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35回門(四)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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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蛋液,煎到兩面金黃後裝在一塊青花紋盤子裏,剩下的一半蛋液也是一樣煎好後起鍋。趁熱倒入兩瓢清水,加蓋把水燒開。加了幾把猛火後,沸水翻滾,下面條,面條煮熟後,加鹽、醬油、蔥花便好了。

“娘子,咋能讓你生火做飯?”

陶鯉忽然出聲,李青青嚇了一大跳,險些打碎手裏拿的兩個碗。

“夫君,你走路咋沒啥動靜?”

“我怕摔一跤,就走得很小心。”陶鯉說完,繼續責怪她不打招呼就起來煮面。

“夫君,婆家人待我好,你也待我好,我心甘情願來煮面啊。”

“可你大著肚子,就你一個人又要燒火又要煮面,怎麽來得及?娘子,以後你絕不能這樣,不然我打你屁股!”

打屁股!

這種懲罰,很小家子氣,李青青莫名想笑。

陶鯉耐心盛出兩碗面,一大碗歸他吃,一小碗是她吃的,就著蔥花煎蛋和昨兒個吃剩的鹵牛肉,這生活簡直是美滋滋。

第二天,李梅花等了許久沒見新宅開門,眼見著太陽已升起一個多時辰,“鯉兒,鯉兒!”

聽到喊叫聲,相擁而眠的陶鯉和李青青猛然驚醒。

竟然睡過頭了!

兩人慌張起床,開門將李梅花迎進屋,李梅花見小兩口睡到這個時辰,心有不滿,但看在李青青大肚子的份上,忍住沒說什麽,只催著兩人趕緊拿了字據去縣裏領賣糧錢,以免中途生出什麽變故。

巳正時,陶鯉和李青青拿了字據,帶了吃食和水,兩人共騎一匹馬,進城。

糧賣出去,還沒拿到銀子,李青青非常憂心,一路上想到什麽便叮囑陶鯉什麽事,絮絮叨叨說了一路。

進城後,離縣衙越來越近,街上店鋪鱗次櫛比,行人眾多,仍由很多人拉板車或牛車運幾籮筐糧食去賣。馬煩躁地嘶叫,陶鯉翻身下馬,李青青一個人不大願意坐馬背上,便也下馬了,由陶鯉牽著馬韁繩往前走。

李青青問:“夫君,從家裏出發到現在,這一路上我跟你說了那麽多話,你可都記住了?若是記住了,便跟我說幾條。”

陶鯉回道:“要領兩百零三兩銀子。”

“然後呢?”

“娘子,其他的我記不住。”

其他的沒記住,那豈不是把李青青說的話當耳旁風?她有點惱,但一想陶鯉本就不聰明,算數也算不來,能一字不誤記住應得的銀子,已經算是不錯了。“行,你就記著應得兩百零三兩銀子,拿到真銀子就行了。”

陶鯉問:“娘子,你為啥非要我記?難道你不去?”

“夫君,字據上只有你的名字,我擔心領錢只能你一人進去,以防萬一嘛,所以我才叮囑你要牢牢記住咱們應得多少錢。假如我也能進去,那啥事也不用擔心,自有我辦妥當。”

果不其然,在縣衙門口說明來意後,李青青被拒之門外,衙役只放陶鯉進去。

縣衙外,賣糧的人、牛車、板車和糧食擠得水洩不通。李青青倚著縣衙門口的大石獅子,看著離她幾丈遠的樹下綁著馬,耐心等待陶鯉回來。

說是耐心等待,實際上她如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縣衙裏辦事的人個個是人精,兩百零三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要是誰在其中做點手腳,少個幾兩甚至幾十兩銀子,陶鯉能發現嗎?

還沒過一會兒,陶鯉匆匆從偏門跑出來,沖著人群大喊了幾聲娘子。

李青青忙從石獅後走出,沖陶鯉揮手。

“娘子,梁大人說要見你。”

“哪個梁大人?昨天那個?”

“對昨天那個。”

梁大人為何又找她和陶鯉?該不會是賣出去的糧食有啥問題?李青青心慌慌,提醒陶鯉把馬牽過來,不能讓人偷走了。

兩人一馬踏入縣衙偏門,無人阻攔。

仍是昨兒個會面的那書房,李青青行萬福禮後,梁大人依舊給她賜坐。

“梁大人,民婦愚鈍,民婦惶恐,鬥膽問梁大人喚民婦來所為何事?”

“本官瞧著你們這對夫妻是老實人,聽米行的老夥計說你們的糧好,顆粒飽滿,沒有摻任何東西。很多黑心地主為了多賣錢,往糧食裏摻一半石子,那種違心之舉其心可誅!”

原來是表揚李青青和陶鯉賣掉的糧食好。

她稍微安心了些,“梁大人,民婦定不能做那種違心的事,畢竟將士們在外行軍打仗也要吃飽穿好。糧食摻石子,那是壞心腸黑心眼,會遭天譴的。”

梁大人頷首道:“你倆小夫妻心眼好,本官願獎賞你們一個好機會。”

好機會?

“民婦愚鈍,請梁大人明示。”

“此事說來也簡單,給皇室進貢米的幾處產地,質量大不如前。皇上特命收軍糧的欽差大臣留心何處何人能種好糧。本官認為你倆種糧好,態度也實誠,本官將會向上稟告,為你們爭取這個機會。”

貢米?

377貢米(一)

貢米是精挑細選敬奉給皇帝享用的大米,大米能進貢,那便是對種田人的最高褒獎!

李青青簡直不敢相信昨兒個累得半死賣糧竟會踩中狗屎運,得了這麽個好機會!

她急忙拉著陶鯉跪地叩謝。

“貢米一事並非十拿九穩,你們先別謝早了。”

陶鯉攙扶著李青青起身,她開口道:“貢米,那是頂級好米才能進貢給當今聖上享用。要是自家種的米能成為貢米,那不就是皇商?擱以前,民婦想都不敢想。梁大人給了民婦這麽個機會,這便是天大的恩情。民婦承了梁大人的恩情,無以為報,唯有等晚稻收割送些新米給梁大人嘗嘗。”

“道謝還得等貢米一事確定下來才行,幸得本官已命人將你家的米做了標記,待本官回京時,帶一些米回去,請聖上嘗過再說。”

此地離京上千裏路,梁大人能有這份心思,可見的確是用心。此外,官場覆雜至極,皇帝吃進嘴裏的東西,得多少人把關?陶鯉和李青青賣掉的糧,得經過多少個人的手才能變成皇帝手中的一碗飯?梁大人付出未免太多了。

李青青心裏過意不去,“梁大人,民婦和自家男人都是鄉野村人,從未進京過,貢米一事還得有勞梁大人多費心。民婦無以為報,唯有將昨兒個賣糧的銀錢孝敬給梁大人才行。”

梁大人拒絕道:“使不得使不得,本官絕不能收。”

“梁大人,總不能叫您掏錢打點一切。”

“只要米好,疏通關系花不了多少錢。”

那還是得花錢。

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李青青要是收了梁大人這麽大的好處,以後拿什麽來報答?

她和陶鯉是民,梁大人是官,民和官本就有天壤之別。她疑心其中有詐,便道:“梁大人,民婦家中並無多少田,種不了多少糧食,貢米一事,還請梁大人賜良機於他人?”

梁大人頗為驚異,“此等好機會,你竟拱手相讓?”

李青青淡然點頭,“民婦目光短淺,自家男人又不聰明,民婦只想相夫教子,安然過一生。貢米那麽風光的事,民婦還是不肖想了。”

梁大人立於陶鯉身前,問:“你是男人,是家裏的頂梁柱,那你的意思呢?”

陶鯉回道:“我聽娘子的。”

梁大人將一雙手背在身後,來回踱步。

李青青極為緊張,她真怕梁大人一發怒,罵她和陶鯉敬酒不吃吃罰酒,再送兩人去吃牢飯可咋辦?

陶鯉不懂什麽貢米不貢米的,但他能感受到書房內的氣氛陡然變得緊張起來。他低聲問:“娘子,咱們是不是惹禍了?”

“可能是。”

“沒有!”

梁大人忽然出聲,面露笑容,捏須道:“你們二人,不認識本官,可本官早就認識你們。”

早就認識?

莫非李青青和陶鯉無意中得罪了一位大官?

她脊背發涼,直冒冷汗,身子也無力,若不是陶鯉扶著,她真可能溜到地上。

“你們休要害怕,本官本不欲告訴你們,但你們為人實在是太過實誠,又沒有什麽功利心,本官著實欣賞你們,想拉你們一把,讓你們過上更好的生活。”

梁大人刻意幫李青青和陶鯉!事情更玄乎了!

李青青壯膽問:“梁大人,民婦有一事不解,還請梁大人排疑解惑。”

“你想問本官為何要幫你們這對小夫妻?因為賤內產後身子虛弱,家母年事已高,身子骨也不大好。幸得縣太爺送上兩支百年人參,賤內和家母連著喝了一段時間的人參後,竟面色紅潤,蹦跳自如。本官本想感謝縣太爺,但手下人探得百年人參乃是縣太爺勒令你們短時間奔波於各個山頭上挖來的。追根溯源,本官應該感謝的是你們,是以貢米一事,本官定會竭盡全力。”

原來是這樣!

縣太爺讓師爺出面逼迫李青青和陶鯉挖百年人參,是進獻給縣太爺上頭的那些官員。

李青青和陶鯉要千恩萬謝,被梁大人打斷,他留下了陶鯉的地址,說貢米有進展便寄信告知,還約定去傻瓜包子鋪吃一頓再回京。

李青青和陶鯉喜不自勝,領取了兩百零三兩銀子,將傻瓜包子鋪裏裏外外打掃了一遍,才買了各種好菜,先趕回娘家告訴了賣糧和貢米的好消息。

一到豐頌村李家,只見李家人圍著飯桌吃飯呢。李青青一現身,李家的姑娘們便爬下飯桌,將李青青團團圍住,個個說二姐曬黑了、肚子又大了之類的話,全被陶鯉以吃食哄開。

桌上只擺著三個素菜,吳美華很著急,“青青,你咋來得這麽晚?弄得我都沒準備什麽好菜招待你和陶鯉。”

李青青指了指馬背上的東西,“娘,我和陶鯉知道來晚了,特意買了好菜才來的,有烤鴨、鹵牛肉、燒鵝、鹵豬蹄兒。”

陶鯉把買來的東西一一拿進屋後,吳美華洗凈碗碟裝熟食。

李青青早已主動坐在了飯桌邊,忍不住笑道:“爹,我和陶鯉要發了。”

“要發財?”

“嗯。”

“怎麽個發財法?”

李青青把昨天賣糧到梁大人說貢米的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李富貴詫喜,“貢米?那你割稻子的糧食都是進貢給皇上吃的!”

“沒錯,爹,梁大人說此番進京就替我把米送去給皇上嘗,頂多兩三個月會有音訊。”

“青青,那梁大人什麽來頭?說話能算數嗎?”

李青青又把梁大人為何要替她悉心料理貢米一事背後的緣由娓娓道來。

李富貴聽了也不由得笑道:“此事應該有九成把握了。”

“爹,我想好了,如果貢米一事能辦成,我買下的那兩百一十畝田肯定不夠種,我想再買田或租田種,到時候你和娘還有妹妹們就別種自己的田了,我分個一兩個田莊給你們管,你和娘要是想種田就種貢米,等賣了貢米照樣算錢給你們。”

李富貴樂呵呵笑了一陣,隨後眉頭微皺道:“青青,你待娘家人這樣好,你婆家人怕是不同意。”

“爹,你和娘就只生了七個女兒,大姐和大姐夫感情不好,日子過得清貧,五個妹妹又沒出嫁,就我條件好一點,我不幫家裏誰會幫?婆家人我也一樣,他們想種田種田,想替我管田莊就管田莊,他們還有啥好說的?”

378貢米(二)

酉正時,太陽快要落山了,秋風送爽,李青青和陶鯉才騎馬回烏山村。

村口處,有人大喊:“鯉兒。”

那是李梅花的聲音。

小夫妻雙雙下馬,朝李梅花走去。原來不止李梅花在,還有陶金、陶秋月。

李青青問:“爹,娘,你們帶著秋月在這裏等我們做啥?”

李梅花反問道:“你說呢?晌午就該拿到賣糧錢回家來的,結果天黑才回來,這叫家裏人怎麽能不擔心?你們該不會是沒拿到賣糧錢在縣衙呆了一天?”

陶鯉一邊牽著馬,一邊回道:“娘,我和青青去岳父、岳母家才回來。”

“那合著我跟你爹白擔心一場。”李梅花很是不悅。

李青青張嘴道:“娘,我們回來晚了,叫大家擔心了。不過,我和陶鯉有好消息要告訴你們。”

聽到有好消息,李梅花略開心了點,“那正好我特意留了晚飯給你們吃,回家邊吃邊聊。”

回到舊宅,李青青先是查看陶秋月和黃玉霞手上血泡好起來沒有,又讓陶鯉去看看陶鱔和陶金手傷如何。那些草藥看起來其貌不揚,沒想到效果極好,一天敷多次,血泡好了很多,就連手掌心的紅處也漸漸褪去。

最後等李梅花端著熱好的飯菜上桌時,李青青道:“娘,把您的手給我瞧瞧。”

“我的手有啥好瞧的?就跟老樹枝似的,一點也不好瞧。”

李梅花說啥也不給看,李青青只好叮囑多敷草藥好得快。

“知道知道,我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豈會不懂照顧自己?路上你倆不是說有好消息?啥好消息?”

八仙桌上擺了飯菜,就李青青和陶鯉同坐一條條凳吃飯,其餘人搬了扶手椅或條凳坐在堂屋裏,也算齊聚一堂。小夫妻在李家吃了晚飯才回來的,這會兒並不怎麽餓,但又不想辜負李梅花特意留飯的好意,只得勉強吃些。

“一是順利拿到了兩百零三兩銀子。”

陶金問:“有一難道還有二?”

“沒錯,爹。”李青青把貢糧一事全盤托出。

陶金喜道:“貢糧就是送給皇上吃的糧食!那可了不得!”

“那咱們陶家以後豈不是可以年年進京送糧?聽說京城是世上最繁華的地方,夜夜笙歌,好玩的不得了。大哥,大嫂,進京送糧的名額,我必須占一個!那些狗腿子去一趟省城便吹噓得無法無天,我要是進京,叫他們羨慕死!”

貢糧一事還沒成,哪來的送糧?就算貢糧一事成了,是陶家人千裏迢迢去送糧還是有專人來運糧,以後才能知道。

李青青不想答應。

陶金道:“陶鱔,你能不能有點出息?要是咱家真能種貢糧,你不進京別人也羨慕。”

“爹,你說得沒錯!可我還是想看看京到底有多繁華,那裏的姑娘是腰細身軟還是那裏好。”

當著全家人的面開黃腔,陶鱔實在是沒羞沒臊!

黃玉霞板著臉,道:“陶鱔,你要是進京了,是不是還準備娶幾房小妾,再買一座好宅子金屋藏嬌?我這糟糠妻你便一腳踹了?”

“黃玉霞,你胡說什麽?我就是想去喝花酒而已!”

能從種貢糧說到喝花酒,這胡扯功力也就陶鱔能達到。

李青青和陶鯉懶得插話,夾菜細嚼慢咽。

“你倆真是跟三歲小孩似的!玉霞,難道你不知道娶小妾得正室同意才行?你不同意,鱔兒娶小妾便不行。只要你盡早為陶家添丁,你這正室地位不是穩如泰山?”

李梅花說完黃玉霞,又把話頭指向陶鱔,“鱔兒,你也真是的。天底下的姑娘關了燈還不都一樣?玉霞屁股大,會生兒子。上一個孩子跟咱陶家沒緣分也就算了,這都一年了,玉霞肚皮咋還沒動靜?你得加把勁,早點讓玉霞肚皮鼓起來。”

全家人的目光頓時聚在黃玉霞肚子上。

黃玉霞進門時便懷有身孕,懷著孩子時胖的沒腰,小產後到現在有一年整,仍舊是分不出哪裏是腰哪裏是身。

“娘,你咋知道我沒加把勁?是黃玉霞不爭氣,怎麽搞都搞不出孩子來!”

黃玉霞臉色漲得如豬肝一樣,“陶鱔,你這個沒良心的,去年小產我身子就壞了。月子還沒坐完,你便要胡搞。我身子全壞了,你還是不心疼,就知道折騰!想讓我生孩子可以,但總得請大夫給我瞧瞧身子,調理好了再說。”

“玉霞,你下身有病,咋不早點說?你自己遭罪,還耽誤要孩子!明兒個我便去找女大夫給你瞧瞧,瞧好了趕緊讓我早點抱孫。”

黃玉霞羞惱地回房了。

李青青吃得很飽,放下筷子,從荷包中拿出一錠五兩銀子,遞給李梅花,“娘,賣糧的銀子,您收好了。”

李梅花瞧這一錠銀子成色很好,手裏掂量著也不輕,如果按照八籮筐糧算,頂多賣個二兩銀子。“青青,這一錠銀子給多了,還是拿戥子稱了再割成碎銀子。”

“娘,這一錠銀子是五兩,昨兒個辛苦大家幫忙,除了賣糧的錢,剩下的便給大家買點好吃的東西。”

李梅花一聽頗為有道理,便收下了。

陶鱔忽然開口問:“大嫂,貢糧到底能不能輪到咱家種?你瞧著有幾成把握?”

李青青略加思忖,答道:“梁大人說會竭盡全力去辦,應該有七八成把握。”

“這麽說,極有可能明年咱家便要種貢糧!那地少了咋辦?種田的人手好像也不夠。”

陶鱔總算講到了要害。

陶金道:“老大家有兩百多畝田,要是再買幾百畝田,請長工種,問題便迎刃而解。”

李青青和陶鯉只富裕了小半年而已,家底並不厚。“爹,我和陶鯉手上哪有那麽多銀子再買幾百畝田?買一百畝田怕是夠嗆呢。”

陶金回道:“那就能買多少田買多少,不種貢糧也能租給佃戶種,收租子。”

急於買田,李青青認為不妥。“爹,如果咱家真的有幸能種貢糧,買田還是租成片的田,自有官家的人安排。目前就安心等待梁大人的消息,好好過日子。”

“對對對,先別想那麽多,安心養胎,生個胖小子,種貢糧的事說不定就成了。”

379臨盆前安排

天逐漸涼下來。

因李青青肚子大了,陶家人說啥也不讓她跟著去賣包子。她想著陶鯉做包子,李梅花和黃玉霞兩人賣,終究還是太累了,便私下托人尋踏實肯幹、吃苦耐勞的窮人家孩子跟著陶鯉學做包子。一連見了幾個人,個個能說會道,但真跟陶鯉學揉面就馬虎得很。最後,她註意到有一個臟兮兮十幾歲的男孩總是躲在包子鋪斜對角,偷偷看著傻瓜包子鋪熱氣騰騰的包子而吞口水。

李青青讓陶鯉燒了一鍋水,孩子洗凈後竟是個白凈幹瘦的小夥。問他話,嘴巴一開一合,只發出嗚嗚地聲音,但一雙黑眸看著很靈動,李青青讓他拿什麽東西,他聽了便能準確拿到。

這麽個啞巴孩子,要不要收留下教他做包子呢?

李青青問遍了整條街的人,才知道這啞巴是個孤兒,雙親已離世,靠撿別人吃剩的東西度日。這麽個可憐的孩子,手腳也伶俐,她心生不舍,便讓陶鯉試著教他做包子。

誰知道,啞巴第一次學揉面便像模像樣,包包子更是十八個褶子非常美觀。更叫李青青吃驚的是,啞巴跟陶鯉站在竈間做包子時,嘴巴總是咧開帶著笑。

啞巴不能說話,沒有名字,李青青便給他取名為福全,讓他吃住都在傻瓜包子鋪,每個月初五發給他兩錢銀子。

起初,福全的出現,李梅花和黃玉霞非常討厭。

李梅花當著福全的面,跟李青青說道:“青青,包子鋪是傻瓜包子鋪,包包子的人是我傻瓜兒子和一個啞巴,這讓別人知道了,豈不是砸傻瓜包子鋪的招牌?他是福薄之人,可別壞了咱家的好運勢。”

黃玉霞則是嫌棄啞巴不會說話,嘴裏嗚嗚咽咽像烏鴉似的,喪氣。

福全聽了話後,便咬著嘴唇,雙手疊在一起,垂頭認錯,甚至還會主動離開包子鋪。

“娘,玉霞,福全不會說話,是可憐人。咱又不是白養他,他能包包子呢!現在他跟夫君多學做包子,等我臨盆和坐月子,夫君要照顧我,福全便能撐起傻瓜包子鋪的生意,讓食客們天天吃到美味包子,有何不可?”

李梅花和黃玉霞不能把福全掃地出門,便處處刁難福全,滾燙的包子要他拿出來,伸腳絆他一下看他摔跤就哈哈大笑,各種難聽的話詆毀他。當然,這些事,都是背著李青青和陶鯉幹的,小夫妻問福全過得咋樣,他總是說過得好。

福全做包子越來越好,李青青也漸漸放心了。

九月初開始,她便真的留在家裏睡大覺,辰正起床梳洗後,從城裏趕回來的陶鯉送上熱乎乎的早飯給她吃,或曬太陽,或去三大田莊看莊稼長勢如何,養胎的日子過得悠閑自在。

一晃眼,禾苗長得粗壯,抽出稻穗,綠色的稻穗由幹癟變得飽滿,再逐漸變黃,又到豐收的季節。

十月初,收割在即,三大田莊那麽多收成,想去坐鎮收割的李青青,被陶家人請到舊宅,詳談了一番。

飯後,李梅花道:“青青,你瞧瞧你這肚子離胸口處都能放一個碗了,這是快要臨盆的征兆!你要是去田莊監督收割,豈不是要把孩子生在田埂上?那怎麽行!”

不光是李梅花這麽說,曾氏也道:“青青,這一次你娘可沒騙你。你肚子下移這麽多,這是孩子入盆了!孩子要生也就這幾天的事,你就在家裏,我陪著你。”

在家生,燒熱水方便,叫人幫忙也方便,可陶鯉不在,李青青有點犯怵。她早已習慣了陶鯉的陪伴,她生孩子痛得死去活來的時候,陶鯉怎麽可以不在身邊呢?“娘,奶奶,要是我生孩子,陶鯉不在,怎麽辦?”

陶鯉拍拍她的肩道:“娘子,我會在的。”

李梅花不以為意,“鯉兒,馬上又要開始搶收了。青青呆在家等著臨盆,你得去管三個田莊的收成。天底下哪個女人都要生孩子,有你奶奶在,沒啥好擔心的。”

曾氏再好,也無法代替陶鯉在李青青心中的分量。她心知無論跟陶家人說什麽,陶鯉不可能留在她身邊不管田莊收成。

回到新宅,陶鯉蹲在竈口添火燒熱水。

李青青靠著竈臺,道:“夫君,你可聽到奶奶和娘說我這幾天就要生了?咱們三大田莊的收成,你肯定要去盯著。爹娘怕你被人欺負,肯定也會搶收完自家的糧便去幫你。但我生孩子也是頭一遭,你我的第一個孩子,我希望你能在我身邊。”

陶鯉將竈裏的火燒得旺盛,“娘子,我會陪著你,我哪裏也不去。”

火光映照著他的臉如黃銅一般,他的眸光是那樣柔和,都快融化了李青青的心。

“夫君,別鉆牛角尖。你一直陪著我,我當然開心。但田莊的收成也得有人看著,不然那些管家和佃戶們勾結起來,咱們收成少一大半,那可大虧了。我已想好,娘和玉霞忙著收割稻子,不幫咱賣包子,那福全做包子沒人賣也不成。索性過幾天就把福全叫回家來,把另一間房鋪上新被褥,讓他來住著。反正他啥活都會幹,一旦我開始痛,我便叫他去喊你回來。”

陶鯉對這種安排存疑,“娘子,那怎麽來得及?”

“傻瓜,怎麽來不及?從開始痛到生,少則幾個時辰,多則兩三天。就算你去最遠的那個田莊,頂多兩個時辰該趕回家來,定能聽到孩子第一聲啼哭。”

孩子第一聲啼哭……

“娘子,孩子是咋哭的?”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陶鯉蹲在她腳下,雙手撫摸她的肚子,腹中胎兒似跟他心有靈犀似的,瞬間便歡樂地動起來,腹部鼓起一個個大包,隔著褙子也看得異常清晰。

“娘子,聰明好會動。”

“夫君,聽老人說兒子到快生了應該動的少,為何咱家的孩子還這麽愛動?該別是個閨女?”

“是閨女我也喜歡。”畢竟都要生了,陶鯉要當爹,不管兒子還是閨女,都是自家的種,必須喜歡!

380臨盆(一)

進入十月,陶鯉比李青青還緊張。

把福全接到家,陶鯉親自指點福全一日三餐要變著花樣做菜,沒錢了就找李青青要,還告訴福全說不能做全素的菜,換陶鯉來吃素。

陶鯉早出晚歸,去三大田莊監督收成情況,再每晚向李青青匯報。收割早稻時,管家跟著佃戶們一起收割,什麽監督佃戶之類的話當作耳旁風,輪到這一次收割晚稻,管家們倒是學乖了,自家的田交給家眷們去收割,先管好手下的佃戶們,每天都在田間走來走去,詳細記錄了每個佃戶每天收割多少田,得多少收成。

管家們之所以比上一次老實,還不是折服於李青青的手段?她倒也不敢怠慢,饒是大著肚子,也要秉燭夜讀將賬冊上的數目全部謄寫到總賬冊上,再撥弄算盤算收成,順便跟早稻的收成比對,看差距如何。

房裏,李青青撥弄算盤算賬目,陶鯉也不閑著。

“娘子,聰明的繈褓在哪呢?”

“在新做的箱籠裏,洗得幹幹凈凈呢。”

陶鯉找到繈褓,又問:“娘子,聰明的小衣裳在哪呢?”

“跟繈褓同放在一個箱籠裏。”

陶鯉找到小衣裳,繼續問:“娘子,聰明的撥浪鼓在哪呢?”

“剛出生的孩子,除了吃喝拉撒外就是睡覺,哪會玩撥浪鼓?”

“娘子,那聰明的……”

陶鯉一問再問,完全打亂了李青青算賬的思路!“全在箱籠裏,你搬出去跟福全一起找,別再煩我了!”

“哦。”

陶鯉扛著箱籠去堂屋裏跟福全一塊檢查給孩子準備的東西是否齊全。

等到第二天、第三天晚上還這麽問,李青青便讓陶鯉有事問福全,福全什麽都知道。

福全是真的一點也不嫌煩,陶鯉問了一遍又一遍,生怕漏掉什麽東西,有時候記岔了,又要重新數一遍,福全也跟著一起清點,絲毫沒有不耐煩。

李青青無數次想,假如福全會說話,她和陶鯉做主給他娶個媳婦過日子多好。

不光是陶鯉為李青青緊張,曾氏從早到晚都陪著李青青,李梅花每次路過新宅,便要問:“青青,你有沒有破水、肚子疼的感覺?”

李青青回答沒有。

“那也快了,你這肚子掉得很下面了,一旦破水或肚子疼,可別忍著,那是要生的征兆。”李梅花每次都是這麽講。

李青青牢記破水和肚子疼是要生的征兆。

十月初六卯時末,李青青被一股尿意憋醒,正準備出門的陶鯉攙扶著她去恭桶上方便。

她一坐下便起不來了,“夫君,我肚子疼,一抽一抽地疼,怕不是要生了。”

“啊?娘子,你要生了?這可咋辦?”陶鯉手忙腳亂,六神無主。

李青青彎著腰,皺著眉,沖門外大喊:“福全福全,趕緊去舊宅叫奶奶她老人家上來!”

福全聽話立馬去找人。

“娘子,你咋疼的臉都變了色?”

“孩子弄得我疼啊,趕緊去燒熱水。”

燒熱水,這個陶鯉很拿手,但他看李青青疼得愁眉不展,走路都得扶墻,他哪能安心生火燒水?

“娘子,你好疼吧?咋辦呢?”他恨不得代替她生孩子。

李青青眉頭微舒,坐在扶手椅上喘氣,“夫君,我這疼是一陣一陣的。剛才疼了一陣,現在又好點了。你在就好,我覺得還能忍受。”

陶鯉貼心地問:“娘子,你想再睡一覺還是吃東西?”

“我想吃點東西。”

陶鯉柔聲哄她:“好,娘子,你想吃啥,我立刻給你做。”

李青青道:“我想吃肉圓子。”

家裏就有半個時辰去屠夫那裏買來的新鮮肉,他從竹籃中拿出一塊八分瘦二分肥的肉,先切再剁。

“當當當……”

剁肉聲想起,陣痛再一次襲來,李青青頓感自己就像那塊肉,正被一把無形的菜刀拍得渾身疼得難受。

陶冬雪蹦跶進竈間,笑問:“大哥,你一大早就剁肉,等會我也要吃肉圓子。”

“好,你也有得吃。”

將會有肉圓子吃,陶冬雪高興極了,又問還有啥吃的。

福全攙扶著曾氏來了,曾氏一聽不懂事的孫女還討要吃食,便罵道:“冬雪,你咋恁地不懂事?你大嫂要臨盆了,你個沒良心的小東西還在找吃的!”

“奶奶,大嫂要臨盆?什麽盆?”

“就是要生孩子。”

曾氏答完話,才問李青青:“青青,你是陣痛還是一直痛?”

李青青疼得不能自已,從牙縫裏擠出字眼艱難回道:“陣……痛……”

曾氏道:“一時半會還生不了,要等到痛得一直不停,那才是真的要生。現在趁著等會不痛的時候,多吃點東西,吃飽了才有力氣生。”

還要痛很久!李青青是個很怕痛的人,接下來要痛得死去活來,生孩子又必須劇痛後才能生出來!她真想不生了!

“大孫子,你別忙活了,我和福全一個燒火,一個煮肉圓子,你趕緊去請鄰村的穩婆來。”

曾氏的吩咐聽起來很合理,但陶鯉拒絕了。

曾氏氣憤地問:“你這臭小子,連穩婆都不去請?難道讓青青就這麽生?總得有人搭把手才行!”

陶鯉剁好了肉糜,取適量肉糜搓肉圓子,“奶奶,我不想離開青青,她很怕疼,等會我得讓她咬我才行。”

“你要是真不想讓她疼,就不該讓她替你生孩子!現在孩子都要生了,別說那些沒用的,你趕緊去請穩婆,早去早回!不然你一直不去,耽誤事!”

福全往鍋裏加了三瓢水,便蹲在竈膛口生火。

這一陣痛過去了,李青青開口道:“夫君,有奶奶和福全照顧我,沒事的。你趕緊去請穩婆來,別說傻話。”

陶鯉實在是不想走,但沒辦法,連李青青也催他去請穩婆,他只得從命。

他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家。

水煮沸後,曾氏將肉丸子下鍋,李青青擇了一把小蔥,洗凈後切成蔥花。

“奶奶,加把面吧!”

“好。”

不多時,一大碗肉丸子面擺在李青青面前,清透的面湯上浮著一層薄薄的豬油和蔥花,肉丸子和面香味混合起來香極了。

李青青要動筷子吃時,陣痛再一次襲來。

381臨盆(二)

陶鯉和穩婆前腳進門,李梅花後腳便跟來了。

胖穩婆觀察了一會兒功夫,道:“你痛得還沒那麽密集,還要痛很久,趁著還沒生,趕緊多吃點東西,盡量吃撐點。”

胖穩婆說這話時,李青青已吃下了大半碗肉丸子面,因疼得難受,沒啥胃口,再也吃不下了。

陶鯉道:“娘子,我餵你吃。”

李梅花忙把陶鯉推到一邊去,“鯉兒,你瞧瞧這都啥時辰了,你還不趕緊去田莊裏盯著那些佃戶們割稻子?青青生孩子,有你奶奶和穩婆在,有啥好擔心的?她好手好腳的,自己能吃東西,為啥要你餵?你再不走,我便拿掃帚打你了!”

陶鯉道:“娘,我不想走!青青要生了,我得陪著她!”

李梅花怒道:“陪陪陪!陪你個頭!你在這裏,還不得青青自己生?等會要生孩子,還得進房去,你得在門外等著!”

陶鯉犯犟堅持道:“不,我要陪青青一起生孩子。”

“女人生孩子最是汙穢的時候,你一個大男人豈能去看?你再羅裏吧嗦的,我真拿掃帚打你了!”

李梅花見陶鯉無動於衷,口頭嚇唬不起作用,立刻去拿了竹掃帚指向陶鯉:“鯉兒,你走不走?你再不走,真要受皮肉之苦。”

陶鯉和李梅花僵持不下之際,李青青這一回的陣痛過去了,便道:“夫君,你聽娘的話,先去田莊裏看看。”

陶鯉回道:“娘子,我一天不去也不會有啥事,那些佃戶們知道割稻子,管家也會記賬,我得陪著你,幫你生孩子。”

李梅花氣惱不已,“你一個大男人怎麽幫青青生孩子?休要說這些混帳話,別給大家夥兒添亂。”

胖穩婆喝完茶水,大聲道:“你們甭都圍著大肚婆,都站開點,讓她起身走動,生得快。”

“娘子,我扶你走!”

陶鯉攙扶著李青青起身時,竹掃帚落在陶鯉的小腿肚上。

李青青略微吃驚,李梅花這是鐵了心不讓陶鯉留下陪她。

陶鯉有點厭煩地問:“娘,你為啥打我?”

“這裏有這麽多人都能扶青青走路,你一個大男人不去幹正事!想我生四個孩子,每次你爹都不在身邊,我不也平安生下你們四個娃?青青頭一胎生得慢,你在家等一天也不見得孩子能生下來,你出去幹正事,說不定一回家孩子就生了。”

“娘,您生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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