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了，還是沒了——”

礁石上站著位老婦人，她艱難地彎下腰，顫抖著手撿起卡在石縫裏的鞋子。

聽到悉悉索索地動靜，她擡頭便看到濕漉漉的狐貍瑟爬上石頭，而它的嘴裏正叼著塊布片！

失神的瞳孔驟然緊縮，恐懼和憤怒蜂擁迸發出來。她哆嗦著指向狐貍，臉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痙攣，猙獰萬分地嘶啞吼道：“妖怪！是妖怪！”

這個深藏在雲季陽記憶中的詞瞬間拉回他的理智。在他九尾初現時，曾被山下的一起玩的孩童怪異而嫌棄地叫過，從那之後他寧可不見人也將自己的真身隱藏得很好。

在九原“妖怪”是蠢笨討厭的存在，而在地球上“妖怪”是更加醜陋如惡魔般的存在。

他不知是怎麽被對方認出來的。只能拼命搖頭，想大聲解釋自己是只普通的狐貍，並沒有長得很奇怪，更沒有害人之心，然而不過是嗷嗚嗷嗚的叫聲。

“是你害死紀楊！是你！”那婦人突然沖過來，雙手捉住雲季陽。

她用力掐住狐貍脖子想弄死它，卻又惡心透動物略高的體溫和潮濕的觸感，最終放棄般將狐貍狠狠摔向石頭。

雲季陽被摜到地上連滾幾個圈，一骨碌爬起來拼命逃竄。

他渾身痛極了，更怕極了她所散發出的的殺意。然而不管他跑多快，從陌生婦人身上散發的黑暗念力如影隨形，盡數覆在他身上，濃厚到讓人窒息。

狼狽如喪家之犬的雲季陽躲到不遠處的巖礁下，謹慎盯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瘋癲的婦人。

現在他認出來對方正是紀楊的外婆，雖不曾與她有過面對面的接觸，但偶爾有從電話裏聽過她的聲音，從相冊裏看到過她與紀楊的一些合影。

原本睿智優雅的女人，此時雙膝倒地，聲嘶力竭指天罵地，毫無半分儀態。

“老天，你這麽多年戲弄我還不夠！為什麽要讓我所有的痛苦都經歷兩次，每一次只能眼睜睜看著預感成為現實，無論多努力都沒辦法改變！”

“拿走這種能力，或者換我去死，讓楊楊回來，讓紀楊回來……”

她將紀楊遺落的白色運動鞋緊緊捂在心口，罵到渾身脫力，跪趴在亂石堆上，佝僂著身子默默垂淚。

倚靠著冰冷粗糲的石頭，雲季陽不安地踩著爪子，不要怕，別逃避，紀楊還等著他去救。

此時他瘋狂想念九原的父母和兄長，想念他們一直以來對自己的保護；渴望擁有和他們一樣強大的力量，如果那樣一切都不會發生。

不能放棄！還有法寶，喚醒者歡，恢覆九尾狐的力量。

甩了甩腦袋，他擡起兩只前爪結印。“者歡，列！”

嗷嗚的輕叫之後，唯有海浪拍打巖石的聲音。

雲季陽呼出口氣，繼續掐指結印等待。

毛發半濕的狐貍重覆著怪異的動作，醜陋可笑到連他自己都開始深深唾棄自己，黑暗的念力由他自身而出再被身體吸納，循環往覆。

他閉上眼回到識海，看著還仍在沈睡中的白色狐貍，第一次因為看不到九尾而失望。

傳說九尾擁有可以逆轉時空的能量，他多希望自己現在是真正的妖怪，起碼能用九尾換紀楊一次重生的機會。

想要恢覆九尾真身，只有狐貍身下的那團黑影可以辦到，可沒有靈力就沒辦法喚醒者歡，他陷入了一個死局，難道父親勞心勞力煉制出的本命法寶就這樣成了一個真正的影子？

“者歡，聽話……求求你了，者歡，給我點反應好嗎？”

此刻雲季陽眼前都是揮之不去的紀楊生機全無沈入深海的畫面。

“我不甘心，我要拿回我的力量！”

白色的狐貍突然舒展身體，仰首瞪目，怒吼一聲，黑色念力如夏夜螢火在識海中旋轉紛飛，這些突然浮現的咒怨之念似乎被召喚般匯聚成風團團圍困住狐貍。

雲季陽大駭，一旦識海真身受到攻擊，他可能會靈智喪失更可能形神俱毀。然而現下如此弱小的他又若奈何！

片刻之後，這股颶風完全消散。一道熟悉的身影取代了狐貍，與雲季陽的神識對接後，便闔上雙目，盤腿而坐，周身散發淡淡白色念力。

意外之變讓雲季陽目瞪口呆，他是要變身，可不是要變成人，而且這分明是紀楊！

急忙睜開眼，果然他已與識海中元神一道完成變身。伸出手，熟悉又陌生，手背上還留著紀楊幾天前擦傷後結出的痂皮，難道是自己驅動者歡時走神了？簡直叫人哭笑不得，無奈他只得再次結印：“者歡，列！”

可竟然又是毫無反應。是在開玩笑嗎？雲季陽一拳砸在石壁上：“怎麽回事——”

“到底怎麽回事？”一道聲音暗啞的女聲響起。雲季陽不知道紀楊的外婆是怎麽找到這裏的，而她問的也正是自己想問的。

此刻她眼神怪異地盯著他，從他半幹的頭發到光著的腳趾一點沒放過地審視了半天。

“紀楊？“她臉色怪異地搖搖頭，往後踉蹌退了幾步，趕在她絆倒之前，少年急忙起身穩穩地扶住她的手臂。

接觸的瞬間，她的身子一怔變得緊繃而僵硬，黑色的念力更是有如一陣沙塵暴般朝雲季陽襲來。他手足無措猶豫是否要離其遠點，以免嚇到她或是氣壞了她。

然而她緩了一會兒，輕輕開口道：“你擔心死姥姥了。”說著話她伸出手拍拍雲季陽扶著自己的那只手，似乎又恢覆成相冊裏看到的那個溫文爾雅的大學教授。

她拿著紀楊落下的那只鞋，抽出被扶著的那只手，擦了擦鞋面上的汙垢。“快穿上吧，大晚上的到處亂跑——看，鞋都掉了。以後再不能叫人擔心了。”

“紀楊——”她頓了頓，“不管你是誰。我希望你好好活著，為身邊其他人也一定要好好活著！”

“答應姥姥好嗎？”

雲季陽接過鞋子蹲下來穿上，聽到她問話，只得默默點頭。

然而她卻不依不饒，追著要一個承諾。“以後一定要聽爸媽的話，好好待他們，答應姥姥好嗎？”

“嗯——”他起身，註視著她，鏡片後的那雙眼睛似乎什麽都知道了又似乎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婆婆，我答應您，一定會好好活著，聽爸媽的話。“他不知道這個答案是否會令她滿意，然而他也只能做到這一步了。

“回吧，既然是來集訓的，就要遵守集體紀律。”

說完，紀楊外婆揮開他欲扶住她的手，轉過身蹣跚著走下去。

雲季陽跑回去撿起紀楊的背包，趕緊追上獨自離開的女人。雖然他現在亂得很，不知道該怎麽辦，但是他更不能放任精神恍惚的紀楊外婆吹上一整夜的海風或者做出些沖動的事。

幸好出租車一直在沿海的公路邊上等著，外婆上了出租車後沒有跟他道別，甚至看都沒看他一眼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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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季陽靜靜看著兩行尾燈消失在夜霧之中，心下了然，或許她什麽都知道了。

望著接天的深藍大海，他摸摸自己的胸口：心跳清晰沈穩。這樣一具普通的身體跳進海裏能堅持多久？答案明確肯定，但他不願承認。

背包裏的手機叮咚作響，突兀刺耳。他找出來，食指停在接聽鍵前半晌，直到聲音沒了還是沒有按下去。沒等他松口氣，鈴聲又再次催命一般響起，他終於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紀楊，你再不回來，教練就要報警了，見好就收，不然老師也保不了你……”

“對不起。”他胸中湧動著一股信念：紀楊一定會回來的！

“我馬上回去。”

找不到車，雲季陽一路跑回酒店，生活老師面色不佳地在大堂等著，因為紀楊的任性，她擔驚受怕了一整晚，若是她帶隊的學生裏出了任何紕漏，她都要吃不了兜著走的。於是一肚子的不滿終於在看到他本人之後劈裏啪啦全給倒出來，黑色念力從她嘴裏蹦出來，一串串的。

比起紀楊外婆那冷靜到可怕的口是心非，雲季陽倒覺得這麽直白的表達起碼不那麽讓他心累。

生活老師一路炮轟著監督他回房間刷牙洗臉，直到看他爬上床抖開薄被準備睡覺才離開。

住同一個房間的隊員還躲在被窩裏偷偷玩著游戲機，雲季陽只好閉上眼等那人睡著。

他腦子裏亂糟糟的以為自己會徹夜失眠，毫無睡意。結果剛閉上眼就困意襲來，像被人強行灌了滿滿一碗迷藥，渾渾噩噩連眼皮都撐不開。

當所有人陷入沈睡時，從房間角落的陰影裏走出一個人來，纖長挺拔，行緩步輕。月華從窗外流瀉到這風儀玉立的男子身上，似是驚鴻一瞥，便慌亂逃離，未敢在他身下留一絲投影。

男子如極地星辰般璀璨深邃的目光落在雲季陽身上，當看到他還穿著那身皺巴巴如鹹菜的半濕衣服時，他濃黑利落的眉微皺，伸出手，一股和煦的能量從少年上方輕輕拂過。

“紀楊死了。唯一的辦法就是重塑九尾之力，一切只有靠你自己去爭取。”

低沈的聲音在雲季陽耳邊響起，帶著強者的不容置疑。

“你是誰？告訴我怎麽才能恢覆九尾之力？”

有所感應的少年突然睜開眼，卻連道人影都沒看到，驚覺自己的頭發衣服變得柔軟幹燥。

房間的窗戶開著，依稀能聽到海浪的聲音。隊友早就打著呼嚕會上周公了，而自己剛剛竟然也沒心沒肺地睡過去了，雲季陽用力揉了一把臉，掀開被子走出房間。

昨晚有如一場噩夢，卻真實發生了。夢裏那人說的話還在腦中清晰回響，醒來卻無跡可尋。

“紀楊死了。唯一的辦法就是重塑九尾之力，一切只有靠你自己去爭取。”

他緊緊握拳在淩晨無人的海邊奔跑，任由淚水肆意模糊了視線，在晶瑩水光中燃起希望和鬥志。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終於開始直立行了。

如果只是替身到一個不相幹的人身上會無所謂很多吧，但世上之事十有八九不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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