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市飛往Q市的飛機頭等艙內，一位裹著羊絨披肩的中年婦女臉色蒼白，雙手顫抖地合在胸前，一副坐立難安的煎熬狀。

走近些會聽到她一直在重覆念叨著“假的假的，做夢，一定是做夢。老天保佑一定是假的……”

如此怪異的行為若是在經濟艙怕早引起其他乘客恐慌了，空姐不得不頻頻過來柔聲詢問她是否需要幫助，卻得不到任何回應，看這位夫人雖一副居家打扮，但既然買得起頭等艙的票，也不能莽撞冒犯，只得通知機場給這精神恍惚的可憐女人叫個專業醫生。然而待飛機降落之後，轉眼間已找不到她人了。

Q市是有名的海濱旅游城市，沿海景點眾多，傅夢清跟出租車司機大致比劃了下腦中那棟建築的外形，她還試圖描述更多，然而司機對本市景點最了解不過，擺擺手發動車示意她無須贅述了。

“那麻煩您務必要快——所有罰單費用我來負責。“她強自鎮定，努力挺直腰背坐著，攥緊雙拳告訴自己：千萬鎮定，也許還來得及。

當她來到第六感所顯示的礁石群，跌跌撞撞爬上去找到了落在石縫裏的白色運動鞋，頓時如同被一把鐵鉗勒住喉嚨，喘不過氣。

現實永遠都是如她所想，從來都不會來得及。

“遲了，還是遲了——”

她不敢打電話給女兒女婿，怕他們親歷喪子之痛，更害怕預感裏那段荒誕的後續成真。

或許這次不同，她抱著一絲奢望，夢就是荒誕的呀？也許這次就是她做的一個夢。

然而當那只白狐貍濕漉漉地出現時，她最後的希望也破滅了，她的預感一步不差地化為現實。

妖怪，太可怕了！她要親手毀掉這個荒誕的未來。然而要從小到大連雞都沒殺過一只的她去弄死一個妖怪，還是缺了點勇氣和手勁兒。

看著狐貍吃痛地跑掉，她竟又松了一口氣。是的，她不該如此沖動，明知道一切都是意外，那狐貍又為什麽該死，它為了紀楊能連命都不要地跟著跳進海裏，它已經盡力了。

冷硬的石頭棱角刺痛雙膝，提醒她這不是夢而是現實。該怪誰呢？這一切不是命運安排，又是什麽！

傅夢清用拳頭狠狠砸著自己的頭，發瘋一樣狂亂地大喊大叫，痛罵老天：“為什麽要給我這種能力，所有的痛苦要經歷兩次，每次只能眼睜睜看著預感成為現實，無論多努力都沒辦法改變！”

“拿走這種能力，不夠的話就殺了我。殺了我，讓紀楊回來，老天求求你。”

從前的傅夢清是倔強的，她不認命，不服老。而這次她在內心一邊唾棄不再爭取的自己，一邊告訴自己累了就不要管了。

跟隨腦中所浮現的一幀幀畫面的指引，她找到了藏在巖石後那個渾身濕漉漉的少年，望著那張跟自己外孫一模一樣的臉，她突然不敢看向他的眼睛，只能盯住他沒穿鞋的那只腳，食指跟大拇指一樣長。

“到底怎麽回事？“她難以置信地搖搖頭，即便有所準備，當真實面對這般怪力亂神的事情還是被驚得連連後退。在她絆倒之前，少年急忙起身穩穩地扶住她的手臂。

濕冷的觸感過後，手背上隱隱傳來溫熱，這股溫熱極力提醒她，何至於相信一個荒誕的夢，而不相信面前活生生的這個人。

“紀楊。”她頓了頓，當叫出這個名字時，才發現自己騙自己是有多可笑，“不管你是誰。我希望你好好活著，為其他人也一定要好好活著！”

她決定再試探一下，她寧願一切都不過是自己年紀大了，腦袋糊塗出的臆想。

“以後一定要聽爸媽的話，好好待他們，答應姥姥好嗎？”

“嗯，婆婆，我答應您，一定會好好活著，聽爸媽的話。”

面前的人分明就是紀楊，連這最不被註意的稱呼都跟以前一樣。他從不按北方習俗叫自己姥姥，也不喜歡叫自己外婆，他一直循著他爸爸那邊的習俗叫自己婆婆。

但，她很快又後悔自己的多此一舉，眼前這人只不過是個完美精確的覆制品，再如何試探都是假的，越是逼真越是傷人。

“回吧，既然是來集訓的，就要遵守集體紀律。”

傅夢清揮開他欲扶住自己的手，轉過身蹣跚著離開。

她拒絕再跟他說任何話。

跟著她的這個人不是紀楊，所以她不允許，不允許被這個人欺騙。

至於她的女兒女婿——兒女是父母的債，瞞著她的也不只這一件事，有些事不知道也好！痛失至親的苦讓她一個人承受就夠了。

所以她又允許這個人欺騙其他所有人。

坐在飛機上，她半睡半醒間又回到了那片海灘。

鹹澀的海風裹挾潮濕的空氣，四周一片白蒙蒙，她心中憂懼，半爬半走地狼狽前行，正滿心絕望時，有道人影從濃霧深重處走來，直至走到她面前，那人彎腰扶起她，溫柔淺笑道，“我回來了。”

她怔怔地，忘記了一切，只貪婪盯住那人的眼角眉梢，鼻端唇末。

已經過去太久太久，久的她都以為自己忘記他的模樣了。

……他的臉漸漸與紀楊重合，一模一樣。

這是做夢了？哈，這不是夢，她知道紀楊比前夫長得更像眼前這個人，幾乎一模一樣，她還以為這是老天給自己的補償，甚至發誓離他遠遠的，免得沾染了自己的晦氣，可紀楊還是遭遇了不測。

她忍不住難受起來，眼淚一滴滴砸到他手背上。

“放心，我會帶紀楊回來的。”他如是說著，突然推開她，將她推出迷霧。

她叫傅夢清，她從不做夢，她的腦中只有發生過的和即將要發生的事情。

睜開眼，看周圍或在睡覺或是聽音樂或沈迷游戲的男女老少，都是那麽真實。她摸摸潮濕的臉頰，糊塗了，這一切究竟是莊周夢蝶還是蝶夢莊周？

作者有話要說：

第六感是我特別喜歡的一個梗，但要是因為有第六感而阻止了事情的發生還是第六感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