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零二章:秋雪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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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梁碩還帶來了一些消息。蕭煜離開晏城之前便吩咐過他盯緊晏城五少的動作,這幾個月的觀察下來,還真讓他發現了一些線索。嚴淞已經廢了,晏城五少變成了晏城四少。這四位大少爺安分了是不假,但梁碩卻發現,他們似乎對蕭煜在晏城附近的幾處別院十分有興趣,甚至還曾經讓人試圖潛入別院內部,只是被別院的護衛攔下了而已。

“別院?”樓凡煙挑了挑眉毛,“難不成攝政王殿下金屋藏嬌,將哪位絕世美人兒藏在了某處別院內,讓這幾位大少爺覬覦到如此地步?”

蕭煜邪邪一笑:“絕世美人兒是有一位,現在正跟我在一處呢,他們怕是找錯了地方。”

面對突然開始打情罵俏的兩人,梁碩面無表情,心如死灰。怪不得汪哲一回到晏城怎麽也不肯出來了,雖然說王爺和煙琴公子和和美美的讓王爺看上去“和藹”了那麽一點,但是作為一個單身狗,天天被這麽刺激的話,眼睛會瞎掉的吧。

好在蕭煜還沒到愛美人不愛江山的地步,很快將註意力轉回到晏城四少的身上。

“我那幾處別院除了風景好點兒,地方大點兒,規格高點兒,還真沒什麽地方值得這幾個公子哥兒關註了。梁碩,除此之外可還有發現?”

梁碩精神一凜:“稟王爺,屬下曾經隱約聽到他們談話之間提及過先皇。”

“皇兄?”蕭煜旋轉著手中的茶盞,“難道他們是沖著‘明月聽松’去的?”

“什麽明月聽松?”樓凡煙問道。

“是皇兄當年裝病躲避出宮時暫住的別院,我也就只有明月聽松一處別院能與皇兄扯上關系了。因為當年皇兄躲出來的時候只有我知道,事發之後,其他人只知道皇兄是躲進了我的別院,卻不知道究竟是哪一座別院。”

梁碩:“那件事已經過去許多年了,會跟這件事情有關嗎?”

“誰知道,”蕭煜將茶杯中的茶水喝盡,“當年不是還有傳言說,皇兄放棄了自己的皇子,要將皇位傳給我嗎?可見,人們的想象力總是十分豐富的。那幾個小子年輕氣盛,說不定是聽說了什麽傳言才做出這些事情。”

“王爺,我們何時啟程回京?”

蕭煜敲了敲桌子:“暫緩,本王在這裏還有些事情尚未了結。”

“何事?”蕭煜這麽一說,樓凡煙才後知後覺。重要的證據已經都被送到了蕭長風的案頭,但是這些日子蕭煜還是早出晚歸,依舊十分忙碌的樣子。

蕭煜抿了抿唇角:“幫杜明初找弟弟。”

“他弟弟……不是暗七嗎?”

蕭煜搖頭,杜明初說,他弟弟左臂腋窩裏有兩顆並排的紅痣,而暗七卻沒有。他也不知道杜明初是如何看到暗七的腋窩的,但他既然這麽說了,那就肯定是沒有了。

樓凡煙仔細一想,似乎她也已經有些日子沒看到暗七了。知道了他不是自己要找的弟弟,杜明初大概也不想再見到他了……

“暗七是血影堂的人,又曾經去給杜明初弟弟的母親上過墳,他會不會知道真正的弟弟的下落?”

樓凡煙能想到的,杜明初和蕭煜自然也都能夠想到。當被問起為何要去上墳的時候,暗七說,那是他一位已故兄弟托付給他的事情。已故,兄弟。按照他的意思,杜明初的弟弟應該已經在出任務時死了。顯然,這個答案並不能讓杜明初滿意。至於暗七,如今已經被調入暗堂,正常地接任務,出任務。

樓凡煙覺得,杜明初這個人未免忒沒意思。也不是說他做錯了什麽,只是這種行事方式未免讓人心寒。暗七什麽都沒有做錯,卻為他叛出師門,至今不能擺脫血影堂的追殺。杜明初將暗七調去暗堂,等於任其自生自滅。於情理,樓凡煙理解他;於道義,樓凡煙鄙視他。

樓凡煙沒有再見到暗七,蕭煜他們也沒有再提起過這個人,似乎暗七從來都沒有出現過一般。無論怎麽調查,杜明初甚至讓人在被趕出藏劍山莊的那個女人的墳墓附近守株待兔,終究一無所獲,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一個結局——他弟弟已經死了。

蕭長風已經連下了幾道密旨催蕭煜回去,蕭煜必須得走了。臨走的那天,杜明初來送他們。樓凡煙也已經有些日子沒見著他了,杜明初眼見著瘦了一大圈,眼下的青黑十分駭人,雙頰幾乎有些微微的凹陷,整個人蒼老了許。剛過而立之年的男人,兩鬢已有絲絲白發夾雜。

古往今來,繼承人的問題總是十分重要的,尤其對家大業大的人而言。嚴家沒有了繼承人,一個龐然大物就此倒下;藏劍山莊沒有了繼承人,遲早泯滅於浩瀚江湖之中,甚至被其他江湖門派瓜分吞並。這些還不是杜明初最擔心的,他最擔心的是,杜家傳承數百年的技藝和劍冢中埋藏的秘密將會就此消失。

“琴公子!”

樓凡煙剛要鉆進馬車,突然被杜明初叫住,只得回頭:“杜莊主還有何事?”

“在離開之前,可否與我做個交易?”杜明初解下腰間佩劍,“便以秋鳴劍為報酬。”

能讓杜明初掛在腰上做佩劍的,必然是把不可多得的好劍。樓凡煙躍下馬車:“杜莊主是想問我令弟的下落?”

“不錯。”杜明初握著劍的手因為太過用力已經泛白,整個人幾不可見地顫抖著。樓凡煙,幾乎是他最後的希望了。

樓凡煙接過秋鳴劍,拔出一截,幽藍色的光芒一閃而過:“好劍!”樓凡煙收劍的剎那,杜明初手心出現了一道傷痕,鮮血汩汩湧出。樓凡煙伸出右手食指接下一滴血珠,以拇指撚開,在鼻下一掠而過。

杜明初緊張地看著樓凡煙的動作,卻不能從她的表情中看出絲毫的訊息。看到樓凡煙搖頭的一瞬間,杜明初眼前一黑,整個人踉蹌一步。身後的下屬要來扶他,卻被他躲開。

樓凡煙接過蕭煜遞來的帕子將手上的血跡擦幹:“杜莊主,已死之人,你再怎麽找也是白費力氣,倒不如在活人身上多花些心思。”

杜明初突然擡頭,目光灼灼地看著樓凡煙:“給我一個孩子。”

樓凡煙被他說的一囧,這話說得很有歧義啊。不只是她,蕭煜和梁碩看著杜明初的眼神也不對了,看蕭煜的眼神,恨不得目光能化作刀子插在杜明初身上。

“這一次,你要拿什麽來換?”

“拿我十年壽命!”未及杜明初說話,一個略蒼老的女人的聲音從門內傳出。眾人循聲望去,杜明蕊和杜明芳兩姐妹扶著一個頭發灰白的素衣婦人緩緩走出,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婦人,正是杜明初的妻子和妾室。

見到老婦,杜明初明顯有些無措:“娘……”

老婦看也不看他,直接走到樓凡煙面前:“當年若非我氣量小容不下旁人,事情也不至於到如今的地步。我願以十年壽命,換藏劍山莊一個繼承人。”

樓凡煙看著老婦,事實上,她並不認為這位老夫人應該為當初的事情負全部責任,真正的罪魁禍首,其實是杜明初的父親,老夫人的丈夫。但這就是現狀,在這個世界,這就是女人的過錯。

“老夫人,你真的決定了嗎?”樓凡煙跟她確認。

杜明初將老婦人攔在身後:“不行。”

猝不及防,老婦人一掌拍在杜明初的頸子上,杜明初只來得及露出一個不敢置信的眼神,便無力掙紮地癱軟在了地上。老夫人多年禮佛,幾乎讓所有人忘記了她當年縱馬江湖的颯爽英姿,也都忘了她是巾幗不讓須眉的劍術高手。

多年以後第一次出手,竟然是對著自己的兒子,老婦人自己也不曾想到。

“我的決定,從來容不得他人置喙。”老夫人縱然芳華不再,卻依舊有自己的傲骨。這樣一個有個性的女子,當年會做出那樣的事情,也並非不可理解。對這樣的女人而言,和別人共侍一夫是一種折辱。

樓凡煙在某種程度上是敬佩這樣的女人的,但這也並不足以讓她放棄自己的原則:“既然如此,老夫人,祝你好運。”老夫人大概已經五十歲,在這個平均年齡並不高的年代,能活到六十歲的女人可不多。

老夫人撚動佛珠,念了一聲佛號,緩緩閉上眼睛。樓凡煙擡手,掌心貼近她的額頭。在老夫人身後,藏劍山莊的幾位女眷齊齊跪下,額頭貼在地面上,以極為虔誠的姿態為藏劍山莊的老夫人祈禱著。

瑩白色的光芒自杜老夫人的額頭溢散而出,盡數被收攏在樓凡煙的掌心,化作一團溫潤的白色光芒。當樓凡煙的手掌離開杜老夫人的額頭的時候,杜老夫人止不住地踉蹌了幾步,杜明蕊和杜明芳立即起身扶住她。

杜夫人推開自己的兩個女兒,低低地笑了:“看來,我這把老骨頭還算硬朗。”

樓凡煙從袖袋中摸出一丸黑色的藥丸塞進了杜明初嘴裏,手指抵著他的下頜往上使勁一擡,伴隨著反射性的吞咽動作,藥丸被杜明初吞了下去,這樁交易也便成了。

然而,樓凡煙和蕭煜還是沒能走得了。倒不是說藏劍山莊的人不讓他們走,而是出了一樁怪事。

分明是秋日時光,白日裏陽光還是灼人,到了傍晚卻突然冷了下來,如同進入了冬季一般,馬夫和梁碩在車外凍得直哆嗦,只得就近找了一個客棧暫且住下,迅速置辦了厚實的衣服,馬車的車簾也換成了防風擋寒的棉簾。

不只是他們覺得奇怪,城中的居民也覺得奇怪,紛紛躲在家中不肯出來。

夜裏,天降大雪,只一夜,白雪便積到了膝蓋。更奇怪的是,白日裏陽光又出來了,剛剛穿上厚衣服的人們又被逼著換上了輕薄的秋衫。雪化得也快,到中午已經消去小半,估摸著到了晚上也就化得差不多了。

這突然而至的大雪來得猝不及防,竟生生凍死了數個乞丐。客棧大堂裏僅有的幾個客人都在談論這件事,也紛紛憂心著今天入夜之後的情況。

樓凡煙一行人正在吃飯的時候,藏劍山莊的人找了過來,說是杜明初擔心他們被大雪所困才派人出來尋找他們的蹤跡。樓凡煙和蕭煜也不知道大雪會不會再來,便隨著來人一同又回到了藏劍山莊。

“這大雪來得,倒有些六月飛雪的意思。”看著路邊的殘雪,樓凡煙忍不住感嘆。

蕭煜頓時來了興趣:“六月飛雪是怎麽個典故?”

這個時空的歷史與樓凡煙原來的時空全然不同,自然不曉得六月飛雪是個怎麽回事,樓凡煙便耐著性子給蕭煜解釋了一遭:“這本是一傳奇故事,說某國帝王請了另外一個國家的賢人來幫自己治理國家,此人卻被其他臣子構陷,使其蒙冤入獄。當時正是盛夏六月,卻天降大風雪,讓帝王意識到自己冤枉了賢人,將其釋放。後來又有民間傳說,有一叫竇娥的女子含冤受死,被斬之時,血濺白綾,亦發生了六月飛雪之事,更大旱三載。”

“如此說來,六月飛雪即是有人含冤。難道如今這般情狀,也是因為有人蒙受了冤屈嗎?”蕭煜對這個傳說頗有興味,“既是傳奇故事,民間傳說,我怎麽從來沒有聽說過?”

樓凡煙推開他突然湊過來的腦袋,順手揉亂了他的頭發:“世間傳說可多了去了,你還能全都聽說過?更何況,你可別忘了,我是個修行者,活了上千年了。我去過很多地方,而你滿打滿算活了不到一百年。孩子,你還差得遠呢。”

蕭煜舍了凳子,直接鋪了毯子坐在馬車地板上,側靠著樓凡煙的腿。這時候的他們都還不知道,事情將會發生怎樣的轉折。

入夜,大雪又至。樓凡煙站在廊下看著大雪紛紛揚揚地落下,整片天空都被黑色的雲籠罩著,看不到一絲的縫隙。樓凡煙眼睛一錯不錯地看著天空,逐漸往外走去。她似乎可以透過這濃密稠厚的雲層看到些什麽——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以某種扭曲的姿態趴在雲層後,脖子彎過的角度絕非常人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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