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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轟炸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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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商會的宴會上,忽然看見參星也在,和也在宴會上看見一個熟人,終於有些笑意,快步走了過去,“你怎麽也在?”

參星見到和也有些詫異,說道:“我在這家飯店工作,做總經理的助理,你還沒說,你怎麽也在這裏?”

和也說道:“今天是日本商會的宴會,我父親也在,他叫我一起來的。”

參星有些驚訝,說道:“怪不得你能住那麽好的房子,又能答應幫我找工作,原來家裏是做生意的。”

和也低頭說道:“你不要挖苦我了,因為我的身份,無論我多努力想融入大家的生活,大家都把我拒之門外。”他知道很多人討厭他,可是他不想參星也討厭他,說不清這到底是為什麽,總之,他就是不想她討厭自己。是喜歡嗎?或許吧,或許自己在見她的第一眼,就對她有某種說不清的好感,雖然和也清楚這不是愛情,卻對這情愫說不清道不明。

參星說道:“我如果家中這般富裕,我也就跟著去南京,跟著去重慶了,哪用就在這淪陷區裏啊。”

和也想了想,說道:“我可以把你送到重慶的。”參星搖了搖頭,拒絕了和也的好意,“我還是在這裏工作吧,這裏的薪水不錯,生活起來不難。”

真的不難嗎?一個孤女在上海生活,這裏是淪陷的地方,這裏是她家人喪生的地方,在這樣的地方生活下去,怎麽可能不難,可是即使如此,她還是不願意自己去幫助她,也不知道她是天生的性子倔,還是怕自己日本人的身份連累到她,影響其他人對她的看法。

參星說道:“今天宴會我要幫忙的,所以先不和你說了,如果出了什麽問題,我這工作就丟了。”

和也說道:“那你先去忙吧,如果想要換一個工作,你就去醫院找我,我可以幫你想想辦法。”

“好,我知道了。”參星笑了笑,留給和也一個背影。

和也對著參星的背影嘆氣,又是背影,詩語當年留給自己一個背影,所以他們之間結束了,現在參星也留給自己一個背影,可是參星和自己什麽關系都算不上,自己怎麽會想到當年詩語留給自己的背影呢?她們明明不是同一個人,也算不上是同一種類型,家世也相差懸殊,自己怎麽就會把她們聯想在一起呢?

和也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參星,她很忙,一刻都不得閑,其實這樣也挺好,一直忙起來,就沒有時間想那麽多的事情,她就不會一直沈浸在失去親人的痛苦裏,就像他一樣,只要忙起來,就不會想到那麽多的事情,就不會有那麽多的愧疚。

這算什麽事情?裝鴕鳥嗎?把那些說不清道不明,又或者是說不出來的事情當做沒發生一樣,就這樣自己欺騙自己。

佐藤會長走到和也身邊坐下,說道:“我們馬上就要拿下南京了,上海的工廠也都進了日本商會的手裏,怎麽一點也看不見你高興的樣子?”

和也板著臉,用用嚴肅的語氣說道:“戰爭難道是一件好事嗎?讓老百姓流離失所是好事嗎?父親,我不明白你們在慶祝什麽?”

佐藤會長拉下臉來,冷冷的哼了一聲,說道:“我們慶祝什麽?你真的不知道?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當初都做了什麽,你當初胳膊肘往外拐,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算了,可是現在,你要在做出這樣的事,我絕對不會答應的。”

和也當初幫恩銘的事情佐藤會長心裏都清楚,當初恩銘去找過渡邊一郎,和也也去給過渡邊一郎壓力,這些他都知道,只是佐藤會長不想說破罷了。

他們在慶祝什麽,和也心裏當然清楚,他們是在為他們到手的利益在慶祝,當初自己找渡邊一郎施壓的事,原來父親真的是知道的,不過父親不說也不奇怪,這樣才符合他的性格,他才不是為了袒護自己,他是為了壓制渡邊副會長,他想要更多的利益,和也有些想不明白了,佐藤家生意已經夠多了,地位也算是顯赫,為什麽還是不知足,永遠都想要那麽多的東西,人生是有限的,可欲望確是無限的,有限的生命要如何追求那無盡的欲望啊。

“聽說佐佐木將軍家的姑娘挺漂亮的,改天我帶你登門拜訪,如果合適,你們就結婚吧。”

佐佐木家的姑娘漂亮嗎?他怎麽記得她長的不好看呢?或許是現在長大了更漂亮了吧,不過長成什麽樣子,和也心裏也沒有那麽看重,他想要的是一個可以有共鳴的枕邊人,詩語雖然不是他的枕邊人,但他們之間確實有共鳴,他們曾經懂過對方,不過詩語確實長的漂亮,所以父親再給自己介紹的時候強調了她很漂亮,原來自己在父親眼裏是一個很膚淺的人,或許自己在父親心裏還不如膚淺一些,這樣至少好控制一些。

其實在父親眼裏,佐佐木將軍的女兒到底長成什麽樣子,多大年紀,有什麽興趣愛好,到底品行如何,對父親來說,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佐佐木將軍的女兒,父親看重的是她的背景,而不是她這個人。

和也的眼神暗淡下來,原來父親是這樣的人,為了商會的利益,為了家族的利益,那麽他的兒子也可以成為一顆棋子,一顆可以任他擺布的棋子。

和也不是不願意為了家族的利益犧牲,可是那也要看是什麽利益啊,如果他和恩銘,和吳斌他們的境遇一樣,面對著國家危亡的局面,他不是不願意犧牲的,可是現在,他的父親要他向權勢低頭,向金錢低頭,他怎麽能做到呢?

番外人生不相見(七)

和也苦澀的一笑,原來,在父親的心裏,自己只是一顆棋子,一個可以向權勢低頭的棋子。

和也拿起一杯紅酒,細細的品味了一口,味道有些苦澀,和也咂了咂舌,這紅酒真不好喝。

和也想起以前和朋友一起在老家喝的清酒,他還是習慣那個味道,那是他習慣了的味道,也是他喜歡的味道。和也看著杯子裏的紅酒,晃了晃酒杯,紅酒就算再貴,就算再多人喜歡又能怎麽樣呢,只要是自己不喜歡的,那麽對自己來說,它再好也是沒有用的。

和也把杯子裏的紅酒一口全都喝下去,苦澀充滿了他的口腔,鼻腔,胸腔,慢慢的蔓延到全身,苦澀的味道環繞在和也身邊,他要被無邊的苦澀淹沒了。

佐藤會長見說不通他,也只好讓和也一個人先靜一靜,他實在不能理解和也,為了一個女人,他可以那麽多年都不去看考慮其他人,可是現在她都嫁人了,她都跟著走了,他怎麽還是放不下她?

其實佐藤會長太不了解和也了,從詩語結婚的那一天起,和也就已經把她放下了,男子漢大丈夫,要拿的起放的下,不管他願不願意放下她,他都不得不放下了。

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和父親越來越生疏,很多時候,他和父親像個陌生人,甚至還不如一個陌生人,陌生人在看見你受傷的時候,或許還會去幫助你,可是父親,他只會冷冷的讓你站起來,他不會去考慮你的感受,因為他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感受,和也覺得他開始不了解他的父親是個什麽樣的人了,又或者說,他的父親本來就是這樣的人,只是他一直都沒有看懂。

參星遠遠的看見和也倒上一杯紅酒,擡起頭來一口咽下,他滾動的喉結似乎在暗示他剛才喝的太多了。

參星小步跑到和也面前,把和也拿起酒杯的手一把壓下,低聲說道:“你別再喝了。”

和也擡起頭來,他的眼睛真漂亮,因為喝了酒,他眼睛裏的小星星更閃亮了,這讓參星微微有些失神,參星怔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又重覆道:“你別再喝了。”

“我心情不好,不想想的太清楚。”他想的太多了,他已經好久沒有睡到一個安穩覺了,這樣的日子,他太累了,他過夠了。

參星咬了下嘴唇,猶豫了一下才說道:“你要是心裏難受,可以把話說給我聽,我雖然幫不上你什麽忙,但是做一個傾聽者,我應該還是可以的吧。”

和也忽然笑了起來,說道:“我是日本商會會長的兒子,我爸爸接手了上海商會沒有帶走的資產,而我,看著他所做的一切,都沒有任何的舉動,即使我是這樣的人,你也願意聽我說話嗎?”

參星有一瞬間的驚訝,可也只是一瞬間,她馬上就堅定的點了點頭,說道:“是。”

和也心裏生出一股感動,感動之外又有些莫名的情愫,他對參星立馬生出一種好感,一種憐愛,或許從某種程度來說,他和參星都是相似的,他們都是孤獨的人。

和也忽然清醒了幾分,說道:“我沒事,你回去工作吧,別丟了工作,現在上海的大局還沒穩定下來,找工作也不是那麽容易。”

“不容易就不容易,你救過我一次,我不能在你身邊最需要人關心的時候拋下你。”

拋下自己?和也的嘴臉微微扯動了一下,也說不清楚是苦笑還是自嘲,是啊,自己是被拋下的,父親對自己不管不顧,只知道佐藤家的榮譽,難道自己要背著這些虛無的東西,艱難的過一輩子嗎?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真的值得搭上自己的一輩子嗎?

想到這兒,和也擡起頭來看了參星一眼,心情變得愈加覆雜起來,眼前這個關心自己的女孩子,自己和她並沒有見過幾次,也沒有認識多久,自己只不過好心幫了她一次,她就這樣關心自己,這樣的感覺,實在很溫暖。

從小到大,和也覺得從來都沒有感受到過父親的關愛,他們已經做了二十多年的父子了,父親從來都不在乎自己的,父親竟然沒有一個只見過幾次的女孩子關心自己,這樣的差距讓和也從心裏覺得失落。

和也拉著參星坐下,低聲說道:“我討厭戰爭,你相信嗎?”

參星被和也沒頭沒尾的話說的不知該說些什麽,只能用不明所以的眼神看著和也。

和也對上參星的眼睛,滿眼的真誠,“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真的討厭戰爭。”

參星說道:“我相信,不管是什麽國家,什麽民族,總是會有熱愛和平的人。”

和也聽了,點了點頭,因為喝的酒有點多,他的頭有些痛,還有些昏昏沈沈,“我現在在上海,沒有朋友了,就在前幾天,我的朋友還沒撤出上海。”和也口中的朋友指的是恩銘,雖然他不知道恩銘有沒有把自己當做朋友,但在他心裏,恩銘是自己的朋友了,恩銘現在不在上海,他沒有辦法反駁自己的話,其實,和也心裏清楚,即使恩銘還在上海,即使恩銘心裏不認為自己是朋友,他也不會說出反駁自己的話來的,他很少會做讓人覺得丟臉的事情。

參星皺了下眉頭,說道:“撤出上海?”和也口中的朋友到底是什麽人?怎麽會說撤出上海呢?是軍人嗎?撤出上海的部隊只有中國軍人啊,那麽,他口中的朋友是中國軍人了?

“他是國軍的軍官,淞滬會戰的時候在參戰了,在羅店守了一個多月的時間,後來他就回了上海休整隊伍,可沒等他和他的部隊重新投入戰場,他們就撤出上海了。”

參星小聲問道:“他們撤去哪裏了?”

和也搖搖頭,說道:“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當初恩銘撤退之前找過自己,他說上海應該快要守不住了,他們肯定要撤退了,那個時候,和也問過恩銘要去哪裏,恩銘說不知道,他還沒有接到任務,但上海淪陷已成定局,為了保護有生力量,撤退是早晚的事,和也又問恩銘要撤去哪裏?恩銘也說不知道,恩銘要聽軍部的命令,不是他想去哪裏就能去哪裏的。

番外人生不相見(八)

聽了和也的話,參星沈默了一陣,才問道:“你和那個國軍的軍官?是怎麽認識的?”

和也也不知怎麽了,大概是他太久沒有聊過這些吧,一時之間,他竟然也不知道怎麽將這些過往說出來。

想了一會兒,和也說道:“其實我從來都沒有提過這些事情,在很多年以前,我認識了一個中國的女孩子,他的夢想是成為一名醫生,所以她漂洋過海,來到日本學習西醫,我們就是這樣認識,後來,我們就在一起了,我們決定和朋友們一起去美國學習更先進的醫學知識,所以我們一起去了美國。”

和也停頓了一下,看了看參星的表情,見她聽的認真,沒有不耐煩的樣子,就繼續說道:“可是我們剛去美國學習沒有多久,就發生了九一八事變,她覺得沒有辦法接受我,她就回了中國,後來的幾年我每年假期都會來上海找她。”

“那你找到她了嗎?”

和也笑了一下,可看起來卻並不像是開心,因為他的嘴角是上揚的,眼睛裏卻有淚光在閃爍。

“找到了,我找到她的時候,是在她的訂婚宴上,她要訂婚了。”

參星想不出什麽話去安慰和也,緊張的掰著手指,說不出話來。

和也見了說道:“我沒事,都過去了,就是在訂婚宴上,我見到了她的未婚夫,就是那個國軍軍官,他是一個很好的人,他很愛她,他還找過我,答應和我公平競爭,他們給過我機會,是我沒有抓住。”

參星說道:“看來,這個國軍的軍官真的是一個很好的人了。”

和也好不猶豫便說道:“他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了,對待愛人,他一往情深,對待信仰,他一腔熱血,對待祖國,他一片赤誠,除了他,我想不出還有什麽人能夠配的上那個女孩子。”

參星說道:“你對他的評價很高,能對情敵有這樣高的評價,很不容易吧。”

“因為他人真的很好,我比不上他。”

“可是……”參星猶豫了一下,又繼續說道:“他是個軍官,現在是戰爭時期,他們兩個在一起,真的合適嗎?”

和也聽出了參星的話外之音,參星的意思是說,這個年頭,當軍官太危險,如果恩銘有什麽意外,那詩語就真的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了。

和也說道:“他們已經結婚了,以後的日子要怎麽過,不是我能夠幫得上忙的,也不是我應該插手的,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安安靜靜的獨自在一旁,默默的祝福他們。”

“醫生,你怎麽會想到把這些事情告訴給我?其實,我們認識的時間並沒有很長。”

和也認真的想了想,才說道:“不知道,就是覺得,這些話其實是可以說給你聽的。”

和也也說不清楚是為什麽,就是莫名的覺得參星可以信任,所以才如竹筒倒豆子一般,將這些壓在心底的事都說給她聽。

和也神色覆雜的看了參星一眼,或許,從第一眼見她的時候,自己就覺得她是一個可以相信的人吧,不然,自己怎麽敢帶她回家?

“醫生,你的中文真好,剛認識你的時候,我以為你是中國人呢。”

和也笑了笑,說道: “我很小就開始學中文。”

“因為家裏的生意?”

和也猶豫了一下,才說道:“算是吧。”其實,家裏的生意只是一方面,自己的中文這麽好,主要是因為外婆是中國人,外婆是八旗子弟,被逼婚給了外公,外公是一個日本將軍,但是對中國文化很喜歡,所以外婆家的時候,和也說的都是中文,小的時候,外婆還教過和也中國的古詩,這樣算起來,其實他也是有中國血統的人。

不過這樣的想法,在和也的腦海裏並不長久,因為從血統上來說,從倫理上來說,他更準確的定位是一個日本人,因為他從小在日本長大,接受的是日本文化,更何況,他的外婆不是漢族人,也不是普通的滿族老百姓,而是八旗子弟。溥儀在東北建立了滿洲國之後,全中國的人民都把溥儀當成賣國賊,那些八旗子弟,也成為了全中國人民心中的賣國賊,和也不敢說出自己這樣的身份,如果說自己只是一個日本人,那麽大家對自己討厭便只是單純的討厭,因為自己是外國人,所以即使他們討厭自己,卻也還是能夠理解自己的處境的,但如果自己說出八旗子弟的後裔,那麽,事情便開始變得不同了。

或許對於大多數的人來講,異族的入侵與同族的背叛,後者要讓人氣憤的多,也讓人更加的難以接受。因為異族畢竟是外人,而同族在一塊土地上共同生活了上百年之後,一轉眼卻成了侵略者的傀儡,這的確讓人有些難以接受。

參星說道:“醫生,你怎麽不說話?”

和也沒有回答參星的問題。而是說道:“你要一直住在朋友家嗎?”

“當然不是了,上海的華人區被轟炸,成為一片廢墟,就只剩下租界內的房子完好無損了,可是租界的房子房租太貴了,我手裏的錢不多,暫時還沒有辦法自己租房子。”

和也說道:“如果你願意接受我的幫助,你可以搬到我家對面的房子,哪裏的房子要出租,我可以幫你租下來。”

“你為什麽一直幫我?”參星有些疑惑,自己和醫生非親非故,他已經幫了自己一次了,沒有必要一直都幫自己。

和也低下頭去,“因為我們都一樣,都沒有可以依靠的人,沒有真的能夠理解自己的人。”

和也的答案有些出乎參星的意料,他的答案讓參星又感動又心疼,“那你……那我能為你做些什麽?”

和也認真的看了參星一會兒,他認真的眼神讓參星微微有些緊張,參星的手心不禁有些出汗了。

“你在有時間的時候,陪我聊聊天吧。”

和也的語氣似乎有些無奈,卻又像是在祈求,這讓參星有些不忍拒絕,“你的背景這麽好,願意和你說話的人多了,為什麽要花這麽多的錢在說不上熟悉的人的身上?”

“願意和我說話的人和我說的話,不是我想說的話,而且你也知道我家裏的條件,這些錢對我來講,根本就微不足道,而且,對於一個算不上熟悉的人講這些話,我不會有心理負擔,我不會擔心她把我的話告訴給其他認識的人。”

“可是,為什麽是我?”

看著參星一臉認真的樣子,和也有些不確定的說道:“或許,這就是命運吧。”比起其他人,我更願意相信你。

番外人生不相見(九)

參星看著和也的眼神,忽然想起剛見他的時候,參星第一次見他的時候,那個時候,參星只看見他清澈的眼睛,幹凈的眼神,還來不及仔細看他的輪廓,自己便昏了過去,仔細想來,他的眼神似乎有了些許的變化,他的眼神看起來更憂郁了。

世上的人千千萬,你卻願意相信我,這真的是命運嗎?參星有些不肯相信,他們之間的相遇真的是命運的安排嗎?和也真的是上天派來幫助自己的人嗎?自己真的可以百分之百的信任他嗎?一連串的問題立即浮現在參星的腦海裏。

見參星有些猶豫,和也說道:“你不用現在答覆我的,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我的幫忙,你盡管來找我。”

和也說的話很得體,行為也很紳士,可是眼裏的落寞是蓋不住的,他失望了,他以為參星和別人不一樣的,他以為她不會介意自己是日本人的,他以為她會相信自己的,也對,他們之間才認識多久啊,自己憑什麽要她相信自己?

和也苦笑了下,佐藤和也,你到底在想些什麽?你到底在期待著什麽?她憑什麽不能像其他人一樣對你?就因為你幫過她嗎?

和也的失落讓參星覺得心疼了,是的,和也說的話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是對的,他們都是沒有人可以依靠的人,他們都是孤單的人,自己和他離得近一些,或許可以相互慰藉,相互取暖。

參星說道:“那我搬過去,可是,等我以後賺了錢,我要慢慢還給你的。”

和也笑了起來,說道:“好。”

參星到底還是搬到和也家的對面,一來是因為她覺得自己和和也是一種人,二來是因為這幾天,她一直都是住在朋友家的,她的朋友不是自己一個人住,而是全家一起住,參星住在那裏多多少少有些不太方便,她已經打擾了他們好幾天,總不能沒有期限的一直住下去,要不是因為沒有錢,她早就想搬出來了。

參星和和也做鄰居大概已經有兩個多月了,這兩個多月的時間裏,南京城淪陷了,緊接著,便不斷傳來南京城內屠殺的傳言,可是南京城現在被封得嚴嚴實實的,除了那些外國人,中國人很難出入,這傳言也一直不能證實,搞的人心惶惶的。

參星聽了這樣的傳言,心裏也跟著不安起來,她家裏沒有人在南京,可是她也變得緊張個敏感起來了,她擔心南京城內的同胞的安危,也擔心上海的局勢會不會有什麽變化,她現在是一個孤女,孤零零的,她沒有錢也沒有權,一旦局勢有變,她要如何自保啊。

參星買了些菜,然後順便去了和也家的信箱看了看,她要去和也的家裏做飯,一個人吃飯太冷清了,當初和也要自己搬來就是為了能有個人說說話,自己不能一直占著別人的便宜,再說,和也是日本人,他父親又是大人物,這南京城裏發生了什麽事?上海還安不安全,他知道的肯定比自己要多。

參星敲了和也家的門,和也見是她,也沒說話,便讓她進來了,參星拿出一封信給和也,說道:“你的印象裏有一封信,我買菜回來的路上順帶給你拿了過來。”

和也接過信,道了聲謝謝,便疑惑的打量起信來,信封上的字是漢字,他對這一點都並不覺得奇怪,這是中國,寫信要寫漢字送信人才能看得懂,可是,他疑惑的是,這信是誰寫給自己的?

會是詩語和恩銘嗎?他們到了安全的地方之後,想把這個消息讓自己轉告給其他他們在上海的朋友?可是轉念一想,和也便打消了這個念頭,現在是戰爭時期,恩銘是軍官,他肯定是不會透露自己的行蹤的,也不會和日本人有任何聯系的,即使他要向認識的人報平安,也不會通過自己。到底會是誰呢?

“既然那麽好奇信是誰寄給你的,為什麽不打開看看呢?”

和也先是擡起頭看參星,然後又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裏的信,是啊,如果自己那麽好奇的話,為什麽不打開信封看一看呢?

和也緊張的打開了信封,緩緩地把信封裏的東西倒在自己的手裏。他有些緊張,不知道為什麽,他從拿到信的時候就覺得有事情要發生,所以他才一直在想這個信是誰寫給自己的,他在推測種種的可能性。

信封裏的東西倒了出來,是一封信和幾張照片,是高木君站在秦淮河畔的照片,原來是高木君寄來的啊,高木是和也在初中時候認識的同學,他們在上學的時候每天都一起玩,自從和也去了美國以後,和也就再也沒有見過高木了,他們之間的聯系都是靠書信。

老朋友來信,和也心裏高興的很,他反覆的看了幾遍照片,這才終於把照片放下,拿起信仔細的看了起來,可是過了一會兒,他便笑不出來了,高木在信上說,他現在在日本陸軍部做了軍醫,他們攻陷了南京以後,日軍的傷亡不輕,他一直都在做手術,已經好幾日沒有出過門,出了門以後,他才發現了日軍的一些暴行,他們奸汙婦女,燒殺百姓,根本就和國內宣傳的不一樣。他看見這些景象很緊張,很害怕,長官看見了他這副模樣,還嘲笑他是膽小鬼,他現在有些迷茫了,這些跟他最初想的根本就不一樣,他現在不知道他要怎麽做是對的,他要繼續在部隊為傷兵治療嗎?還是想辦法趕緊離開呢?他以前只覺得要趕緊救人,可是他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剛剛救過的人,轉身變成了屠殺平民的劊子手。難道救人不應該一視同仁嗎?難道在醫生的眼裏,人也應該分為善惡嗎?人的性命不應該是同等的重要嗎?他想請求和也幫忙,讓和也幫他想一想,他到底應該怎麽做?

番外人生不相見(十)

轉眼已經到了第二年的秋天,和也也打聽到了恩銘和詩語的消息,詩語現在在重慶,恩銘也在重慶呆了一段時間,然後又去了武漢。

和也聽了這樣的消息,只是嘆了一口氣,什麽都沒有說,恩銘到底還是去了武漢,這樣的結果他早就猜到了,詩語是留不住恩銘的,在恩銘心裏,信仰永遠都比命重要,國家永遠比自己的家庭重要,他做出這樣的選擇,一點也不奇怪,只是,做出這樣的選擇,應該很不容易吧。

和也問自己,如果自己是恩銘,自己會不會讓他一樣,義無反顧的做出決定?國與家,生與死,說起來容易,做起來不易。

和也又想起吳斌來,他聽說吳斌在南京陷落的時候犧牲了,也不知道吳斌是如何犧牲的,是犧牲在戰場上嗎?還是犧牲在撤退的路上,又或者是留在南京城內做了戰俘,被日軍毫無人道的殺害了?

和也不願去想,也不敢去想了,吳斌雖然看起來對自己的態度很強硬,其實是一個心軟善良的人,只是他把自己隱藏起來了,他所有的樣子,大概只有恩銘和他部隊裏的長官才能看見,或許吳斌全部的面貌,連盧清歡也不曾看見過,有些人就是這個樣子,他不會讓你看見他全部的面貌,他會隱藏自己,只給你看他想給你看見的樣子,比如吳斌,比如恩銘,他們都是這樣的人。

那麽那些日軍呢?和也想起高木君寫給自己的來信,那些日軍燒殺搶掠,無惡不作,跟自己所認識的日軍,跟自己記憶裏的日軍,根本就不是一個樣子的,是自己的記憶出錯了嗎?自己的記憶由於歲月久遠,不自覺的美化了日軍的形象?不是的,小時候,自己在家鄉見到的日軍,都是客氣的,有禮貌的,從來都不是粗魯的人,在家鄉那麽有禮貌的君子?來到中國以後怎麽會變成殺人放火的強盜呢?是這塊土地的問題嗎?顯然也不是,這塊土地上,誕生了燦爛的中華文明,也有無數像恩銘一樣為祖國,為人民不計個人得失的人,這樣的土地,怎麽會使人變壞?

到底是哪裏出錯了?和也也想不通,他只是覺得,日軍走上了一條錯誤的道路,甚至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了,這樣的錯誤,會不會把整個大和民族拖向罪惡的深淵?會不會把整個人類拖向戰爭的泥潭?

一個雨後的中午,參星在廚房做午餐,和也在一旁幫忙,他們倆個人,中午經常一起吃飯,參星是和也在上海唯一的朋友。

做好了飯,和也把菜端到桌子上,然後打開了廣播,這是他們每天吃飯都要做的事情,現在在進行武漢會戰,參星很關註那裏的戰況,現在淪陷的地方太多了,已經有大半個中國淪陷了。不止是參星關註戰況,其實和也也是很關註戰況的,他希望戰爭早些結束,可是他的身份讓他說不出這樣的話。

和也和參星一邊吃飯,一邊聽著廣播,廣播裏連續傳出幾條並不重要的新聞,過了一陣,廣播裏忽然傳出鄂城淪陷的新聞,參星的手微微一抖,然後便繼續夾著菜吃飯,又有一座城市淪陷了,她的心裏很難過,可是生活還得繼續,她在淪陷區裏,也得把自己要做的事情做好。

和也見參星的手抖了一下,卻也沒有說話,他根本就無話可說,可是隨機的消息,卻讓他的反應比參星更大,廣播裏傳來消息說,守衛鄂城的的三十二師師長林恩銘陣亡了,三十二師除了傳消息出去的人,其餘人全部殉國,三十二師的番號從即日起被取消了。

恩銘戰死了,他一心一意守護的國土淪陷了,他用盡心血培養的部隊打光了,現在連番號都取消了,這個世界上,恩銘的痕跡徹底的消失了,除了他身邊的人,大概誰都不會知道曾經有這樣的人出現過。

和也的手抖的厲害,甚至連菜也夾不起來了,參星見了,開始還能坐的住,後來見和也的手抖的越來越嚴重,終於忍不住問道:“和也,發生什麽事了?”

和也看著參星,說道:“參星,你還記得嗎?我曾經和你說過,我認識一個國軍的軍人。”

參星點了點頭,說道:“我記得。”

和也說道:“我說的那個國軍軍人,他叫林恩銘,他是國民革命軍第三十二師的師長,他陣亡了。”

參星看了一眼收音機,然後又看了一眼和也,參星從來都沒想到過和也口中的國軍軍人會是林恩銘,她更沒有有想到過林恩銘會陣亡了,這個林恩銘,在上海灘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他是上海商會之子,也是委員長的愛將,他手裏握著太多的政治資源,國民黨那些將領怎麽會舍得讓他死呢?林恩銘不管在任何人的手底下,都是那個人極好的政治跳板,都是極好的政治王牌,怎麽會就這麽死了呢?可是現在,好像不應該是自己思考這些的時候。

參星說道:“我能理解你現在的痛苦,因為我也經歷過戰火的洗禮,也經歷過家人離世的慘痛經歷,所以我理解你現在的心情,人死不能覆生,你要節哀。”

和也臉色覆雜的看著參星,參星緊張的樣子讓和也覺得諷刺,是的,是很諷刺,恩銘是中國軍人,自己是日本醫生,恩銘死了,日軍的進攻就會更加的順利,那麽,日本人就會得到更多的資源,自己現在的悲傷看起來格外像是貓哭老鼠。

“很諷刺吧,中國的軍人死了,我卻看起來這麽悲傷,我很虛偽吧。”

和也虛弱的笑讓她覺得心疼,參星急忙搖了搖頭,說道:“不是。你不虛偽,你很真實,我知道你討厭戰爭,我也知道大家對你的眼光不好,可是沒有辦法,現在在打仗,每個人的身上都背著沈重的枷鎖,你不要在意那些人的目光,了解你的人自然會了解你的。”

和也心中一動,現在也只有參星,願意和自己在一條船上,名和利那些東西太虛無縹緲,那些東西看似真實,其實很虛幻,只是片刻,便瞬息變化,根本就抓不住,握不牢,自己身邊能抓的住的,大概只有她了,是的,自己只有她了。

番外人生不相見(十一)

和也情不自禁的抓住參星的手,由衷說道:“謝謝你。”

和也感謝參星的信任,感謝參星的陪伴,更感謝參星的付出,參星在自己的身邊,付出了太多的代價,遠遠要比自己給與她的東西珍貴,而參星給自己帶來的東西,也是自己不能給予她的,是的,自己能給予參星的,只有一些經濟上的幫助,而參星給自己帶來的,則是精神上的力量,是她讓自己知道,還有人可以把自己當成朋友,是她讓自己知道,自己也是被需要的人,是她讓自己知道,自己的堅持也是有意義的,自己堅持的和平原則或許有些天真,或許有些不切實際,可是並不可笑,因為那是自己心裏最純真的想法,和也討厭戰爭,所以他想遠離戰爭,至少從現在看來,他的堅持是可行的。

和也心裏比任何人都清楚,外邊的人看自己的目光都是怎樣的,父親覺得自己沒用,日本人覺得自己不能為天皇盡忠,是一個很無恥的家夥,中國人覺得自己和那些日軍沒有區別,他們害怕自己,會躲的自己遠遠的,參星在自己身邊,承受的壓力更大,中日之間在打仗,而且中國軍隊在節節敗退,可是她,卻和一個日本男人廝混在一起。和也用的是廝混,因為他曾經聽過的話但是太難聽了,對於一個女孩子來講,那樣的詞語,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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