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有劇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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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東京。

“樹底迷樓畫裏人,金釵沽酒醉餘春。鞭絲車影匆匆去,十裏櫻花十裏塵…”

今年的櫻花開得格外好,院子裏探出一點簇新粉嫩的碎瓣,素凈淡雅,清新自然。少女身著粉色和服跪坐窗前,烏黑發辮盤在腦後,點綴著朵朵雅致山櫻,整齊帶鬢角的平劉海遮住了額頭,露出一雙燦若星晨的水眸,唇鼻精致,小巧玲瓏,她緊抿薄唇,正凝神端詳面前的畫作。

畫上正是一簇簇開得茂盛的野山櫻,集墨色與淡粉一體,融進了濃濃的春日氣息,落在背景處的叢林小道間,引出一條櫻花之路。漫天花瓣灑下,揚了路人滿身,如花間精靈,翩躚起舞。

少女面帶一絲微笑,拿起毛筆,在畫紙空白處謄詩一句:——嫣然欲笑媚東墻,綽約終疑勝海棠。顏色不辭汙脂粉,風神偏帶綺羅香。

端正工整,字跡娟秀,少女所熟悉的中國古詩,唯此一句,臨摹得最好。

欣賞了一會兒,她站起來,把畫作同之前的作品掛在一起,房間內的墻上,全部都是她已經裝裱好的書畫作品,這次隨父親一同前往中國,是她等了九年的機會。

“顧小姐,我們很快就會見面了。”

……

“不用填出運委托書和裝箱單嗎?客戶還沒定船艙呢…”舒敏希再一次出現在總經辦,叨擾她的大老板,這不能怪她,進公司快三個月,眼看試用期將至,手上終於成了一筆單,還是個大的。

她緊張啊!興奮啊!

上次溫子妤把她推薦給一個采購朋友,清明放假前人家就打來了電話,舒敏希沒想到對方不僅說話利索,連下單也爽快…

直覺上她總覺得大老板是最值得信任的人,也一定是全公司專業水準最高的人,所以她很不要臉地又來了…!

這次顧殊寧沒有不耐煩,反而全程指導她熟悉業務流程,剛好手上沒什麽忙,她拿了紙和筆,坐下:“你過來看。”

“這是…”

“合同寫明是CIF OSLO,由賣方承擔貨物保險和運費,所以租船訂艙是我們要做的,不管訂艙哪一方來,你剛才說的兩個單子都要填,這個不需要你操心,流程到簽訂合同為止,你的任務就結束了,剩下的交給物流部和關務部。”

“哦…”舒敏希似懂非懂的點點頭。

“你可以和客戶保持聯系,同時去開發新的客戶,記住你的身份是業務員,不是貨代,不要想多餘的事情。”

“……”

看小姑娘面色嚴肅,對細節的要求像是有強迫癥一樣,拿著業務員的工資操著全公司人的心,顧殊寧實在不忍心去批評她,總之還在試用期,看這姑娘是對流程不太熟的樣子,提升空間還很大,工作態度目前來說良好,若短時間內上來了,她還是會考慮留下她。

顧殊寧站起來,松了松胳膊,走到書櫃邊,拿出一本厚厚的《外貿業務理論與實務》,放到她面前:“把這本書好好看一下。”

“好…”舒敏希忙不疊接過來,“謝謝顧總。”

她還想說什麽,但見鄭助理一臉菜色地進來,看了她一眼。舒敏希立馬懂了,向顧殊寧告辭,帶上門出去。

“顧總,出大事了…”

“說。”顧殊寧繞回辦公桌後,坐下。

“質檢局的人查到了我們產品添加了糖皮質激素,這幾天全國各地的經齤銷商都接到不少消費者的投訴,公司客服部也有反映…”鄭媛的聲音很小,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糖皮質激素?”顧殊寧皺眉,“怎麽可能…”

這名詞對於做日化原料的顧殊寧來說,再熟悉不過了,這是一種由腎上腺皮質分泌的一類甾體激素,也可由化學方法人工合成。一般用於抗生素或消炎藥所不及的病癥,比如,敗血癥之類的…是個好東西。

但,這玩意兒是天使也是魔鬼。

十幾年來國內日化用品市場競爭越漸激烈,一些不斷湧出的中小品牌,為了牟取暴利,做一次性買賣,追求短時間見效,便在其產品中添加各類激素,使得用在消費者身上出現“見效快,效果好”的短期假象。

糖皮質激素就是其中一種,這玩意兒拿來藥用是天使,但長期大量使用,一旦停用,副作用是加倍的來。

輕則毀容,重則誘發各種臟器官疾病…

顧殊寧當然知道這些,所以她對自營產品的質量要求非常高,否則,也不會選擇與王全忠合作。

說到王全忠,她的思路又拐進了一個岔路口。

“接到的投訴是怎麽說?”

鄭媛回想了下,謹慎道:“大多數都是出現了過敏現象,皮膚變薄,紅腫發炎,有人去醫院做了檢查,確診是激素依賴性皮炎…”

“顧總,這件事不盡快解決的話,只怕會被媒體報道出來,影響不好啊…”

話音落下,顧殊寧陷入了沈默。這種事,應該是業界內常有的,幾乎每一家旗下經營日化用品的企業,都遇到過。但是發生在她頭上,還是第一次。

經營品牌這幾年她一直打算做長線,外貿也算副業,既然是長線,她當然從配方到原料再到生產都嚴格把關,最初不靠廣告營銷,靠的都是口碑,為的就是,她有這個信心。

她相信自己,也相信提供技術研發的汪旋先生,只是,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工廠?

顧殊寧眼前一亮,似乎想到了什麽,她拿過手機,撥出方亦嵐的號碼…

……

“王總這手可真狠,就不怕失算嗎?”

溫子妤給王全忠滿上酒,遞過去:“這東西一查,可就殃及您的廠子了啊?”

“所以這不是需要你出馬了麽,我的美人?”王全忠沒有接,而是順勢握住了她的手,齜牙咧嘴地笑著。

“唉,果然王總還是不放心我辦事,真讓人傷心…”借著機會,溫子妤放下杯子,假裝難過的樣子把手抽回來。

她垂下眸子,微微撅起小嘴,那委屈的小表情撩得王全忠色性大發,他靠過去,連連哄道:“我可沒說啊,瞧你想多了吧,你辦事兒我還不放心?哥哥最疼的人就是你啊…”

——嘔… 溫子妤忍不住心裏作嘔,那聲“哥哥”聽得她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不過,她還沒有套到王全忠的話,先忍著。

“您要是真放心,哪會親自出手…”

“好好好,我保證後面的事兒都不插手,全部交給你了…”

“討厭…”

“哎喲喲…”王全忠瞇著眼睛笑得合不攏嘴,鹹豬手伸到了溫子妤腰間,一個用力把她摟了過來,伸嘴就要親上去…

“誒?”溫子妤假意想起了什麽,從容地推開他,“王總,她應該不敢跟您翻臉。”

“什麽?”被美人推開,沒吃到肉,王全忠有些不高興,耐著性子等她說。

“她可沒自己的廠,要是跟您翻臉了,斷貨事小,被說饑餓營銷再一炒作,不就夠她喝一壺的了麽…”溫子妤捂嘴嬌笑,隨便扯了個理由搪塞給他,果然,王全忠不動了,似乎在思考她的話。

趁這個機會,她拿出手機看了看,站起來:“對了,王總,我還有事呢,失陪了啊。”

說完她不等王全忠反應,快步拉開房門溜了出去。



媒體果然開始大肆報道糖皮質激素事件,借著蹲點黑心作坊的機會,把打假和剛過去的315一並端了出來。

其中被揪出來的代表,就是顧殊寧她們。

網絡上鋪天蓋地的水軍對公司進行汙蔑和摸黑,一時間,顧殊寧成了各大媒體頭版頭條的紅人。

為了這破事兒,顧殊寧已經幾天幾夜吃不好睡不香,雖然她明知道是有人背後搗鬼,但卻對這幕後之人無可奈何,畢竟,她承擔不起停產一到兩年的損失。

——顧寶寶,你火了哦,給我簽個名唄≥﹏≤

一天之內,這是溫子妤發來的第N條短信,顧殊寧點開看了看,毫不猶豫地刪掉了,沒過多久,電話又打過來了…

“姓溫的,你究竟想怎樣。”

“沒想怎樣啊,想你了唄,都不回個短信,真是不可愛…”

“……”

溫子妤在電話那頭憋著笑,差點憋出內傷,這兩天發生的事她看在眼裏,內心也有數,其實她很不忍心讓顧殊寧陷入這樣被動的境地,幾次想要提醒她,卻還是放棄了念頭。

在網絡如此發達的現代社會,一個大活人被放上去報道了這麽些天,萬能的網友居然沒把顧殊寧的各種資料給人齤肉出來,她搜索半天,得到的信息還是跟王全忠提供的一模一樣,這說明什麽…

顧殊寧,才是深藏不露的一方。

她很好奇,面對這種事,深藏不露的顧老板會如何處理。誰知道當事人竟一點動作也沒有,都不見出來公關一下,這未免太蹊蹺。

溫子妤在觀望,究竟是藏的深,還是確實傻,可不論結論落在哪邊,權衡利弊之下,她都不應該與顧殊寧為敵。

觀望了這麽陣子,她基本上確定,顧殊寧是真的傻,或者有所顧忌。王全忠那點三腳貓功夫,吃準了顧殊寧不敢跟他翻臉,偏偏要自己動用寶貴的資源去整一個女人,也許最後的結局是鳥盡弓藏,兔死狗烹呢…

“顧寶寶乖,如果我告訴你,我有辦法讓這事兒過去呢?”溫子妤刻意壓低聲音,顯得魔魅了些。

“說。”

“咦,這麽不客氣?好歹請我吃個飯什麽的嘛……”

“不說滾。”顧殊寧冷著臉,果斷掛掉電話。

這嘴欠的女人,虧她還因為陵園的事同情她,沒懷疑跟她有關就不錯了!顧殊寧想起她就來氣,那賤賤的語氣讓她萬分窩火,掛了電話直接關機,扔到一邊。

以為她不知道該怎麽應對這種事麽?當初她一個人帶團隊撐起整個公司的時候,溫子妤還不知道在哪個男人身下賺喝粥錢呢!

……

再打過去,關機。

“看來我顧寶寶生氣了,嘖嘖…”溫子妤輕笑一聲,把手機放到一邊,拉開車門坐進了駕駛室。

既然她寶寶氣得都關機了,怎麽也得好好哄哄,見面的話,或許還能說得更清楚些。

大樓裏的白領們陸續下班,溫子妤擡起墨鏡,專註地盯著大門看,好一會兒人都差不多沒了,才見顧殊寧手裏抱著本書出來,往地下停車場去。

“嘖,拿車?”她摘了墨鏡,悄悄跟了過去。

顧殊寧下到負一樓,熟門熟路地找到自己的車,遙控開鎖,大燈亮了亮,她拉開門,把包扔了進去。

“誒,顧總居然開這種車,真是意想不到啊…”

“……”

這聲音,這語氣,顧殊寧再熟悉不過了,她一回頭,果然見溫子妤站在不遠處,慢慢向她靠近。

隨著腳步聲接近,溫子妤來到了車前,瞟了眼前面的大眾標志,戲謔道:“根本就不符合你的身份嘛,對吧顧寶寶…”

“土鱉。”顧殊寧瞪了她一眼,罵道。

“可是這車好像更土啊,你看前面這,這,還有這,全是土誒…”溫子妤完全無視那道犀利的視線,指著車頭幾處沾了些泥巴的地方,笑著調侃。

“……”

顧殊寧覺得自己上輩子肯定欠了這女人,老天公平,才讓這女人三天兩頭拿她開涮…她沈下臉,關上車門:“你整天像跟屁蟲一樣跟著我,不煩嗎?”

也許是她氣昏了頭,沒意識到自己現在離那女人很近,看到溫子妤眼裏一閃而過的狡黠,等她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被圈在對方懷裏…

溫子妤緊緊摟住她的腰,輕輕吸了吸鼻子,聞見顧殊寧頸間淡淡的丹桂香,頓時心生陶醉,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跟著你,一輩子都不會煩。”

“……”

她專註深情的目光不知是不是裝的,眸子裏盛滿從未有過的柔情,直直地看著顧殊寧,嘴裏說著肉麻動人的情話,仿佛要看進她心底…

顧殊寧被她卡著這個姿勢動不了,被迫睜著眼睛與她對視,那雙噬毒的琥珀色水眸泛著溫情流光,拋卻了風塵中的算計覆雜,如孩童般純凈,自己像被麻痹的獵物一樣,深深沈溺進這柔情似水的目光,一點一點,被抽取了靈魂……

這個女人有毒,有劇毒。

唇上覆蓋一片溫熱,那條靈活的舌頭輕而易舉就攻下了這方城池,肆意游走在她唇齒間每個角落,帶著強勢不容抗拒的野蠻,狠狠啃咬著她柔嫩的唇瓣,一汪如火般的熱情,燃燒了整片欲齤望的草原…

短短不到一分鐘,顧殊寧覺得過了一個世紀,她驚覺自己臉上一燙,下意識睜開不知何時閉上的眼睛,猛地推開了溫子妤。

那一巴掌還沒扇出去,手再次被捉住,溫子妤勾起嘴角,戲謔一笑,把她拉了回來,輕聲耳語:“你剛才臉紅了。”

“……”

猛然怦怦跳動的心臟還未平覆,顧殊寧本能地感到危險,卻又情不自禁地有些上癮,那種緊張得大腦一片空白的感覺,是她從來沒有體驗過的…

突然,溫子妤松開了圈著她的手。

“誒,不鬧了,我可是有正事兒跟你說的,走,開我的車,請你吃飯。”女人一轉身,向停車場出口方向走去。

看著她狀似瀟灑的背影,顧殊寧一陣心有餘悸,被人松了開來,那種氣息消失,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上面還留有餘溫,心裏莫名湧上一種說不出的感覺,空空的…



“不是有正事嗎,說吧。”

兩人在一家茶餐廳坐下,顧殊寧的心緒靜了下來,微微擡頭看她,對面的人正把玩著桌上的小杯子,沒有要開口說話的跡象。

等了一會兒,依然沒有回應,顧殊寧瞥了她一眼,起身要走。

“站住。”溫子妤低喝一聲,眼角餘光瞟見斜後方那桌人走掉,“回來,坐下。”

“你被人盯上了?”顧殊寧語帶嘲諷,不知道怎麽就關註起這女人了。

“雜碎而已。”

“呵。”顧殊寧冷笑一聲,坐回自己的位置。

“那個什麽激素的事,你準備怎麽解決?”

顧殊寧看了她一會兒,似乎是有所防備:“不用你管。”

“行了,別逞強,你這事兒跟以往的例子不一樣,再不管,對方能讓你公司倒閉,信不信,嗯?”溫子妤白她一眼,收斂了笑容,語氣像極了混黑道的大姐大。

那痞痞的樣子又來了…顧殊寧有些受不了,皺眉道:“信。”

“誒?不嘴硬了?不傲了?”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從來沒有把自己放在無所不能的位置上,為什麽不信。”顧殊寧喝了一口桌上的茶水,眼神一瞟,見服務員端著菜品過來,適時閉上了嘴。

在任何想不到的地方,都有可能藏著給你致命一擊的人。

差不多菜齊了,顧殊寧也不繼續說,專心致志地吃東西,雖說今天她餓了一天了,但吃相還是要優雅,尤其是,在公共場合用餐。

溫子妤見她胃口這麽好,權當她給自己面子,不嫌棄這隨便選的地兒,調笑道:“原來我顧寶寶是平民的口味啊?”

“我有說過我是貴族麽?”說話間,剛好食物咽下,顧殊寧停下筷子,抽出紙巾擦了擦嘴。

聞言,溫子妤只是笑了笑,覺得她可愛,把話題轉移到了正事上:“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大不了,換個工廠,別告訴我你不知道這是誰搞得鬼。”

顧殊寧沒有說話,只是動了動嘴角,那樣子,十足的嘲諷。

似乎早就料到她是這樣的反應,溫子妤側身從包裏拿出一張A4紙,遞給她:“這上面是六家業內有名的代工廠,當然,王全忠那個就別看了。”

“太遠了。”顧殊寧接過來只瞥了一眼,就放到了一邊。她當初選合作商的時候就考慮過這些,地理位置上的大差異,讓她不能放心。

對面的人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笑話,差點笑噴:“天呢,你當所有做生意的都是王全忠麽?簽了合同還給你搞鬼,這種情況你都可以起訴了,不過這次你不選擇走司法途徑,是因為上回見識到那老男人的手段了吧?”

“……”

顧殊寧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卻出現了不小的波瀾,她狀似不經意地打量著溫子妤,這女人,還好沒有小看。

同時,溫子妤也不可能跟她坦白,上回配方被盜,起訴王全忠,沒掀起多大浪是因為她從中作梗。

兩個人心照不宣地沈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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