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族選派的和談使臣隊伍竟然還有另外一只，幾乎是前後腳與晏安同時從啟方出發。只是王族使臣隊伍去的是龍眼十六城的首城，而非尾城。

“大人，這是怎麽回事？”周宗大惑不解道。

晏泰雙目呆滯盯著那道王命詔書看了很久，直到香燃盡最後一寸，他突然幹笑了幾聲，嚇壞了屋內眾人。

“大人，何故發笑？”周宗小心道，心中不安愈發強烈的沖擊著他的腦顱心窩。

“棄國者，不仁不義；被國棄者，何去何從！”晏泰眼神游離於軀體外，渾渾噩噩間他竟不知天地之大何處才是他容身之所。

與西麟簽署的龍城合議的內容，最重要的有三條：其一，大西琉正式放棄對龍眼十六城的所有權，永不得索回。其二，承認西麟對文昌、樹碩、漳水三小國的宗主地位。其三，默認了西麟王的霸主地位，派使臣參加西麟公主公主的加冕儀式。

西麟王撤兵的名義竟是因為其女的降世，王動了惻隱之心決議大赦天下不再引戰。西麟王早已先天燧岐兵而返回百照城，留下來談判的是太尉茯苓絳。茯苓絳絲毫不榮商議，而大西琉王族使臣竟也全盤照收無誤。只是這和談簽約的罪名卻莫名的全部夾在了昔王氏的身上，昔王氏在國中想必已成了眾矢之的了。

晏泰不敢想，他感到寒冷侵襲到他的骨髓中，讓他害怕道無力喘息。戰端由昔王氏開啟，亦該由昔王氏結束。他想起臨行前辭別大王時，那奸臣樊寇的嗔怒。可他知道樊寇那小人不足以有如此謀略，背後定是竹聖竹中賢的示意。

他唯一清楚的是那聖人對昔王氏的偏見，足以毀了昔王氏營造的千年名譽。聖人之言可抵千軍萬馬，倒真是不假。

湛藍蒼穹，何處是凈土？晏泰自恃深究仁義之學，卻被仁義所棄。家國他都無法拯救了，眼前恍恍惚惚的出現了一條通往黃泉的道路，那或許才是他的歸宿。

解下腰帶，掛在院落中那株槐樹上，他解脫了。

沒有人攔著他，因為這是對求仁者的尊重，他無法承受活著的痛不如死去。人言可畏，竟能如此輕易殺死一個懷揣大義的士子，難道不可怕麽？

周宗等人跪在晏泰上吊的那棵樹前，跪拜叩首。合議之事恐怕已經人盡皆知了，這喪權辱國的罪孽便由他昔王晏安一力承當吧！周宗是明白二公子用意之人，若是以他的死能平息大西琉士子對昔王氏的憤怒他亦死得其所。

槐樹上晏泰的屍體如枯葉飄蕩，竟不能落葉歸根了。

周宗轉身對眾人說道，“諸位，我不願茍活，這就先行一步了。”說罷，鎮定自若的將早已準備好的毒酒一飲而盡。黃泉路上他希望能繼續以昔王氏宗親的身份為二公子證言，口吐鮮血還無怨言的離開了。

眾人身受感召，在此時此刻皆不懼死亡了，因為死亡於他們而言才是最大的解脫。

所有人一個接一個的依次飲下毒酒，一個個倒下，但頭的方向卻始終沖著晏泰上吊的槐樹，黃泉路上晏泰不會孤單，因為他有親族相伴足矣。

合議之事，太過荒謬，舉國震怒。士子們憤怒之下包圍了昔王府，百姓怨聲載道，大罵昔王氏禍國殃民，真乃國之流毒。士人高呼王道當興，要昔王弋還政於王。

在臣民的痛罵聲中，百年的昔王府不得不搬離國都啟方了。

晏安與王府的眾人俱在離開的隊伍之列，能收留他們的僅剩下了西方之城。晏安染了風寒只得在馬車中，而照顧他的唯有青碧。

見晏安不住的咳嗽，青碧小心的將清水餵給晏安關切道，“公子可好些了？”

晏安擡手撩開青碧的幾縷發絲，親切道，“你哭過了？”

青碧扭過頭低聲道，“您還會心疼我麽？”

“當然會，青碧到頭來我的身邊就只剩下你了。”晏安便說著兀自將頭枕在青碧的肩上。青碧等這一刻等了太久了，她終於可以獨占公子的寵愛了。她就知道公子是離不開她的，為此她在暗中使了手段。

四小姐之所以會精神失常是她暗中做了手腳，那種慢性毒無色無味但卻會讓人產生幻覺，毒性日積月累眾使人在痛苦中癲狂至死。本以為四小姐死後公子會回心轉意，他從未想到公子用情至深幾乎絕食而亡。更讓她難以想象的是四小姐竟然為公子誕下了孩子，此次昔王府搬遷之事她自然是瞞著阿珍。因為她不想再有人將公子從她身邊奪走。

青碧的用心，晏安自然是不知，他亦傻傻的開口問道，“青碧，搬遷之事你可曾統治阿珍。”

懷中晏安的眼睛已經不似昔王瑤死後的死寂而是有了光彩，她很高興用自己高聳胸脯蹭著晏安的臉安撫道，“放心吧！公子，我已經著人去知會 了，啟方城中亂象叢生，或許過不了多久您就能見到阿珍了！”

青碧不輕不重的話語間並未引起晏安的疑慮，他一項是相信青碧的。

當一切的噩夢終於結束後，他真想帶著自己與瑤的孩子隱居在那片只屬於他們的田園中，只是現在他還不能卸下重擔。

大哥的離去，祖父又重病在身，他是唯一能堅守昔王這姓氏之人了。西方之城等待他的還有他的同胞，他的族眾。

21臨危受命

“阿珍——外面好吵啊！”白色頭發的幼童趴在窗戶邊，用稚嫩的嗓音抱怨著。

將窗戶打開一個縫隙，他窗外有人的影子，人們喋喋不休的咒罵聲吵得他睡不著。因為這個孩子是個晝伏夜出的孩子。

風突然刮開了窗子，陽光破窗而入。淺紅色的瞳孔因為畏懼陽光而收縮他捂著耳朵躲在陰暗的角落處，直到一把傘擋在他的身上阻止了陽光的直射。

“都說了，不然你靠近窗戶，你怎麽不聽！”拿傘的是一個年齡稍大的孩子，那孩子伸手將白發的孩子一把扯到懷裏用布小心的遮擋住白發孩子的每一處皮膚。

“涼哥哥，太吵了！我睡不著！”白發的孩子有些委屈的怒著嘴，權涼看著被他包成粽子的人忽然咧嘴笑出聲來。

“你笑什麽？”白發孩子不滿的質問道，他最不喜歡被人笑他。有一次午夜他趁阿珍不註意，偷偷的跑到了街上，遇到了一個打更人那人見了他以為是遇見了小鬼扔下燈就跑了，而那一次之後他終於知道自己是與眾不同的了。

“沒笑什麽！”權涼不願多說，拉著白發孩子到內堂幽暗的屋子躲避。

啟方城中因昔王府的搬離已是一片亂局，昔王府本是啟方城中秩序的捍衛者，這一搬遷讓對昔王氏不滿的士子紛紛走上街頭，高呼仁者無敵。而趁亂惹是生非的地痞流氓亦參與其中，富戶之家有家兵保護，而貧寒之家被欺淩者屢見不鮮。

城南這處老宅是權氏產業，阿珍與眾富戶出錢雇了江湖游俠前來擔當護衛，倒也讓這裏安靜了不少。

白發的孩子躲在被子中僅露出雙眼，看著權涼有模有樣的操練劍法。這些個劍招還是權涼向屋頂上那個俠客學來的。

“怎麽樣？”權涼究竟也只是個孩子，他希望得到認可尤其是他眼前的白毛小子的認可，因為他母親對他說，他是他的主人。

“涼哥哥太厲害了！”白發孩子拍著手咯咯的笑著，在他眼中最厲害的就是他的涼哥哥了。

“你要不要試試看？”權涼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突然開口，他母親明明警告過他勿要肆意妄為導致公子受傷。他雖然嘴上答應著，可心裏卻不服氣，他覺得母親太偏心了。

白發孩子搶過權涼手中的木劍，有模有樣的舞動，左扭右扭擡腿之時竟被絆倒在地，後背猛地撞到桌子上，而桌子上的茶杯頃刻間墜落了。

權涼下意識的一接，那滾燙的茶水直接澆在了他的手背上，手背頃刻間紅腫一片。白發孩子驚叫道，“涼哥哥，你受傷了！”

權涼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奮不顧身的去救眼前的小鬼頭，只是出手時他根本來不及思考救與不救。

鉆心的疼漸漸明顯，他斥責道，“你不要大呼小叫的，俠客是不會懼怕疼痛的。”

而就在此時，推門而入的正是阿珍。

權涼見母親來了嚇得趕緊將手背在身後，兩個孩子像是犯了錯誤一聲不吭的低著頭，阿珍瞥見地上的茶杯和木劍，多半是猜到了一二。

她上前一步徑自走到權涼面前道，“把手伸出來！”

白發孩子偷偷瞟了一眼權涼，猛地擡起頭將自己的手伸出來，笑道，“阿珍，我的手沒受傷！”

不打自招，這換來了權涼的冷眼，氣急敗壞的吼道，“沒你的事兒，一邊去！”

權涼輕輕推開白發孩子，伸出通紅的雙手，卻始終不敢正視阿珍的眼睛。阿珍僅看了一眼，拾起地上的木劍。

即將發生的一切權涼自是心知肚明，他又要受罰了。他一直都清楚一件事，只要那白毛小子有任何損傷挨處罰的永遠是他自己。

木劍下落的瞬間，權涼咬牙靜靜的閉上眼，只聽“啪”的一聲，卻沒有疼痛的感覺。當他睜開眼睛時擋在他面前的正是白毛小鬼。

“公子——”阿珍的聲音都變調了，她扔下木劍將白發孩子抱在懷裏，低頭輕輕向孩子的腦門吹氣。

權涼在那一刻竟然看到了母親的眼睛濕潤了，他曾經不止一次質疑自己究竟是不是母親的親生子。難受的時候他會追著素素姐索要答案，素素姐一口咬定他是母親的親生子，可是他總覺的這個白毛小子才是母親的心肝寶貝。

自己是多麽的不合時宜，權涼灰溜溜的離開了房間，將門掩好悄然離去。

阿珍的眼中似乎只有她的小主人，盡管這孩子尚未得名字，阿珍相信總有一天這孩子會承襲昔王氏的姓氏，而她將會拼命活著見證著那一時刻的來臨。

“阿珍，你哭了麽？我不疼了，你別哭好麽？”白發孩子輕輕的安危著阿珍。

“公子放心，阿珍不會哭的！”阿珍溫和的開口，看著已經長到了五歲的小公子，大夫都說小公子命不久矣可她相信小公子一定能長命百歲，哪怕是用自己的性命交換他也願意。

“阿珍，你弄疼我了！”白發孩子輕聲道，阿珍抱得他太緊了。

慌忙松開手，阿珍不住的道歉，“對不起，公子。”

白發孩子總是不懂為什麽阿珍總是要向他道歉，明明阿珍沒有做錯任何事情。阿珍彎腰看著她奉若神明的小公子，此生她的使命似乎終於降臨了。

“阿珍，我，我想父親了！”白發孩子的話終將阿珍喚醒，阿珍面有難色，說起來二公子已經有半年沒有來了。而昔王府早已荒蕪，府眾人早已遷道通天河的另一邊西方之城了。當她想方設法渡河時卻遭遇了盤查。

她花重金買到了一個消息，一個事關重大的消息，王族終於要對昔王氏下手了。啟方城中人心惶惶，諸多士子高談闊論無不是要剝奪昔王氏千年以來的掌政大權。

自從昔王氏遷出王都啟方後，被迫龜縮於西方之城中，處處受制於人。但殘存的軍隊依舊牢牢掌控在昔王氏的手中。但是不久族長昔王弋終是沒能撐住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苦，死在了西方之城，這個昔王氏最後的樂園。

族長兼丞相一職竟破天荒的降落到了名不見經傳的昔王晏安的頭上，其長兄昔王晏國戰死沙場，而不久後其次兄昔王晏泰因為自知簽署合議蒙羞憤而自盡。昔王家能找到的繼承者就僅剩下了他一人。

世人說昔王晏安的上位是臨危受命，殊不知他亦是迫於無奈，當西方之城的族人跪倒在他面前苦苦哀求之際，他只能許諾成為一族之長。

兄長之死，讓他看透了權利的恐怖，他不知道自己何時會死，但他知道自己也註定將死在權利的爭鬥上。

晏安沒有其兄長的魄力和雄心壯志，他只想做世人口中的守城之主，守護昔王氏最後的遺產。

站在城樓之上，他俯視著落日的餘暉漸漸遠離西方極樂，寒風中他瑟瑟發抖著等回神之時，青碧已將皮裘系在他肩上。

他們彼此相依欣賞這昔王氏最後的榮光。

厭倦了爭鬥的晏安，對於王族和士子的逼迫毫無辦法，只得步步退讓，唯有兵權他不能放，這是他姐夫六部將軍被調離時最後的叮囑。他既不是武夫，又不是書生要那兵權作甚？倒不如解下兵權，向王求得個自保平平靜靜的了此殘生，那或許是他最終的歸宿。因為他還想看著自己的兒子長大，那或許是他唯一的念想。

22夜遁私逃

當素素發現小公子不見蹤跡時已是深夜了。她徑自跑到權涼的房間發現他也不見了人影。心頭大駭，急的焦頭爛額只得使勁的跺跺腳。

頭頂一陣陰風掛過，一個身影從房上跳下來，抱拳道，“小姐焦急喚在下所謂何事？”

“嚴大俠，房裏的人不見了，這可如何是好？”素素急的都快掉眼淚。

被尊稱為嚴大俠的男人本是個江湖游俠，因盤纏用盡只好受雇傭成了阿珍權家老宅的護衛。

他棱角分明的國字臉上，雙眼黑白分明格外有身材。阿珍雖是個婦道人家，但武家女人的直覺，讓她在等待被雇傭的三教九流中一眼看中了這個叫做嚴開道的游俠。後來她著人打探才知道這俠士竟是四門八派十九路中刀門的刀客。窩在自己房頂之上著實委屈了這俠客。

江湖有江湖的規矩，阿珍雖是外行亦懂得英雄莫問出處的道理。信任建立在彼此間的距離之上，嚴開道的唯一任務就是清理無賴流氓的騷擾，以至於至今他竟不知道那房間裏到底住著什麽人。

猛然想起，那也外從窗戶竄出去的白色的動物，竟惹得那劉夫人不眠不休的帶著家兵前去尋人必是身份高貴之人。

嚴開道隨口問道，“房裏究竟住著什麽人？”

僅這麽一句無意之言，竟讓素素戛然而止，素素遲疑的將視線錯開，小聲道，“我……我弟弟……”

“小姐，勿要誆騙在下，那房中明明還住了另外一個人，這我是一清二楚。”嚴開道一眼看穿了素素的為難之處，可他總覺得有什麽詭異之事發生了。

正當他還想繼續追問時，一個聲音打亂了一切。一身貴氣的阿珍板著臉開了口，“嚴大俠，您太多話了，江湖的道理您應該比我懂。”

嚴開道被這女人的氣勢壓的有些不舒坦，冷笑道，“夫人莫怪，既然夫人嫌棄在下多話，在下就此告辭便是了。”

轉身欲走，卻被阿珍在此喝住，“大俠，您的酬金。”

嚴開道伸手接住，輕輕掂量道，“夫人，您的酬金似乎多了些。”

“大俠這不僅僅是您看護我老宅的傷錢，也是下一筆報酬的預支！”阿珍嚴肅又認真的話讓嚴開道豁然轉身，女人的親切的笑容中透著看不透的意味深長。

“夫人此話怎樣？”嚴開道頗有興致的反問道，他本是江湖中人卻抵不過好奇心的驅使，讓他覺得自己似乎卷進了呆著血氣的陰謀中。手中的雀刀已經很久沒有嘗到人血的香甜了。

阿珍面帶微笑高聲道，“我要你去西方之城尋一個人！”

“涼哥哥，到了麽？”窩在權涼背上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孩子詢問道。

權涼不耐煩的敷衍道，“快了，快了……”此時他們正在通天河岸邊的碼頭焦急的等待著船只的到來！

黎明降至，船只從遠方緩緩駛來。未下雨權涼缺提前將傘撐起來了，因為他怕背上的人受傷。

上了船後，望著對岸，權涼的手有些發抖。他瞞著母親把白毛小子偷出來母親恐怕已經知曉了。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為什麽會如此大膽，母親雖然猜得到他們定是要去西方之城。但卻不知道他們是走的水路，或許等母親抓到他們時，自己又免不了受罰，但他卻總是想引起母親的註意，那麽是厭惡也好。

白毛小子總是想要找他父親，而那位大人他是見過的，貴氣非凡也很溫和。權涼有時不禁會想到他若是自己的父親該多好啊！可惜自己的父親僅僅是個賭徒。他第一次見到父親時是一年前，一個衣衫襤褸，滿臉胡須的男人沖到他家裏來了撒潑，那是他才知道這就是自己的父親。自懂事起她母親和姐姐從來不曾談起過自己的父親，原來這就是他的父親。

那個身為他父親的男人，蠻橫的向母親所要著什麽。他站在門外向屋裏窺視了很久。他看到母親厭煩又疲憊的臉，母親正要招呼人將其趕走，豈料那個男人竟然大喊著要對簿公堂。

而就在那一瞬間的男人的眼睛真的竟直勾勾的盯在了他的身上，他從那雙瞇起的眼睛裏看到了危險轉身欲跑，卻楞是被那男人扯住拖起來了，那個男人叫囂著要帶自己的兒子走。

那一刻他被強行掐住後脖頸，只覺得疼痛難忍，這就是他的父親麽？而就在此時他看到一抹白匆匆閃過，沖著男人的手重重咬了一口。

一聲慘叫之後他從桎梏中掙脫，他聽見那個男人罵道，“哪裏來的野種？臭娘們兒，老子還沒有休了你，你休想在外面找野男人逍遙快活。你不守婦道，老子絕不會放過你。”

他看著那個男人憤恨的叫囂著，而他只能緊緊的抱住懷裏白毛松動的小鬼頭。

後來母親給了那人錢，那個男人終於走了。眼中僅有錢的男人沒有再看自己一眼。原來他的父親竟是這般無恥之徒。

權涼羨慕背上的白毛小鬼，盡管他永遠看不見日出，但他得到的是比陽光還要溫暖的柔情。

“到了。”權涼輕輕開口提醒道，只是背上卻沒有任何回應，不多時他聽到了背上傳來的酣睡聲，是了，白天才是這小子睡覺的時候。

權涼盡量讓自己的動作幅度變小，盡量不驚擾到背上的人。從小母親便告訴他‘他是他的主人’，他永遠沒有自己想要的東西，也從未有過屬於自己的東西。他之所以將白毛小鬼偷出來，是想將他還給他的父親，這樣權涼就能擁有母親的了，他只是想讓母親多看他一眼。

終於，眼前出現高而宏偉的城墻，這便是人們津津樂道的西方之城。都城中說書先生說這裏是昔王氏的樂園，權涼不止一次偷聽過母親和姐姐的對話，他知道這裏定是與白毛小鬼淵源不淺。

而那個高貴男人的腰間的玉佩正與這城墻上的圓形圖騰花紋一模一樣。

終於到了，權涼不禁感嘆道，這座與都城遙相輝映的堡壘住著這天下間最尊貴的家族。

跟隨者進程的隊伍，他將白毛小鬼脖子上的玉佩掏出來遞給城門的官兵。那幾個官兵只是看了一眼比便嚇得跪伏在地。權涼沒想到這玉佩竟有這般威力，他像個大人般看口道，“帶我去見你們家大人。”

權涼在城門兵的引領下終於見到了那所謂的大人，只是根本不是他見到的那個氣質不俗的男人，眼前的男人兩撇小胡子，面色萎黃，腦門兒有些突兀，雖身著華麗卻掩蓋不住他身上的難聞的氣味。

那矮個子的男人把玩著手裏的玉佩，看了一眼玉佩又看了一眼他，屋子的門大敞開著，權涼下意識獎背上的人輕放在椅子上，又揉了揉自己的腰。解下自己的外衫蓋在了白發小鬼被繃帶緊緊纏住的臉上。

“那是誰！”矮個子的男人突然開口道，狐疑的打量著椅子上酣睡的人。

權涼面色不善，隱約間感到一股子陰森之氣，他大聲皺眉道，“是我弟弟，他染了重病，不能見風。”

那男子繼而將目光轉移到權涼的身上，突然狠狠的拍在桌子上質問道，“小鬼，老實交代，這玉佩是哪裏來的，是不是偷的？”

這一下子驚醒了椅子上酣睡的孩子，他從懵懵懂懂的問道，“涼哥哥，見到我爹了麽？”

23如釋重負

嚴開道終究是來遲了一步，西方之城的大門已然關閉，或者說將永無開啟之日了。

城外王軍開始修壕溝，並用石泥蛋清混合的土糊住了西方之城唯一的大門。為了防止西方之城裏的人出來，城墻外挖了溝渠開始貯水，西方之城儼然成了一處孤島。

王族手中可調度的兵士全部集中在了這裏，而昔王氏的主力部隊六步部，王下部，碩芝部皆被調往北部邊疆而原本駐防的趙垂的軍隊被調回王師。

壓低鬥篷，嚴開道從遠處高低望著那被圍困的西方之城卻沒有絲毫進入其中的辦法。

西方之城從幾日前便不得出入了，因為王族扣押了昔王氏的現任族長昔王晏安。

蒙蒙細雨突然下起來，嚴開道不禁感嘆道，“天變得可真快！”

只是人心卻比天更無情，誰又能想到那西方之城中的分支四家春、白、田、甲四家嘩變威逼昔王晏安放棄兵權向王投誠。昔王晏安被破只得只身離開西方之城到王都啟方向王請罪。

他方一入城車馬遍被暴民襲擊了，說是暴民不過是在小人利用下的流氓罷了。石頭、雞蛋菜葉向他投擲過來，他亦全然不顧。這是他的決心，更是他平息幹戈的唯一辦法——負荊請罪。

從禦道下車，他一步一跪作為一個臣，作為昔王氏的族長，更作為四王氏之一向王族低下了頭。一步一叩首，他的額頭依然淤青了，可他面無愧色，縱使被萬民唾棄這是他唯一能保全家族的方式。

阿珍與素素喬裝擠在亂民眾，看著公子被亂石砸的頭破血流卻全無辦法。阿珍只能將痛憋在肚子裏，咬牙忍耐著，但她早已下定了決心，自己的這條卑賤的性命到了該用的時候了，她尊重公子的決定如今情勢萬分危急，她卻只能苦苦的等待著。

而她已經獲悉小公子與權涼此刻正在啟方城中，昔王氏的叛賊向天下揭露昔王晏安罪行的同時也帶了一個為天下士人不齒的傳聞。昔王晏安與其親姐亂倫生子一事已被傳到了都城，滿城嘩然，士人紛紛攻擊其亂了三綱五常天地之道。罪大惡極理當以死謝罪。

悠悠眾口難掩，晏安放棄了他最後的矜持前來王城請罪。自他被親人逼迫著出了城便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結局。

臨走之前他終於得以見到了自己的兒子，手上還殘存著自己孩子的溫度，前路漫漫等待他的或許是死亡，但他想用自己的一條命換取自己兒子與同胞的性命。一切的報應都該由他來承擔，若是當初沒有邁出那一步或許姐姐就不會死了，而他依舊只是個無能的公子哥，而不是像今日這般為人矚目。在那一雙雙憤怒的眼中他看到了仇視與憎惡，或許那憎恨的只是他的姓氏與權力。

但他卻萬萬沒想到背叛他的竟是他最親近的人，原來他竟不能相信任何人了。當春誠手持玉佩引著族親前來向他質問時，他竟是百口莫辯。而補上那最後一刀的竟是青碧。

那個自小跟隨他的青碧，那一刻卻變成了讓他惶恐的陌生人。鋪天蓋地的聲音向他席卷而來，頭痛欲裂間身體搖搖晃晃的倒在了椅子上。

青碧知道這兩年公子染上了頭風之癥，放要上前竟被公子一把推開了。青碧登時僵在了原地，他的公子她的神明終於拋棄了他。不，太不要這樣，她不想這樣的，自小被命令潛伏在昔王府中的她早已愛上了一個人。她迷戀公子的體溫，公子的懷抱，不，絕不放手。

青碧掙紮著撲向晏安，只是一切都不可能再挽回了。她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侍女。

當青碧被拉走後，晏安茫然的望著青碧消失的地方出神了很久，直到矮個子的春誠冷笑著威脅道，

“公子昔王氏大勢已去，我等族眾希望您能早日放權，平息國人之怒，也勿要頑抗。只有您放棄了國權與軍權，才能報得西方之城安寧祥和。”

“請族長已大局為重。”親族眾口一詞，晏安只是一言不發的看著他們，心中默然想到了一句俗話樹倒猢猻散。

“請公子不要再頑抗了，您看那是誰？”春誠的兩撇小胡子在得意中輕輕抖動，他擡手指向了大門處。

順著春誠手指的方向，晏安終於看到了兩個身影，心不由自主的擰在一起。高的他認識是阿珍的兒子權涼，矮的的他更熟悉不過了。那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孩子是他罪孽下無辜降生的孩子。

這一切終於還是被人知曉了，紙終究是保不住火的。

向那個方向招招手，晏安的心終於平覆下來了。

“爹……”一聲呼喚出自於一個孩子的口中，晏安先是一驚繼而釋然，張開雙臂迎接那個事實。

矮個子的孩子撐著傘，邁出的一步又縮了回去，他震驚的看著涼哥哥搶先一步跑過去了，而自己卻被忽略了。

晏安輕輕撫摸著權涼的頭頂，輕聲道，“謝謝你！”

“本相決定遵從諸位族親的意願，請諸位容我與犬兒小聚片刻。”終於解脫了，放下一切的晏安覺得身體輕松多了，或許這正是他所期待的結局。

24臨終囑托

昔王晏安或許不是一個好族長更不是一個有能力手握權柄的人，但他卻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至少這一刻他沒有否認。

朝堂之上面對眾臣的指責他沒有過多的為自己為家族辨駁，他是來請罪的。若是可以以一己之身平息萬民的憤怒，若是自己的一條命還能挽救他的族人，他願意舍棄。

晏安的視線始終在望著王座後的幕簾，他知道那個在背後為王為大西琉士子出謀劃策的聖賢就在那裏。他寄希望於自己的卑微能換來那聖賢的憐憫，滿朝文武的攻擊他皆可置之不理唯有一條他不得不人。

“敢問丞相，坊間流傳之事可確有其事？”樊寇一心要讓昔王氏顏面掃地，本是昔王氏家務事如今竟也要在朝堂上議論，這對昔王氏來說簡直是莫大的羞辱。

晏安知道樊寇這個小人又王在背後撐腰，在這朝堂之上放肆之際，他本可不必理會，可那時他卻鬼使神差的開口道，“確有其事。”

晏安勇氣可嘉，他不願意在姐姐死後都不能給她一個正名。他認下了有違三綱五常亂倫的大罪，或許他的族人並不能理解他為何如此沖動，但是阿珍卻知道公子向讓他與小姐的兒子成為一個有名有姓的人，昔王氏尚存希望。

昔王晏安被王下令扣留在了國都啟方的昔王府中，並命令西方之城的昔王氏族親向王投誠。

駐守在西方之城的族眾則要求王釋放族長，如此便形成了勢不兩立的對峙之勢。大西琉政局日益緊張，軍隊調動頻繁。中立的軍隊在聖賢竹中賢和士子的威逼利誘下開始逐一倒戈，或許這大西琉國中戰端又將重啟。

被關在昔王府中的晏安自是憂心忡忡，他不想再看見自己的族人為了自己這樣一個罪人而獻出生命。那將使他永無超生之日，他早已準備好了迎接煉獄的火焰。

他曾無數次的身陷夢魘中無法自拔，夢中的戰場上屍橫遍野，他的雙腳被血水浸濕。肢體殘損的士兵們向他伸手，呻吟著求他搭救，可他竟是萬般無力。他在那一張張扭曲臉孔的尖叫中拼命的奔跑，直到眼前出現的是一座用人頭堆砌而成的小山堆。

他尖叫著，摔倒在屍堆中，直到血紅的天空上突然掉下來三顆血淋淋的頭顱正砸在他身上滾落在腳邊。他看清了，一顆屬於他祖父，一顆是他大哥，而另一顆是他二哥。

“啊啊啊啊啊……”終於晏安從噩夢中吼叫著醒來了，身上冷汗涔涔，額頭一片冰涼。

環顧四周，他尚在破敗的昔王府中，雜草叢生，四處都落了灰。吱吱的老鼠在四處逃竄，他已經被斷食了幾日了，靠著老鼠過冬的存量他依舊活著。與鼠輩畜生爭糧，他從未想過自己已經落魄到了這種地步了。

他不清楚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麽，那西方之城的幾十萬族親和他的兒子是他此刻最牽掛的，活下去或許還有價值。

“嗖”一聲，一粒石子砸在了他身上，他在恍惚中撿起石子上面並未有任何字跡。正當他大惑不解時，前方又出現了一粒石子，他下意識的去彎腰，而不遠處又被投擲出一枚石子。

晏安似是意識到了什麽，跟隨著那石子的指引，他一步步的向前走著，終於他眼前出現了那個無比熟悉的地方，田園風光。這裏曾是他與姐姐的樂園，昔王府中唯一的凈土，站在小丘上縱使昔王府衰敗了，這裏依舊保存著當初的樣子。

只是物是人非，中州文明的創立者之一的昔王氏竟淪落至此。晏安的腿上已經生了瘡，化了濃，生而尊貴的他從不知道饑餓這個概念，但是囚禁在這裏的日子他似乎體會到了貧民因何會如此痛恨昔王氏了。姓氏血緣的生而淩駕於萬民之上，而賢人竹中賢抓住了士子的心理，使其成為一股摧毀昔王氏威望的力量。原來可怕的不是兵強馬壯，人心，得人心者得天下。

“別動”一聲警告突然從晏安的背後傳來，他驚愕不已亦不敢妄動。他驚訝的是因為竟有人敢以身犯險闖到這種地方來，膽大包天非一般人可為。

“你是何人？”晏安不禁開口道。

“江湖中人。”清風中回應的這聲是晏安萬萬想不到的。

“敢問俠士來此為何？”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在下前來助公子離開此地。”

“不必了。”晏安回絕的幹脆讓身後之人反倒有些不解。

“是阿珍讓你來的吧！”晏安苦笑，卻始終未轉身。

嚴開道當即楞住，他從未想到會被這人拒絕，這也是他第一次接觸到這執掌中州命運的四王氏。他受阿珍之托前來營救此人卻不曾想到這大貴族竟真的不怕死麽？江湖中人本不該參與到這權勢之爭中更何況是四王氏中，但他無法拒絕阿珍或者說是素素的請求。

素素說他救的不是一個貴族，他救的是幾十萬人的性命，王族圍困西方之城多日，昔王氏族眾寧可玉石俱焚也不向王族束手就擒，此刻西方極樂凈土的石頭城竟成了昔王氏族眾自守的堡壘，但阿珍不希望那堡壘最終成為埋葬昔王氏族的墳墓。

嚴開道生在南國，南國大賢冬兜先生倡導士子要文武兼修所以純粹的武者少之又少。他自小耳濡目染也受仁義的熏陶，行俠仗義之事或許只是為了符合俠義的教誨而非出自他本心。他從南國一路流浪而來，見多了天下不平事卻始終未能找到使自己內心安寧的方法。直到他在那個叫做阿珍的婦人身上看到了心之力的存在，在素素的身上找到了歸屬感。

他似乎突然發現了另一個世界的存在，那或許是他的歸宿。

“為何不走？你留在這裏只有死路一條。”嚴開道不想一無所獲的歸去，阿珍和素素焦急等待著他們的主人。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是一個江湖俠客的崇尚的信條，他不想違背。

晏安垂下頭聽著田野間的蟲鳴，若是死在這裏或許也未嘗不可，只是他應該留給自己的同胞一番忠告，他不願再生戰火，更不願血流成河。

嚴開道看著身前的男人大力從身上撕下一片布，咬破手指，用獻血寫下了四個字後，將一枚手掌大的金玉鑲嵌的玉佩卷在其中背對遞給他。

“俠士，勞您將此物帶給阿珍吧！我心意已決，相信阿珍會懂得，她一直都是個聰明理智的女人。”晏安的話語中找尋不到一絲波瀾，四王氏的子孫終究是與眾不同。這是嚴開道臨走時意識到的一點。

他從昔王府後山石洞的地下水道潛水而出，周身濕透了。他摸出懷裏的東西，小心謹慎的展開生怕掉入水潭中。

坐在石頭上，他將那血書的布展開，四個血字赫然入目，他試著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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