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擋之下那雙象征著王者之氣的眼眸流淌著難掩的氣度與光澤。

“呵呵——”那尖細又深沈的笑聲突然間爆發而來,還是從王的口中,雉薇不敢相信那是他的父親,是那個自封為帝的西麟王。

“過來,過來呀!”癱坐在地上的王向著雉薇的方向揮動著一只手,他笑著,他希望自己看起來溫柔一些。只是這笑容在雉薇的眼中甚是駭人,陰森森的冷笑,讓她周身汗毛豎起,這真的是她的父皇麽?還是那個征戰沙場的梟雄麽?

雉薇幾乎要哭出來,兩年的疏離,他的父親似乎蒼老了不少,垂落的發絲斑白交加,韶光不再,父皇真的老了,僅是轉瞬之間。

雉薇於心不忍終是跪下來,握住了父皇的向她伸過來的那只手,這讓她想到了母妃。

“你一點也沒變啊!”王感慨不已道,頭枕在雉薇的肩頭,嘆息道,“可我已經老了,也許就快要死了。”

雉薇無言以對,她看著靜靜審視她近在咫尺的臉,那眉宇間的傲氣已不覆往昔。也許王說的是真心話,他真的快要死了。

“連敷衍一聲,都不願意了麽?”王幽幽的發笑,更像是在自嘲。

“我去請太醫過來!”雉薇說罷剛想起身卻被硬生生的扯住,王的手死死牽制住她的肩膀,即便是氣若游絲的王雉薇依舊不是對手,她只得作罷。

“叫他們來作甚,他們只會讓寡人死得更快——”王憤恨的說道,旋即又換上和顏悅色,面帶喜色的扯著雉薇,那樣子更像是發現了什麽稀奇事兒的孩童。

王瑟縮著伸手在懷裏掏了很久,終於掏出個白色段子繡著九泰龍印的盒子,小心翼翼的舉到雉薇面前給她看,謹慎的打開,露出的竟是兩粒丹藥。

雉薇震驚又惶恐,更憤怒,只是她寡情寡性很難在面子上查尋到蛛絲馬跡。

“你看,有了它我便可青春永駐,長生不死了。我會永遠在你身邊的。”王激動萬分的握住雉薇的手,鄭重的詢問道,“你願意和父皇一起長生麽?我們會永生,永遠在一起。”

雉薇聽到此話,只覺得猶如五雷轟頂,腦中煞是蒼白如雪,沒了意志亦沒了靈魂。執念真是可怕,它能讓人發瘋,亦能讓一個意志力超出尋常人百倍的王者瘋癲至此。

永生,和眼前之人永生,簡直是瘋了,真是瘋了。

“真是瘋了!”腦中回蕩起這個念頭,自然而然說出口,如此絕情的話雉薇第一次說,而王也是第一次從他的女兒口中聽到。

剎那間王楞住了,他再度審視自己的女兒,眼中竟那是厭棄、憤怒、冰冷和憎恨。那是他從未見過的情緒,他耗盡生命真愛的人正恨著他,而他從不知曉。

“你——你恨我?”王瞬間的失落,讓他覺得不可思議,歪著頭審視著她。

這一幕像極了那時,雉薇想到了母親臨死前,她也問過同樣一個問題,“你為什麽恨我!”只是她並沒有的道那個答案,那個她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可此時此刻此景此景與那日似乎重合了,只是問者與被問者對調了立場。

雉薇豁然而起,力氣之大竟生生擺脫了王的桎梏,長身而立,背向王的方向,一字一句說出了長久以來壓抑在靈魂深處的事實,“我恨你,我恨你殺了他。”

一字一句決絕而又斬釘截鐵的回蕩在佛堂之內,王頹然的倒在地上,她知道了,她終於知道了,也許她早就知道了。只是她從不說,只是將那股憎恨深深埋藏在心底,直到爆發的那一刻用作最致命的武器捅在他心窩處。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王喃喃自語的自言自語,倒在地上的他再也沒有力氣掙紮了。

那個死在他劍下的男人,是他親自為女兒請來的聖賢大士,卻成了他最大的障礙。因為那個膽大妄為的男人竟然想要帶著他最愛的女兒私奔。這是他決不允許的,沒有人能搶走屬於他的東西。

他殺了他,輕而易舉,想殺便殺了。就像碾死一只螞蟻般輕巧,他蔑視那個男人的屍體,一腳踹到河裏去餵魚。

自以為做的天衣無縫,而自己的女兒對於那人的失蹤似乎也並無多大反應。可如今看來,他是真的不懂,他親手撫養長大的女兒他竟然不曾懂過她。

手指松動,兩粒珍藏的藥丸從盒中滾落,一顆滾到陰暗處,一顆滾落到雉薇的腳邊。她看了一眼,擡腳在王的面前將其碾碎,化為塵埃。

王瞳孔倏然睜大卻又微微收縮,等待他的是她女兒的審判。他現在相信了民間的話,女兒是來討債的,前世他欠了孽債,今生必要償還。

“那丹藥,我早就不吃了,從他來的那一天我便沒再吃過。”這是雉薇留下的最後一句話,她不顧一切的逃離佛堂,逃離那個人。

原來她已然落淚,兩行清淚掛在雙頰,卻無哭聲。

獨自佇立在冷風侵襲的高臺之上,止不住的熱淚盈眶溢出。

許久之後,老宦官才上前來,而她只回了一句,“去宣太醫來吧!”

冰冷陰暗的佛堂,供奉著白教至尊佛祖,頭頂佛光,腳踩天下。西麟王絕望的倒在白色蓮花地磚上,他這一生的愛都給了一個人,卻換來無盡的憎恨。

“哈哈哈哈——”狂風暴雨般的大笑聲席卷了整個佛殿,那一夜,宮人說日照殿傳出的狂笑是神明的笑聲,但更多的認為是王在發瘋,因為要變天了。

瞧啊!蒼穹似乎是在顯靈,烏雲蔽日籠罩著整個西麟大地。第二天,天降大雨。百照城在瓢潑大雨中容光煥發——

09王者隕落

王病了,臥床不起。

這個消息似乎在第一時間變得人盡皆知了,而亦引起了列國的不安。

就在此時,列國紛紛派遣特使前來慰問,其實不過是想要一探虛實。西麟王這頭中州大地最勇猛最可怕的雄獅,僅僅是一個名號便已令敵人聞風喪膽。

但王最輝煌的功勳,恐怕是率領天燧皇朝鐵騎,北上塞外擊敗了入侵中州的漠北蠻族烏古斯人,保護了中州的安危。也是因為此戰績,王的野心便無法收斂的擴展到了整個中州,整個天下。

西麟死敵南兕陸竟差了四大家族之首的天王氏族族親天王永和,族長族叔,親為使臣,一行百人浩浩湯湯不似慰問到似吊唁。

王竟允諾了,應允這個耗盡他一生的對手。

不久列國紛紛前來,中州七雄在內的南兕陸、火波國、大西琉、月碩國、東靈聖、白北斯紛紛遣使來訪,但最重要的是列國坊間流傳的那個消息。西麟王的女兒,聖燧帝姬,中州公主要招婿了。

雉薇得知消息,是在王的病榻前。

王不相信任何人,亦不肯吃藥。百官無奈奏請王後,王後只好下令昭雉薇禦前侍奉。

雉薇一點也不意外,只是這個王命從母後處傳來,倒讓她略感驚訝。

“你父皇自小最寵你,略盡人子之責是你的本分。”幕簾後,王後傲然而又冰冷的聲音有些刺耳。

“謹諾。”雉薇只回了兩個字。

禦前,她望著臥榻上父皇蒼白而毫無血色的臉,那是生命即將消亡的痕跡。原來死亡是這麽容易的事情,雉薇害怕了、驚慌了,以至於端著藥碗的手都跟著顫抖了。

睜開眼睛,縫隙中,那熟悉的臉寫滿驚慌與不安,王多想、多想撫摸那日思夜想的臉,恍惚間,他發現自己真的毫無力氣。他也意識到了自己將要死亡的命運,在與天相鬥的十五年裏,他終究敵不過天意。可他,真的不想死,他不想將最寶貴的人留在這個渾濁的塵世中,這個塵世不配擁有他的女兒。

雉薇見他醒來,竭力平息自己的情緒,一點點走到王的身邊,將湯勺送到王的嘴邊。

寂靜無聲中,連呼吸都有些急躁。

吞咽聲在很久後浮現了,王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的女兒,微微張開嘴卻只喝了一口。

雉薇見王不再開口,轉身即走,卻突然傳來那人的聲音,“別走。”

雉薇僵在那裏,目光不知該看向何方,而王卻緊張到咳嗽起來。那每一聲都似乎用盡了餘生之力,刺激著雉薇脆弱的靈魂。

“藥涼了,我去換!”雉薇淡然一語。

不久也許只有片刻,雉薇只是出門將藥倒掉,僅此而已。再度歸來時,王強撐著身體坐起來,目光卻始終望著她的方向,直到她出現才漸漸有了些許寬慰。

而就在那身體即將支撐不住時,下一瞬間,雉薇竟伸出了手臂,而王順勢依靠在了她背上,背對背而坐,這讓她無法避免的想起了小時候。

小時候背對背而坐,與父皇在煮星樓一起數星星的日子曾是最幸福的午夜。

為什麽?究竟是為什麽?

什麽改變了,什麽又沒有變,愛原來是一種負擔,那麽恨呢?恨又是什麽?

雉薇承受著身後的重量,只是那咳嗽聲震動之餘,連帶她的身體也震動起來,她聽見了那久違的聲音想起來。

“真想和你,再去數星星啊!只是,——父皇老了,動不了了——”那曾經動聽洪亮的聲音再也找不到了,只剩下沙啞的呻吟。

雉薇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兩年間她故意與這個男人劃清界限,卻終究斬不斷血濃於水,那十多年的愛是變不了的,可恨更深——

手指幾乎在木質床榻上扣出個印記來,雉薇渾然不覺的痛,也許是因為心痛已經掩蓋住了一切,包括感官。

那雙曾經握著天下的手,已經瘦弱不堪了,一點點從她的背後伸出來,緩慢而又優雅的挑起她一律長發,末了那人的氣息愈發近了。雉薇瑟縮著身體卻沒有抵抗。

“多美的頭發,真讓人愛不釋手。”陰冷而又狡猾的笑聲在這帝王寢宮更顯詭異,那人幹脆將頭枕在雉薇的頸窩處,輕輕呼吸著。

雉薇能聞到那人呼吸中夾雜的草藥的氣味兒,惡寒浮現,她一胃裏一陣翻騰。

“父皇就要死了,我死後誰又能保護你,陪伴你一生呢?”一字一句全然發自肺腑,雉薇倏然睜大眼眸,瞳孔微縮。

這句話像是從遙遠的靈魂蔓延向她思緒的每個末梢,直至蔓延至每一根發絲。

那一瞬間的驚愕,讓她終於落淚了,一滴淚水滾落,恰如一粒明珠濺落至王的手背上。王亦惶恐的縮回了手,費力的擡起水他終於看見了那粒閃著光的明珠。

兩年來她第一次在父皇面前落淚,她忍了兩年,卻終究是敗下陣來,她好恨,她恨自己不夠絕情,不夠狠心,不夠冷血——

10有緣千裏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逃出帝王寢宮,那一刻,雉薇是六神無主的,原來她已經方寸大亂了,兩年來的沈寂與沈默,並未讓她有任何成長,在那人面前她僅剩的矜持被粉碎了。

一路狂奔至日輪湖畔,她掏出頸項間掛著的長生鎖,憤恨的拋入湖中。

湖面濺起一個小水坑,一圈一圈,直至消亡

她簌簌抖動的身體宛如晚秋離散的落葉,湖岸垂柳亦在微風中搖擺卻不及她搖曳不定。

張大嘴,竭力呼吸,氣息斷斷續續似乎堵塞住了,抽吸間她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身體歪倒,不妙——

就在她搖搖欲墜欲墜之際,身體突然間定住了,湖面正倒映著她的影子,可她並未落入水中,而那湖面上還模糊的映著另一個人影。

漸漸遠離湖面,那身後的力量,將她一點點帶離危險,而她亦心甘情願——

回頭時,她看到了,真切的看到了,那是個年齡與她相仿的少年。

面對面駐足在微風中,雉薇最先看到了那雙眼睛,那雙會說話的眼睛溢滿濃郁的芬芳,就像似曾相識般,讓她恍惚,讓她癡癡的望著對方。

“小心,這裏的青石上很滑。”那輕柔的聲音從對方口中飄落又撩撥著雉薇死水一般的心境。以至於她久久的聆聽,卻一句話也開不了口。

“你——”見她渾然未知,那少年伸出手在雉薇的眼前晃晃,這才讓雉薇如夢初醒,她身體不穩腳下錯落,一歪踉蹌著倒退一步。

尋回了意識的雉薇這才看真切對面的少年,那一身南國碧色長衫,宛若湖水襯得那人格外精神,抿嘴亦正凝神打量著她。

“多謝,公子。”雉薇微微施禮,終於尋回了應有的氣度。

這一轉瞬間的沈著讓少年亦驚訝,一瞬間的失神他仿佛看見了不可思議的東西,扯動嘴角歪歪一笑道,“你是這王宮的宮女麽?”

少年的問題,讓雉薇有些哭笑不得,她自認不是什麽美人,卻也無人說她像宮女。可她不僅沒有失落卻覺得一絲驚奇,回道,“我像宮女麽?”

少年抱臂托著下巴圍著她轉了一圈,似乎是在打量許久後才開口道,“你沒有仆從跟隨,衣著又樸素,頭上連一只步搖都沒有。說你是個貴人著實不像。”

雉薇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大膽,在她面前品頭論足的人,那少年沒有任何顧慮與斟酌,但最重要的是那少年的聲音清亮的如晨曦的鳥兒。

雉薇驚訝到無以言表,王宮外的男子都這般有趣麽?

雉薇並不知道自己笑了,自然而然的笑意如沐春風般美好,看的那少年剎那間失神,失魂。

“公子,似乎是遠道而來,不知進宮所為何?”雉薇很好奇這少年的來意,竟會闖到這內廷來,她是極少見他國之人的。

“我——我——我迷路了。”少年從混沌中驚醒,一時間口齒不利,咬牙道,“我是陪我兄長出使貴國的。”

雉薇看那衣飾紋樣,了然,南國工藝,美輪美奐,人間仙境,老師曾說過,中州列國,若論秀麗當推南國都城兕水城。

“公子方才說迷路了,我倒是願意為公子引路。”雉薇輕言道,她突然對這個外來客興趣濃濃。

“那多謝,貴人。”少年雙手向前施禮。

雉薇卻搖搖頭道,“你方才不是說我像個宮女麽,怎麽又叫起貴人來。”

少年錯愕,亦有些難堪,這少女氣度非凡,竟讓他也些許招架不住的氣勢,竟分外狼狽。只得小心道,“若有冒犯之處,在下賠禮。敢問姑娘芳名?”

“姑娘?”雉薇猶疑,從未有人將她稱作姑娘,想來民間大約是如此。不過,她喜歡這個稱呼。

“雉薇。你可以叫我雉薇。”

未等少年多想,雉薇追問道,“你的名字?告知於我可否?”

“三千,紙王三千。”幾乎是脫口而出,自然而然、自然而為。

‘紙王’這兩個字從少年口中說出來,就算雉薇再想平靜卻無法抑制住內心翻湧的波濤,那是執掌中州命運的四大家族的姓氏之一,是她父皇此生最恨的四大家族。

四大家族親自到訪,禍不單行,西麟的劫數也許真的到了。

“我——記住了。”雉薇從震驚中抽身,轉身背對紙王三千低聲道,“直走可到銀光橋,那裏會有宮人送你離開。”

紙王三千沒有留得住那日光中的影子,那遠去的倩影直到消失殆盡在春樹繁花間,紙王三千在恍恍惚惚找尋到理智。

擡手想抓住那逃走的光,卻空空如也。

側目,看了一眼那波光粼粼的日輪湖,倒映著亭臺樓閣,翠微疏影,縱身一躍,紙王三千跳入了日輪湖中。

11宣言

“興致不錯?”來人撐傘略帶揶揄語氣間是酸澀的調侃,“你摸魚的功夫又有長進,都摸到了人家的禦花園了。”

紙王三千剛一冒頭,就看見了那人出人意料的面帶笑容,詭異的很。

紙王三千擰掉長發上滴落的水珠,盡管身上已然濕透,他依舊毫不在意,將手中的長生鎖舉過頭頂,放在光芒最亮處仔細端詳。

“那是什麽?”來人有些不耐煩,看著紙王三千癡迷之狀,更有些惱火。

“我的未來!”紙王三千迅速將其攥緊握在手中,這才記得要行禮。普天之下,能讓他行此大禮的唯有一人,四大家族之首,天王氏族的新族長天王冉。

“別當我是傻子,我可看的真切,那小宮女是什麽人?”天王冉伸手遞了一把紙傘給慢慢起身的紙王三千。

“宮女?”紙王三千輕搖其頭,他看的真切那長生鎖上端端正正的刻著方圓體‘岐’字,一個中州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字。

“她絕不是個宮女,她的眼中藏了三千大千世界,而我只有三千世界。”紙王三千鄭重道。

天王冉頗為驚訝,那還是那個不近女色的畫癡麽?

他的眼中多了些不可名狀的光澤與神采,像是發現了什麽世界奇珍,天王冉不由得也好奇起來,只是那女子的樣貌他並未看清,難道是什麽絕色美人?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天王冉開口道,“給我畫像吧?”

紙王三千如若驚夢,詫異道,“你,你也要去爭那駙馬的資格?”

天王冉詭異而又邪魅的微笑,“怎麽你覺得我不配,還是覺得我沒那個本事?”

“不,臣弟,不是那個意思。”驚慌之餘,紙王三千直接跪在地上,可他始終沒有松開手掌。

“起來吧!酒宴就要開始了,去換件體面地衣服,不要辱沒了你的姓氏。”天王冉氣勢超然,雖年輕亦頗有威嚴,更重要的是他擁有天生貴族的血統。

“諾!”

紙王三千著實沒想到天王冉竟也會對那樣一個名號感興趣,高高在上淩駕於整個中州之上的四大家族,終究也不過是個凡人,想要的只有去爭取才能得到。

雉薇漫步在禦畫廊,百米的長廊,懸掛著百餘幅中州列國公子的畫像,供她端詳。普天之下有如此殊榮的女人,恐怕唯有她一人了。從古至今,沒有那個女人可以去選擇自己的夫君,更不要說是王女了。

王女是政治的犧牲品,亦是權利的附屬品,而她此刻竟可以決定另一個人的命運麽?

指尖快速撥弄那每一副畫像,列國公子,各有不同,南國俊逸,北國勇武,東為靈秀,西為風骨。她覺得即好笑又可笑,她知道所有人在乎的都是她那個中州公主的名號,無論選擇誰都是一場政治的博弈。

慢條斯理的打量,直到盡頭她忽然收住了腳,停在那裏。

身後跟著的禦前總管太監傅辛,會意,亦跟在雉薇身側停下來,小心道,“畫中之人,正是四王氏南兕陸當權者天王氏族長宗正天王冉。”

果然非凡,雉薇被那畫中之人的氣韻深深吸引了,那畫中之人就像是活脫脫的站在她面前一樣,以一種桀驁不馴的威嚴之態俯視著她。

“把他取下來。”雉薇吩咐道。

“諾!”傅辛小心的將那懸於高出的畫像取下,呈到雉薇面前。

雉薇順勢將那卷軸一拋,畫軸疾馳,傅辛和宮人們誰也沒想到雉薇會有如此舉動,早已嚇得魂飛魄散,不得動彈。

飛馳的畫軸順勢展開鋪在地上,雉薇踱步到那畫卷上方,終於得以從高處俯瞰那畫中之人。

雉薇的眼睛一點點被那畫中之人多吸引,英俊而無暇、濃郁而生輝、神采而飛揚、冷傲而憂郁,淡然自若間執掌天下之蒼生。更難得的是,那人就恍惚真是出現在雉薇的面前,挑釁般的望著自己,那眉宇間的得意讓人不悅。

一瞬間,雉薇突然明白了,那個流傳於中州的傳說。四王氏乃中州文明之源,生生不滅,經久不息。四王氏家族中有如此人才,一統中州談何容易。

驚艷,雉薇只能想到這個詞,突然間她仿佛知道了一切,這畫像根本不是來供她選擇的,而是來向她示威的,亦或是向整個西麟示威。

閉目凝神,雉薇深深吸了一口氣,突然間清風拂過,吹得那一幅幅卷軸啪啪作響,豁然睜開雙眼,雉薇對傅辛道,“知道這畫的畫師是誰麽?”

傅辛這才反應過來,恭順道,“聽說是南國的一位年輕的畫師。”

原來如此,雉薇繼而開口,“去告訴父皇,我已有決斷。”

“是。”

剛走出畫廊,雉薇就看見那壯觀的一幕,文武大臣在國相豹良師,太傅楊徂的帶領下,齊齊跪在烈日之下,等待著她做出最後的決斷。

“臣等在此恭迎殿下。”豹相高亢的聲音道真像是那林間野獸,勇猛的獵豹。

西麟重臣紛紛向她行大禮,還是對一個女子,雉薇不禁動容。原來她的抉擇已經可以左右一個國家的命運了,整個西麟將會在她的一句話中改變。

所有人都在等待她,僅僅是一句話也好,而等待她的又將是什麽呢?是生?還是死?

“諸位大人請起——”雉薇高聲道,遺世而獨立於眾人之間。

“公主”忠臣齊聲道,似乎有話要說卻又難以開口。他們在威逼一個少女,這是殘忍的而又可悲的,國運命系一人。

雉薇立在風中,衣炔翩然而舞,顯得那般無助,是啊!天下之大竟在無人可依,雉薇是孤獨的、是寂寞的,從她下定決心的那一天就不在奢求一切了。

“諸位大臣,請聽雉薇一言。”雉薇用了她平生最大的聲音對著當空道。

跪倒在地的諸位大臣齊齊望向她的方向,靜靜聆聽。

“諸位大臣盡可安心,本宮的每一個決斷都是為了天燧皇朝,為了西麟大地,為了天下中州。”久久的回蕩在天地之間的是一個少女的聲音,亦是一個絕不簡單的女人。

那是在晴空朗日下最鼓舞人心的宣言,可勝千軍萬馬,可安天下人心。

12天變

“父皇。”這是難得一聲,也是久違的一聲。

王看著他心愛的女兒站在自己面前,“沒想到,這麽晚你還能來。”王盡量說的緩慢些,他想看清楚她臉上的每一個表情。

雉薇不在開口,慢慢將眼睛正視臥榻上那個奄奄一息的男人,用不了多久了,糾纏著她的噩夢就要結束了。

“聽說你已經有了決定。”王有些急切的開口,妄圖在自己的女兒臉上找到些許情緒。

雉薇大著膽子上前一步,來到王的跟前,跪坐在床榻邊,眼睛卻離不開王的追尋的目光。

她知道王希望她祈求她說些什麽,她亦開了口,“您希望我嫁給誰?”

王沒想到雉薇會問出這句話,他以為她是想逃離他的,一瞬間的竊喜,一瞬間心中升騰起的火焰,讓王有些激動,但僅僅是一瞬間的事。

“父皇,我已有了決斷,只是不在那些個畫卷之上。”雉薇說的很緩慢,而那每一個字都是在折磨著病榻上男人的神經。

“原來你早已心有所屬。”王是是震驚的、是失落的,他派人窺視著自己的女兒,卻依留不住女兒的心。

猛然而動,雉薇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那膝蓋撞擊地板的脆響是那般清晰。

“父皇,我會嫁給西麟的,您大可放心。”叩首,雉薇向著一個君王而不是父親行了禮。

王笑了,笑聲不大,也許只有他自己才能聽到。他有些欣慰又有些震驚,不愧是他的女兒。若為男兒,他定會將王位傳於她,天燧氏族必會一統中州。

他原來一直小看了他的女兒,天燧氏後繼有人他該高興了,他就算死也該瞑目了。

“你知道你要面對的是什麽麽?”王微微轉頭,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兒,她今天穿了象征著天燧王族的玄色禮服,妝容隆重而華貴,這還是他第一次審視她外表的美。

“天燧氏榮光不再,宮闈內亂,群雄必會趁機圍攻,你面對的可能是支離破碎的西麟的劫難。我,我不想讓你受辱,不想讓你受傷。”王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出於真心,他覺得只有死才能拯救自己的女兒。

當初,賜予自己女兒一個史無前例的身份,如今卻成了列國爭奪的焦點,中州列國新一輪的征伐就要開始了。而列國使臣的到來,正是在期盼他的死亡。

不,也許該說是整個中州,整個中州都在盼著他死,他的死將結束一切,也將開啟一個新的時代。

他有些憤怒,為什麽?所有人包括他最親的女兒在內都在盼望著他的死,為什麽?若是天下人皆背叛他,他無所謂,但是她,為什麽她要背叛他。

“你也盼著我死麽?”長久以來,壓抑在內心深處的話,終於還是說出了口,他幾乎要發瘋了,癲狂之下他早已顧不得什麽,直接從床上翻下去,撲到了那驚慌失措的人的面前。

雉薇被嚇得癱在地上,她看著那人慢慢爬到她面前,那笑容是陰翳而又可怖的。

“嘿嘿嘿!你這麽怕我麽?”王笑的詭異,他從不知道自己的女兒臉上的表情會如此生動。

顫抖的伸出雙手捧著雉薇的一只手,慢慢貼在那幹瘦的臉上,他能感受到生命的活力,而那是他在一點點失去的東西。

雉薇沒有阻止那過分的舉動,將死之人,她僅僅是這麽想著,任由王繼而躺在她腿上。

王望著富麗堂皇的宮殿,逡巡一圈,這裏的華美是建築在鮮血與白骨之上的。他亦是如此走來,走到那萬人之上,如今他的女兒又要步他的後塵了。

“你知道麽?我和你不一樣,我一直向往著生活在這裏,為此我甘願付出一切——”王難得講述小時候那遙遠的記憶,雉薇亦聽得認真。

她了解這個男人的性格卻不了解這個男人的過往,生在皇家必定是一番腥風血雨,在殺戮中活過來的人,會忘了人性。

“我的母親是被毒死的,我親眼看著她在痛苦掙紮中,七竅流血而亡——而我躲在陰暗處,看著一切的發生。我亦看著我的姊妹被折磨而亡,你知道什麽是無能為力麽?”王像個小孩子一樣,昂起頭望著雉薇震驚的眼睛,多美啊!仿佛能看透他靈魂深處的眼睛。

“噗嗤”一口鮮血噴出來,雉薇已然被嚇得呆住了,她眼睜睜的看著那個男人口中源源不斷大口大口的溢出鮮血,而那血竟是黑色的。

“你——你中毒了?”在極度的駭然中,雉薇口齒不清的說出這句論斷,誰會下毒?誰會想害他?所有的禦膳她都會先試吃,誰會做這種事,他已經病危了啊!

想到最後,雉薇終於想到了,最希望王死的,恐怕就是她自己了,是她,是她這個不孝的逆女,她心中難道沒有盼著王的死,來結束這一切麽?

“最毒的丹藥,果然管用。”

恍然大悟,原來王是要自己結束這一切,王早就打算結束這一切了,他可悲又可憐的一生,不過他曾經擁有過那一段足以回味的時光。

“你為什麽要這樣做?”雉薇終於爆發了,她在震驚與悲憤中狂吼出聲,連帶胸腔都跟著起伏不定。

王覺得自己的靈魂已漸漸快要飛離這具桎梏他的軀殼了,可他還放不下她,尋回最後的一點意識,他將握著的手伸到自己女兒的面前。

展開,黑漆漆的烏金玄鐵雕刻著天燧氏族徽的兵符,染著王的血呈現在雉薇的面前。

那一瞬間,多年以來雉薇鑄就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軀殼,分崩離析了。

“啊啊啊——”喉嚨間爆發的吼聲已經分不清是哭訴還是憤慨,雉薇哭了,悲憤欲絕,世間第一個愛她的人就要離開了。

王滿嘴鮮血可他還想說些什麽,他放心不下,“我——我死後,你,你要怎麽做?”

王搖搖晃晃的向上方伸出手去,雉薇已然淚流滿面,她知道父親終究是放不下她的。

“招贅而非下嫁。”

“好、好、好”王大笑道,一瞬間仿佛又恢覆了王者的英明,果然他的女兒堪當大任,“不愧是我的女兒,有適當的人選了?”

雉薇點點頭,她再也說不出話了,原來那份深深的憎恨既是恨也是愛。

“我,我——”王的後半句話終究是沒能說出口。

她眼睜睜的看著那雙曾經指揮千軍萬馬的手從她眼前悄然滑落,一代梟雄就這樣隕落了

他死了,死在最愛的人的懷裏,臉上平靜如水,雉薇閉上眼睛,往昔一幕幕頃刻間湧入心頭,那一切都反反覆覆回蕩在她的靈魂中。

“我知道,你是故意向列國透露自己的病情,我知道你是想找一個能保護我的人,我都知道的。”雉薇自言自語貼近王的耳畔低語,“我不需要別人保護,也沒人能保護的了我。”

當東方日出之時的第一縷陽光普照西麟大地,日照殿外,眾臣匍匐在地,痛哭流涕者比比皆是,天終於變了,遮蓋在西麟頭頂上的烏雲終於漸漸消散了。

天燧帝,天燧元仁,這個中州第二位稱帝的君王在壯志未酬中為一個時代畫上了句號。

13君臣有別

十三響喪鐘從中元殿鐘樓綿延至都城的每個角落,那分布在整個都城的十三口鐘齊鳴,天變了,而她的命運也在這鐘聲裏開始。

都城上方漂浮著無數盞,白色的天燈,百姓自發地在都城的每個角落點起這象征死亡與新生的燈,國喪。

史載,西麟王,雄韜偉略卻又窮兵黷武,文治武功堪稱一代明君,只可惜他至死也沒能實現一統天下的宏遠。在列國的圍攻下,他被迫取消帝號,國力大傷,百姓不願再戰,在郁郁寡歡中,這曾經的梟雄留給史書的還有另外一個未解之謎。

素白的長袍將她纖弱身軀裹挾其中,站在煮星樓,東風憾然,遠遠眺望無數天燈騰空而起,那人臨終的話久久環繞在耳畔,這裏是都城的正中央,她還能看多久?

“姐姐!”身後傳來的聲音,將她從絕望的邊緣拉回現實,她有些驚慌的看著那兩個小小的身影匆匆向她跑過來,緊緊地抱住她的手臂爭先恐後的撲進她的懷裏。

全身一顫,她像是被澆灌了一盆涼水,清醒了。此時,站在她面前的兩個男童正是承繼西麟國未來的候選者,天燧冷寰、天燧暖宜。而她天燧岐,從她被賜予這名諱的那天起就該承擔起她的責任。

“姐姐,你去哪裏了?寰兒找了你好久!”叫做天燧冷寰的皇子已經被封了朝桓王,而另一個皇子便是將要承繼大統的當今儲君天燧暖宜。至少先王遺詔是這麽寫的。

從喪鐘敲響開始,兩人的命運早已殊途,王與臣,可她莫名的感覺悲涼,還記那個夏天在煮星樓的禦花園裏,她和五六個小皇子一起嬉鬧,雖同是出身於王庭,但王位只有一個。

王權帶來的是手足相殘的事實,她改變不了。

“皇姐,你怎麽哭!”暖宜抱住雉薇的一只手臂輕輕搖動,那清澈的眼睛將被血霧籠罩,這便是無法改變的命運,她的父皇不也是如此麽?

“姐姐,沒哭!是風沙吹進了眼睛裏,一會兒就沒事了!”,雉薇竭盡全力的展露笑顏。

“皇姐,我幫你吹!”冷寰嘟囔著,他絕不會把這個機會讓給暖宜。

於是就變成了兩個小孩爭執不下的局面。

“冷寰,你笨手笨腳的,還是讓我來吧!”暖宜不滿道。

“不行,你才是粗心大意,什麽都不懂,你一邊去!”冷寰作勢推了暖宜一把,暖宜身體一歪摔在地上,沖著冷寰大吼道,“冷寰,孤是太子,你竟然敢推孤,孤命令你給孤速速退到一邊去。”

咯噔一聲,雉薇聽到自己的心臟沈底的聲音,她最擔心的局面竟然如此輕而易舉的出現在她眼前,讓她不由自主激動的喊出聲,“住口,你們可是親兄弟啊!”

暖宜和冷寰第一次見到她們一向柔和的皇姐如此生氣,雖然他們並不知道究竟做錯了什麽,但下意識裏他們不想讓姐姐生氣。

冷寰順手將暖宜從地上拉起來,兩人緊緊圍在雉薇身邊,不停地道歉,“皇姐,你不要生氣了,我們再也不吵架了,皇姐我們知錯了!你不要不理我們!”

雉薇被兩個小機靈弄得哭笑不得,都說皇子無能,國之不王;可皇子多才,這國也不一定長久。西麟王的皇子眾多,且聰明伶俐多才者甚眾,除了選嫡子外別無他法。王也是無奈,但這也為西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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