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抱著狐貍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直到狐貍輕輕叫著蹭他的手臂，才讓紀楊回神過來。

“想吃東西了嗎？”紀楊戳戳狐貍的尖耳朵悶悶地問。教練那樣地粗暴對待一條小生命，著實讓他氣憤不過，但是一時沖動之下就要退隊，的確挺不負責任的，回去不僅不好跟爸媽交代，自己這些年足球也算是白踢了。

狐貍搖搖頭，擔憂地望著紀楊。

“別擔心，沒事啦。”紀楊心裏頓時暖暖的，摸摸它腦袋上的軟毛，似乎也沒那麽仿徨糾結了。

“雖然魯莽了點，但我不後悔！看——竟然走到這兒了，還認識這裏嗎？”他把狐貍抱出包，放到軟軟的沙灘上。

面前是湛藍的大海，落日餘暉如同初遇那天的朝霞一般綺麗絢爛，雲季陽當然記得這地方，不知還能不能從這海裏找到那什麽的通道回去九原，嗯……難度姑且能說比大海撈針容易一些吧。

算了。現在的自己太弱了，根本沒資格想這些。

他抖抖狐貍耳朵，側頭看紀楊脫掉球衣作勢想扔，結果那只手舉在空中半天又收了回來。

少年身上的皮膚白皙，光著膀子時就像一只黑白分明的人形熊貓般呆萌，然而雲季陽看著這樣的他慢慢垂下頭，露出曬紅的脖頸，竟生出些同病相憐的情緒。

現實就是，有時不得不放棄或改變一些夢想。

“夢想”——地球上的人很喜歡用這樣一個虛無的詞來激勵自己，且奉為精神動力，其作用不亞於一場修道中的頓悟。料想紀楊此刻的心情一定糟糕得很，他剛剛沒有留任何反悔餘地地扔掉了一個為之努力過很久的夢想。

相處的這段日子裏，每每見到意志消沈的紀楊，雲季陽就有些不知所措，就像從前看著花墜兒在身旁哭泣，卻連安慰的勇氣都沒有，就只能靜靜地陪著。

太陽墜入了大海，零星的幾個游客隨著地平線上的餘暉一同離去，黑夜悄然而至。紀楊坐在地上玩著堆砌推倒再重新堆砌推倒沙子城堡的游戲，一層層的潮水推卷過來細碎潔白的水沫打濕他的鞋。

手機鈴聲突兀響起，紀楊猶豫一會還是接通了，是生活老師打來的，他敷衍幾句再三保證九點之前一定會回去集訓酒店。

掛了電話的紀楊從包裏掏出一件外套穿上，隨手將球衣塞進去。低頭看下自己的鞋，他苦惱地嘖了一聲，拿上包抱著狐貍幾個大步躍上附近的一片礁石群。

“哇，竟然連月亮表面的陰影都看得清。“紀楊指著月亮興奮地對狐貍道，”快看月亮——你聽過‘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嗎？如果哪天不在一起，也一定要記住我和小白都在同一輪明月下哦。”鑒於紀楊正處在感性時刻，雲季陽就不吐槽這娘兮兮的名字了，不過認真追究的話九原的月跟這裏的月亮好像不是同一個呢。

難得見到如此圓又大的月亮，紀楊頭頂狐貍爬上一塊延伸至海水中的高高的礁石，找了個不磕人的地方坐下，稀裏嘩啦從包裏翻出一袋零食拆開放到狐貍跟前，“吃吧。”他自己則掏出一罐酒飲喝起來。

皎潔的月光將一人一狐的影子拉長，凹凸不平的巖石仿若扯出了兩個人的身影。

“其實從小學踢到現在，就一次，走運進過一球，這兩年大部分比賽都是冷板凳上坐完全場，上高中的話不可能再憑足球加分，想想還不如一門心思好好學習。”紀楊捏著一罐可樂，就著良辰美景，找個樹洞說出長久的不快感覺輕松許多。

“你知道嗎，期末發成績單時班主任還鼓勵我好好學，說指不定咱學校將來能出個外交官。”話題一轉的紀楊又眉眼生動起來，忘卻了煩憂，果然還是小孩心性，不管什麽事難過一會兒就會放下。

“嗳，經她一提，我覺得也挺不錯的，我這外形做個外交官多給咱國家長臉，是不是？形象好，那些男的一見我就自卑到不好意思說話，女的一見我就瘋到語無倫次——”

雲季陽聽了實在忍不住噗噗笑出聲，本來今天這事既內疚又替他難過，誰知道這家夥這麽能自我安慰的。

聽到笑聲的紀楊，簡直獵奇得不得了，低頭湊到狐貍面前想看個仔細，不小心一只腳卡到了石縫裏，站起身用力想拔出，不料腳從鞋子裏滑出來，整個人晃悠一下失了重心，毫無防備跌進黑沈的海裏。

雲季陽給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給嚇懵了，緊跟著跳進海中，幸好吸收的念力強化了身體的力量，不然一朵小浪花都能把他打暈，他深呼吸一口用力紮個猛子向水下追去。

紀楊仿佛墨色中一只疲倦的鳥，雙臂張開緩緩滑入夢的深處。他臉色蒼白，額頭上有道傷口在汩汩地冒出的鮮血，那些紅色如輕煙般彌散在深藍冰冷的大海之中，觸目驚心卻悄無聲息。

“小白——回——”紀楊的嘴裏冒出一串水泡，眼睛閉上，徹底失去了意識。

雲季陽豎起耳朵，從落水到追上人只是一小會兒時間卻已然捕捉不到紀楊的心跳。

不管了，只要帶他上去，一定可以救回來的！

雲季陽咬住他的一塊衣角，拼勁全力想要上游去。然而這只迷你大小的狐貍形態根本無法拖動一個人類的軀體，它只能隨他一同下墜。

肺部幾要爆裂，七竅溢出鮮血，但此時的雲季陽已無暇旁顧，告訴自己不能松口。突然一股亂流湧來，將他拍出老遠，更是找不到紀楊的蹤影，不過一波潮水就將他所有努力都化為烏有，小小的狐貍在海水中浮浮沈沈，任他再如何搜尋，目光所及唯有黑色水天，耳中充斥盡是海的呼嘯。

他失去了紀楊，只剩嘴裏撕爛的一塊衣角。

意識到這一點，雲季陽佛若丟了魂魄，任由空空蕩蕩的身體被海浪卷起推向礁石，動物的本能驅使他躲開這致命的撞擊，四肢並用從崚峋的巖石爬了上去。

作者有話要說：

噓，悄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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