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袖青衫長靴，頭上戴一鬥笠。乍看去倒真像是說書人口中的江湖俠客。

他牽著新買來的黃馬，行走在大政國新都最繁華的街市上，這裏魚龍混雜雲集了三六九等各色人，但最重要的是這裏潛伏著一個似乎遠離王權控制與法理之外的世界，這裏便是江湖。常言道，“江湖是非不由高低貴賤，但由手中刀劍，濟世安民未嘗不可。”

中州自古以來便是為天生貴胄四王氏所把持的天下，人從出生之日起似乎便被打上了尊卑的烙印。天下人常說，中州只分兩種人，四王氏中人和賤民們。但在這中州天下間亦有無數不甘於命運支配的人，他們在與世道的抗爭中卻走向了另外一條江湖路，那個世界似乎沒有高低貴賤之別，有的僅是江湖人的意氣風發。但在紙王三千看來那也不過是踐行仁義之學的另外一條道。

紙王三千牽著馬沿著禦皇道走了很久，才走到了天下士子皆心生向往的圓樓前，只是圓樓近期不便向外開放了。

圓樓外重兵守衛森嚴，紙王三千在一茶館落座。

“店家一壺好茶！”他開口道，盡量掩藏住南國方音。

“來了！”小二高呼一聲，手臂上掛著十幾個茶壺，人群中左搖右擺，腳步穩而不亂，穿行自如似泥鰍般靈活，看那架勢也是有功夫之人。

紙王三千僅僅嘗了一口便直接吐在地上，到底是四王氏中人，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滋潤日子，紙王三千從不知曉民間的日子究竟是何種境況。他突然有些佩服起天王冉來，那人最喜歡吃的竟是兕水城東市一個老伯家的餛飩。那人不愧是為王者，能屈亦能伸，只是南國無江湖之風也多半要歸於天王冉當政時推行的江湖禁令。

紙王三千偷偷將茶水倒掉，繼而招呼一聲道，“店家，添水。”

那年歲不大的小夥計連忙上前道，“好嘞客官，你慢用。”

“店家，在下有事想向你打聽一二。”紙王三千故意學著在南城中說書人的語氣問道。

“客官，有事您吩咐。”店家諂笑道，臉上的皮肉聳動，在笑意連連中竟伸出手來。

紙王三千在南國沈淪十年最喜歡打發時間的事情便是混跡於三教九流間去聽說書人，說那四門八派十九路大俠豪傑的故事。那雖是仁義禮教下士人最嗤之以鼻的不入流勾當，可他卻樂此不疲的沈迷其中他忘乎所以，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和十年的時光。

只是曾經那個大膽講述王家秘事的說書老頭最終還是未能善始善終，在南國聖賢腳下熏陶的有了為仁義獻身的精神。他是天麓書院蘇子的弟子卻是蘇子坐下最無能的弟子。國家大義從不存於心中，如今連兒女情長也快守護不住了紙王三千為自己的無能感到悲哀。

“客官，客官？”店家見紙王三千面色愁緒面目猙獰小心的叫道。

紙王三千猛然從往事中醒來，丟給店家一個銀餅道，“店家，在下想問你打聽一下圓樓之事。”

那店家見了銀餅自是喜笑顏開道，“您還真是找對人了，小人的店是從祖上傳下來的，與這圓樓相生相伴了幾十載歲月。您要問的，小人一清二楚。”

紙王三千有些不信，比手示意店家繼續講下去。

“這圓樓藏著中州的奧妙，這天下士子無不心生向往。只是您來的實在不是時候”店家左右瞧了瞧才低聲道，“聽說王宮裏來了異國貴客，王為了那遠來賓客才下令封樓。”

“那遠方之客究竟是何人？”紙王三千幾乎不假思索的脫口而出道。

“哎！這小人哪裏清楚。”店家雖不甚清楚但末了不忘記補上一句，“能禦筆下詔封樓，怎麽說也在是那四王氏的大貴族吧！聽說今年四王氏的春秋祭奠王都特派使臣前去參加，以我王與四王氏的關系，這還真是妙不可言啊！”

紙王三千從這店家的口中能確定的有兩件事，一是，大政國王宮中卻有地位貴重之人，或許就是稚薇。二是，稚薇倘若真的被拘禁在大政國王宮中，那麽此事便是早有預謀，或者說雉薇身邊早有細作洩密。

30變生不測（下）

他突然想起那日天燧冷寰對他的質問，那小子雖是性情古怪之人亦頗有謀略，他一語道破雖是為了引起眾人對他的猜疑顧及，但絕非毫無道理。

在離開南國重返朝桓的路線，稚薇為了避開西麟良王的眼線特意選了稍遠的龍眼十六城繞道而行。但卻需穿行大政國國界一段後進入龍眼尾城。

趁夜色前行，一行人馬不停蹄的在小道上急馳，但誰又曾料想到會突然殺出一幫馬匪來。對此稚薇卻不慌不忙似乎是司空見慣了的常事，那是因為稚薇與冷寰所在的封地朝桓的邊境上也聚集著一幫大政國的流寇。

昔年稚薇與其弟剛到朝桓，根基不穩，而世居朝桓的名門望族馮氏亦多方刁難，稚薇只得縱容那流寇馬匪占據八重嶺，後來誘使八重嶺匪徒與馮氏大動幹戈，兩敗俱傷後坐收漁翁之利。後沈絨拜沈絨為朝桓國丞相後，以八重嶺流寇犯上作亂擾民為由開始招兵買馬自組軍隊，絕了馮氏的阻撓。

但稚薇手握重兵後卻不曾盡殺八重嶺匪徒，而是暗地裏引誘其打劫大政國的商客，獲取礦石以造就兵器固防武裝。邊境賊寇不滅，稚薇亦有了招兵買馬的由頭。馮氏見此亦無話可說，稚薇後默允了與色目人的通商從中獲利後，僅僅十年朝桓便成為西麟七大封國中最富饒的封地。

稚薇與那些個馬匪的一項占據上風，但此時著殺出來不明身份的人卻不似馬匪倒像是江湖浪人。

眾人拔劍圍聚在雉薇所乘的馬車周圍與這些個江湖浪人奮力搏鬥，那些人各個身手敏捷，黑布遮面，勇猛異常。

紙王三千的日燧劍上的琉珠在黑夜中閃閃發光，耀眼奪目，讓那群人不敢小覷。他以一敵三，竟也不落下風。禦馬自如，他下手極狠，一劍劈過去挑開對方面上黑布，琉珠反射的光終於讓他看清了對方的樣貌。

“色……色目人？”紙王三千大驚失色，竟會是色目人。

正當他大惑不解時，馬嘶鳴之聲響起，只見其中的一個色目人沖破了眾人的防禦，跳上馬車駕駛著向前狂奔而去。

紙王三千集轉馬頭，卻被那些個色目人再度糾纏住，那些人用古怪的語言溝通著，後分兵兩路，一路追馬車而去，而另一路卻圍困住了紙王三千。

他眼神兇狠，絲毫沒有書生的軟弱，劍鋒所向必是血光，劍招狂暴的掃清一切阻礙。

當他不顧一切的沖出去時，已經殺紅了眼，但他的意識始終指引著他去追逐他的女人。

找到馬車已經是在第二日的晌午之時了，眾人衣衫淩亂，黎鴻等人都受傷不輕，他發瘋的在河谷峽道間搜尋。

除了暈倒的侍女寶沁再無雉薇的蹤跡，那一刻他莫名的慌亂到全身發抖，老天究竟要如何才能讓他們靜靜的彼此相望。

他在哪裏守候了很久，直到楊徂與冷寰從另一路折返而來。

冷寰憤怒至極，眼前這個誇下海口說要保護姐姐的男人竟然讓姐姐不知所蹤，他所有的怨恨都爆發了，發狂的踢打紙王三千。而由始至終，紙王三千都不曾動一下，他是無能的，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那一刻他恨極了這樣的自己，恨不得用日燧劍破開胸膛捏碎了自己那顆心。

最後還是楊徂最先開口道，老人有著這些個年輕之輩不曾有過的穩重，“請王爺先行冷靜，未見公主蹤跡，或許公主尚安全。此番不是我等爭執責難駙馬之時，應先打探公主行蹤要緊。”

楊徂的話倒是提醒了冷寰，他突然放開握拳的手，面色不善的質問紙王三千道，“姐姐想來心思縝密，怎麽今日與你這異國人待在一起便遭逢不測，我看你這南蠻子不會是南國的細作吧！”

冷寰拔劍所指即紙王三千咽喉所在，劍刃一點點的劃出一道血痕。冷寰瞇起眼睛，那一刻黎鴻確實從王爺的眼中看到了殺意。

黎鴻正向上前，卻被眼前的一幕驚住了。紙王三千擡手間竟赤手握住了冷寰鋒利的劍刃，血順流而下，紙王三千死死握住不曾松開，力道頗大扯動劍刃之時，竟讓冷寰差點站不穩。

這個書生並非是一介書生，楊徂與黎鴻等人不由自主的這樣想。

“你信不信我，都無所謂，我只是想保護她，若救不出她，我的腦袋你盡可拿去。”紙王三千說的決絕，眾人亦不由自主對紙王三千另眼相看。公主果然眼光獨到，楊徂與這駙馬接觸中亦欣賞此人高超的畫技。

“空口無憑，你以為本王會相信你的空話？”冷寰咄咄逼人的姿態，紙王三千全然不曾看在眼裏。他不願意再與個孩子糾纏，猛的松開手，任鮮血簌簌墜落。

紙王三千不想再與個毛孩子浪費唇舌，他轉身向楊徂拜別道，“大人，雉薇所慮也是我所想，大人應當明了，就此別過。”

楊徂不禁感嘆這駙馬爺竟是如此知曉公主心思之人，公主擔憂的便是王爺冷寰的安危，因此才兵分兩路向返回朝桓。此刻公主無論身在何方，所思所想比與冷寰安危西麟國中局勢相關，他自當力保朝桓穩妥。

見紙王三千無視自己，冷寰氣憤不已，他不自量力的沖上去，卻僅僅換來了脖頸後一記重擊，他雙眼一黑倒下了。

紙王三千知道色目人能出沒的只有大政國，去往大政國撈人猶如大海撈針般困難，但他依舊不能停下腳步。他等了十年，終於等到了她，他絕不放手，離開南國拋棄了南國臣子的身份如同叛國，而他此身註定了只能有一個身份。而這個身份確是因一個女人而存在的。

圓樓之下，紙王三千在茶寮等待了很久，等到午夜打烊，他才被迫離開。一人一騎繞王城走了很久。

他站在遠處望著那觸不可及的高臺樓了，瓊樓玉宇，一種強烈的沖動讓他想要不顧一切的沖進去一探究竟。這一刻這一幕，似曾相識，月亮還是那個月亮，十年前他站在大西麟王宮外也是這般等候著，那一等便是十年。莫名心寒，心窩處的隱隱作疼，那漫長又毫無期許的等待他不想再忍受了。

山坡柳樹下，紙王三千用手指挖出一個深坑，小心翼翼的將日燧劍放入洞中，雖是舍不得卻只能狠心將其埋下。

他沖著埋好的寶劍行了跪拜之禮，他許下誓言，待到救出雉薇之日便是他取劍之時。

31權傾天下

雉薇每走幾步勢必要停下歇息片刻，頭上幾十斤中的朱釵當真不容小覷。想來還是我西麟王族務實，西麟王族女眷最喜帶黑色寶珠，無論是何種材質均制作成圓珠鑲嵌在頭上，父親說那是浩渺宇宙中的璀璨星鬥。

“公主，要稍事休息麽？”慕容秀善解人意道。

“不必了！”雉薇斷然決絕，想來這還是她第一次被特許走出王寢宮，縱是呼吸困頓，她也想一觀刺眼陽光。

又走了兩步，雉薇望著自己的影子笑出來。

“公主何故發笑？”慕容秀小心道。

“我在想穿著這身衣裳，頭上又壓著如此重物，我就是想要逃跑恐怕也不那般容易了。”雉薇雖言語溫和但卻是刺耳的。

不多時，浩浩蕩蕩的一行人終於到了牡丹園。牡丹一直是大政國的國花，紅白相間一派富麗堂皇之景。雉薇看了一眼自己的裙擺上的牡丹，不禁讚嘆道，“傾國錦繡紅，眾芳唯牡丹。”

花海中牡丹宛若豐腴的佳人在向雉薇招手，她亦被芬芳所迷沈醉其中，那一刻她忘卻了自己的身份與責任。待她豁然清醒時，竟無比自責，昔王止戈說的沒錯，她這種女人怎配擁有這世間最簡單的快樂。

慕容秀始終不解的看著這個身份特殊的女人，她分明在那雙眼中看到了兩種矛盾且難以言說的情緒，天真純情與深不可測共舉，這個女人絕非籠中鳥雀甘心為男人玩弄。或許所有的男人都是被她算計了。

牡丹佳人妖嬈的舞動怎可缺少雅樂相伴，不多時雉薇的耳畔忽然間傳來陣陣樂曲之聲，她開口問道，“這鼓樂之聲來自何方？”

“回公主是王宮中的雅苑的樂工在排演歌舞！”

聽此，雉薇心神向往催促這慕容秀一同去賞那歌舞之美。

“素聞大西人熱情奔放、民風彪悍，無論男女老少皆是能歌善舞，今日一見果然不假。”雉薇輕笑道。

穿過牡丹園後有一方三層石臺，此時身著舞衣的曼妙舞女正在翩翩起舞，為首的是一身著白衣的少女，曼妙身姿大約僅有十六七歲。風華正茂，雉薇不禁羨慕那少女的韶華之美，那是她不曾有的少女純情。

不經意間的側目，雉薇的目光略過那些個舞女定格在一個身影上，“那人是誰？”

慕容秀也看了一眼，了然道，“是丞相大人！”

那就是大政國最有實權的二人之一，雉薇眼力過人，但見那男子身長八尺，高瘦而顯得弱不禁風，雙頰凹陷，唯有一雙黑沈且精亮的眼睛死死的鎖定在什麽上。或者說是什麽人身上。

駐足良久，那國相似乎猛然間留意到了雉薇的視線，目光相對雉薇沖著國相權涼露出淺笑。

權涼是一國丞相理當去拜見中州公主，他將餘光收斂不去看那排習舞蹈的領舞之人。只身前去向雉薇行禮。

直到近處，雉薇才發現這權丞相右臂衣袖竟是空空如也，顯然是少了一臂。

“臣拜見公主。”聲音蒼老，與他的孤高的氣質迥異，未等雉薇開口權涼亦起身，而就是這麽一剎那間，雉薇在驚愕中脫口而出道，“本宮是否與丞相有過一面之緣。”

腦海中迷糊中出現了一幅畫，模糊的樣貌漸漸清晰，只是雉薇想不出自己在哪裏見過這同樣的一張臉。

權涼輕笑道，“公主真是貴人多忘事啊！當初那些個供公主選夫的畫像中也有臣的一副畫像。”

是了，雉薇終於想起來了，那從中州列國送來的公子畫像中卻有這麽一張臉，但也是十年前的事。她肌膚因駭然而起了一層凸起，十年前，她靈光乍現，或許這場劫持她的陰謀已經醞釀了十年。

越想越害怕，雉薇眼神在動搖，身體搖曳不穩在滑到之時，權涼猛然伸出手笑道，“臣失禮了。”

雉薇在混沌中想起了她父皇臨死前的話，她早已是中州列國眼中的一塊肉，危機無處不在防不勝防，這陰謀醞釀了十年只為將她變作禁臠。

“請本宮來此想必是大人之意吧！”雉薇冷漠道。

“公主太看得起下臣了，請公主來此是已故劉大人之意，我等只是遵循其遺囑罷了。”

雉薇現在終於知道權涼和眾人口中的劉大人是誰了，那是一個曾經權傾天下的女人的尊稱。

32情之所鐘

大政國如今掌兵者唯有三家，其一劉家軍，其二六步軍，其三便是前朝遺老已故大將軍趙垂帳下副帥，後歸降昔王氏被封為武歸候的姬滿子的神威軍。三軍相互制衡皆歸於王統禦，戰時王從三軍中擇一將軍為大元帥，而其兩位將軍則為監軍力保軍權永聽命於王命。

武歸候府位於王城腳下，已有百年。仰承王恩，下居於百官之上乃是風水極佳之地。姬滿子解甲歸田後由其長子姬豐統禦。姬豐有一子一女，子名為姬少陽，女為姬如妙，還是劉大人在世時給改的名字陽剛如利劍，曼妙如玄音。

姬少陽自小學百家劍，府上十二為劍師皆是響當當的江湖俠客，雖龐雜但姬少陽悟性極高，將十二路劍法取長補短自創少氏劍法。年輕人好勇鬥狠，最愛與江湖人打交道這也是其父最擔心的事。

姬豐看著自己的兒子在院中舞劍，劍氣所致落葉盡散，櫻花如雨紛紛垂落卻在劍抖之下，沒有一瓣落在姬少陽的身上。

縱身躍起如虎如豹，輕盈的略過山石，開闔間掄劍劈刺，撩腕花時手腕旋轉如盤揮灑自如，風車般吹得櫻花翩翩起舞，看得人心曠神怡。

只是姬豐卻心思沈重，一旁的總管田富見自家老爺面色有異，小心進言道，“公子劍法絕倫，老朽看不次於揚?巴裏?劉將軍帳下七大門客。老爺因何而傷懷。”

“陽兒自幼沾染了江湖習氣，好勇鬥狠，總想與人論劍比個高下。如此意氣用事總有一天是要吃大虧的，早前他擅闖劉家軍營，誤傷了劉將軍，若不是那人不願聲張你以為陽兒還能活的了麽？”姬豐痛心道，“這筆人情債還需我這老臉來償還不可。”

櫻花四散飄零，姬少陽將寶劍高高的拋入空中，正身站定，手高舉劍鞘於上，霍然白光從他面前墜落，哢嚓一聲劍入鞘，此拋劍回鞘的絕技總能讓他在江湖人中博得個滿堂彩。

姬少陽劍掛身後而立於院中，姬豐輕咳一聲，正要開口，便看見自己兒子風風火火的向自己的方向撲過來。

匆匆擦過自己身邊，姬少陽一把抓住正在回廊中疾馳的少女，“小妹？風風火火的這是要去哪裏，哥哥帶你去騎馬。”

“你走開，少煩我！”少女怒氣沖沖的推搡著姬少陽的手臂，就要闖過去，還是被姬豐攔住了。

“妙兒，你給我站住，一個大家閨秀不在家安分守己，你又跑到哪裏去了！”姬豐威嚴不減開口斥道。

只見姬如妙，驀然收住腳，低頭小聲道，“我去了王宮。”

姬豐一聽怒氣徒增，果然這丫頭還是對王不死心。當初劉大人在世時曾下令禁止妙兒入宮糾纏王上。何曾想到，劉大人死後這丫頭不顧禁令，多次混入皇宮看著這身衣著，一準是去宮裏作舞女了。

“你這丫頭，越來越放肆了，一個名門小姐竟然去與優伶為伍，成何體統！以後不許你再去王宮糾纏大王。”姬豐不禁數落道姬如妙的不是。

“憑什麽不許我去，我就是要去！王尚未娶妻，男未婚，女未嫁，我憑什麽不能成為王後！”姬如妙氣急敗壞的頂撞她的父親，一想到不能見到大王她心中升起了源源不斷的火焰。

“你這丫頭，大王可不是尋常百姓……那是一國……”姬豐尚未說完，姬如妙就尖叫著跑開了，她不想聽——

見此，姬豐只得兀自嘆息，女大不中留。

姬少陽亦反感父親的說教怒吼道，“父親，你簡直不通情理——”吼完，姬少陽亦追著自己親妹妹的身影而去。

姬如妙沖擊閨房中，趴在床上嗚嗚的哭著，她喜歡大王已經許多年了。還記得十年前大王擊潰大西琉王軍，凱旋而歸時那般英雄氣概，即使是黑夜她也能看見那雙與眾不同的眸子。

王是夜晚的統治者，當她手捧鮮花站在花童中時，她看著那個英俊的男人向她走過來，將她舉報在頭頂，那時她僅僅是個懵懂的孩子。可如此近的對視，她看著王對她微笑，那一刻她就下定決心一定要成為他的妻子，那樣便可以永遠瞻仰那雙眼。

“小妹，小妹，你別哭啊！受了委屈告訴哥哥，哥哥替你出氣——”姬少陽輕輕拍拍姬如妙的背，他最怕自己這妹妹的眼淚。

猛然擡起頭，姬如妙的臉上還掛著淚痕卻怒氣沖沖道，“就憑你？一個江湖賣藝的？”

姬少陽一聽臉色驟變道，“你這丫頭不識好歹，你哥哥我的劍可不是吃素的，說出來誰讓你受委屈，我就讓他吃我一劍。不過若是大王的話，可就難辦了。”

姬如妙，用手背擦著臉上的淚水，眼中依舊帶著怒意，“你可知道宮裏來了個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什麽不速之客？”姬少陽一臉茫然。

“我就知道你四六不通，你還是和你那破劍長相廝守吧！”姬如妙氣憤的趴在床上再次大哭起來。

姬少陽見狀語氣變軟道，“小妹，你先別哭，說清楚麽？我好替你出謀劃策，你這樣子準是六神無主毫無辦法了。”

都說女人的臉如這天氣轉瞬即變，姬如妙立刻停止哭泣，臉上竟帶著一股狠勁兒道，“看來父親也被蒙在鼓裏呢！你可知那個西麟老女現在就在宮中。”

姬少陽不禁愕然，他知道那西麟老女還是因為自己妹妹的咒罵。不過提起中州公主天燧岐那便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事，西麟公主雖已選駙馬，卻至今未婚。因此，也為其歸宿多了些許個不明之處。當初自己妹妹向劉大人自薦要嫁給大王，劉大人一口回絕言辭不善道，“你是個什麽東西，竟敢覬覦王後之位。王後，已有人選乃是這中州最金貴的女人才可相配大王。”

就是因為劉大人的一番話，自己妹妹便認定了劉大人口中的金貴之人乃是中州公主天燧岐，每次提及那女人時都會用西麟老女代稱，但卻從未想到那女人竟會在王宮中。姬少陽亦生出些許好奇之心。

“小妹你說的可是真話？一國公主親臨我國，依照禮法是要舉國相迎的，互換國書的。如今，可是一點消息都沒有。你不要杞人憂天了！”姬少陽抱劍輕笑道。

“哥，你還真當我是小孩子麽？我告訴你宮裏有我的人，有任何風吹草動都逃不過我的眼睛。爹他位高權重，若是王疑心他功高蓋主，你以為咱們家還能風光麽？若是我成了王後，咱們家於大政便是宗親誰敢妄動？”

姬少陽看著自己妹妹咬牙切齒的籌謀著一切，莫名覺得惶恐，她已經不是那個純真少女而是一個執拗的女人了。他從未想過自己妹妹的心思這般深沈，那雙眼睛裏透著難以捉摸的危險的光。

“就算是在宮中，有王保護著，你又能怎麽辦？”姬少陽開解道，但似乎是無濟於事。他聽到自己妹妹的冷笑，“當下沒人知道她的身份最好不過了，也不會引起敵國責難，這等良機千載難尋。哥，你幫我殺了她吧！”

33孤註一擲

姬少陽混進王宮侍衛中還要多虧了她妹妹的心思，她妹妹自劉大人死後便肆無忌憚的往宮裏跑。而王卻並沒有命令禁止，因為王根本只當姬如妙是個孩子，卻忽略了她妹妹的一片癡心。

進入王宮後他便換上了夜行衣，翻墻上梁還要多虧了他在江湖學到的攀援的本事，鉤鎖經過江湖中人特殊的加工亦可翻越高墻。

如此賊子行徑卻不合乎江湖道義，但他也想見見那神通廣大的女人。王宮守衛雖森嚴但他憑借著姬如妙親自繪制的地圖亦熟門熟路。

只是當他望見高大的王殿時卻突然束手無策了，四下連個遮擋掩藏身份的地方都沒有，王殿空蕩蕩的立於其中，又有士兵巡視若是打草驚蛇便會暴露身份。他自己倒也無妨，只是他的身份讓他也不由自主的小心起來。

但當他看到那一隊侍女時，心中便有了主意。

雉薇站在銅鏡前，輕輕脫掉袖杉，頭頂上沈重的發髻終於可以解放來，她竟覺得無比輕松。只是她在這牢籠中愈發擔憂西麟國中局勢，尚在南國之時，他便已經收到暖宜病重的消息了。

盡管王後秘而不宣，她依舊知道的一清二楚，更知道良王亦虎視眈眈看著那王位。而她暗自下定決心絕不容許那個男人再度覬覦他父皇的東西。

雉薇是恨透了良王，更恨他侵占了自己的母親，決不饒恕，決不饒恕。

“你生氣了麽？”微熱的胸膛突然貼向了她的後背，一雙手包裹住她握緊的拳頭，那個聲音帶著蠱惑卻讓雉薇下意識要逃離。

“男女有別，請大王自重！”雉薇冷靜道，她全然不顧那撩撥她的溫熱氣息。

昔王止戈試圖用各種手段來誘惑眼前的女人卻不曾管用，他知道那女人心有所屬。女人似乎和男人不同，又或者說是這個女人的意志力比一般女人要強一些。昔王止戈自認為自己的魅力不容小覷，卻始終讓他拿不下這個女人，這讓他很惱火。若是用強也未嘗不可，只是時機未到。

“真難以想象，你這女人這麽多年竟也守身如玉麽？是為了誰？讓本王猜猜看為了那一介書生麽？”昔王止戈笑著伸出手，手指死死攥住雉薇的手腕將她拉到自己面前。

雉薇身子一項孱弱她試著反抗卻無濟於事，朗聲笑道，“是，只是大王說錯了，三千並非一介書生，他會來的，他會來帶我走！”

這是昔王止戈與雉薇日夜相對以來，雉薇第一次動了怒氣，“原來你是真的這般在乎那個書生，天真的女人。他能帶給你什麽？你想要的西麟王位麽？”

雉薇的心好似突然被揪住，眼前的男人一語戳破她多年的籌謀，這一刻她沒有反駁。

“你不該為那樣無能的男人浪費心血！”昔王止戈說的決絕卻讓雉薇氣憤不已。

“在我心中三千永遠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他有絕不輸於你的雄心壯志！”雉薇提高音量大聲宣布道，就像是像世界所有的人宣告一樣。那個甘願碌碌無為等待她十年的男人絕不是個淪陷於小情小愛的庸俗人。

昔王止戈近距離審視雉薇堅定不移的雙眼，他獰笑道，“公主殿下生氣的樣子比笑的時候更有風情了。可我等不下去了——”

薄紅色的瞳孔燃燒起來，那是這個男人欲望爆發之時的反應，雙手扯過雉薇的腰肢緊緊將纖弱的女人抱在懷中。

肆無忌憚在將手伸入雉薇的衣衫內，面面相對昔王止戈就是想在這一個將這個女人的自尊擊碎，可他沒有得到他想要的。

空寂中有什麽情緒即將爆發出來，面面相對他們彼此直視著對方，雉薇像個不屈的鬥士一樣擠不反抗也不掙紮，就那樣冷漠至極的瞪著對方。

昔王止戈亦不甘心的回視，原本火燒火燎的情欲在雉薇冷淡的漠視下終於漸漸消散了，直到最後昔王止戈覺得自己很可笑，求歡不得挫傷了他的自尊。

雉薇瞅準時機竭盡全力一把推開昔王止戈，那人高大的身體竟不經意的向後栽倒了。雉薇拾起自己的衣衫穿好，以一種高傲的姿態漠視對方。

“大王，當真是無信之人，四王之家恐怕再也找不出其二了！”雉薇怒斥道。

“哈哈哈——”狂放不羈的笑聲震得雉薇輕皺眉頭。

“既然如此，公主殿下，不如你我二人賭一把？”昔王止戈從地上仰頭斜睨著雉薇。

“民間把戲，大王也要摻和麽？”雉薇雖是冷笑卻俯身坐在昔王止戈對面。

“公主與我不妨一賭，若真如公主所言紙王三千敢現身大政國，我敬他是一勇者。自當全力將他斬殺，若是他能逃脫帶你離開，我自當以傾國之力助你重掌西麟國權。倘若他僅是個無能之輩而死在我刀下，公主自當敬告天下與其解除婚約，他的死期就是你我大婚之日！”昔王止戈的賭註很誘人，雉薇本可以不必答應這自說自話的豪賭，但她就是想告訴天下人她選的男人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

“好，我賭！大王一言，可抵千金。”雉薇伸出手掌，兩掌相合，擊掌為誓，絕無悔改。

34妙手丹青

新城城西素來有‘醉生夢死一夜宵、紙醉金迷滿屋芳’之稱，歌舞教坊、雜耍藝人，下九流雲集之地亦吸引著來自天下的各路豪傑。茶寮酒肆、客棧當鋪、教坊番樓一派繁華景象，因而得名‘忘情塢’，情難忘，忘情難，難忘情。

以龍邙客棧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展的八條街道正是掩藏在地下江湖世界的代稱，行走在這裏你可能會隨時喪命於不知名的店鋪幫傭夥計手中。這裏臥虎藏龍四門八派十九路的英雄豪傑俱將這裏視作最後的歸宿。

這條街上鏢旗林立，目不暇接，享譽中州大陸的鏢局、錢莊在這裏都有分舵。鏢局行走於天下而不受列國限制，得益於四王氏的大力扶植。但低廉的稅才是讓天下商賈雲集此處的一個重要原因。

寫著中州鏢局匾額的這處宅府門庭高大而壯觀，橋頭上插著的無數面鏢旗上繪制著四王氏的四合為一的圓形圖騰。這家鏢局之所以能縱橫中州除了與昔王氏的庇護外，得力於其鏢師的勇武，這裏的鏢師多半都是選拔而來的江湖勇者非但武功蓋世更是在江湖中如魚得水的人物。

像紙王三千這種師出無門，來歷不明之徒混入其中的並不多見。

身背一個長形木匣，他學著江湖浪人的不雅姿態，端起碗喝著大碗茶。

“別動——”目不斜視，僅僅這麽一句冷言便讓眾人在不解之餘面面相覷。

“哎喲！我說齊老弟，你真是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啊！” 只見紙王三千身後突然多出一個赤膊著胸膛膀大腰圓滿臉絡腮胡須的大漢，這大漢不著痕跡的縮回手，繼而在紙王三千的肩膀上輕輕彈彈土旋即跨出一步坐在了紙王三千的身邊。

紙王三千昂頭將大碗茶一飲而盡，說是茶卻是酒煮茶學自邊境集市的色目人的手藝。酒煮茶在大政國相當流行，只是茶分高低，酒分貴賤罷了。

見對方絲毫不理睬他，絡腮胡子的大漢也不生氣繼續道，“老弟，你這背後究竟背著的是什麽東西，碰都不能碰一下的，難道是什麽名家畫作？嘿嘿，不會是什麽春光秋色圖吧！”大漢不懷好意的故意在紙王三千的耳邊壓低聲音嘿嘿淫笑著。

紙王三千依舊冷淡，優雅的將大碗哐的一聲放在面前，震得人耳膜生疼。轉身即走，那大漢卻不依不饒的追上前去，“齊老弟，大哥我失禮了，你這是要去哪裏？不如隨我一同去喝花酒吧！隔壁街的醉鄉樓裏的姑娘那水靈靈銷魂的緊。”

說罷壯漢跨住紙王三千的脖子便強行拉著她另一條街上走。

這壯漢名叫霍琿，是與紙王三千同時被招進中州鏢局大政分舵的武師。紙王三千喬裝改搬後化名齊三悄然潛伏在大政國中。而這西城魚龍混雜之地便是他首選的藏身之處，早年其師兄徐秉宣仗劍行走天下之時，曾一度被心魔困於此處而久久難以脫身。後的其師蘇子點化悟道學仁成為蘇子坐下護衛才得到解脫。

如今面對這足以沈淪的紅塵世界，站在醉鄉樓最高處他只感覺到一陣寂寥。遠方無量山的模樣威武而雄壯，山麓便是王宮，他知道她在那裏。冥冥中幾乎不需要探查，紙王三千就能確定她一定在那裏。他是焦慮的，是躁動不安，但他亦有自己的籌謀。此時他能做的唯有潛伏在另一個世界裏窺視這個世界裏的一舉一動。

霍琿此刻正摟著兩個妓女一身酒氣的走上來，每走一步都忘不了在女人的屁股上掐幾把，要知道他可是付了錢的。

“齊老弟，你站在那裏做什麽，喝冷風麽？好興致啊！哈哈哈哈”霍琿擁著兩個妓女大笑起來，搖搖晃晃的走上前大著膽子一把扯住紙王三千的包裹，但下一刻紙王三千反手一扣將包裹扯在手中。如此便頓時僵持在原地，霍琿不滿道，“你小子也太小氣了，看一下也不行？怎麽看一下要收錢？”

借著烈酒霍琿把他的不滿一股腦的傾斜出口，他與齊三也相識了個把月，同位中州鏢局分舵的護衛，他掏心掏肺的與此人稱兄道弟，而這小子始終拒人於千裏之外。最要命的是這小子睡覺時都抱著那個破包袱，這讓他更加好奇包袱裏究竟裝得是什麽奇珍異寶。

“放手！”紙王三千眉頭都不皺一下，冷漠道。

見此劍拔弩張之時，那兩個妓女連忙匆匆上前勸解霍琿道，“霍大爺何必動怒，來奴家這裏吧！奴家給你唱小曲兒解悶兒。”

“你們給我滾一邊去！老子您天還就是要看看你這包袱裏究竟是藏著什麽鬼！”霍琿一把推開兩個女人，腳步穩穩立在那裏，手腕施力他就不信他鬥不過一個弱不勝衣的家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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