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戈為武……”

發呆了良久，嚴開道始終參悟不透這四個字的含義。

昔王晏安是天真爛漫的人，但他沒有天真到覺得自己還能活下去，有時候死亡或許會開啟一個全新的局面，在這一點上他又是豁達的。

身處田野間，這幾畝地間的一草一木似乎與他的靈魂融合在一起了。他又怎能走的掉，逃的脫。私逃的罪過太過沈重他承擔不起，這是他第一次感到昔王這個姓氏於他而言的珍貴。

他希望他的族人能明白自己的深意，更希望昔王氏族眾、王族、士子、普通百姓、色目人都能和平的生活在大西琉的這片土地上，這是他最後的願望。

25死而無悔

天空中雷鳴大作，大雨傾盆而下連續三日不停，國都啟方在雨的洗禮下亦展現出狼狽的一面。

走街串巷的販夫走卒躲在屋檐下不禁感嘆一聲，“天公垂淚，不知幾時休！冤孽啊！冤孽！”

冤情不淺，天公所感，兀自垂淚。

這說的正是三日前的一道王命，昔王氏族長昔王晏安被斬首在昔王府前，這是列國時代以來第一個被斬首的四王氏族長。

處刑的當天光明之城啟方一片死寂，這裏不似地獄確似人間煉獄，所人都沈默了。那是擁有創立中州文明四王氏血統之人，可誰有能想到高高在上的“神族”竟也有淪為刀下亡魂的一天。

烏雲似乎一下子就將整個國度籠罩在灰色中，冷風掛過，樹葉狂嘯，好不淒涼。人們圍聚在昔王府門前的處刑場邊，竟不忍直視，這一刻所有人泯滅的良知似乎在同一刻被喚醒了無不想起昔王氏的好來。

只是太晚了，手起刀落間，伴隨著人們的抽吸聲，一顆頭顱咚的一聲掉在了地上。

昔王氏最後一任族長昔王晏安死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甚至沒有得到一個貴族死亡時應有的禮遇，他的屍首被吊在昔王府的大門上示眾。也是彰顯王族之力的象征。

人們自發的前來拜祭，在王命的禁止下沒有任何儀式，只是默默的註視良久。直到有一天一個蓬頭垢面的女人突然從人群中驚叫著沖出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這個瘋癲女人的身上。只見她突然跪倒在懸吊著屍體的下方，雙手合十不停的搓著。詭異的舉動惹的眾人十分不解。

“哈哈哈哈……”在人們的驚訝中那女人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笑著笑著又痛哭起來，繼而又破涕為笑，反反覆覆舉止異常。她伸手想要去夠那屍體卻被飛竄出來的流矢射中倒在了地上。

“母親，那……那是青碧。”人群中一個帶著鬥笠的人對另一個人低聲道。

“素素，告訴眾人勿要輕舉妄動。”女人口吻肅穆，神色凝重。今日阿珍本是想救出公子的屍首，未曾想到這裏早已布置了天羅地網。這是要殺一儆百，引蛇出洞，如此毒辣之計竟是出自那個所謂的賢者竹中賢麽？她花重金買通了奸賊樊寇身邊之人，已知曉了那竹中賢的真面目。

那竹中賢竟然勸王上要斬草除根不能留下一個活口，伴隨著昔王晏安的死，王軍已開始圍困西方之城了。

西方之城中雖有儲糧但也熬不過個把月了，更有甚者竟掐斷了水源等毒計並非那小人樊寇而是一項滿口仁義道德賢者之口。縱使這天下之人都被那假仁假義者迷惑，她阿珍也絕不會被那奸賊迷惑。

她雖不能確定西方之城城中的情形，但她從青碧的口中知道了一切真想，包括小公子與權涼都在西方之城這個事實。

雖是無力回天，她卻要盡忠到最後一刻。哪怕只有屍體尚存，她也絕不能讓昔王氏的靈魂稱為孤魂野鬼。

素素偷偷的看著母親的臉，恍惚間她仿佛從母親的臉上看到了不得了的東西。母親變了變的太快了，她仿佛從來不曾認識她的母親。她母親的眼中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之色，每一步都是經過母親的深思熟慮的。母親象個鬥士般想要與一股強大的力量鬥爭，不知從何時開始母親的臉上就再也看不見淚水了。即使素素深知母親此刻心痛不已，但母親的臉再也找不到一個女人應有的膽怯了。

母親不會原諒青碧的，當青碧瘋瘋癲癲跑來求助時已經講明了一切。母親二話不說只是讓人將青碧趕走了，青碧大概以為母親決意知難而退吧！絕望與無助中青碧不知所蹤了，但她終究還是來到了她主人的身邊。

青碧的小腿上已經血流不止了，雨依舊下著和著她的血匯成紅色的溪流，她嗚嗚的哭著，只是沒人能聽懂她說的究竟是什麽。

終於青碧拔出了小腿上的箭，雙眼無神的捧起桌上擺放的那顆頭顱，由始至終竟沒有兵士的阻攔。

在人群的驚駭中，青碧將自己的唇貼在了那頭顱的唇上，她癡癡的笑著將那頭顱擁抱的更緊了，雨聲壓制住了她最後的話，“青碧不會再離開您了。”

箭頭刺入喉嚨，血噴而出，一地血花隨著在雨水中盛開的越發紅艷。

“如此這般倒是便宜了這個賤婢。”阿珍的話語間找不到一絲溫情，但素素心中卻對青碧有些憐憫。女人終究逃不過一個情字，愛是讓人妒忌和羨慕的。青碧太愛自己的公子，而錯愛卻毀了愛的真諦。

而就在此時阿珍身後卻突然出現了一個黑衣人，低聲道，“夫人，屬下已經找到了身受重傷的嚴大俠。”

“知道了。”阿珍輕輕一語，旋即轉身沒有再多看一眼那身後慘烈的一幕，因為她尚有不得不完成之事。

阿珍與素素見到嚴開道是在一處隱蔽的院落中，這裏本是阿珍為了應對突發之事轉移小公子的藏身之所。

院落中隱藏著阿珍在這五年間豢養的江湖死士，而這些個事俱是她瞞著公子所謂，這一切僅僅是為了保全小公子而為。

昔王府家財萬貫不計其數，她深知有錢能使鬼推磨的道理，錢在她手中成了最運用自如的武器，這一刻或許只是為了應對今天。這個女人敏銳的洞察力讓嚴開道大開眼界，他看著身著夜行衣的婦人，竟像個江湖女俠。

“嚴大俠，究竟發生了何事？受如此重的傷可否事情相告！”阿珍直來直去絲毫不賣關子，因為她沒那個心情。

嚴開道咳嗽了幾聲，素素本想上前詢問卻礙於母親值得站在一旁，偷偷看著那個疲憊的男人。

伸手從懷中摸出絹布包裹著的東西遞給阿珍，阿珍微微瞇起眼睛，雙手接過，打開的瞬間只是那麽一眼便明白了一切。

雕刻著昔王氏圖騰的玉佩，用止戈為武四個血字包裹著，她眼眶微紅，那是二公子的善心只是世人不知。雙手微微的顫抖著，她緊緊的捧著玉佩，心卻在淌血，終於她的嘴角滲出了血絲。

“母親”

“夫人”

素素和嚴開道同時驚叫道，素素攙扶著自己的母親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阿珍卻硬是將那口血吞咽進肚，許久才悵然道，“我沒事……大俠究竟是遭了何人的毒手。”

“我從昔王府出來後，便覺得有人跟蹤，未至南城而是在望城附近徘徊時突然殺出幾個人來。”嚴開道冷靜的陳述著，“那些人不似江湖中人，劍法雖高超，但俠義之氣不足，劍招路數頗有南人之風。”

阿珍是個有見識的女人，這幾年來與各類人打交道，她又重拾了武家女人的驕傲，這番話她自是聽出了些許門道，冷言道，“南人自詡仁義之正統，排斥為武而存的江湖人主張文武兼修，劍門大盛。能傷到大俠的恐怕就是這城中聖賢的徒子徒孫們了。”

嚴開道自然曉得，阿珍口中的聖賢就是那天麓書院冬兜先生的首徒竹中賢。

26火燒華城

滿眼火光，四周盡是連連慘叫，這座千年石頭城終於淪為了一座人間煉獄。

這一夜，這一刻王軍終於向石頭城發動了攻擊，火箭飛竄呼嘯著從城外飛來，點燃了一切，人們在這座煉獄中已無處可逃了，王族下令將這座石頭城封死。裏不得出，外不得入。圍困三月之久耗盡了這座城最後的儲備。

“涼哥哥，我——我們出不去了！”白發孩子語帶哭腔，跌坐在地上，眼前去路已被火龍吞噬，黑煙嗆得他不住的咳嗽著。

“你不要哭了，沒出息，男子漢怎麽能哭！”權涼雖然如是說，但眼角亦有淚水留下，想到再也不能見到了母親了，他就很想大哭一場。

他們本被看護在城中昔王氏分家春氏的府邸，趁亂從狗洞裏逃出來後，卻沒想到這座城已沒有他們的退路了。

“小心——”權涼大喊一聲，一把將白發孩子撲倒在地，飛竄的流矢嗖的射穿了一側的木樁。

火箭源源不斷的墜落點燃爆了巷子裏的枯草，“起來，我們走！”未等白發孩子反應過來，權涼就拖著他向外狂奔。

昔日繁華的接到處處是硝煙，慘叫聲不絕於耳，中箭的人橫七豎八的倒在地上，已分不清孰是孰非。

人們在狂奔著逃竄，權涼扯著白發孩子的手亦隨著人群逃竄，只是他們並不知道要向那裏跑。

噗通一聲白發孩子被絆倒在地，權涼向伸手去來卻被人流擠到了一邊，他焦急萬分沖撞著逆流的人群，妄圖擠過去。

白發孩子摔得不輕，他哇的一聲哭出來了，雙目圓睜，四下搜尋著涼哥哥的身影，哭喊道，“嗚嗚嗚——涼哥哥你在那裏？別丟下我，別丟下我——”

權涼看著那個哭的慘烈的發白孩子，心突然軟了一半，原來他一直都把自己當做哥哥，只是的妒忌之心才讓那個孩子遭受這份罪。

若不是自己妒忌心的趨勢，他們又怎會迷失在這座城。心中鼓噪的聲音頓時給他帶來了無窮的力量，他不顧一切的撞開眾人，眼中只剩下了一個方向。

“把手給我！”權涼大喊道，即使周圍嘈雜不斷，他的聲音卻像是號角一下子就喚醒了迷茫的白發孩子。

雙手相握，使勁一拉，權涼彎下腰指著自己的背道，“上來，我背你——”

白發孩子沒有遲疑，在這逃難的關鍵時刻，他們成了彼此的支柱。

“涼哥哥，我們該去哪裏？”背上沙啞的聲音，讓權涼無從回答，趁著這波箭雨的停息，他背著他狂奔在屍橫遍野間。

權涼沒有回答，因為他說不出口，母親說淚水是人軟弱的象征，若要變得強大首先要做的便是不再流淚。

他不去看地上橫七豎八被燒成焦炭的屍體，更不去看那一張張因恐懼而淚流滿面的臉，他好像活下去，他不想死也不能死——

來到幹枯的河岸邊，兩邊的人們紛紛向橋上擁擠，一時間竟全部擠在了一起。權涼倏地收住了腳步，因為他眼睜睜的看著石板橋本壓垮了，“轟隆隆——”大地在黑夜中仿佛被翻攪，橋斷了，男女老幼紛紛墜落橋下。

那是怎樣一副畫面，看的權涼麻木的僵在了原地，絕望再度襲上心頭，竟是逃無可逃，避無可避，低頭在他腳邊正是一具嬰兒的屍體。

嬰兒全無氣息，腦袋被人踩扁了，白色的腦漿流了一地，紅色的血漿蔓延在權涼的腳邊，他啊啊啊啊啊——的吼出來嚇得背上的白發孩子不住的哭道，“涼哥哥，出了什麽事？”

白發孩子有氣無力的呻吟著，他敏感的察覺到了周遭的變化，天快要亮了。而太陽才是他真正的敵人。

無法過橋，權涼只得折返。眼前已是一片狼藉，房屋在烈火中倒塌，肢體不全尚未死去的人竟在哀求著自己親人，生不如死。四處都是被拋棄的嬰兒，權涼終於忍不住了，他們只能呆滯著跌坐在地上。

東邊高大的城墻上太陽漸漸冒出頭來，這不是希望也不是光明，而是又一場劫難的開始。權涼將四周屍體的衣服全部解下來，蓋在白發孩子的身上，寄希望於能阻擋陽光的直射。而另一旁一個小乞丐竟也有模有樣的學者他的舉動。

小乞丐穿著沾著血的破舊的衣裳對著他不住的笑，權涼看著他一瞬間腦中一個荒唐的想法油然而生。他猛地站起來，一把沖上去抓住那個小乞丐的手，小乞丐被嚇得哇哇叫著，拼命的掙紮卻不得要領。

權涼用殘破的腰帶將那個小乞丐綁了好幾圈，又用破布堵住對方的嘴後才轉身看了看被破布遮蓋住的白發孩子。

第一日，若是人還未成魔成鬼，則還尚存著最後一絲人性。

第二日，城中昔王氏下四姓貴族春、白、田、甲的府邸終於被饑寒交迫的亂民攻破了，他們把一切能吃的東西都搶光了，而在動亂中這四姓竟還希求著王族能看在他們賣主求榮的分上網開一面。

動亂中，繁華被付諸一炬，世外桃源已是一片火海，再無熄滅之時。

第三日，與光明相反的是石頭城中的亂象，已經出現了人吃人的景象。權涼本想著弄些吃的，卻不曾想沒走出幾步，身後便突然閃現出紅了眼睛的人緊緊的追在他身後，那簡直就不是人的模樣了，如一窩饑餓的豺狼躺著口水拼命的追在他身後。

“啊——”一聲慘叫，權涼雙腿一軟，身體側翻滾落下幹枯的河道中，脊背被碎石滑坡，腳踝亦腫的不得動彈，權涼躺在腐臭的屍體上仰望蒼天，絕望的淚水不經意的湧出，他想姐姐和母親了，他的肆意妄為將一切都斷送了。

天空簌簌飄落下來些白色的東西，權涼茫然的伸出手，白色麻布上王家徽章格外清晰，他聽書塾的老師講過百家族徽，這大西琉除了昔王氏外便是王族的至高無上。

他看著那滿天王命詔書空投在天空中，展開他一字一字的讀者，雙手卻止不住的顫抖起來，喉嚨哽咽再也無法發出一聲呻吟，權涼發瘋的撕咬著那道王命，若是沒有這亦命令或許他不會那麽仇恨王族。

第四日，該發生的還是發生了。人們終於在這座煉獄中發瘋了，四姓貴族在混亂中被亂民所殺，食其肉拆其骨，被瘋癲的人一刀刀破開肚皮，五臟溢出引來野狗的啃食。人在世時尚有高低貴賤之分，一旦死了便終究是糞土一捧。

人們瘋了，在瘋狂中互相廝殺，因為你只有殺了對方才能活，詔書上是那麽寫的，王命是這樣說的。

父子相殺，夫妻相殘，手足相鬥，在這石頭城中已再無人性可言了。血水成河染紅了幹枯的河道，你不知道會被誰所殺，或許是你最親密的愛人，又或者是你不曾謀面的陌生人。

權涼將刀偷偷背在身後，每走幾步他便要撲倒在地裝死一會兒，此時最不少的便是鮮血慌亂的抹在臉上以備不時之需，權涼害怕極了。

耳邊長刀入肉的戳刺聲讓他毛骨悚然的打著寒顫，豁然而起一刀捅過去，正中對方胸膛，血噗呲一聲噴了權涼一臉，血光四濺他在血霧中看著那個曾被他挾持的小乞丐對著他露出牙齦，天真的笑著。

腦海中轟隆一聲作響，周遭的一切盡數消亡，拔出刀的瞬間權涼與被殺者一同倒下了。

27華城陷落

他再度從黑夜中醒來時，他的世界已然死去。惡臭的氣息熏得他幾乎暈厥，茫然的恍惚四周沒有人的聲音，只有野狗撕咬腐肉的大快朵頤。

他數度被絆倒在地，踉踉蹌蹌的走著，白色的頭發上沾滿了鮮紅，臉上都是黑泥與木炭灰。

“涼哥哥？涼哥哥——”他嘗試著呼喚，可是沒人回應，他記得快要哭出來，但卻又不敢哭了，他怕他的哭聲引來妖魔鬼怪的糾纏。

滿目狼藉，房屋在大火中化為黑灰，屍體被烈火燒熟，帶著焦灼的氣味兒。饑腸轆轆，讓他再也無力四處游蕩，倒在燒焦的屍體邊他夜晚的寒氣滲入骨髓，好冷好冷。

臉上濕滑一片，他惶悚的瞪著雙眼，一張血盆大口就在他腦門處，滴滴答答抑制不住的唾液噴濺在他臉上。

赫然出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只有著尖銳獠牙的野狗，噴薄而出的熱氣讓他動彈不得。今日就要死在這狗嘴裏了麽？腦海中只剩下了這一個念頭。

緩緩合上雙眼他在等死，只是過了許久他都未等來死亡，身體正被一股涼涼拖拽，他正看眼睛被震驚的張大了嘴。

那只狗非但沒有吃了他，此刻正在把他拖到一邊去。或許那狗僅僅是想確認這屍橫遍野之地是否還有活著的東西。

他跪在那裏，看著那只野狗奔向了不遠處，不一會嘴裏叼著什麽東西折返而歸。

等他看清野狗扔給他的東西時，他止不住的落下淚來，一只燒熟了的手臂就在他眼前。

淚流滿面，他小小的手伸向了那野狗的頭頂，輕輕的撫摸著，“你是我的同伴麽？狗哥，你知道涼哥哥在那裏麽？他嫌我煩麽！”

抱著狗他嗚嗚嗚的哭著，拾起那條人手臂他像狗一樣咬了第一口。

一邊吃，一邊吐，只為了活下去，一人一狗在這西方之城中游蕩了很久。

已經過了七天了，權涼找了很久卻始終找不到那小子的蹤跡。自己犯險出來尋找食物卻對了最重要的人，他誤殺了那個小乞丐也絕了他最後的希望，雙腳被磨破了淌著血，他茫然的翻著屍體卻毫無所獲。

背上是那個小乞丐的屍體，他本來妄圖用著小乞丐在關鍵時刻來救他們一命，可卻是枉然，這座煉獄裏的活物已經所剩無幾了。

“肉，肉，肉——”身後突然竄出來的一群瘦骨嶙峋的人，臉上只剩下猙獰的表情，他們的眼中僅剩下了猶如美味的權涼的肉。

權涼背著小乞丐的屍體跑了幾步，小腿抽筋再無力掙紮，他終於放棄了將那乞丐的屍體扔給了饑餓的人群，自己這鉆入了一旁的洞穴中。

他捂著嘴看著那小乞丐的屍體被一瞬間撕成碎片，淚如泉湧，他幾乎咬破了自己的手指。以血止渴，他不知道還能熬多久。

就在此時一個人突然將手伸進來死死扯住權涼的右手臂，他掙紮著尖叫著可那雙目惶悚的人依舊不肯松手，狠狠的咬在他的手臂上生生咬下一片肉。

“啊啊啊啊——”權涼慘叫著，奮力踢著踩著對方的臉，但是當另一只手伸進來使他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右手被砍斷了，他甚至來不及慘叫便暈死過去了。

石頭城被封死在了，在這地獄中再也找不到道德與理性，只有一群饑餓而至瘋癲的狂徒。

西方之城終於被摧毀了，摧毀它的不是王族而是人性。人們為了活下去可以出賣自己的父母、兄弟姊妹，妻兒親友。

王命僅僅是個騙局，哄騙著人們自相殘殺，日出日落西方之城的大火始終未曾熄滅。伴隨著第十五個晨曦之光，清晨的大雨終於降落在這座人間地獄中。

這座石頭城已沒了人的氣息，雨水混在這人血填滿了幹枯的河道，手足相枕，昔王氏的後裔們終於在死亡的這一刻回歸到了同一個姓氏，他們的血相融在一起再也不會流逝，這座城將是他們最後的墳墓。

世間自此再無西方極樂之城。

28撥雲睹日

當西方之城外的河道，因雨水而猛烈上漲灌入城中後，西方之城的大門終於打開了。

打開的一剎那間，大門處堆積的成百上千的屍山，轟然倒塌了砸在了士兵們的身上，腐朽的臭氣讓人不禁作嘔。

士兵們不由自主的張口欲吐，竟沒人敢進城一探究竟。

領兵的是大西琉王寵妃的兄長高松，他站在大門口看那殘缺不全的屍體那一張張朽爛的臉上只有那雙眼瞪著，死不瞑目。

雨後的風中夾雜著血腥味兒和臭味，撲面而來，高松再也忍不住了大口大口的吐出來。直到胃裏被掏空了，他跌坐在地上看著那比人還高的屍山，不禁嘆息。

都說武將狠毒暴虐，殊不知那文人比武將更可怖。若非竹中賢向大王進言，大王亦不會趕盡殺絕，號稱萬年不朽的四王氏終於朽爛如枯木了。只是這場虐殺遠沒有結束，竹中賢上師下令要絕了昔王氏的血脈，不留一個活口。

高松不忍目睹這一切，心中一直堅信的仁義在這一刻動搖了。

王族士兵不願意在這地獄停留，平日裏高談闊論的士子們更不願意談及此事，對此上師竹中賢似乎更熱衷此道，他建議由自己的門人去西方之城處理後事。

人們不會想到追隨竹中賢從南國不遠萬裏前來此處的數十位年輕的人竟是殺人不眨眼的刺客，這數十位年輕男子仿佛是從天而降，身著南國白衣面目表情行走在國都啟方的大道上，蔚然成一道風景。

都城的街道上因這群鬼魅變得愈發冷清，他們走過的地方往往帶著陰風讓人避之不及。西方之城依舊被王軍包圍著，但已然無法隱瞞，人們在膽戰心驚中將這個消息傳向四面八方。

對於世人來說西方之城就像是在一夜之間淪陷了，但對於阿珍來說她不眠不休的奔走了十幾日了，她苦苦等待的就是這樣一個機會。

阿珍將自己又折磨成了幾年前那個被迫賣身的婦人的模樣，衣衫襤褸跟在一個在義莊收屍的鬼夫身後。

為首的冷面年輕男子，聲音涼薄的掃視著這些個為了錢，前來收屍的亡命徒。但當他的目光瞥向阿珍是竟有些遲鈍。

這些個看似超凡脫俗的仙童，卻比鬼魅的心思更細膩，劍指向阿珍質問道，“女人你從何處來？”

阿珍不慌不忙的擡起眼皮眼神卻始終看著地上的塵埃，劍鋒之下她不慌不忙的跪下，輕聲回道，“從西面來——”

“哦？”那冷面男子僅是發出一聲輕嘆，旋即掛劍而立不在開口。

阿珍的心在噗通噗通狂跳不止，她跟隨著前來處理屍體的隊伍穿過重兵包圍之下的壕溝，推車上是那幾十個大綱中裝得僅是熟石灰，壓得推車不住的吱吱作響。

幾十丈之外一股臭氣便撲面而來，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用沾了水的麻布遮面，大門處未有守衛，因為這裏不曾有人的蹤跡。

地獄便是地獄，沒人會想要擅闖地獄。

那些個白衣的年輕劍客吩咐處屍人，將那一缸缸白灰沿著城外的溝渠散了一圈，阿珍不明所以她只是懷抱著最後一絲希望。

白衣劍客紛紛遮面手持寶劍，毫無畏懼如鬼魅紛紛湧入失陷了的西方之城中，入城後即不見了蹤跡。

“餵！女人看什麽看，還不快來幹活！”鬼夫罵罵咧咧道，臉上因燒傷而縱橫交錯的傷疤愈發顯得他與鬼夫這個名字相得益彰，他實在是不知道幾天前這個突然在義莊裏賴著不走的女人究竟是打著什麽主意。

許多年不曾看一眼女人的他大著膽子，摸黑竄到了女人的身邊，伸手抹上女人軟軟的胸脯但當他想要更進一步時，慘白的刀刃直至他的喉嚨。女人冷眼看了他好久，繼而將匕首收攏，合上眼睛睡去了。而他早已被女人淩厲的眼神嚇得失禁了，危險的氣息警告著他這個女人不能招惹。

屍如山被堆疊起來，處屍人紛紛進入城中，見慣了屍體的他們依舊被嚇得不忍直視，屍如山，似乎是有人將其堆疊在了一起。

澆上火油一股腦的燃燒起來氣熊熊烈焰，惹得眾人不由自主的屏息，那些個白衣劍客早已不知所蹤，運屍人與處屍人都不敢繼續深入，唯有一個膽大的女人不顧一切的在四處狂奔，她妄圖搜尋出什麽。

隱約的角落處跟隨著的是嚴開道，他認得那群劍客正是那夜襲擊他的人。這西方之城的一切都讓他生出想要離開逃走的沖動，惡臭揮之不去他覺得自己的身上已經萬萬全全被包裹上了那種惡臭。

掩身在坍塌的高處，他突然看見有什麽東西在移動，那東西一點點的向他的方向逼近，是一只狗！

嚴開道在震驚中不禁為這畜生強大的生命力而感慨萬千，那只狗越過散亂的屍體正想著一座堆疊起來的屍山奔過去。

嚴開道看的詭異，不經意間心生惡寒，脊背發涼，驀然轉頭一柄劍直戳他臉面而來。他揮手一檔，劍出鞘哐一聲劍與劍的對撞碰觸一絲火花。

腿勾住梁柱，嚴開道隨著那襲來的劍刃身體在半空中畫了一個圈，雙腿緊緊夾著木樁讓他借沖擊力猛地飛身，執劍一道劈向對方的頭頂上。

早前的失利乃是因為群攻，如今單打獨鬥，一對一之下，嚴開道的刀法兇狠招招致命。那白衣劍客不低，被一刀貫穿了喉嚨。

看著那被他殺死的年輕劍客從梁柱上墜落地面，他跳下去刀入對方腹腔，又補了一刀才可安心。

用刀劃開那劍客的背後，果然不出所料，這群劍客不止是竹中賢的門人那般簡單，月碩毒門亦參與其中。

這西方之城幾十萬人的死與毒門的毒藥脫不開關系，原以為這僅是一場慘烈的權勢之爭，但亦牽扯到了江湖紛爭。

他亦如此，亂世亦無人能擺脫的了。

陰雲遮天裂變成數塊，陽光終於再度光臨這座死亡之城，只是沒人能享受的到他的恩典。

野狗突然間狂吠不止，讓嚴開道將目光鎖定在了那屍堆之上。他的眼神由茫然便得震撼，一只小手從屍堆中伸出來，繼而伸出來的是一只完好無損的手臂。

狗嚎叫的更歡唱了，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生長出來，染著血的腦袋擠出屍體中，他滿是血汙的臉上被光輕柔的愛撫著。

這是他此生第一次直視陽光，卻足以永遠記在心中，紅色的瞳孔在忽大忽小的收縮著，野狗跳上來用舌頭不停地舔舐著他的臉。

屍山倒塌之下將那野狗壓住了，搖晃著走出來的孩子，雙目無神的盯著那向他哀求的野狗，他的嘴角竟浮現出一絲詭異的笑容。

而這一切全部被嚴開道看在眼中，他一動不動的看著那個仿佛被鮮血浸泡了的孩子，那孩子就像個鬼童。

那孩子環顧四周似乎是在找尋著什麽，終於他找到了，是一把鐮刀，那鐮刀刃上黑漆漆的失去了兇器的價值。

雙手高舉在頭頂，嚴開道看著那孩子搖搖晃晃的走到哀哀嚎叫的野狗的身邊，一刀下去毫不猶豫，學噴濺卻並未斬斷狗頭。

孩子軟到在地，雙手向上合十接著那狗血，一口一口的暢飲起來。

屬於孩子的咯咯笑聲在這死寂愈發刺耳，嚴開道呆滯的望著眼前的一幕，久久的無法從失落的夢靨中脫身。

29禍亂交興

天地間似乎只剩下了一個孩子，他晃頭晃腦的行走在生與死的孤寂中。為了活，他殺了他的恩人，殺了狗兄後他又再度孤身一送人了。

他能活著多虧了那只狗，如今狗不在了他又該去往何方，突然間他笑了一聲念念有詞道，“阿珍，涼哥哥、素素——你們在那裏啊！”

嚴開道跟在那孩子身後，卻不敢近身，聽著那孩子的胡言亂語他更加確定了這孩子的身份，他便是阿珍拼死也要找到的人。

嚴開道跟了很久，終於那孩子因體力不支倒在屍體中，這一刻他才倏然松了一口氣。將孩子用布包裹起來，夾在腋下是該想辦法離開此地了。

靈光一閃，嚴開道突然想起了處屍人用來狀石灰的缸。

當阿珍看見化裝成處屍人的嚴開道從大門處走出來時，阿珍忍不住哭了，即使僅有一具屍體也好，她就算死了也能去黃泉之下見二公子了。

她一動不動的等著嚴開道推車而來。

“夫人，你要的人找到了，此地不宜久留！”嚴開道壓低聲音提醒道。

“好！”阿珍只能說出這一句話來，她既不打算打開缸蓋也不再停留，轉身即走她似乎忘記了自己的兒子也在這西方之城中。

一個月後，西方之城淪陷的消息終於傳遍了列國，四王氏不滅的神話就此止住，天下震動，四王氏雖為驚恐不安卻從未有搭救之意。

天王氏族長慶璽很早便收到了昔王氏的求救密函，但他不願意置天王氏於危險中，一拖再拖。他的軟弱無能讓火波紙王氏與東靈聖海王氏愈發的對其不信任，三家愈發生分起來。

世人嗚呼哀哉無不為昔王氏一族的命運扼腕嘆息，幽幽千載那幾十萬條性命沒能死在與敵人的手中卻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中。

天麓書院山長中州第一大賢冬兜先生，亦在天下士子前譴責此暴行，白教活佛亦在龍眼十六城舉行了曠古未有的超度法會。

伴隨著西方之城的毀盡，四王氏昔王之家也消失於人們的視野中，人們不敢相信曾經的輝煌與榮耀竟那般脆弱且不堪一擊，一個亙古不變的神話就這樣破滅了。時間再無亙古不變的永恒與唯一。

天下人第一次開口談及四王氏，他們不是神族，原來他們只是凡人，和中州萬民一樣也會有生老病死之擾。

但中州人似乎很健忘，也很容易遺忘。

不久，因西麟王冊封自己女兒為聖燧帝姬的消息在中州列國間傳開，西方之城陷落淹沒在中州列國志中被視為一場不仁的浩劫。

直到昔王氏遺孤昔王止戈覆國後才在那西方之城殘跡上豎起了一面石碑，歷史終不會被人忘記，因為血與淚伴隨著中州新時代的來臨。

30變生不測（上）

“阿珍從西方之城救出來的孩子就是我，我便是那個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鬼童，”昔王止戈如是說。

稚薇只是靜靜地聽著他講述自己的過去和那個傳奇女人的故事，只是女人的故事似乎沒有講完。

茶微涼，燭火盡，他們彼此不語，或者說不知該如何開口。稚薇的心並不像她面上那般平靜，她曾聽過老師講述西方之城的淪陷，但從親歷者的口中她為那幾十萬無辜生靈感到悲傷。

正要說些什麽時，昔王止戈突然淡然道，“太陽出來了，本王乏了，公主自便吧！”

稚薇看著昔王止戈徑自背對她倒在臥榻之上，滿頭白發鋪開像是雪狐的毛發。這個昔王氏的遺孤在與命運搏鬥中看似勝利了卻依舊不能見光。見不得光的人，終究會迷失在黑暗中，稚薇生出一絲同情來但她卻不能因為同情而衍生出新的罪孽。

稚薇像對她的弟弟們一樣，為昔王止戈掖好被角。只是她或許從不知道這份泛濫的愛會讓她失去一切。

推開寢殿的大門，慕容秀早已等候在殿外。這宮裏的人本是習慣了夜晚的，但由於稚薇的到來不得不遷就。

慕容秀雖是大政國人，衣著卻與其他人迥異。她的裝束更像是南國禮法下保守的深閨女子。但她為稚薇準備的衣服卻是大政國貴婦最時興的政國大袖衫，裸肩長裙上酥胸淺露，稚薇覺得自己這般太過招搖。時常聽沈絨誇讚大政國的女子一顰一笑能勾人魂魄，此話當真不假。

稚薇雖不大樂意蹙眉咬唇，卻亦知曉入鄉隨俗的道理。任由慕容秀身後的那些個侍女為她盤頭。高聳的發髻仿佛直入雲霄，發髻上珠鏈入扇狀直插腦後，發髻之前亦鑲滿了各色花卉。

閉目凝神，稚薇不與理睬那些個正在她臉上塗抹的侍女。待到她睜開眼時，銅鏡中出現的臉孔著實讓她吃驚不小。

“這是我麽？”稚薇驚訝的開口，側目問道。

慕容秀微笑道，“當然，公主也是國色天香的美人。”

“國色天香麽？”稚薇苦澀的咀嚼這個字眼，她何曾聽到過這四個字的讚美，更多的是讚美她膽識過人，聰穎機警，她的外貌從來都不曾有人誇讚。果然女人與珠玉寶石、胭脂水粉的緣分不淺啊。

可是此刻她最想見的人便是紙王三千，那個願意追隨她天涯海角的男人，不知道他現在身處何方，自己雖被軟件在這宮裏卻時時刻刻想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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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王三千將頭發用黑繩在腦後紮成一束，南國向來講究挽髻披發，此番為了掩人耳目他特意改了裝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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