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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曲
天燧岐，星命之日所生，若為男當成萬世之功勳，若為女中州列國為之動蕩。她出生的日子，是在日出之時，萬物覆蘇之際。她的到來給了這個強盛的國家帶來了久違的喜色。也是因為她的降生，一向好大喜功窮兵黷武自封為帝的西麟王終於放下屠刀，中州終於迎來了新的和平時代。
西麟王很高興，駕馭白駒從百裏之外向都城奔馳，一路上春意盎然生機勃勃，西麟王仿佛第一次註意到原來世界竟是如此美麗。他停下來，身後追尋而來的大軍見王停下來，卻不敢上前。
摘下頭盔，王看著他滿手的血腥，一陣反胃。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滿手汙穢，當初得知之這個驚喜還是在行軍大帳中。他駕馭駿馬恨不得立刻奔襲回都城，他知道他的生命有了延續有了希望，他眼中的世界似乎一下子亮起來了。
“蒼天，孤後繼有望，後繼有望了。”他對著天大吼，第一次向天叩首，久久站不起來。三十而立的他從未有子嗣，而那個孩子就像是上天賜予他暗無天日世界裏的一絲曙光。
春風拂面，王的發髻散亂，隨風而舞，兩側垂柳跪伏，靜候聖駕。一代梟雄至此選擇了另外一條道路，踏馬而行，天下驟變。
她的故事開始於諸國相互征伐的列國時代，她從繈褓中發出第一聲啼哭時便已使中州大陸為之震蕩……
01中州公主
天燧岐，一個從出生之日便響徹中州的名字。
但她的母親華蓉皇妃並不喜歡，她覺得這名字戾氣過重，又略帶血腥。但她不敢忤逆獨斷專行的西麟王，但更讓她出乎意料的是一項不熱衷於女色的西麟王，竟流露出罕見的柔情。
王喜滋滋的抱著懷中的小嬰孩，像是珍視著天下般小心翼翼。華蓉本以為自己生了個女兒，王會不悅，畢竟這是前朝後宮都盼望著的第一個皇嗣。
國中臣民、滿朝文武、僧侶貴族都盼望著一個男孩，一個可以承繼大統的男孩降生。她亦曾向上天許願，賜予她一個男孩。可上蒼終究還是違逆她的心願。
不過她此時的震驚已經到了無法言喻的地步了，王抱著那個小嬰孩痛哭流涕的感謝上蒼。這一幕是她從未見過的，以至於久久無法回過神來。
她迷茫了，錯愕了，震驚到無言以對。
這個令整個中州、甚至是四大家族畏懼的男人，亦有如此脆弱的一面，懷抱著自己的女兒淚流滿面又激動萬分。而她終於聽到了這個冷酷血腸男人的關懷，“蓉兒，謝謝你！”
王親了她的面頰，不似以往，此刻全乎於真心。
華蓉驚呆了，她呆呆的倚靠在床頭良久，直到偌大的宮殿裏再度剩下她一個人為止。
滾燙的液體再度落下，她好恨，又心痛。看似集萬千寵愛的她，不過是王制衡後宮，削弱王後的一枚棋子，這在她執意要嫁給這一代梟雄的那一天她就意識到了。可是，她已然再無後悔的餘地了。
不久之後，王下了一道命令，又是一道驚人的舉動。王敕封自己第一個子嗣為聖燧帝姬。朝野震動，就連一項不過問事實世外聖賢大士亦反對。
但王還是一意孤行，並劫持了大潮音寺在世活佛朝丹珠活佛為自己第一個孩子加冕。史無前例。
這一舉措雖然招致了天下人的反對，列國的憤慨卻阻擋不了王的心意。
他懷抱著自己心愛的孩子登頂封禪，活佛對這喪心病狂的自封為帝的西麟王早有耳聞，他與其說是被劫持不如說是自願而來。他想親眼見見這個未被我佛憐愛，未被感化的年輕人。
當年輕的活佛從禦車上走下來時，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迎風而立的西麟王和他的孩子。
這個男人這個令中州動容的男人竟然右手向他行了個白教禮節，而左手依舊謹慎的抱著自己的孩子。
接過繈褓中的嬰兒，佛落淚了，如此近在咫尺的距離只有王才看得清。這面若少年，氣質超然，舉止沈穩的中州第一活佛竟潸然落淚。
淚水滴落在女嬰的面頰上，眾目睽睽之下，小嬰兒咯咯笑個不停，好似那天地間響起的第一縷喧囂。
活佛欣然接受了為王的女兒賜福加冕的事實，禮成，這繈褓中的嬰兒便是這世間最尊貴的女子了。即便是自封為王的西麟王沒有佛的加冕、正統禮法的認可也不過是一場笑話。可他的女兒卻是由活佛加冕的公主，天燧岐不在僅是西麟的公主，而是天下中州的公主，已然成為不爭的事實。
02王與女兒
天燧岐，一天天長大了，在王的親自撫養之下，她比起自己的母親更稱得上是寵慣後宮。
“雉薇”王輕聲叫著自己正在發呆的女兒。
雉薇回頭，正看見下朝的父親呼喚自己的乳名。她異常欣喜的奔到自己父親的身邊，父親擡手撫摸上她的發絲，那潤順的發絲還是今早父親起手為他梳起來的。
王看著自己長大的女兒，既心痛又幸福。幸福因為有雉薇的陪伴，他感受到了為人父的幸福；心痛，因為朝堂之上又有人要他為了西麟的未來將自己的心頭肉送出去。
曾經王無比熱愛的西麟，此刻竟敵不過女兒的一絲笑容，他決不允許有人搶走他的女兒。可是再有兩年，到了及笄之年他就再也沒有理由挽留住自己的女兒了。
看吧！他現在就快要留不住了，因為他發現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自己女兒的註意力正慢慢的轉移走，轉移到他不知道的什麽地方上去。
也許是因為那件事，那件他自認為微不足道的事！他心細如塵的女兒像是被佛安上了七巧玲瓏心，即懂他又不懂他。
“父皇，我想去看看母親。”雉薇開口道。
“不是才去過。”王不經意的話語，一度失去了王者風度，完全沒了帝王的威嚴，這恐怕也只限於對自己的女兒。當王意識到這一點是，他高大威武的身軀竟有些不穩，轉瞬之間他餘光瞥到了自己女兒的臉。
那張臉上寫滿了失落和哀愁，即使是想掩藏卻掩藏不得。
“早去早回，天冷加件披風。”靜默良久後，王開口道。
“謝父皇！”雉薇欣喜道，她剛要轉身離開便聽到身後父皇的聲音再度傳來。等她回過神來時，父皇已經近在咫尺，解下自己的輕裘輕輕的披在雉薇的肩頭。
當雉薇跑出日照殿時，她終於覺得自己身心都輕松了不少，可以的話她甚至覺得自己能化作一只鳥兒自由高飛，甩開身後跟隨的眾位宮人。可是她知道如若至此，身為國君的父王一定會掀翻整個西麟。
此時身處王殿之外，她無比快活，眺望她那生活了十三年的日照殿就像是牢籠般將她鎖在其中。
曾經那個人闖入過她的世界，雖如流星般匆匆劃過，卻是刻骨銘心。她的第一位老師也是最後一位老師，教她習字撫琴，教她第一次認識了中州。
笨手笨腳的她總是出錯，駐足在老師身畔，她第一次知道這個世界原來大的令她難以迄及，中州大地天南海北。那個身為她老師的男人讓她第一次向往宮外的生活。
老師與她的父皇是完全不同的兩類男人，在她有認知時她一直以為世間的男人都是像父皇一樣，可她錯了。她的老師像是從天而降的謫仙，那一天她跟隨著仙人的指引逃離了重重宮墻。
03母女姐弟
華蓉皇妃的宮殿在西邊日輪湖上，湖光山色交相輝映，有道是山光湖色萬般美，也敵不過華蓉一笑可傾城，這幾乎成了宮人之間的共識。
一代美人當有美人的待遇，只是這美人之所像來孤寂，尤其是宮裏的女人。
雉薇，有些緊張，每次拜見自己的母妃時她都會緊張。當她有認知時，母親便是她世界裏最美的女人，驚心動魄的美，美得讓人目不轉睛。
只可惜她沒有繼承母親的半點美貌，她雖然不醜但與美字可是沾不上邊，尤其是擁有傾城之貌的母妃面前，她總是自慚形穢。相反她的弟弟，二皇子天燧冷寰卻得到了驚人之貌。
小小年紀卻已是名聲在外，而王與王後所生的三皇子天燧暖宜身份尊貴又是嫡出，是最有希望承繼大統的人。所以民間朝野又流傳著，她的抉擇可左右西麟國祚。
敏感如她，早已看透了後宮的爭鬥，唯有沈默是她最有力的護甲。
朝中重臣怕她偏袒親弟，僧侶祭祀又希望她親其親則親，左右為難之際，她的話愈發少了許多。這也許與那位佛的預言脫不開關系，佛說，她命系天下，關乎中州安危。但這只是預言的上半句，而後半句卻需要她找到同樣是星命之日所生那人，得以應驗。
剛一進殿，那猛然竄出來的小小身影直接撲到了她的懷中。無需多想，她也知道是誰，除了他那個無法無天的二皇弟天燧冷寰外，似乎無人敢如此膽大包天了。
“姐姐，寰兒好想你，姐姐——”冷寰緊緊摟住自己日思夜想的人，他知道這個冰冷的皇宮裏唯有姐姐對他最好，他每日每夜所盼唯有姐姐的到來。
雉薇輕輕撫摸著冷寰綢緞般的黑發，像極了母妃的長發，讓人愛不釋手。
“又闖禍了？”雉薇貼在冷寰耳畔低語且親昵。
“沒有！”冷寰頗為不滿，連帶著臉上的表情與豐富了不少，一如既往的會向她撒嬌。她亦甘之如飴，說起來這宮廷裏的皇子眾多唯有她一人獨享王的恩寵。她曾經天真的認為或許僅僅因為她是王唯一的女兒吧！
可長在父皇身邊的這十三年來，她似乎意識到了一個極其荒謬的事實。只是她不敢承認，她的父皇也不敢承認罷了。
“姐姐，姐姐”直到冷寰的聲音再度喚起她的茫然若失，那雙略微紅腫的眼睛流露出的是對她愛意。雉薇擡手想要碰觸那雙相似的眸子，指尖卻最終落在冷寰鼓鼓臉頰上。
與母妃相似的容顏，讓她恍惚亦讓她向往。小時候她常常聽到宮女小聲議論，說她半點也不像華蓉皇妃，她傷心了很久。
等到父皇問她，她撲在父皇的懷裏第一次哭了。她不說，父皇也不曾問。一大一小兩道身影在橘黃色的繁盛燈火中愈發孤獨，唯有父皇的懷抱才能給她帶來一絲溫暖。
很快，她慢慢長大，她再也聽不到那種議論的聲音了。也許是沒有人敢議論了，宮人似乎換了不少。
“母妃她身體如何？我想去探望她。”雉薇輕聲細語對冷寰道，冷寰紅著眼睛搖搖頭卻說不出一句話來，眼角泛光。
雉薇自是心知肚明，自從生下寰弟後，母妃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再加上後宮的冷清那人的離開，都加速了母妃的衰老、生命的流逝。
雉薇轉身對一旁年紀最長的老嬤嬤道，“有沒有繼續請太醫來診治。”
老嬤嬤施禮回道，“太醫來過了，可娘娘執意要趕他們走，老奴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才請公主您過來勸勸。”
陪伴了母妃一生的老嬤嬤，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嘶啞的哭泣著。從火波國一路追隨而來，忠心不二，天地可鑒。
雉薇心頭一熱，她幾乎說不出話來，該來的時刻終究是要降臨了，可此時的她卻異常清醒。
“帶我去見見母親吧！”雉薇吩咐道。
老嬤嬤起身方要引路，雉薇手臂一沈，低頭卻見冷寰死死抱住自己的手臂，不願離開。
雉薇指尖輕觸冷寰的鼻頭，安撫道，“去吧！等著我，姐姐今夜會陪著你的，我想單獨去見見母親！”
冷寰大約是不相信的，即使自己與姐姐是一母同胞，可高高在上的姐姐並不是能輕易見到的。他和三弟暖宜總是會偷偷地溜到日照殿偷窺姐姐的一舉一動，有時候一等就是幾個時辰，但他和暖宜似乎是較勁兒，誰也不願意先行離開。
高臺之上，日光之中，姐姐總是望著一個方向發呆，久而久之他們也會隨著姐姐的視線望著遠方。
父皇下禁令，不許他們糾纏姐姐，為此還讓他禁足過三天。
只要能和姐姐在一起的每個時光都是一種奢求，所以冷寰不願放手。
“不會騙你的，你不相信我的話麽？”
冷寰遲疑了，一寸寸松開手指，卻搶先抓住雉薇的手，道，“拉鉤，拉鉤我就相信你。”
雉薇輕笑，應了冷寰的要求。
冷寰望著雉薇漸漸遠去的背影，久久佇立在那裏，寸步不動。
04天妒紅顏
“你來了——”重重紗帳內傳來微弱的聲音，已是氣若游絲。
纖細卻好似枯骨的一只手從紗帳內滑落出來，正擺在雉薇面前。雉薇差點就要跪倒在地，多想握住那日思夜想的手，可她不敢，也沒有勇氣。
那手蒼白而無血色，白的嚇人，依稀顫抖著。雉薇覺得自己心如刀割，她痛全身都痛，可就是哭不出來，也說不出話來。
良久後，重重紗帳內響起的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延綿不絕讓她的心也跟著糾起來。
雉薇無法再沈默，剛想撩開紗帳，一絲清冷的聲音硬是讓她動彈不得。
“別過來——”旋即又響起的咳聲，徹底讓雉薇心冷。
靜默良久，這金碧輝煌的殿堂樓閣依舊掩不住處處悲涼，雉薇突然想笑，也許是哭笑不得吧！
“你來這裏，是要——是要看我臨死之前的落寞麽？”
等待了良久，雉薇只等到了這句話，還是從她親生母親的口中說出來的。
若是旁人在，誰會想到這是一對血親母女的對話，話語間充滿了恨與絕望。雉薇再也撐不住了，她雙腿一軟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目光卻直直的望著那嚴絲合縫的紗帳，那裏是她的親生母親啊！
即使到了臨死之際也這般憎恨她麽，也許只有臨死之前這份恨才愈發強烈愈發真實。
“你為何這般恨我！”
十三年了，十三年來她終於問出了她想問的問題。日日在外人面前與自己的母親虛與委蛇，人前人後皆要裝作母女情深。可唯有他們二人知道，彼此之間那道永遠也無法逾越的鴻溝有多深。
“呵呵呵——哈哈哈——”終於紗帳內響起了斷斷續續令人恐懼的笑聲，好似孤魂野鬼的哀嚎與詛咒。
雉薇即使在這溫暖的殿堂中，卻愈發覺得冷，周身像是處在地窖中，苦不堪言。
直到那笑聲結束，雉薇始終處在那迷夢中，她也寧願是在夢中，哪怕是噩夢。
“撲通”一聲，那一幕出現的太過可怕，以至於嚇得雉薇張大了嘴。她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病入膏肓的母親，從重重紗帳中爬出來，撲倒她的面前也許是腳邊，伸出形如枯槁的手指握住她的腳踝，陰森森的笑著，眼睜睜的從下方昂首笑著。
雉薇亦跌倒在地，她被嚇得不清，那似乎已經不再是那個有著傾世美人名號的絕代佳人了，蒼白的臉上透著死亡的氣息，身體瘦弱的似乎只剩下了一具骸骨。
人終究敵不過生老病死，不論你是什麽絕代佳人，又或是英雄豪傑，伴隨著死亡的降臨會剝奪人的一切尊嚴，誰能想到那個曾經名動中州的美人會是這幅樣子。
“醜丫頭，你怎麽會是我的女兒呢？我——”口中吐露出雉薇最痛的話，那枯枝般的手指卻顫抖的伸向雉薇的臉，只是那臉愈發模糊了。
真想仔仔細細的撫摩一次，這似乎是她這個做母親都不曾擁有的資格，她恨，她很她，恨她得到了她不曾擁有的東西。
原來臨死之前是不能釋懷的，華蓉循著那模糊的影子抓過去，拼盡了最後的力氣。
雉薇望著向她伸過來的一雙手，遲疑了一下，但最終還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只是，她並沒有握到那一雙手，那手的主人，她的母親已經摔倒在地了，那伸向她的手正從她的眼前滑落，再無相握的可能了。
雉薇終於哭了，淚流滿面。
她什麽也沒抓住，什麽也沒得到，那個她最想知道的答案——
回光返照之下，母親用盡力氣向她撲過來，卻終究是撲了個空——
有道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來也空空，去也空空，華蓉氏並不像史載的那般榮耀一生。
05父與子
一代美人的命運落下了帷幕，雉薇與冷寰相擁著走在送葬的隊伍中。看著寰弟失魂落魄的模樣，雉薇愈發心痛。
緊緊地將冷寰鎖在懷裏，從此他們二人便要相依為命了。她在靈前發誓定要守護自己的親弟弟，誓言既出絕無反悔。
靈堂裏，冷寰單薄的身軀被層層衣物包裹，承托之下更顯渺小。一個小小的孩童，就跪在那裏，似乎支撐他的僅僅是那堆砌的白色孝服。
一動不動，像木偶般，雉薇看著心疼，愈發難過了。
站在殿門外，她望著自己倔強而固執的弟弟，他已經三天三夜沒有進食了。老嬤嬤偷偷去請她來，可父皇竟不許，可這一次她為自己做了主。
她第一次淡漠的直視父親的眼睛，她發現她與父親的相貌亦不相似。她一句話不說，就站在那裏，一天一夜望著禦座之上也逼視著她的父皇。
她父皇在與她較勁，這一點偏執倒是與寰弟略有相似。
在濃重而壓抑的氣氛中，雉薇耗不住了，她不顧一切的轉身。
“回來——”伴隨著父親的怒吼，她直接栽了個跟頭，摔倒在地。
這肘腋間的意外，讓王和在場的所有宮人都嚇得動彈不得。
王覺得自己的意識在某一瞬間變得支離破碎了，心也跟著狂跳不止。他看著自己的這輩子最珍愛的人從他眼前滑落。從小無微不至的呵護之下，雉薇沒有受過一絲皮肉之痛，此時此刻卻摔得不輕。
她動彈不得，亦無人敢上前攙扶，因為王就在那裏，王不會允許下賤之人觸碰他的女兒。
直到那雙孔武有力手臂將她緩緩扶起來，雉薇擡頭入眼便是那張緊張過度的臉孔。她知道，父皇敗了，驕傲的父親敗在了自己女兒的手中。
靈堂裏，雉薇僅邁出一步，那人，那小小的孩子便轉過頭來，凹陷無神的眼睛似乎是發現了光芒般，一瞬間恢覆了生命的活力。
絲毫不掩飾欣喜與驚喜。
“姐姐，姐姐——”那稚嫩的呼喚聲，讓雉薇心神俱傷，亦喚醒了她久違的親情，是啊！此時此刻最需要她的人在那裏，不足七步之遙。
她深知無法無天的小霸王，恐怕也只聽得下去她的話。
將湯勺遞到冷寰的嘴邊，就像他很小的時候，雉薇也是這樣給他餵飯。那是她第一次見到新出生的嬰孩兒，父皇對他說，這是她的弟弟。
起初，她並不理解什麽是弟弟，直到後宮裏父皇的孩子漸漸多起來了，那些都是他的弟弟，都是與她血脈相依的至親，這是老師告訴她的。
可漸漸地她看透了宮闈，看透了王家，更看透了永無休之的陰謀與殺戮。因為那些就發生在她身邊，她早已無法置身事外。
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冷寰身邊，完成她的誓言。
06忤逆
搬出日照殿是她的忤逆，亦是她的狠心。
還記得那個夜，那個深沈到窒息的夜晚。父皇端坐在禦書房，單手撐著額頭，發絲將他的臉遮擋在陰影中，前來請安的雉薇恭恭敬敬的跪在那裏不敢擡頭。
不惑之年的父親看起來依舊精神矍鑠，容光煥發，英俊的像個不老的年輕男子。
雉薇心知肚明，哪有什麽青春常駐，那不過是些最陰毒的丹藥，駐顏的同時在一點點消耗著壽命。
雉薇久久也等不到王的回應，她雙手平身在前行了俯身行了個隆重的大禮，這是膜拜與臣服萬人之上的王的姿態，那一刻她劃分了距離，也下了狠心。
起身，不等王開口，輕飄飄的身體愈發裹挾著少女的窈窕，只可惜她依舊纖瘦而脆弱。
“你真狠心！”臨出殿時，她聽見了身後那個男人憤恨的話語，置若罔聞，雉薇有一瞬間的失落，但她沒得選。
“失去我的愛，你將失去一切——”冷冷的威脅就在耳畔，王執著的追出了殿外，他用最後一點力氣來挽留自己僅剩下的那一點點溫情。
雉薇猛然收住腳步，望看著眼前這道倩影，擡手挑起他梳了十三年的發絲，幽幽香氣沁人心脾，王大約覺得自己是了解自己的女兒的。
那一瞬間，千回百轉間閃過的千萬個念頭中，他暗示自己，她回心轉意了，她離不開他也放不下他。
但下一刻那一切都只是王腦海中的幻想，那單薄身體飛蛾撲火般的向著光源撲過去了，夜風習習吹的那輕紗浮動上下翻飛。
匆匆劃過指尖的發絲，留給他的僅剩下一絲幽香，王傷心欲絕卻無人知曉。
公主失寵了，這幾乎是整個王宮之人的共識。
有人說是因為華蓉皇妃之死，餘有榮光不在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也有人說是公主忤逆王命，失了恩寵。
風言風語甚至傳到了朝堂。
國相豹良師等朝中老臣上奏，公主身份特殊切不可怠慢——
王依舊無話可說，凡是關於他女兒的一切言論，他都不發一語，只是靜靜的做個聽眾。
公主和三皇子被下令搬離華蓉皇妃的宮殿，趕去了日照殿光芒所不及之地，最荒涼落寞的角落處。
錦衣玉食的姐弟二人，看著滿院荒蕪竟然彼此相視而笑，跟隨而來的唯有華蓉皇妃的老嬤嬤，雉薇的近身侍女剪水和冷寰的乳母，一行五人自此僑居在這宛若冷宮之所。
宮裏人最是勢利眼且見風使舵的，月錢被克扣，賞賜全無自然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雉薇從日照殿出來時，沒有帶走任何東西。
她不需要也不想要。
從小被照顧的無微不至的雉薇在三個月之內學會了日常之事，包括穿衣服，以前都是侍女服侍起居，現在唯有剪水。可剪水也是分身乏術。
那一日，是個午後，她手執書卷，躺在躺椅上享受難得的時光。寰弟在日升殿與眾皇子一同受教，倒是讓她清閑了不少。
“你的臉怎麽了？”餘光一瞥，雉薇看見剪水急匆匆的身影捂著臉跑過去了。
剪水收住腳步，卻不敢擡頭，低聲道，“拜見公主，奴婢失禮了。”
“擡起頭。”雉薇淡淡道。
可剪水死死低著頭不敢擡起來。
“擡起頭。”雉薇再度開口雖是安撫卻讓人無法拒絕。
剪水眼角含淚，慢慢擡起頭，右側臉頰紅腫的駭人，顯而易見的巴掌痕跡令人觸目驚心。
雉薇擡起手指，確不敢觸碰，那樣揪心的痛看者皆觸目，更何況是受者。雉薇突然間覺得無力，曾經的煩惱已然不是煩惱。
生存，活下去，有尊嚴的活下去，卻成了新的煩惱。
“何人所為？”
“公主”剪水聲音顫抖的輕聲低語卻不敢說，她不想曾經高高在上的公主有因她有任何損傷。
剪水依舊保持緘默，可那兩行清淚無聲無息的濺落地磚。雉薇此刻才恍然她竟然連身邊最親的人都保護不了，又怎麽履行當初的誓言。
“隨我來——”雉薇走過跪在地上的剪水身畔，輕輕撫摸了那因強忍抽吸而顫抖的肩頭。
剪水悵然若失，她轉頭之際，看到竟是那樣威武高大的影子投射到地面上。
07人上人
距離冷宮最近的便是五皇子天燧知堯的生母徐妃的居所——百暢園。
當真是“午日步西園，繁花亂相照”。
公主來請安，自是天經地義，又出人意料。
百暢園所有宮人幾乎都是第一次見著這足不出戶的公主，但每個人都不敢請以上前，從小高高在上的尊榮讓雉薇永遠帶著一絲遙不可及。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恩寵不在，少不了閑言碎語和敵視。
雉薇孤身一人步入院中，徑自走到院中最老的一位宮人面前。那宮人一時呆滯，直到雉薇近前才慌忙請安，其他宮人也匆匆行禮。
雉薇一言不發，那是個老女官，皮肉松動，無情的歲月將那脂粉的臉上刻畫的包含戾氣，女人並不可怕，怨婦才更可怕，此外便是在牢籠中的女人。這種女人在籠子中是會咬人的，還是撕咬同類。
老宮女身子板已不似往昔結實，許久像是撐不住了，竟自己直起身來。
“你可知本宮是誰？”就在老女官松懈之於，雉薇的話已悄然而至。
此話一出讓所有的宮人皆是震驚——
老女官慌張的擡起頭，望著近在咫尺的少女，竟慌了分寸，磕磕巴巴的開口道，“公主？”
“高聲些？”雉薇步步緊逼，一步步逼近方寸大亂的女官。
“公主——”老女官被雉薇的氣勢嚇得不輕，宮闈之亂她能存活下來，已是歷盡艱辛，可此刻眼前的年雖不大的小丫頭竟逼迫的她走投無路。
那雙無悲無喜的眸子裏是她所揣測不透的高深莫測，這便是被活佛唯一加冕的王的女兒。
“噗通”一聲，伴隨著老女官的跪倒，眾宮人皆跪倒在地。
雉薇昂起頭看了一眼明媚的日光，那般濃烈點燃了她心中熄滅已久的火焰，心中再度熊熊燃燒起的烈火。
第一次喚醒她心中烈焰的是他的老師，伴隨著老師的死亡她以覺得自己的心悸早已死亡，沒想到這小小刁難竟惹得她難以持重。
看著地上瑟瑟發抖的老女官，雉薇換上笑意，輕柔道，“本宮的侍女受了您的恩惠，本宮向大人您討些草藥，大人可否應允。”
“當然，當然——公主您這是折煞老奴了，老奴這就叫丫頭取來親自送到您的寢宮。”老女官匍匐在地，話語間的顫音絲毫不減。
雉薇彎下腰無限貼近老嬤嬤的耳畔，輕笑道，“多謝——”
未做停留，雉薇悄然起身，末了才啞然道，“本宮本是來向徐妃娘娘請安的，卻未向如此興師動眾，大人還請代本宮向徐妃娘娘請安吧！”
“諾！”
未等眾人起身，雉薇早已揚長而去，宛若一陣疾風。
而剪水就在百暢園之外，傻傻的等在那裏，註視著一切的發生，淚如泉湧——
徐妃在樓閣之上，眼皮卻未曾離開方才百暢園的一舉一動，莞爾一笑，對正靠在她懷裏的男孩道，“堯兒，都看見了？那邊才是人上之人應有的姿態——”
天燧知堯不屑道，“華蓉氏已死，姐姐已經失了父皇的恩寵，早就和冷寰被趕到了荒涼的冷宮，母親太過擡舉他們姐弟了——”
“可你張口閉口還是叫她姐姐的。”徐妃輕笑，望著自己口不對心的兒子莞爾。
“我沒，姐姐她，不，她不是我姐姐，不對，姐姐不是我姐姐，姐姐是冷寰的姐姐——”知堯快被自己弄蒙了，他越想否認卻越是無力，最後只得憤怒的吼道，“我沒有姐姐，我沒有姐姐——”灰溜溜的跑開了。
徐妃覺得不可思議，後宮裏幾乎所有的皇子都很喜歡王的這位公主，也是王唯一的女兒，就連一項視華蓉為死敵的王後偏偏對這個王女另眼相看。
她是不相信這王的心頭肉會失寵，很久以前她也一度認為是那美人華蓉的力量，可漸漸地那美人獨守空房的日子漸漸多起來，王自從女兒的降世便對後宮失去了興趣。直到七年前才略有好轉，所以這些個後來的皇子們才與公主的年歲相差懸殊。
有道是君心難測，她看不透王的心，也許誰也看不透包括華蓉妃。
若是都能揣測得到君王之心，王也就不再是王了。
只是她還能否等得到天變的那一天，亦或是能否活著看著自己的兒子長大，王後差人送來的湯藥還擺放在哪裏，飲一勺，苦澀，她一項不喜歡苦味兒，也不相信什麽苦盡甘來。
08孽債
雉薇靜靜地走在去往日照殿的大路上，照例是又該去向父皇問安了。
兩年來，那條她無比熟悉的路，卻愈發變得漫長起來，每走一步都是這般吃力，她不想去卻躲不過。
曾經那樣呵護她，她也習以為常的臂彎，如今也變得恐怖。
已到了將笄之年，風聞王後朝中大臣以及僧侶貴族似乎整個國家都在關心她的婚事，她的婚事似乎關乎著整個國家的命數。
雉薇冷笑一聲，愈發荒唐的想法浮上心頭，若是任性一點當初就該和老師一起遠走高飛。可她終是放不下呵護她的親人，而今也沒了任性的權利。
轉眼間，燈火通明的日照大殿便出現在了雉薇的面前，在這龐然大物面前她是渺小的，亦是卑微的。
自出生起她便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每一處每一個角落她都撫摸過，她曾引著一個男人到訪那只有她才清楚的地方。
這裏是整個西麟的中樞，唯一存在了幾百年伴隨著天燧氏族的興盛，也目睹了天燧氏王族的一切秘密，見證著王族的歷史。雉薇覺得歷代王們生活過的殿堂多多少少會有先王的靈魂印記，保佑著西麟大地。
“一、二、三、四、五——”像小時候一樣，數著臺階向上攀登，只是那時候她是在父皇的背上，她總也數不到盡頭，因為她總是會在父皇的背上睡著了。
“九十五——”她終於數清了，聽老宮人說原本這臺階只有九十一階，父皇硬是強行增加了四階，取九五之尊。
她深知父皇是那樣執著的男人，那個曾經征戰天下的男人一心向往的絕不是什麽兒女私情，而是一統中州，將整個中原大陸納入天燧氏族的手中，只是曾經一度窮兵黷武的父皇招致了以四大家族為首的列國的抵抗，重重包圍下不得不撤兵，而她正出生在父皇舉棋不定，不知是否該撤兵的危難關頭。
順理成章，王撤兵了，人們說她的降生解救了中州，避免了再度的生靈塗炭，所以活佛才會為她加冕。
也有人說，她的降生毀了一個王者的壯志雄心，讓分崩離析了千年之餘的中原再無一統的可能。
隔離與塵世的十三年間她對一切都不了解，但僅僅是這兩年，她已知曉天下，知曉了列國，亦向往那遠離中州的大漠草原，聽說那裏生活的人與中州之人迥然不同——她叫他們色目人。
推開殿門，侍者見是她來識趣的招呼眾人離開，也無須通報。這是王的命令，日照殿的大門永遠會為她而開，只要她肯來。
正殿無人，書房無人，寢宮亦看不到那熟悉的身影，雉薇轉頭低聲問跟隨的老宦官道，“父皇人在哪裏？”
“佛堂”老公公終於等到了公主的詢問，這也是他唯一能為王所做的。這父女倆的關系他比旁人看得透幾分畢竟都是他看著長大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希望王的身體能夠好轉，亦希望公主能開心。
合上殿門老宦官深深嘆了口氣，兩年來王從無笑顏，身體也垮了。那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王，真的到了油盡燈枯之時麽？他不敢想，頭頂星辰璀璨，他不希望王的那顆星也跟著隕落，解鈴還須系鈴人，公主便是那系鈴人。
雉薇閉著眼睛，用感官一步步向佛堂走去。
她甚至知曉多少步可以從書房走到佛堂，據說這佛堂本是為了活佛而建，王想執天下牛耳，將白教至尊困住好淩駕於白教與四大家族之上。
只可惜，王低估了活佛的力量，佛悄無聲息的離開，無人知曉。重重兵甲之下，活佛亦來去自由。
不久之後，活佛便回到了駐紮地大潮音寺，王第一次感到震驚和畏懼，這天地間竟有如此神秘的力量，這也促生了王新的想法，他想要長生。
煙霧繚繞，撲面而來的草藥氣息濃烈的讓人難受，雉薇掩住呼吸。一點點搜索，一點點探尋。
佛像之前，那靜坐的男人沒有挽發，長發披肩，衣著不整，幽暗間閃爍不定的燈火，各種法器讓人目不暇接，白色蒲團之上那人單手撐著地支撐著整個身體。
聽到聲音後立刻回過頭來，遠遠地四目相對，雉薇與王視線相合。她看著自己的父皇由驚到喜，長發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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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燧岐，星命之日所生，若為男當成萬世之功勳，若為女中州列國為之動蕩。她出生的日子，是在日出之時，萬物覆蘇之際。她的到來給了這個強盛的國家帶來了久違的喜色。也是因為她的降生，一向好大喜功窮兵黷武自封為帝的西麟王終於放下屠刀，中州終於迎來了新的和平時代。
西麟王很高興，駕馭白駒從百裏之外向都城奔馳，一路上春意盎然生機勃勃，西麟王仿佛第一次註意到原來世界竟是如此美麗。他停下來，身後追尋而來的大軍見王停下來，卻不敢上前。
摘下頭盔，王看著他滿手的血腥，一陣反胃。他第一次覺得自己滿手汙穢，當初得知之這個驚喜還是在行軍大帳中。他駕馭駿馬恨不得立刻奔襲回都城，他知道他的生命有了延續有了希望，他眼中的世界似乎一下子亮起來了。
“蒼天，孤後繼有望，後繼有望了。”他對著天大吼，第一次向天叩首，久久站不起來。三十而立的他從未有子嗣，而那個孩子就像是上天賜予他暗無天日世界裏的一絲曙光。
春風拂面，王的發髻散亂，隨風而舞，兩側垂柳跪伏，靜候聖駕。一代梟雄至此選擇了另外一條道路，踏馬而行，天下驟變。
她的故事開始於諸國相互征伐的列國時代，她從繈褓中發出第一聲啼哭時便已使中州大陸為之震蕩……
01中州公主
天燧岐，一個從出生之日便響徹中州的名字。
但她的母親華蓉皇妃並不喜歡，她覺得這名字戾氣過重，又略帶血腥。但她不敢忤逆獨斷專行的西麟王，但更讓她出乎意料的是一項不熱衷於女色的西麟王，竟流露出罕見的柔情。
王喜滋滋的抱著懷中的小嬰孩，像是珍視著天下般小心翼翼。華蓉本以為自己生了個女兒，王會不悅，畢竟這是前朝後宮都盼望著的第一個皇嗣。
國中臣民、滿朝文武、僧侶貴族都盼望著一個男孩，一個可以承繼大統的男孩降生。她亦曾向上天許願，賜予她一個男孩。可上蒼終究還是違逆她的心願。
不過她此時的震驚已經到了無法言喻的地步了，王抱著那個小嬰孩痛哭流涕的感謝上蒼。這一幕是她從未見過的，以至於久久無法回過神來。
她迷茫了，錯愕了，震驚到無言以對。
這個令整個中州、甚至是四大家族畏懼的男人，亦有如此脆弱的一面，懷抱著自己的女兒淚流滿面又激動萬分。而她終於聽到了這個冷酷血腸男人的關懷，“蓉兒，謝謝你！”
王親了她的面頰，不似以往，此刻全乎於真心。
華蓉驚呆了，她呆呆的倚靠在床頭良久，直到偌大的宮殿裏再度剩下她一個人為止。
滾燙的液體再度落下，她好恨，又心痛。看似集萬千寵愛的她，不過是王制衡後宮，削弱王後的一枚棋子，這在她執意要嫁給這一代梟雄的那一天她就意識到了。可是，她已然再無後悔的餘地了。
不久之後，王下了一道命令，又是一道驚人的舉動。王敕封自己第一個子嗣為聖燧帝姬。朝野震動，就連一項不過問事實世外聖賢大士亦反對。
但王還是一意孤行，並劫持了大潮音寺在世活佛朝丹珠活佛為自己第一個孩子加冕。史無前例。
這一舉措雖然招致了天下人的反對，列國的憤慨卻阻擋不了王的心意。
他懷抱著自己心愛的孩子登頂封禪，活佛對這喪心病狂的自封為帝的西麟王早有耳聞，他與其說是被劫持不如說是自願而來。他想親眼見見這個未被我佛憐愛，未被感化的年輕人。
當年輕的活佛從禦車上走下來時，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迎風而立的西麟王和他的孩子。
這個男人這個令中州動容的男人竟然右手向他行了個白教禮節，而左手依舊謹慎的抱著自己的孩子。
接過繈褓中的嬰兒，佛落淚了，如此近在咫尺的距離只有王才看得清。這面若少年，氣質超然，舉止沈穩的中州第一活佛竟潸然落淚。
淚水滴落在女嬰的面頰上，眾目睽睽之下，小嬰兒咯咯笑個不停，好似那天地間響起的第一縷喧囂。
活佛欣然接受了為王的女兒賜福加冕的事實，禮成，這繈褓中的嬰兒便是這世間最尊貴的女子了。即便是自封為王的西麟王沒有佛的加冕、正統禮法的認可也不過是一場笑話。可他的女兒卻是由活佛加冕的公主，天燧岐不在僅是西麟的公主，而是天下中州的公主，已然成為不爭的事實。
02王與女兒
天燧岐，一天天長大了，在王的親自撫養之下，她比起自己的母親更稱得上是寵慣後宮。
“雉薇”王輕聲叫著自己正在發呆的女兒。
雉薇回頭，正看見下朝的父親呼喚自己的乳名。她異常欣喜的奔到自己父親的身邊，父親擡手撫摸上她的發絲，那潤順的發絲還是今早父親起手為他梳起來的。
王看著自己長大的女兒，既心痛又幸福。幸福因為有雉薇的陪伴，他感受到了為人父的幸福；心痛，因為朝堂之上又有人要他為了西麟的未來將自己的心頭肉送出去。
曾經王無比熱愛的西麟，此刻竟敵不過女兒的一絲笑容，他決不允許有人搶走他的女兒。可是再有兩年，到了及笄之年他就再也沒有理由挽留住自己的女兒了。
看吧！他現在就快要留不住了，因為他發現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自己女兒的註意力正慢慢的轉移走，轉移到他不知道的什麽地方上去。
也許是因為那件事，那件他自認為微不足道的事！他心細如塵的女兒像是被佛安上了七巧玲瓏心，即懂他又不懂他。
“父皇，我想去看看母親。”雉薇開口道。
“不是才去過。”王不經意的話語，一度失去了王者風度，完全沒了帝王的威嚴，這恐怕也只限於對自己的女兒。當王意識到這一點是，他高大威武的身軀竟有些不穩，轉瞬之間他餘光瞥到了自己女兒的臉。
那張臉上寫滿了失落和哀愁，即使是想掩藏卻掩藏不得。
“早去早回，天冷加件披風。”靜默良久後，王開口道。
“謝父皇！”雉薇欣喜道，她剛要轉身離開便聽到身後父皇的聲音再度傳來。等她回過神來時，父皇已經近在咫尺，解下自己的輕裘輕輕的披在雉薇的肩頭。
當雉薇跑出日照殿時，她終於覺得自己身心都輕松了不少，可以的話她甚至覺得自己能化作一只鳥兒自由高飛，甩開身後跟隨的眾位宮人。可是她知道如若至此，身為國君的父王一定會掀翻整個西麟。
此時身處王殿之外，她無比快活，眺望她那生活了十三年的日照殿就像是牢籠般將她鎖在其中。
曾經那個人闖入過她的世界，雖如流星般匆匆劃過，卻是刻骨銘心。她的第一位老師也是最後一位老師，教她習字撫琴，教她第一次認識了中州。
笨手笨腳的她總是出錯，駐足在老師身畔，她第一次知道這個世界原來大的令她難以迄及，中州大地天南海北。那個身為她老師的男人讓她第一次向往宮外的生活。
老師與她的父皇是完全不同的兩類男人，在她有認知時她一直以為世間的男人都是像父皇一樣，可她錯了。她的老師像是從天而降的謫仙，那一天她跟隨著仙人的指引逃離了重重宮墻。
03母女姐弟
華蓉皇妃的宮殿在西邊日輪湖上，湖光山色交相輝映，有道是山光湖色萬般美，也敵不過華蓉一笑可傾城，這幾乎成了宮人之間的共識。
一代美人當有美人的待遇，只是這美人之所像來孤寂，尤其是宮裏的女人。
雉薇，有些緊張，每次拜見自己的母妃時她都會緊張。當她有認知時，母親便是她世界裏最美的女人，驚心動魄的美，美得讓人目不轉睛。
只可惜她沒有繼承母親的半點美貌，她雖然不醜但與美字可是沾不上邊，尤其是擁有傾城之貌的母妃面前，她總是自慚形穢。相反她的弟弟，二皇子天燧冷寰卻得到了驚人之貌。
小小年紀卻已是名聲在外，而王與王後所生的三皇子天燧暖宜身份尊貴又是嫡出，是最有希望承繼大統的人。所以民間朝野又流傳著，她的抉擇可左右西麟國祚。
敏感如她，早已看透了後宮的爭鬥，唯有沈默是她最有力的護甲。
朝中重臣怕她偏袒親弟，僧侶祭祀又希望她親其親則親，左右為難之際，她的話愈發少了許多。這也許與那位佛的預言脫不開關系，佛說，她命系天下，關乎中州安危。但這只是預言的上半句，而後半句卻需要她找到同樣是星命之日所生那人，得以應驗。
剛一進殿，那猛然竄出來的小小身影直接撲到了她的懷中。無需多想，她也知道是誰，除了他那個無法無天的二皇弟天燧冷寰外，似乎無人敢如此膽大包天了。
“姐姐，寰兒好想你，姐姐——”冷寰緊緊摟住自己日思夜想的人，他知道這個冰冷的皇宮裏唯有姐姐對他最好，他每日每夜所盼唯有姐姐的到來。
雉薇輕輕撫摸著冷寰綢緞般的黑發，像極了母妃的長發，讓人愛不釋手。
“又闖禍了？”雉薇貼在冷寰耳畔低語且親昵。
“沒有！”冷寰頗為不滿，連帶著臉上的表情與豐富了不少，一如既往的會向她撒嬌。她亦甘之如飴，說起來這宮廷裏的皇子眾多唯有她一人獨享王的恩寵。她曾經天真的認為或許僅僅因為她是王唯一的女兒吧！
可長在父皇身邊的這十三年來，她似乎意識到了一個極其荒謬的事實。只是她不敢承認，她的父皇也不敢承認罷了。
“姐姐，姐姐”直到冷寰的聲音再度喚起她的茫然若失，那雙略微紅腫的眼睛流露出的是對她愛意。雉薇擡手想要碰觸那雙相似的眸子，指尖卻最終落在冷寰鼓鼓臉頰上。
與母妃相似的容顏，讓她恍惚亦讓她向往。小時候她常常聽到宮女小聲議論，說她半點也不像華蓉皇妃，她傷心了很久。
等到父皇問她，她撲在父皇的懷裏第一次哭了。她不說，父皇也不曾問。一大一小兩道身影在橘黃色的繁盛燈火中愈發孤獨，唯有父皇的懷抱才能給她帶來一絲溫暖。
很快，她慢慢長大，她再也聽不到那種議論的聲音了。也許是沒有人敢議論了，宮人似乎換了不少。
“母妃她身體如何？我想去探望她。”雉薇輕聲細語對冷寰道，冷寰紅著眼睛搖搖頭卻說不出一句話來，眼角泛光。
雉薇自是心知肚明，自從生下寰弟後，母妃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再加上後宮的冷清那人的離開，都加速了母妃的衰老、生命的流逝。
雉薇轉身對一旁年紀最長的老嬤嬤道，“有沒有繼續請太醫來診治。”
老嬤嬤施禮回道，“太醫來過了，可娘娘執意要趕他們走，老奴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才請公主您過來勸勸。”
陪伴了母妃一生的老嬤嬤，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嘶啞的哭泣著。從火波國一路追隨而來，忠心不二，天地可鑒。
雉薇心頭一熱，她幾乎說不出話來，該來的時刻終究是要降臨了，可此時的她卻異常清醒。
“帶我去見見母親吧！”雉薇吩咐道。
老嬤嬤起身方要引路，雉薇手臂一沈，低頭卻見冷寰死死抱住自己的手臂，不願離開。
雉薇指尖輕觸冷寰的鼻頭，安撫道，“去吧！等著我，姐姐今夜會陪著你的，我想單獨去見見母親！”
冷寰大約是不相信的，即使自己與姐姐是一母同胞，可高高在上的姐姐並不是能輕易見到的。他和三弟暖宜總是會偷偷地溜到日照殿偷窺姐姐的一舉一動，有時候一等就是幾個時辰，但他和暖宜似乎是較勁兒，誰也不願意先行離開。
高臺之上，日光之中，姐姐總是望著一個方向發呆，久而久之他們也會隨著姐姐的視線望著遠方。
父皇下禁令，不許他們糾纏姐姐，為此還讓他禁足過三天。
只要能和姐姐在一起的每個時光都是一種奢求，所以冷寰不願放手。
“不會騙你的，你不相信我的話麽？”
冷寰遲疑了，一寸寸松開手指，卻搶先抓住雉薇的手，道，“拉鉤，拉鉤我就相信你。”
雉薇輕笑，應了冷寰的要求。
冷寰望著雉薇漸漸遠去的背影，久久佇立在那裏，寸步不動。
04天妒紅顏
“你來了——”重重紗帳內傳來微弱的聲音，已是氣若游絲。
纖細卻好似枯骨的一只手從紗帳內滑落出來，正擺在雉薇面前。雉薇差點就要跪倒在地，多想握住那日思夜想的手，可她不敢，也沒有勇氣。
那手蒼白而無血色，白的嚇人，依稀顫抖著。雉薇覺得自己心如刀割，她痛全身都痛，可就是哭不出來，也說不出話來。
良久後，重重紗帳內響起的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延綿不絕讓她的心也跟著糾起來。
雉薇無法再沈默，剛想撩開紗帳，一絲清冷的聲音硬是讓她動彈不得。
“別過來——”旋即又響起的咳聲，徹底讓雉薇心冷。
靜默良久，這金碧輝煌的殿堂樓閣依舊掩不住處處悲涼，雉薇突然想笑，也許是哭笑不得吧！
“你來這裏，是要——是要看我臨死之前的落寞麽？”
等待了良久，雉薇只等到了這句話，還是從她親生母親的口中說出來的。
若是旁人在，誰會想到這是一對血親母女的對話，話語間充滿了恨與絕望。雉薇再也撐不住了，她雙腿一軟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目光卻直直的望著那嚴絲合縫的紗帳，那裏是她的親生母親啊！
即使到了臨死之際也這般憎恨她麽，也許只有臨死之前這份恨才愈發強烈愈發真實。
“你為何這般恨我！”
十三年了，十三年來她終於問出了她想問的問題。日日在外人面前與自己的母親虛與委蛇，人前人後皆要裝作母女情深。可唯有他們二人知道，彼此之間那道永遠也無法逾越的鴻溝有多深。
“呵呵呵——哈哈哈——”終於紗帳內響起了斷斷續續令人恐懼的笑聲，好似孤魂野鬼的哀嚎與詛咒。
雉薇即使在這溫暖的殿堂中，卻愈發覺得冷，周身像是處在地窖中，苦不堪言。
直到那笑聲結束，雉薇始終處在那迷夢中，她也寧願是在夢中，哪怕是噩夢。
“撲通”一聲，那一幕出現的太過可怕，以至於嚇得雉薇張大了嘴。她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病入膏肓的母親，從重重紗帳中爬出來，撲倒她的面前也許是腳邊，伸出形如枯槁的手指握住她的腳踝，陰森森的笑著，眼睜睜的從下方昂首笑著。
雉薇亦跌倒在地，她被嚇得不清，那似乎已經不再是那個有著傾世美人名號的絕代佳人了，蒼白的臉上透著死亡的氣息，身體瘦弱的似乎只剩下了一具骸骨。
人終究敵不過生老病死，不論你是什麽絕代佳人，又或是英雄豪傑，伴隨著死亡的降臨會剝奪人的一切尊嚴，誰能想到那個曾經名動中州的美人會是這幅樣子。
“醜丫頭，你怎麽會是我的女兒呢？我——”口中吐露出雉薇最痛的話，那枯枝般的手指卻顫抖的伸向雉薇的臉，只是那臉愈發模糊了。
真想仔仔細細的撫摩一次，這似乎是她這個做母親都不曾擁有的資格，她恨，她很她，恨她得到了她不曾擁有的東西。
原來臨死之前是不能釋懷的，華蓉循著那模糊的影子抓過去，拼盡了最後的力氣。
雉薇望著向她伸過來的一雙手，遲疑了一下，但最終還是伸出了自己的手
只是，她並沒有握到那一雙手，那手的主人，她的母親已經摔倒在地了，那伸向她的手正從她的眼前滑落，再無相握的可能了。
雉薇終於哭了，淚流滿面。
她什麽也沒抓住，什麽也沒得到，那個她最想知道的答案——
回光返照之下，母親用盡力氣向她撲過來，卻終究是撲了個空——
有道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來也空空，去也空空，華蓉氏並不像史載的那般榮耀一生。
05父與子
一代美人的命運落下了帷幕，雉薇與冷寰相擁著走在送葬的隊伍中。看著寰弟失魂落魄的模樣，雉薇愈發心痛。
緊緊地將冷寰鎖在懷裏，從此他們二人便要相依為命了。她在靈前發誓定要守護自己的親弟弟，誓言既出絕無反悔。
靈堂裏，冷寰單薄的身軀被層層衣物包裹，承托之下更顯渺小。一個小小的孩童，就跪在那裏，似乎支撐他的僅僅是那堆砌的白色孝服。
一動不動，像木偶般，雉薇看著心疼，愈發難過了。
站在殿門外，她望著自己倔強而固執的弟弟，他已經三天三夜沒有進食了。老嬤嬤偷偷去請她來，可父皇竟不許，可這一次她為自己做了主。
她第一次淡漠的直視父親的眼睛，她發現她與父親的相貌亦不相似。她一句話不說，就站在那裏，一天一夜望著禦座之上也逼視著她的父皇。
她父皇在與她較勁，這一點偏執倒是與寰弟略有相似。
在濃重而壓抑的氣氛中，雉薇耗不住了，她不顧一切的轉身。
“回來——”伴隨著父親的怒吼，她直接栽了個跟頭，摔倒在地。
這肘腋間的意外，讓王和在場的所有宮人都嚇得動彈不得。
王覺得自己的意識在某一瞬間變得支離破碎了，心也跟著狂跳不止。他看著自己的這輩子最珍愛的人從他眼前滑落。從小無微不至的呵護之下，雉薇沒有受過一絲皮肉之痛，此時此刻卻摔得不輕。
她動彈不得，亦無人敢上前攙扶，因為王就在那裏，王不會允許下賤之人觸碰他的女兒。
直到那雙孔武有力手臂將她緩緩扶起來，雉薇擡頭入眼便是那張緊張過度的臉孔。她知道，父皇敗了，驕傲的父親敗在了自己女兒的手中。
靈堂裏，雉薇僅邁出一步，那人，那小小的孩子便轉過頭來，凹陷無神的眼睛似乎是發現了光芒般，一瞬間恢覆了生命的活力。
絲毫不掩飾欣喜與驚喜。
“姐姐，姐姐——”那稚嫩的呼喚聲，讓雉薇心神俱傷，亦喚醒了她久違的親情，是啊！此時此刻最需要她的人在那裏，不足七步之遙。
她深知無法無天的小霸王，恐怕也只聽得下去她的話。
將湯勺遞到冷寰的嘴邊，就像他很小的時候，雉薇也是這樣給他餵飯。那是她第一次見到新出生的嬰孩兒，父皇對他說，這是她的弟弟。
起初，她並不理解什麽是弟弟，直到後宮裏父皇的孩子漸漸多起來了，那些都是他的弟弟，都是與她血脈相依的至親，這是老師告訴她的。
可漸漸地她看透了宮闈，看透了王家，更看透了永無休之的陰謀與殺戮。因為那些就發生在她身邊，她早已無法置身事外。
她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冷寰身邊，完成她的誓言。
06忤逆
搬出日照殿是她的忤逆，亦是她的狠心。
還記得那個夜，那個深沈到窒息的夜晚。父皇端坐在禦書房，單手撐著額頭，發絲將他的臉遮擋在陰影中，前來請安的雉薇恭恭敬敬的跪在那裏不敢擡頭。
不惑之年的父親看起來依舊精神矍鑠，容光煥發，英俊的像個不老的年輕男子。
雉薇心知肚明，哪有什麽青春常駐，那不過是些最陰毒的丹藥，駐顏的同時在一點點消耗著壽命。
雉薇久久也等不到王的回應，她雙手平身在前行了俯身行了個隆重的大禮，這是膜拜與臣服萬人之上的王的姿態，那一刻她劃分了距離，也下了狠心。
起身，不等王開口，輕飄飄的身體愈發裹挾著少女的窈窕，只可惜她依舊纖瘦而脆弱。
“你真狠心！”臨出殿時，她聽見了身後那個男人憤恨的話語，置若罔聞，雉薇有一瞬間的失落，但她沒得選。
“失去我的愛，你將失去一切——”冷冷的威脅就在耳畔，王執著的追出了殿外，他用最後一點力氣來挽留自己僅剩下的那一點點溫情。
雉薇猛然收住腳步，望看著眼前這道倩影，擡手挑起他梳了十三年的發絲，幽幽香氣沁人心脾，王大約覺得自己是了解自己的女兒的。
那一瞬間，千回百轉間閃過的千萬個念頭中，他暗示自己，她回心轉意了，她離不開他也放不下他。
但下一刻那一切都只是王腦海中的幻想，那單薄身體飛蛾撲火般的向著光源撲過去了，夜風習習吹的那輕紗浮動上下翻飛。
匆匆劃過指尖的發絲，留給他的僅剩下一絲幽香，王傷心欲絕卻無人知曉。
公主失寵了，這幾乎是整個王宮之人的共識。
有人說是因為華蓉皇妃之死，餘有榮光不在了，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也有人說是公主忤逆王命，失了恩寵。
風言風語甚至傳到了朝堂。
國相豹良師等朝中老臣上奏，公主身份特殊切不可怠慢——
王依舊無話可說，凡是關於他女兒的一切言論，他都不發一語，只是靜靜的做個聽眾。
公主和三皇子被下令搬離華蓉皇妃的宮殿，趕去了日照殿光芒所不及之地，最荒涼落寞的角落處。
錦衣玉食的姐弟二人，看著滿院荒蕪竟然彼此相視而笑，跟隨而來的唯有華蓉皇妃的老嬤嬤，雉薇的近身侍女剪水和冷寰的乳母，一行五人自此僑居在這宛若冷宮之所。
宮裏人最是勢利眼且見風使舵的，月錢被克扣，賞賜全無自然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雉薇從日照殿出來時，沒有帶走任何東西。
她不需要也不想要。
從小被照顧的無微不至的雉薇在三個月之內學會了日常之事，包括穿衣服，以前都是侍女服侍起居，現在唯有剪水。可剪水也是分身乏術。
那一日，是個午後，她手執書卷，躺在躺椅上享受難得的時光。寰弟在日升殿與眾皇子一同受教，倒是讓她清閑了不少。
“你的臉怎麽了？”餘光一瞥，雉薇看見剪水急匆匆的身影捂著臉跑過去了。
剪水收住腳步，卻不敢擡頭，低聲道，“拜見公主，奴婢失禮了。”
“擡起頭。”雉薇淡淡道。
可剪水死死低著頭不敢擡起來。
“擡起頭。”雉薇再度開口雖是安撫卻讓人無法拒絕。
剪水眼角含淚，慢慢擡起頭，右側臉頰紅腫的駭人，顯而易見的巴掌痕跡令人觸目驚心。
雉薇擡起手指，確不敢觸碰，那樣揪心的痛看者皆觸目，更何況是受者。雉薇突然間覺得無力，曾經的煩惱已然不是煩惱。
生存，活下去，有尊嚴的活下去，卻成了新的煩惱。
“何人所為？”
“公主”剪水聲音顫抖的輕聲低語卻不敢說，她不想曾經高高在上的公主有因她有任何損傷。
剪水依舊保持緘默，可那兩行清淚無聲無息的濺落地磚。雉薇此刻才恍然她竟然連身邊最親的人都保護不了，又怎麽履行當初的誓言。
“隨我來——”雉薇走過跪在地上的剪水身畔，輕輕撫摸了那因強忍抽吸而顫抖的肩頭。
剪水悵然若失，她轉頭之際，看到竟是那樣威武高大的影子投射到地面上。
07人上人
距離冷宮最近的便是五皇子天燧知堯的生母徐妃的居所——百暢園。
當真是“午日步西園，繁花亂相照”。
公主來請安，自是天經地義，又出人意料。
百暢園所有宮人幾乎都是第一次見著這足不出戶的公主，但每個人都不敢請以上前，從小高高在上的尊榮讓雉薇永遠帶著一絲遙不可及。
只是今時不同往日，恩寵不在，少不了閑言碎語和敵視。
雉薇孤身一人步入院中，徑自走到院中最老的一位宮人面前。那宮人一時呆滯，直到雉薇近前才慌忙請安，其他宮人也匆匆行禮。
雉薇一言不發，那是個老女官，皮肉松動，無情的歲月將那脂粉的臉上刻畫的包含戾氣，女人並不可怕，怨婦才更可怕，此外便是在牢籠中的女人。這種女人在籠子中是會咬人的，還是撕咬同類。
老宮女身子板已不似往昔結實，許久像是撐不住了，竟自己直起身來。
“你可知本宮是誰？”就在老女官松懈之於，雉薇的話已悄然而至。
此話一出讓所有的宮人皆是震驚——
老女官慌張的擡起頭，望著近在咫尺的少女，竟慌了分寸，磕磕巴巴的開口道，“公主？”
“高聲些？”雉薇步步緊逼，一步步逼近方寸大亂的女官。
“公主——”老女官被雉薇的氣勢嚇得不輕，宮闈之亂她能存活下來，已是歷盡艱辛，可此刻眼前的年雖不大的小丫頭竟逼迫的她走投無路。
那雙無悲無喜的眸子裏是她所揣測不透的高深莫測，這便是被活佛唯一加冕的王的女兒。
“噗通”一聲，伴隨著老女官的跪倒，眾宮人皆跪倒在地。
雉薇昂起頭看了一眼明媚的日光，那般濃烈點燃了她心中熄滅已久的火焰，心中再度熊熊燃燒起的烈火。
第一次喚醒她心中烈焰的是他的老師，伴隨著老師的死亡她以覺得自己的心悸早已死亡，沒想到這小小刁難竟惹得她難以持重。
看著地上瑟瑟發抖的老女官，雉薇換上笑意，輕柔道，“本宮的侍女受了您的恩惠，本宮向大人您討些草藥，大人可否應允。”
“當然，當然——公主您這是折煞老奴了，老奴這就叫丫頭取來親自送到您的寢宮。”老女官匍匐在地，話語間的顫音絲毫不減。
雉薇彎下腰無限貼近老嬤嬤的耳畔，輕笑道，“多謝——”
未做停留，雉薇悄然起身，末了才啞然道，“本宮本是來向徐妃娘娘請安的，卻未向如此興師動眾，大人還請代本宮向徐妃娘娘請安吧！”
“諾！”
未等眾人起身，雉薇早已揚長而去，宛若一陣疾風。
而剪水就在百暢園之外，傻傻的等在那裏，註視著一切的發生，淚如泉湧——
徐妃在樓閣之上，眼皮卻未曾離開方才百暢園的一舉一動，莞爾一笑，對正靠在她懷裏的男孩道，“堯兒，都看見了？那邊才是人上之人應有的姿態——”
天燧知堯不屑道，“華蓉氏已死，姐姐已經失了父皇的恩寵，早就和冷寰被趕到了荒涼的冷宮，母親太過擡舉他們姐弟了——”
“可你張口閉口還是叫她姐姐的。”徐妃輕笑，望著自己口不對心的兒子莞爾。
“我沒，姐姐她，不，她不是我姐姐，不對，姐姐不是我姐姐，姐姐是冷寰的姐姐——”知堯快被自己弄蒙了，他越想否認卻越是無力，最後只得憤怒的吼道，“我沒有姐姐，我沒有姐姐——”灰溜溜的跑開了。
徐妃覺得不可思議，後宮裏幾乎所有的皇子都很喜歡王的這位公主，也是王唯一的女兒，就連一項視華蓉為死敵的王後偏偏對這個王女另眼相看。
她是不相信這王的心頭肉會失寵，很久以前她也一度認為是那美人華蓉的力量，可漸漸地那美人獨守空房的日子漸漸多起來，王自從女兒的降世便對後宮失去了興趣。直到七年前才略有好轉，所以這些個後來的皇子們才與公主的年歲相差懸殊。
有道是君心難測，她看不透王的心，也許誰也看不透包括華蓉妃。
若是都能揣測得到君王之心，王也就不再是王了。
只是她還能否等得到天變的那一天，亦或是能否活著看著自己的兒子長大，王後差人送來的湯藥還擺放在哪裏，飲一勺，苦澀，她一項不喜歡苦味兒，也不相信什麽苦盡甘來。
08孽債
雉薇靜靜地走在去往日照殿的大路上，照例是又該去向父皇問安了。
兩年來，那條她無比熟悉的路，卻愈發變得漫長起來，每走一步都是這般吃力，她不想去卻躲不過。
曾經那樣呵護她，她也習以為常的臂彎，如今也變得恐怖。
已到了將笄之年，風聞王後朝中大臣以及僧侶貴族似乎整個國家都在關心她的婚事，她的婚事似乎關乎著整個國家的命數。
雉薇冷笑一聲，愈發荒唐的想法浮上心頭，若是任性一點當初就該和老師一起遠走高飛。可她終是放不下呵護她的親人，而今也沒了任性的權利。
轉眼間，燈火通明的日照大殿便出現在了雉薇的面前，在這龐然大物面前她是渺小的，亦是卑微的。
自出生起她便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每一處每一個角落她都撫摸過，她曾引著一個男人到訪那只有她才清楚的地方。
這裏是整個西麟的中樞，唯一存在了幾百年伴隨著天燧氏族的興盛，也目睹了天燧氏王族的一切秘密，見證著王族的歷史。雉薇覺得歷代王們生活過的殿堂多多少少會有先王的靈魂印記，保佑著西麟大地。
“一、二、三、四、五——”像小時候一樣，數著臺階向上攀登，只是那時候她是在父皇的背上，她總也數不到盡頭，因為她總是會在父皇的背上睡著了。
“九十五——”她終於數清了，聽老宮人說原本這臺階只有九十一階，父皇硬是強行增加了四階，取九五之尊。
她深知父皇是那樣執著的男人，那個曾經征戰天下的男人一心向往的絕不是什麽兒女私情，而是一統中州，將整個中原大陸納入天燧氏族的手中，只是曾經一度窮兵黷武的父皇招致了以四大家族為首的列國的抵抗，重重包圍下不得不撤兵，而她正出生在父皇舉棋不定，不知是否該撤兵的危難關頭。
順理成章，王撤兵了，人們說她的降生解救了中州，避免了再度的生靈塗炭，所以活佛才會為她加冕。
也有人說，她的降生毀了一個王者的壯志雄心，讓分崩離析了千年之餘的中原再無一統的可能。
隔離與塵世的十三年間她對一切都不了解，但僅僅是這兩年，她已知曉天下，知曉了列國，亦向往那遠離中州的大漠草原，聽說那裏生活的人與中州之人迥然不同——她叫他們色目人。
推開殿門，侍者見是她來識趣的招呼眾人離開，也無須通報。這是王的命令，日照殿的大門永遠會為她而開，只要她肯來。
正殿無人，書房無人，寢宮亦看不到那熟悉的身影，雉薇轉頭低聲問跟隨的老宦官道，“父皇人在哪裏？”
“佛堂”老公公終於等到了公主的詢問，這也是他唯一能為王所做的。這父女倆的關系他比旁人看得透幾分畢竟都是他看著長大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希望王的身體能夠好轉，亦希望公主能開心。
合上殿門老宦官深深嘆了口氣，兩年來王從無笑顏，身體也垮了。那個他從小看著長大的王，真的到了油盡燈枯之時麽？他不敢想，頭頂星辰璀璨，他不希望王的那顆星也跟著隕落，解鈴還須系鈴人，公主便是那系鈴人。
雉薇閉著眼睛，用感官一步步向佛堂走去。
她甚至知曉多少步可以從書房走到佛堂，據說這佛堂本是為了活佛而建，王想執天下牛耳，將白教至尊困住好淩駕於白教與四大家族之上。
只可惜，王低估了活佛的力量，佛悄無聲息的離開，無人知曉。重重兵甲之下，活佛亦來去自由。
不久之後，活佛便回到了駐紮地大潮音寺，王第一次感到震驚和畏懼，這天地間竟有如此神秘的力量，這也促生了王新的想法，他想要長生。
煙霧繚繞，撲面而來的草藥氣息濃烈的讓人難受，雉薇掩住呼吸。一點點搜索，一點點探尋。
佛像之前，那靜坐的男人沒有挽發，長發披肩，衣著不整，幽暗間閃爍不定的燈火，各種法器讓人目不暇接，白色蒲團之上那人單手撐著地支撐著整個身體。
聽到聲音後立刻回過頭來，遠遠地四目相對，雉薇與王視線相合。她看著自己的父皇由驚到喜，長發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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