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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兩章裏面設計了非常多的細節差異。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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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摸著腦袋愁眉苦臉道:“我之前夜裏犯困,拿涼水沖了沖頭,第二天好像染了風寒。”

追命聞言一默。

鐵手也喟息沈聲說:“以後須記得,身體不佳時勿要逞強,你還有一班好友兄弟,大家齊心辦事,才有得著。”

梅花咬著嘴唇說不出話,只是猛點頭,馬刀涼猶豫一下決然道:“他的罪責,小人願一力承擔。”

追命擺手未讓他繼續說下去,轉而又問梅花道:“有人使了霹靂彈,你怎得沒聽見?”

“三爺,我那個的那會兒耳朵和聾了似的,頭裏面嗡嗡直叫,確實聽見點聲響,但隔得像有幾裏地那麽遠,就沒多在意,後來才知是炸了。”

他支支吾吾地說到這裏,看著追命和鐵手的神情,楞是沒敢繼續。

追命皺眉又問:“盧長生屋裏出了事,你沒去看看麽?”

鐵手看了看垂著眼的梅花,和聲道:“梅捕頭給發現時,正暈在草叢裏。”

追命眉頭一舒,恍悟間帶些無奈,小梅花勞累過度又染了風寒,上吐下瀉的,就算不遭人暗算,可能都多撐不了幾時,更別說有暗中加害的了。

他只好笑著嘆口氣。

“是中了蒙汗藥還是叫人打的?”

“人打的,”梅花斬釘截鐵地說:“我站起來時,讓人在背後打了一下。”

“看清楚了麽?”

小梅捕頭忽然糾結起來,倏爾又抿嘴堅定道:“我沒看見,但我知道一定有人。”

他的依據是感覺,向來沒法清楚說給別人。

追命望向鐵手,那人頷首道:“草葉歪折了幾根。”

四人一時間沈默了。

鐵手追命顯是在想事情,馬刀涼低頭不語,梅花偏著腦袋疑惑擠眉弄眼一陣,終於小心翼翼問道:“二爺三爺,我不懂,盧長生那屋子看得挺嚴,門窗都掛鎖,屋頂上也罩了鐵鏈子網,裏面打起來和爆炸都在我暈倒之前,咋還會有人光天化日說進就進去了?”

馬刀涼聽見梅花這話,堅毅的臉上顯出刀鋒般深刻硬冷的愧疚。

他起身就要跪倒在鐵手追命面前。

“小人辦事不利,請大人責罰。”

梅花一見,趕緊也要跪。

鐵手雙臂微展,將二人穩穩扶了起來,淡淡搖頭。

“小梅,去把門打開,馬捕頭,過來這邊,我有話跟你說。”

他的語氣平和,卻有使那兩人不得不遵從的魔力。

梅捕頭應聲開了門,然後又看著鐵手把馬刀涼帶到了屋門口,笑著問了一個問題。

“追命呢?”

馬刀涼怔怔答道:“大人不就在——”

他回頭一看,追命竟不在屋裏,正是同時,梅花只覺右肩給人輕輕打了下,他反手一格即刻驚喜道:“三爺幾時出去了?”

“你開門時,他倆說話時,”追命飲一口酒:“你可看見我了?”

梅花又驚又喜地搖頭,馬刀涼臉色卻愈發沈重:“照二位大人所說,死者之一的甘祁涵可能就是這樣混進屋中,如他身手這樣好,仍被鄭樂斬殺,那這鄭樂隱藏的武功豈非更強。”

“未必,”追命搖搖指頭:“甘祁寒行動靈活,筋骨卻不強,時機找準,輕功也不必多麽高明。”

鐵手亦接道:“一,小梅兄弟可能遭人下了什麽失神暈眩的藥,但未自知,如此情況則根本不必論及武功;二,即便甘祁涵輕功不錯,便如三師弟所言,與人交手實力也不一定就高;三,甘祁涵僅胸口傷痕和鐲子斫痕證明他被鄭樂的短劍攻擊,至於持劍之人為誰,尚不可知,那整間屋裏,只有銀簪能算兇器,但盧長生死狀異樣,肢體蜷縮,恐怕被刺前已中劇毒,甚至喪命。”

“即是說,咱們一時也沒十足把握誰和誰打過,哪個因哪個而死,馬頭無需過慮,”追命看向馬刀涼鄭重道:“倒要勞你件事,甘祁涵的鐲子和刺殺盧長生的簪子,我們想帶走。”

馬刀涼沈思一會兒點了點頭:“行,我給大人要來。”

言畢,他轉身就要走。

追命忙將他攔住,面作詭笑道:“馬頭兒方才說小梅花的罪責,你要一力承擔?”

馬刀涼吸口氣,毅然點頭。

梅花這下可著急了,張嘴正要辯駁,忽讓追命一眼掃了回去。

“看把你倆嚇得,我們有兩件事要二位去辦,辦好就算抵過,以後別將今回之事當作心病,否則我和二師兄將這案子查完,定要回來找你們麻煩。”

他說著,手已經虛撐到馬刀涼身側,以防那人再跪。

“馬頭兒,等會兒給你兩張畫,你去將阮宓秋和鄭樂的形貌在附近都貼出去。”

馬刀涼應下,不自覺問了句為何。

“盧長生、阮宓秋、鄭樂,三人連手必因有利可圖,最易起爭拗,何況眼下三已去一,剩下兩人給逼到絕路,就算早有計議,恐怕也要生罅隙。”

馬刀涼恍悟:“他們的罅隙,正是我們的可乘之機。”

追命未答,只淡淡笑一笑,又將梅花招呼了來。

他指著終於吃飽飯開始粘著鐵手玩的單炎和於阿逢,沖梅捕頭嚴聲道:“給你個艱巨任務,把他倆平安送走。”

那邊鐵手正好也跟兩個孩子說完此事,亦已將他們的情緒安撫妥當,才去拿了些紙坐回桌邊,梅花剛和追命走過去,突然就給晾在了一旁。

那人指著鐵手剛寫下的幾個字搖頭沈吟:“廿四不行,他們上次損傷太重,恐怕元氣未覆,讓小由那邊去吧。”

鐵手聞言將丁亥改作了丙戌,晃晃筆尖,又加了個“七”字,而後琢磨著寫下最後一行,追命在旁點頭,未再多言。

「六舒甲午辛卯五廬。己醜九濠丙戌七宿。應四庚辰開封六五。」

小梅捕頭偷偷瞄了一眼,就見紙上寫了三行字,因為字跡清晰規整,他也看見了不少詞,但連在一起是什麽意思真個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只他不知,本來也不能連成句子瞧的。

鐵手又看著默念了一遍,臉上現出穩妥的神色,這才掏出一方小印來鈐在紙上。

他印完後,朝追命勾勾手指,那人便也從腰間摸出個扁扁的印章遞過去。

二人章子戳完,原本一張普通的紙好似突然不同了,小梅捕頭接過來封好的信時,手還微微發顫,說話都不利落了。

“大大大哎呸——啊啊不是,大人有何吩咐?”

鐵手忍俊道:“你拿好這封信,先去寧松找賀延,再跟著賀延一起去臨池找烏十慶,然後把信和單炎阿逢都交給他們,要你辦的事情就算完了。”

那年輕人聽明白,鐵手是叫他把兩個小孩子帶去交給可信任之人照顧,可是這烏十慶和賀延,他從沒聽說過,也不知該往哪裏去找。

“小梅花,”追命招呼道:“來來,賀大姐和老烏不易找,你需得要記牢。”

梅捕頭在兩位大人之間不知所措了一下。

而鐵手,從追命接上話頭的那一刻起,他已經完全沈靜下來。

他竟然在畫畫。

就在張一尺見方的紙上,畫了一男一女兩人,男的濃眉大眼,圓臉厚嘴唇小眼睛,看起來莫名像個屠夫;女的柳葉雙眉,杏核眼,鼻子精巧,長得又可人又溫柔。

這兩位的相貌,畫出來雖有特點,挪遠點瞧,其實也頗為普通。

追命指一指兩人畫像,繼續對梅捕頭說道:“女的是賀延,男的是烏十慶,你按著我說的話去問,他們不會與你為難。”

小梅捕頭咽了口吐沫,忍不住回頭看了看馬刀涼。

他還是心裏沒譜。

那可是兩個會跑會跳的孩子,他連望江都沒出過幾回,二位大人委以重任,他能行麽?

鐵手按住梅捕頭的肩膀,和善而理解地寬慰道:“不要慌,你若著急,他倆也要跟你擔驚受怕。”

他引著那青年的視線看向單炎和於阿逢。

小梅花立時鎮定了許多。

“你換上尋常衣飾,只當去玩,莫要太不自在,”鐵手和聲囑咐道:“要是還擔心,再帶一人跟隨也可。”

話到此處馬刀涼忽然上前欠身道:“大人,小人在鄰縣有個表妹,功夫和小梅差不許多,他倆也是舊識,可否讓二人同去?”

鐵手點頭道:“也好,你家妹子住得遠麽?”

“不遠,來去至多個半時辰,大人同意,我現在就去找她。”

追命胳臂一伸將馬刀涼攔了回來。

“這著急,不拿阮宓秋和鄭樂的畫像了?”

馬刀涼堪堪剎住,回轉來立在桌前,看架勢仿佛在強忍道歉的沖動,追命偷偷瞥見,竊竊笑一陣便扭頭去看鐵手畫畫。

倒是鐵手,一聽讓畫阮宓秋,二話不說已先勾了個女子,容貌標致,就是毫無特色。

追命看著張美人圖,朝鐵手意味深長地點點頭,然後靠近了開始念叨:“臉再瘦些,眼睛沒這麽圓,眼角更翹,眉毛還要短,窄鼻子。”

鐵手塗改完了,大致也知道該畫成什麽樣,於是另拿了一張紙氣定神閑地重新畫過。

追命看了一會兒,似還不甚滿意。

“加點孤傲的感覺,”他邊說著邊有點心急地拍拍鐵手後背:“孤傲。”

鐵手不禁莞爾,那人易容本領精妙,描述人長相的能耐可差了許多。

他依著自己心裏“孤傲”的模樣又添幾筆。

追命突地撫掌一嘆:“哎是了。”

阮宓秋稍麻煩些,因著只追命見過,鐵手畫來不夠得心應手,鄭樂可大不一樣,下筆前已有成竹在胸。

須臾工夫鐵手又畫兩張,小梅捕頭在一旁看得下巴都要掉,他拉過於阿逢竊竊問道:“你們恩公還是丹青妙手呢?”

“什麽叫丹青妙手啊?”

“哦就是特別擅長畫畫的意思。”

於阿逢癟癟嘴,悄悄給單炎耳語:“小炎哥,那個圓滾滾的又不好看,梅花哥哥怎麽還說恩公會畫畫啊?”

單炎慌張道:“我也不知道啊。”

“咿,算了,不要問你。”

待到鐵手將二人畫完,追命拿過來遞給馬刀涼,又囑咐幾句:“馬頭兒,這女子身長約五尺八寸,肩窄平,肢體瘦長,膚色偏白,我只聽她講過官話,沒有口音,鄭樂你見過。”

“小人明白了,就讓他們刻印張貼去。”

馬刀涼方到此時總算能領命走人。

一個時辰後,他出發找表妹前又去拜訪了鐵手追命,除了帶來鐲子簪子,還另外告訴說,盧長生和盧家其餘下人都是中毒身亡,下人房那日煙霧繚繞,原來竟是竈中燒著煮過湯的馬錢子所致,而盧長生,看情狀該是著了鉤吻之毒。

馬刀涼離開前,鄭重其事地對著二人道:“兇徒歹毒,請大人保重。”

那兩人自然珍惜這樣的道別。

馬刀涼走了幾步,忽又回頭道:“小人還是犯了錯,等案子辦完,敬候三爺來找麻煩。”

因為他之前太嚴肅,追命著實給馬刀涼略顯生疏的語調引得笑出聲,搖著頭揮手將人送走了。

TBC.

作者有話要說: □□和瀉藥有稍微查過,效果應該沒什麽問題。

神侯府暗樁腦洞是一個群體設定,不止我在用啊哈哈哈哈!

不過“六舒甲午辛卯五廬。己醜九濠丙戌七宿。應四庚辰開封六五。” 的命名系統是私設。簡單來說就是在每個州府軍都有神侯府的人,十人及以下為一個小組,這個小組用“州+幹支”的方式區分,單看幹支可能會有重合現象。比如追命說廿四(丁亥)不行,就是上回宿州的丁亥組因為(我也沒有想的)任務受傷了,所以換成讓宿州的廿三(丙戌)去,當然每個地區不會有全部六十個幹支。而除去幹支和地區名以外的數字,是具體成員在當地當小組的編號了。那麽這一串的編號,送到烏十慶和賀延手裏,他們就能根據它找到具體的下一個經手人,一個人一個人接連起來,就可以把小朋友送回京城了~

開封六五指的就是神侯府,而開封也只有總部。

哦對,賀延酒樓掌櫃的,烏十慶是酒樓斜對過殺豬的。

☆、章十二

[十二]

事情都安排妥當,需要的東西也拿到手,追命和鐵手兩個即刻動身,依著鐵手的探察,從望江往西而去。

昨天出事不久,鐵手已親自問詢過城門守衛,因那時並不知阮宓秋樣貌,那女子在望江也不被人認識,他只問出鄭樂是由北門出的城。沿路查去,城外一裏地左右,在個人跡較為罕至的地方,鐵手發現了幾塊沾血的碎布。

看來鄭樂畢竟是受了傷,強撐至此才自行治療。

他順著血跡和足痕,在枯草地上尋出一條路,鄭樂是向西南方去的。

“後來到這,火藥味道加重,想是他二人碰上頭,一道繼續走了,”鐵手和追命現下正站在西郊的一棵老柳樹後面,這已是鐵手能尋到的最後位置。

追命看了看腳下的草地,指一指大路方向,擡頭問道:“然後那味道就淡了?”

“是,”鐵手有些無奈地笑道:“要是你在,定能追得更遠。”

“哎,上了大路,鄭樂又受著傷,看血跡傷得不輕,他們總要進城買藥,也好找。”

鐵手點點頭,嘆了口氣,不再言語。

追命仔細察看地面,半晌沒聽見那人說話,索性站起來,當頭便是一句不容反駁的勸。

“莫再郁著了,咱們把人抓住,才能事情查清,好歹算給甘祁涵盧壯武他們報個仇。”

“曉得,”鐵手苦笑:“要不是我調人去幫孩子找住處,盧長生那裏看守更嚴,也不至於弄成現今這樣。”

追命和著清冷的月光一起望進鐵手心裏,他推著那人後腰,邊走邊道:“游夏,要不是我去找你,這案子也與你無關,眼下想自己包攬?哪有這等好事。”

鐵手只顧走路,少頃點了點頭。

追命見此正色又說:“我強行把你扯進來,辦好了不是我一個的功勞,辦不好,也絕不能是你自己的過錯。”

那人驀地止步,默了許久突然緩容笑道:“怎麽學個啰嗦的毛病,還不住嘴。”

追命也一笑,再沒多勸,只默默找尋著鄭樂和阮宓秋的痕跡。

***

勘察極為細致,故而他倆個見到另一城門時,天邊已擦亮。

人道春花秋月為最美,其實淮南清秋之朝亦自有沈靜舒涼的氣息,那種微潮和微涼頗能使天地都寧和起來。

鐵手和追命的心頭也因之放松了些。

兩人進城後,仍盡力沈浸在舒緩的氣氛裏。

他們已隱約感覺到,這次經手的事仿佛不很簡單,是以他們更得用輕松的飽滿的精神和身體去應對。

平靜的清晨突然被打破了。

就在一瞬間。

鐵手追命兀地疾奔起來,轉眼就跑到喧鬧最集中的河邊。

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他倆到那便看見個中年女子顫顫巍巍站在橋欄桿上,喪魂落魄地流著眼淚,周圍的人又不敢去碰,就怕她腳下打滑,摔進河裏。

河淺,秋天水也不夠多,她掉下去淹倒未必淹死,磕死卻是十有八九了。

追命氣息一沈,腳尖輕輕點地,已然躍起往那女子處騰去。

沒想到他竟慢了。

他的身手當然極快,但有人比他更早出手,於是追命在騰起的剎那間又以肉眼難辨的速度落回了地面。

周圍的人,只有鐵手註意到他的舉動,其他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橋欄桿上兔起鶻落的一幕。

那是道淡似水光的青綠淺色影,在跳河女子身後蹭了一下,並在她跌落的同時接住了她。

追命眼中清光一湛,鐵手卻搖頭低聲道:“救人何必炫技。”

的確,那影子的身法又快又靈,像水裏打了個漩便立即消失,大可以不先推那女子一下,直接將人救了。

追命聞言湊到鐵手耳邊低語:“恐怕想讓此人受些驚嚇,往後不再尋死。”

鐵手點一下頭又繼續搖:“不好”

這時,救人的年輕男子已將被救之人交給趕來的捕快,眾人才看清這大俠非但武功高強,相貌也像故事裏說的人,爭相擠著去看,場面登時更亂。

捕快護著跳河女子,跟那青年說了幾句話,青年擺了擺手,笑著也回一些話,然後便走了。人群見他要走,又吵鬧起來,那捕快清叱幾聲,驅散了人,才將女子帶走。

鐵手忽然發覺身邊這人閃身離開了,然後眨眼工夫便又回來。

原來追命早將衣襟撕了小小一塊,拿葫蘆裏的酒浸過,在這一閃間已放在瘦高捕快的衣領。

那人一個激靈,摸出脖子後面的布條,眉頭一皺就想扔,忽然靈光乍現樣地住了手,滿臉思索地將其放在鼻下嗅了嗅。

他還沒嗅完,已在舉目四顧,看到追命的瞬間,即刻欠身一禮。

鐵手這才看見他的樣貌,頓時奇道:“何許人,他怎麽來幹這個了?”

追命亦不解笑笑:“老爹是大盜,兒子作捕快,誰知道老何打的什麽主意。”

那小竹竿一樣的捕快,姓何名許人,正是“飛天蜈蚣”何炮丹的親生兒子,如假包換。他向追命一欠身過後,又揮了揮手,並未前來拜見,反而是急匆匆走了。

這豈非有些不禮貌?就算沒有故人交情,他也該來向這一行裏的前輩寒暄幾句,誰知鐵手和追命也完全未惱,看他帶人走了竟露出放心的神情。

他倆還商量著要去吃點東西。

能飽就行,越快越好,不起眼的地方更佳。

追命一下子看上了左手邊的面攤,河南岸北岸,橋東邊西邊,這家的生意既不很火爆又不很冷清。

它普通,煮面的人也普通,鐵手和追命坐下,各要了一碗普通分量的鹵豆腐面,和其他客人並沒太多差別,但以鐵手的打扮和氣度,在這小面攤上吃飯看起來其實相當怪,煮面的攤主都時不時分神瞧他一眼。

最怪的是,這老爺模樣的中年人,竟似乎與同桌那個灰不溜秋的漢子交情很好。

攤主人心覺那漢子該是自己這一類的,而那文士似的老爺則顯然是他們高攀不起又不應攀附的一種人,他甚至有點擔心漢子是否受了老爺的騙,要替人做些殺燒搶掠的惡事。

就和講書先生嘴裏說的那樣,賣命。

他在心裏念叨著,又切了些面條扔進滾水鍋裏。

水泡平息下來的剎那,忽然有個什麽黑漆漆還反光的東西從攤老板眼前嗖地飛了過去,他趕緊去看,發現是一埕酒,直接落進漢子懷裏。

攤主嚇得張著嘴合不攏,他又往相反方向扭轉了頭,便連眼睛也眨不動了。

他攤子上從來沒見過這麽貴氣的少爺。

——比他家婆娘都皮嫩。

少爺揚眉一笑,沖的竟也是那粗布衣服的漢子。

“你也想救人,我看見了。”

來者正是方才河邊橋上的年輕人,說話聲音也像他一身水綠的衣服般,予人清脆舒爽的感受,他自顧自坐到追命和鐵手那張桌上,大大方方抱拳道:“二位大哥氣宇不凡,在下想交個朋友。”

追命停下手裏的筷子,看一看鐵手的眼睛,然後笑瞇瞇地向這人問道:“曾疏雪是你什麽人?”

***

曾疏雪是什麽人?

“寒山獨見” 曾疏雪在三十年前曇花一現。

他因輕功獨到在江湖中聞名,但這個名號卻並非來自江湖。

那是某一年的初冬,鴻泰湖畔薄雪蔽野,渺無人跡,一張姓畫師跋山涉水采風間途經此地,突覺白灘黑水交界處有抹紅色,妍烈灑灑,觸目驚心。

他再走近些,發現那是個男人。

男子身上的那種紅色,尋常百姓該是不能穿的,張畫師心驚肉跳地看著,甚至疑惑那人從哪裏弄來的布料。

他啞著嗓子輕喊,一步步接近男子,想叫他趁著無人趕緊離開換身普通衣衫,以免大禍。

湖邊枯瘦的柳樹枝子驀然顫動。

起風了。

那人在朔風中回轉身來,束起的頭發揚起幾綹蕩在頸前。

他看見張畫師,忽地將頭垂地,整個人騰身向後飄去,像朵輕浪在湖邊濺起,然後迅速消失在猛然獵獵的風裏。

凝凝寒山趠龍赩,遙遙疏雪野雲彤。

那朱色身影遠去時,張畫師聽得耳邊一個清暖的聲音笑著說。

“我叫曾疏雪。”

張畫師此前不知曾疏雪是誰,此後魂牽夢縈。

他為他畫了一幅圖,題“寒山獨見”,可是畫中唯遠波平湖,無風無人。

這幅畫隨後被人編進書裏,請教畫題時方知是為人而畫,故好奇問道為的是誰,緣何圖中沒有人影。

“曾疏雪,”張畫師回答得簡單篤定,他認定男子所說的名字必然如此。

“我不能畫他,我不願意,也畫不出。”

這個江湖之外的畫師,是極稀罕的聽曾疏雪說過話的人。

他不與人結交來往,武功深淺沒誰知曉,只有無名的輕功身法飲譽武林。

他的樣貌亦不為人確知。

有人說曾疏雪五官精致,長相如同身法那般俊秀流麗;也有的說他鼻挺唇薄,眉眼如氣質一樣煙火不染;更有的人說他其實未曾以真面目示人,外出必易容,是以總有刻薄冷削之感,實際長相定是難堪。

曾疏雪的去向在他徹底消失後曾引起時長近二個月的猜疑。

他雖然平素行跡不定,但總有人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看見他,——所有人都肯定自己所見的就是他,但莫名有一天起,曾疏雪再沒出現在人們的視線中。

大江南北,不見寒山。

後來,相信曾疏雪未死的依然堅信此人仍在某處遺世獨立地活著,更多的人在憶起他時每每嘆口氣,然後無比惋惜遺憾地將曾疏雪遺留的仙跡添油加醋地說講一通。

聽者說者都很滿足,因為那樣一個靚麗的人帶些神秘的色彩默默死去了,豈非是件淒美夢幻而又引起感嘆的事?

反正他們並不認識曾疏雪。

反正這世上和曾疏雪親近的人恐怕也是沒有的。

***

“家師十五年前已歿,”華服青年乍聽追命問起曾疏雪,吃驚得險些從長凳上跳了起來:“你難道認得先師?”

難道還有人記得他?

追命搖首。

他不認得曾疏雪,在追命還沒有本事拜見這等大人物的年月裏,曾疏雪已然銷聲匿跡了。

但是方才青年救人時展露的輕功,和他已知的那些有名有姓的輕功身法都不一樣,卻足夠精妙動人,追命立刻想到幾位傳說中的武林先賢,並在其中選了和這年輕人最貼合的那位寒山神子。

追命無十成把握,但他運氣真好,一下子就估對。

——果然人已去了。

鐵手聽聞曾疏雪業去世,亦自感慨,不禁嘆道:“沒想到前輩竟早已仙逝。”

那青年也給說得難過起來,將蒙著瑩潤水光的眼睛眨一眨,哀傷自愧道:“我功夫還沒學好,他老人家就給殺害了。”

鐵手兩道深刻濃黑的眉毛立時皺緊,眉心擠出疙瘩。

曾疏雪是被害死的?

他暗自沈吟,旁邊追命卻又在低頭吃面了。

鐵手和善而謹慎地問道:“曾前輩是給人謀害的?你……報仇未有?”

青年搖一搖頭,頓住,然後再搖一搖。

他苦笑道:“家師當年去赴約,沒說是何人,只說他肯定會死,我不必找,也不必尋仇。”

“那你未曾找過?”

“沒有,”那人目光鎮定澄靜:“我按著師父說的,繼續練習輕功,在他從前的住處獨自生活,近來終於沒那樣傷苦了,才出來闖蕩。”

怪不得這年輕人有時仿佛透出些超越年齡的神情氣質。

鐵手默默頷首,沒再問下去。

這時追命也已吃完面,正解下酒葫蘆來想喝兩口,那青年頓時抹去愁色,挑著眉毛開懷道:“這位大哥,你嘗嘗那壇酒,頂不錯的。”

追命答非所問:“你怎知我方才也想救人了?”

那人倒不怎麽在意,還是嘻哈地說:“你躍起來了,我還以為你要在我前面,誰知你又落了回去,真快。”

末了還神神秘秘補充道:“你的輕功在我之上。”——他倒沒說鐵手內功如何。

追命亦未應他,仍是發問:“救人罷了,作甚先推那大姐一把?”

青年眼裏頓顯出些輕蔑的淩厲,笑諷道:“性命難得,動輒尋死,總得叫她長點記性。”

追命心中暗暗喟嘆,不意看了下鐵手的神色,恰巧那人也瞥了眼來瞧他,兩相一望,俱閉緊了嘴。

年輕人未察覺他們的細微舉動,嘲諷完了竟又和和氣氣笑回來,指著坐在追命懷裏那壇酒,舐唇道:“大哥要不肯賞面飲了它,不如還給我,小弟口渴得緊。”

“還你,我可不敢喝,”追命將酒遞過去,橫一眼青年戴著的麂皮手套,笑笑地說著,他眼珠子向下,亦瞄了眼那人腰間的皮囊。

青年一楞,順著他視線看自己,即刻恍悟,沒所謂地樂一聲,便將手套摘了。

這下倒換追命尷尬得不太好說話。

那年輕人雙手拇指竟都缺了一指節。

“幼年受傷,怕給人瞧見奇怪,幹脆遮了起來,倒沒想著能給當成用毒的,怪不得路上碰見的豪傑都不願搭理我。”

他說著,又拿不全的手去皮囊裏掏了滿把,攤開往桌上一放,竟然是多多碎銀和少少銅板。

這人不好意思道:“小弟全副身家都在這裏,肯定得找個結實袋子裝了。”

追命登時無言,悶聲點了點頭,拿起葫蘆向他敬道:“在下氣窄猜忌,還請兄弟原宥則個。”

青年喜叫道:“大哥肯做這個朋友了?極好極好。”

他樂呵呵去揭那酒的封口,還沒拆開,忽見追命眼睛一亮,便不自覺順著看去,這青年面上也泛了光。

“何捕頭!”

——快步走來的正是何許人。

何許人原是找鐵手追命,乍見那青年,眼角一緊,驀地卸了身上辦公事的那股氣息,恭敬而親切地向追命他們走去。

“叔,上月還跟我爹念叨您呢。”

何許人熟絡喊完,悄悄看了看鐵手,嘴唇暗中抿抿,卻是繼續沖向追命展顏笑道:“老叔和嚴少俠原來是相識啊。”

他的眼睛悄然斜向那嚴少俠,其中並無半點笑意。

此人如真與追命三爺相識,方才在河邊既未結伴,又明明往了相反方向離開,這會兒坐到同張桌上,誰知是什麽底細。

何許人因而未吐露鐵手追命的名姓。

追命朝何許人招招手,淡淡道:“你不說,我還不知這小兄弟姓嚴。”

鐵手則徹底變成他舊樓裏那些泥塑一樣,笑得慈眉善目,就是不張嘴說話,他得先看看追命怎麽應對。

——若是那人又想姓次田,自己恐怕得要奉陪姓個金了。

“哎是我失禮,”青年趕忙放下酒起身,昂首拱手道:“小弟嚴沨涯,大聲沨沨,大水無涯,在江湖上初來乍到,有意結交豪傑俠士,增廣見聞,今日得識二位前輩大哥,實是小弟之幸,何其樂也。”

追命聽著便將一口酒含在嘴裏,也不咽下,還瞥瞥鐵手。

鐵手自然和笑接道:“嚴兄多禮,在下金錫,錫金之義,這位是在下姐夫,叫做——”

——啥?!

追命心中震悚,似地動山搖,趕在鐵手說出什麽“銀賞”之類的名字前當機截道:“田靜飛,我叫田靜飛。”

鐵手悠悠又道:“嚴兄師承‘寒山獨見’,我兄弟倆跟的盡是武館師傅,不提也罷。”

嚴沨涯彎起眼睛搖頭笑道:“金大哥哪裏的話,家師給傳得神仙似的,那些本事也不在小弟身上,二位年紀為長,資歷更深,就真正該是前輩。”

追命開始好奇起這嚴沨涯了,爽快也爽快得,但這啰嗦勁一犯,真有點駭人。

他瞇眼打量的神情叫何許人瞧見,眼珠子骨碌轉幾轉,親昵地扯住了鐵手的胳膊:“原來是舅舅麽,老叔給我提過幾次,今日可算見著了。”

鐵手一時間還真沒反應過來何許人喊的是自己。

何許人接著又說:“您二位到了這地界,就吃這麽一碗面,我爹知道肯定要狠揍我,小何請叔舅賞光,咱們去酒樓好生吃一頓。”

追命正在何許人對面,聽他說到此處似要停嘴,趕緊暗中比比嚴沨涯,何許人立刻領會道:“嚴少俠——哎不,您現下是我的長輩了,也請一同吃餐飯吧?”

他心裏在打鼓,雖然自己的話是按著追命的指點才問的,但萬一嚴沨涯真答應跟著吃飯,他又要另找地方與二爺三爺議事了。

何許人知道他們並非偶然路過這裏。

好在嚴沨涯突然靦腆了,稍為害羞地笑起來,抓著衣袖抻了抻:“你們親人相聚,我就不去了,其實我本來聽著何捕頭說那大姐孩子給偷了才要尋死,是想去看看誰做這等傷天害理之事,結果沒走多遠,已隱隱後悔。”

他把酒壇開封,捧起來灌了幾啖。

“田大哥那樣高明的輕功給我瞧見,今次不趁機結識,往後哪裏找去,不瞞你們說,我回來看見人都散凈,還以為找不到了,誰知老天眷顧,讓我終能遇著你們。”

嚴沨涯語聲誠懇已極,眼中也冒出種“幸甚至哉”的光芒。

就在這個剎那,鐵手又自他身上感到了一絲相當沈厚悠長卻收於淡然的氣息。

——這人不變的地方似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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