，多多益善。
李青青和陶鯉喜上眉梢，拿了自家兩個新竹籮筐，各自系了紅繩做記號，然後興高采烈去舊宅幫忙。
陶家舊宅，正忙得熱火朝天。糧倉裏，很是悶熱，陶金、陶鱔、黃玉霞三人各拿一把鐵鍬，一鏟鏟將未脫殼的糧食裝到竹籮筐裏，陶秋月和李梅花吃力地把裝滿了的籮筐合力往院子裏挪。而院中停著一雙輪木板車，板車上已擺了一籮筐糧。
李青青說：“夫君，趕緊去幫一下娘。”
陶鯉嗯了一下，立馬喊：“娘，秋月，你們把籮筐放下！我來提。”
李梅花和陶秋月松手後，陶鯉雙手抓住圓籮筐，咬牙使力，額頭和脖子處的青筋突起，一鼓作氣將一籮筐糧給拎到了板車上。
陶鯉累得滿頭大汗，顧不上歇，進屋將已裝好的糧一一拎出來，他一張臉漲得通紅，大汗淋漓。
李青青問：“娘，爹是準備拉著板車運糧去縣裏？”
李梅花嘆道：“本來想借牛，但人家一問要牛拉那麽多糧食，那些人心疼牛，不舍得借。待會只能拉板車，咱家人全在旁邊推，能快一點。”
那麽多重的糧食堆在板車上，拉板車的人可得累個半死。李青青不大讚成這種老辦法，“娘，陶鯉有一匹馬，要不套一匹馬拉板車，那也省得人拉板車太累了。”
李梅花覺得陶鯉把馬看得跟傳家寶似的，怕是不肯外借，更何況拉那麽重的糧食。
李青青忙說：“就算他舍不得馬，難道就舍得看爹娘受苦？牛借不到，有現成的馬，幹啥不用？”
“青青，也就你敢說這話，我是不好開口。要不你等下問問鯉兒的意思，他要是同意的話，那賣糧就容易多了。”
李梅花要李青青說借馬拉糧的事，做兒媳婦的人豈能推辭？
李青青雙手護著肚子，見陶鯉在門檻邊上擦汗，便招呼他過來。
陶鯉隨叫隨到，“娘子，咋了？”
李青青開門見山地提出人拉板車太累，馬拉板車還算物盡其用。
陶鯉苦惱地說道：“娘子，馬拉那麽重的東西，會很難受的。”
“夫君，爹娘生你養你，難道他們拉板車吃苦就不難受？馬哪能跟人比？你休要犯糊塗。”
陶鯉道：“容我想想。”
“想啥想？這事就這麽定了，你借馬拉糧食，等我們賣糧食的時候，爹娘不也會幫著看斤兩、算錢嗎？一家人互幫互助，這才像話。”
373賣糧（二）
李青青說話言簡意賅，又直指要害，陶鯉聽後認為很有道理，馬很重要，但比不上他爹娘重要，他不能當個不孝子。
馬套上板車拉糧一事說妥後，陶家人又遇到一個棘手的問題。板車只能放下四籮筐糧，可陶金預備賣八籮筐糧。分兩次運到城裏賣，不是不可以，但來回折騰得多花一兩個時辰。
“當家的，多跑一趟也沒事，有馬呢！怕啥？”
“你一個婦道人家懂啥？馬是大兒子的，大兒子不也得賣糧？馬對他大有用處，咱哪好占用馬那麽久的時間？”
陶金為陶鯉和李青青小兩口著想，李青青不由得生出兩份感動，“爹，娘，要不這樣，剩下的四籮筐糧分兩擔挑去城裏，咱家人多，輪換著挑，稍微輕松一點。”
挑糧食是重活，李青青懷有身孕肯定不能挑擔子，而陶秋月和陶冬雪身子纖弱，從來不曾挑過擔子，她倆也得撇開。而曾氏年邁，更不可能挑擔。
剩下的壯年男女便只剩下陶金、陶鯉、陶鱔、李梅花和黃玉霞五個人而已。五人之中必定要派一個人趕馬，然後剩下四人輪流挑兩擔糧食。
黃玉霞頗有怨言，“糧食裝得這樣滿，挑起來太重了，我可吃不消。”
李梅花立刻罵道：“那你一次吃三碗飯，凈知道吃飯不長力氣的？這是賣糧食，賣了就有錢，你不情不願的，那你也以後也甭想從我這裏討到一個銅板。”
黃玉霞壓根不會謀生，陶鱔又好吃懶做沒有正經手藝，李梅花要是斷了黃玉霞的財路，那她可真得喝西北風了。
如此小鬧一番後，除了曾氏和陶冬雪一老一小留在家外，其餘人全部浩浩蕩蕩出發去縣裏賣糧。
馬套上沈重的板車後，尤為急躁，陶鯉好言相勸才能哄住它。陶鯉想去挑糧食，換陶鱔來趕馬，可陶鱔馬鞭子還沒抽出去，馬的後蹄就差點踢翻了陶鱔。幸而陶鱔眼神好，躥得快。
馬只要陶鯉一個主人趕才聽話，那陶金、陶鱔、黃玉霞和李梅花四人便輪換著挑兩擔糧。
已入秋，白天太陽依舊毒辣，別說挑糧的人一身汗，就是李青青牽著陶秋月空手走路也累得氣喘籲籲，誰也沒有交談的欲望。
走了兩裏路後，李青青有點累，靠著路旁一棵柳樹的樹蔭下歇息。
陶秋月忙問：“大嫂，你是不是很難受？”
“還好，就是走不了你們那麽快。”
“那可咋整？大嫂，這離城裏還好幾裏路呢，要不我背你？”
陶秋月哪是能背得起李青青的人？就算背得起，她大著肚子，背在背上會擠壓到肚子，那也不行。還是換下擔子的李梅花出主意讓李青青坐在馬背上，讓她免受奔波之苦。
離城還有兩裏路時，陶家人累得都快走不動了，李青青見有牛車經過，付了錢請兩輛牛車拉糧和人。
坐在牛車上很是顛簸，但好歹不必挑重擔走路，一下子變得舒服了很多。進城後，年紀大些的漢子都在討論縣裏收糧的事，時不時可以看見也有人拉板車運糧食，與陶家人同行。
來賣糧的人和糧太多了，將縣衙門口擠得水洩不通，那一張張被太陽曬得發紅和黝黑的臉，沒有什麽神色。
這些來賣糧的人幾乎全是散戶，多是幾籮筐糧食。誰都想趕緊賣完糧拿錢走人，就算縣衙近在眼前，也無人遵守秩序，個個拉著板車或籮筐往前擠早賣早收工。
陶金是一家之主，最想賣糧，拉著板車，讓陶鱔、黃玉霞各挑一擔糧在後面，積極湧入人潮中。李梅花和陶秋月必須去助推板車，她們只好愧疚地交代陶鯉照顧好李青青。
天熱再加上人多，李青青站在人群中有說不出的難受。陶鯉在她周圍護著，嘴裏不停地說別擠別擠，奈何人太多，說再多別擠也無濟於事。
豆大的汗珠從李青青的臉頰處滑下，她臉色過於紅潤，嘴唇卻有點發紫，她很想跟陶家人一起賣糧，但她撐不住了。“夫君，我難受，咱們先離開一會行不行？”
擠進來很難，想走出去更是難上加難。李青青雙手護著肚子，嘴裏“借過一下”四字就沒停過，陶鯉在她身前開道，也是殷勤地說借過，可收效甚微。
人頭攢動，李青青和陶鯉費了多時也沒走出去。
忽然，前方響起敲鑼聲，賣糧人嘈雜的聲音瞬間消失了。
有一胖男人身穿衙役服，立於長桌上，登時所有人都能看見那養尊處優的胖衙役。
“全都肅靜肅靜！在場有超過一百石糧的人，舉手示意一下。”
密密麻麻的人群，舉起的手寥寥無幾。
“剛才舉手的人，快點出來，跟本爺一起從縣衙偏門進去，收糧大臣的副手等著呢。”
胖衙役說話很有效，那些糧不多的人主動讓路。
李青青靈機一動，朝著陶金和李梅花說：“爹，娘，你們這八籮筐糧食也甭排隊賣了，到時候跟我們糧倉裏的糧一起賣，分開算錢。”
這樣可真是太好了！省卻了陶家人跟那麽多人一起擠著賣糧的麻煩。
陶金點頭。
李梅花開心笑道：“行行行，就這麽辦。”
陶鯉牽著李青青走出人群。
眼瞅著糧多的人紛紛走出人群，由收糧大臣的副手親自接待，來賣糧的散戶們開始躁動。
膽大的人吼道： “官爺，那我們這些糧咋辦？”
“急什麽？這麽點糧食，還不夠一百位將士塞牙縫！你們先等著！”
胖衙役跳下長桌，領著糧多的人踏入縣衙偏門。
李青青心中感慨萬千。半年前，她和陶鯉因被人陷害，身陷囹圄，縣衙就像一座墳墓，進來了就再難爬出去。而現在，她和陶鯉攜手走進偏門，卻是被人迎進去的。
踏入偏門，沿著抄手游廊走了一段路，便見一扇門敞開著，有穿衙役服的人立於門邊，看得出來屋裏應有官員在。
胖衙役輕聲跟守門衙役說了幾句話，進去通報後，賣糧大戶們才得以進門。
房裏甚是寬敞，靠墻兩側各擺著一架博古架，左邊擺滿了書籍，右邊則是各種珍奇古玩。中堂上懸掛一幅花鳥圖，一黃花梨木書案後坐著一穿著講究面目和善的長須男。
胖衙役道：“還不趕緊拜見梁大人！”
眾人一起跪地道：“草民叩見梁大人。”
374賣糧（三）
“起來吧。”
梁大人撚了胡須，擡眸見一婦人大著肚子，便命胖衙役搬一把扶手椅讓懷有身孕的婦人坐。
“多謝梁大人。”
李青青得了優待，坐在扶手椅上，其餘人全站著。
“此番本官命人叫你們前來，也是想給你們一個機會為國獻力。兵書上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我朝國富力強，奈何邊境屢有逆賊來犯。當今聖上決定派兵五萬去教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逆賊，將士們在外打仗，保家衛國，自然要吃飽穿暖。本官聽聞貴縣歷來是物產豐饒的魚米之鄉，特意來貴縣收糧。你們各有多少糧食，速速報給本官。”
梁大人說話文縐縐的，又把收糧的來龍去脈說得一清二楚，有些人站著聽得頗為不耐煩，李青青和陶鯉豎起耳朵聽。
有一大腹便便的男人上前一步道：“梁大人，草民有祖傳的一百畝地，今年收成好，有好幾百石呢。”
區區一百畝地能有幾百石糧？吹牛皮也得有個度。
“草民家也有幾百石糧。”
“草民家也是。”
一時之間，除了李青青和陶鯉外，其餘人全部都舉手或往前站，吵嚷著說自家有幾百石糧。幾百石糧，這範圍可大了，一百石糧到九百九十九石糧都是，但差距太大了。
李青青冷眼旁觀這群急於報數的人，一共有十八人，不論胖瘦，個個能說會道但沒幾個沈穩的人，她猜測這些人應該不像她和陶鯉一樣是地主，而是管家或能獨當一面的人。
陶鯉立於李青青身旁，微微彎身輕聲問：“娘子，咱要不要說？”
溫文爾雅的梁大人眉頭緊皺，即將要發火。
這時候說話，就是觸梁大人黴頭。
她輕聲回道：“稍安勿躁，靜觀其變。”
梁大人拍案而起，“休得胡言！”
霎那間，眾人噤若寒蟬。
“本官雖是文官，不事稼穡，但本官長了嘴，問了很多種田的人。一百畝田，收兩百多石糧了不得天了，糧食得留足了家裏人的口糧和上交國庫的賦稅外才能拿來賣，總共才收兩百多石糧，刨除家眷口糧和交賦稅的糧外，能賣一百石糧就不錯了。你們這些人個個自作聰明，把本官當三歲小兒來戲弄！”
“草民知錯了！”
剛才叫嚷過的人齊刷刷跪地認錯。
梁大人氣呼呼地摸著胸口順氣，看地上所跪之人便厭煩，坐在扶手椅上身懷六甲的年輕婦人和身旁站立著的一高大漢子，頗為矚目。
“你們為何不跪？”
“回稟梁大人，民婦並未虛報賣糧石數，是以不跪。”
梁大人伸手指向陶鯉，“那你呢？”
陶鯉不知如何作答。
李青青小聲提醒道：“夫君，照我說的話說一遍。”
陶鯉認真答話道：“回稟梁大人，民婦並未虛報賣糧石數，是以不跪。”
這傻子！民婦是已婚婦人見著官爺的自稱，陶鯉一個男人豈能自稱民婦？之前剛見梁大人，自稱草民不是好好的？怎麽才一會兒功夫，便不記得了？
跪地的同縣男人們想笑又不敢放聲大笑，憋得著實難受。
原本繃著臉的梁大人，忍不住笑了，“你堂堂八尺男兒，見了本官為何自稱民婦？”
“回稟梁大人，是娘子她教的。”
李青青起身要跪下，被梁大人攔住，“沒你的事。”
官大一級壓死人，要是陶鯉說錯什麽話，有個什麽三長兩短，賣糧本是喜事豈不是要樂極生悲？她只得正襟危坐，心懸到了嗓子眼。
梁大人饒有興趣地問：“那你不知道如何答話？”
“回稟梁大人，我傻，我不知道。”
在大官面前自稱我，大不敬！大大大大不敬！李青青真想捂住陶鯉的嘴，求他千萬別再說話了。
“可惜了，長得不錯人也高，竟是個傻子。”
梁大人話鋒一轉，“瞧你倆小夫妻看起來都是實誠人，不像他們盡是吹噓沒半點實話。你們如實告訴本官能賣多少糧？”
李青青斬釘截鐵地回道：“兩百石糧。”
“當真？”
“民婦絕不說假話。”李青青牢牢記著收成是兩百零二石糧，家裏有存糧再加上兩石糧，足以吃到晚稻收割吃新米。所以，賣兩百石糧是毋庸置疑的。
梁大人又問：“那糧食如何？”
“曬得幹爽，顆粒飽滿，沒有摻雜稗子、石子等東西，定是上等好糧。”
“是不是好糧，你說了不算。本官已命縣太爺請了貴縣米行的老夥計們協助收糧，既然你們說糧好，那就讓他們去你們那收糧，瞧瞧糧食是不是真好。”
這話一出，梁大人立即叫衙役把米行的老夥計們喚來，又親點了四個衙役前去運糧。
出了縣衙，李青青讓米行的老夥計們先檢驗陶金拉來的八袋糧。那些老夥計每人手中一根空心鐵棍，往竹籮筐深處一戳，轉動幾下，再拎起鐵棍。他們捏著順起來的谷粒，先瞧一瞧、捏一捏，再放進兩排牙中嗑一下，咯嘣一聲。
老夥計們相互點頭示意這是好糧。
接下來，便是稱糧。
稱豬的大稱，大鐵鉤鉤住籮筐上的打結的繩後，得兩個壯漢一齊挑在肩頭上，旁人移動秤砣，待稱持平後，才算稱好一籮筐糧。待八籮筐糧全部稱好後，把所有糧食倒進縣衙內的糧倉，再將八個籮筐疊在一起稱一下重量，之前八籮筐糧總重量減掉八個籮筐的重量便是糧食凈重，再折算成多少石糧。而說好了糧一兩銀子一石，糧食凈重的石數乘以一兩銀子便是陶家人該得的錢。
梁大人派了賬房先生算賬，李青青自己也在一旁心算。
而到了三大糧倉，先由米行的老夥計們進糧倉裏檢驗糧食後，陶家這麽多人再加上那些管事們一起將糧鏟進官爺拿來的布袋裏，全都裝得滿滿的，女人們就負責拿繩子紮進口袋，再交給陶鯉、陶鱔和李青青稱重，賬房先生也在一旁看稱、算數，稱完便可以擺到運糧的大馬車上。
太陽曬得人發燙，但忙著賣糧的陶家人和那些管家們個個情緒高漲，李青青也頗為高興，決定賣完糧後，請大家夥兒好好吃一頓打牙祭。
375全家人的付出
賣一個糧倉的糧食要花半個多時辰，再加上去另一個糧倉路上頗費時間，賣完三大糧倉裏的糧食，已是酉時初。
賬房先生人很高瘦，跟李青青對完賬冊，算得賣掉了兩百零三石糧，商議好的價錢是一兩銀子一石糧，那便是兩百零三兩銀子。
賬房先生遞給她一張泛黃的紙，道：“明後天憑字據去縣衙賬房領糧錢。”
“好，有勞了。”
李青青大方打賞了一錠銀子，讓他拿去給運糧的衙役們買茶喝。
賬房先生前去指揮運糧的馬車隊伍排列好，準備離開田莊。
陶鯉問：“娘子，這紙上寫的什麽？”
李青青一邊看一邊讀：“今收到xx省xx府xx縣烏山村人陶鯉的糧食共計兩百零三石好糧，每石糧一兩銀子，應付兩百零三兩銀子，請陶鯉立即於兩內天去縣衙賬房領取銀子，過時不候，後果自負。”
“娘子，為啥只叫我去領銀子？”
“夫君，你是一家之主，當然要你去領銀子。”
“這樣啊？娘子，我聽你的話，你才是一家之主。”
李青青無閑心說話，伸長脖子看向遠處。
夕陽下，並不算寬闊的田間路上運糧車隊緩緩離去，路兩邊綠油油的禾苗迎風拂動，好似揮手送別那些稻谷似的。
陶家人把八個空籮筐擺在板車上，陶金、陶鱔、李梅花、黃玉霞和陶秋月已坐在了板車上，就等著把板車套在馬身上，拉著大家夥兒回家。
李梅花喊道：“青青，甭看了，咱們先回家，今天大家可是累得散架了。”
李青青扭頭道：“娘，今兒個辛苦大家了，我想請大家吃頓好飯。”
“累成這樣，哪還有心思吃飯？等拿到賣糧的錢，再請大家下館子也不遲。”李梅花快累癱了。
陶鱔道：“沒錯，先回家往床上躺會兒歇歇才好。”
於是，陶鯉將板車套在馬背上，扶著李青青坐在板車上後，他牽著馬緩慢前行。
李梅花拍著板車上的空處，道：“鯉兒，你也上來坐，走路多累。”
陶鯉回道：“不行啊，娘，馬今兒個拉了好多人，它也好累的，我走會兒路沒事的。”
誰也拗不過陶鯉，只得由著他來。
馬車行得很是緩慢，周圍肥沃田野中，莊稼生長茂盛，又預示著將會有大豐收。而有些樹葉已經黃了，風一刮，黃色落葉四處飄飛，天上成行的白鷺飛過，也不知它們要飛到哪裏去。
李梅花問：“青青，你肚子難受不難受？”
“娘，我不累。”李青青主要是看稱和算賬，站累了就坐，坐久了就站會，除了被太陽曬得難受和午飯沒吃好外，倒沒其他難受的地方。陶家其他人哪一個不比她更累？拿鐵鍬鏟糧要花力氣，而拿繩子紮緊布袋也耗體力，她沒理由喊苦喊累。
此外，三個田莊裏的管家們幹活也就一般般，能偷懶就偷懶會，而那些運糧的衙役真的就只運糧，裝糧、紮布袋、稱糧全不管，就連稱好的糧擺到運糧的馬車上，衙役們也不幫忙。
她又道：“今兒個實在是辛苦大家了，若是大家不幫忙，再多給兩天時間也不一定裝得完糧。”
陶家人都搶著說不用謝，一家人之類的話。
陶秋月道：“娘，我手疼。”
李梅花道：“手疼就忍忍。”
陶秋月慣常不是愛偷懶的人，家裏不少活也幫著幹，此番說手疼，怕是紮口袋磨出了血泡。李青青身為大嫂，陶秋月手痛也是為了幫大嫂，她沒理由不管。“秋月，把手給我瞧瞧。”
“大嫂，別看了。”
“有啥不能看的？你把手伸出來。”
陶秋月伸出右手，白皙的手背上有幾道勒痕，可手掌心簡直是慘不忍睹。從巴掌心到五根手指，每一塊地方皆是紅通通似火燒過一樣，大小不一的血泡遍布一整個手。
“秋月，你手成這樣，你咋還咬牙幹？”李青青心痛不已，又拉起陶秋月的左手，左手只有手背上幾道劃痕，手掌無礙。
陶秋月伸出來的一雙手，陶家人全看在眼裏，紛紛怪她咬牙堅持找罪受。
“你們別說了，我也是看大嫂挺著個大肚子汗都濕透了衣裳還堅持看稱算賬，她是兩個人受累，我只是手疼而已，算什麽？”
李青青忍不住掉淚，將陶秋月擁入懷中，“秋月，從今以後，你就是我親妹妹！”
“好。”
姑嫂倆情感好，陶家人自然看著也高興。
可李青青心裏不是滋味，陶秋月手成這樣，其他人拿鐵鍬鏟糧無數下和不停地紮口袋，除了費力氣外，手肯定也磨出了血泡。賣糧掙的錢，可真是血汗錢。“夫君，路上多註意看有沒有醫館，有醫館就停下。”
陶鯉回頭問：“誰病了？”
這傻子，前面的話就一點也沒聽到？李青青只得耐煩解釋：“沒人病，但大家今天勞累過度，手都磨出了血泡，得敷點草藥好得快。”
李梅花道：“手磨出血泡，多正常的事，過幾天就會好。賣糧掙點錢不容易，別花在不該花的地方。”
請大夫看手上的血泡，再敷藥，怎麽就不該花？更何況黃玉霞、陶鱔和陶秋月都年輕，幹活也少，也怕疼，不敷草藥，端碗用筷子吃飯手都疼，那怎麽行？
“要不大家都把手伸出來，讓我看看到底生了多少血泡。”
陶金和李梅花手握成拳頭，說啥也不肯伸出來看。倒是黃玉霞和陶鱔把手坦蕩伸出，兩人手上起了繭子，也有血泡，都比陶秋月起血泡的程度輕。
都成這樣了，絕不能省掉看大夫和敷草藥的錢。可是，醫館多開在城裏，這麽晚進城，等出城時城門早就緊閉，一大家子人無法出城，歇在傻瓜包子鋪不是不可以，但沒有那麽多床睡怎麽行？
離烏山村還有兩裏路時，見一老人背著藥簍子經過。李青青大膽攔下老人，說來也是巧了，老人竟略通醫理，就地采了些草藥，叫手上長了血泡的人碾碎了草藥再敷上，怎麽著都不肯收錢。陶家人只得手忙腳亂塞了餅子算作謝禮。
忙碌的一天，隨著夜幕降臨，總算快要過完了。
376領錢
一回到家，困頓至極的陶鯉勉力卸下馬車，哈欠連天，李青青催著他上床睡會兒，結果他沾床即睡，鼾聲如雷。
她躺在陶鯉身側，凝神閉眼，準備也睡一覺，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咕叫。餓就餓一點，睡著了就不餓了。可不管她怎麽閉眼想睡覺，饑餓的感覺襲遍全身，她滿腦子只有想吃東西這一個念頭。
她輕手輕腳地離床，天完全黑了，房裏什麽也看不清楚。她坐在床邊，使勁睜眼看房裏一切擺設，看了一段時間後，依稀能見著房裏擺放梳妝臺、木盆架等。她緩緩起身，一手護著肚子，一手扶墻，慢慢離開房間，朝竈間走去。
吃什麽？
洗菜、切菜、炒菜、做飯、燒火這麽多事，她一個人摸黑怎麽幹得過來？吃啥美味又能果腹的食物呢？
不知何處飄來一陣面香，把她饞的口水直流，她也要煮面吃！
她摸到竈門口，拿起火折子一吹，一星點火光立現，她點燃了一支白燭，擱在竈上。她去鐵鉤上取下一竹籃雞子，從中拿了三枚雞子，敲碎後放在碗裏打散，得了一小碗黃澄澄的蛋液，加了一點點鹽和蔥花攪拌均勻。先舀一瓢清水洗鍋，鍋洗凈後，便開始生火。火勢旺盛，鍋燒紅了冒著青煙，她倒下菜籽油，待油燒得噴香才倒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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