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

關燈
《[鐵手追命無差] 損無咎》繁兀

文案

0-28章+兩個NPC番外

在合適的章節後面努力加些構思和感想,梳理一下,便於尋找新腦洞的側重點

善惡可分,一心不改

看老二老三跟人爾虞我詐,層層剝洋蔥

展開稍慢,正式案子前加了一個與主案有關的小案子,主要是冷血的場合,第五章開始引入主要案件

內容標簽:原著向 懸疑推理

搜索關鍵字:主角:鐵手,追命 ┃ 配角:冷血,無情 ┃ 其它:

☆、楔子

天熱得能把人烤化,原來這話竟不是說笑的。追命走在大山林子裏,總覺著自己已經和葉子枝幹間的水汽融到一塊去了。

這樣多樹,卻連絲風都沒有。

熱到嘴裏發苦。

在林子裏兜兜轉轉,時間飛快,追命卻未覺得累,他一直不曾停歇,一直出汗,又一直沒機會飲水酒,通體竟然是舒暢的。

也許是天終於暗下來,且月光已浮現的緣故吧。

冰涼的光使追命更加泰然,他想瞧瞧月亮,擡頭卻只隱約見到層層隱蔽的樹杪。他向著光亮較強的那處走去,幾步路後,終於出得林子,此時再望天便毫無遮礙了。

鋪天蓋地的玄奧蒼穹高掛著一輪…嗯?

那是像白玉盤,只當中心塗黑了月牙般的形狀。

亮的大半地方映出了藍盈盈的光,追命的眉毛擰得死緊,稍垂眼看去,他那眉骨連帶眉毛已糾結到可以剜了去。

面前的大江,江水澄澈,江底鋪滿雪白的圓石,明月高懸,江面上竟無波光。

更別說四圍靜得可怖,直讓追命懷疑自己是否已失了聰,那通透似水晶的江河,細細看去分明是在流的,而且他頸邊的汗水正一點點變涼幹燥。

既然有風,怎會無聲?

即便是何家,也不見得有這樣高明的障眼法。

正當他驚疑不定,忽又望見江對岸坐有一人,饒是追命目力超絕,也恍惚看不真切,但比起周身的奇景,那人看來很是平凡。

似乎與自己也未相差過甚。

這麽奇怪的地方,看見一個蠻正常的人,反而愈加奇怪了。

追命還是想往對岸看看,可那般寬的江水,憑他的輕功也不保證飛越得。

這時追命發現一座橋,於是他便走過橋去——橫跨江面呢,好長的橋——徑直奔向了坐在光禿禿河岸邊的那人。

靠近些才發現是個小小年紀的少年郎,說小自是比著追命年至不惑的歲數論的,實則約也有十一二歲的樣子。

那少年人一手撐腮,一手拎著根柳枝往地上掃,腿也垂在江岸,他腳上一雙皂色靴子已給打濕了。

月輝泛白晃眼。

追命在遠處就瞧他衣著光鮮,這時離他不足五步,更看出那一身衣服的精貴。

可是柳枝?……這大江兩岸綿綿不絕的樹林,絕非柳樹。

“小哥兒,莫要坐得那麽靠水,小心跌落去。”

追命說的是真心話,卻也指望自己一張笑起來的臉能讓那少年卸除點防備。

他有些極重要的事情須打聽,頭一件就是,這是什麽地方。大概是讓方才林子裏的氣迷障了,追命怎麽也想不起眼下身在何處。

“無妨,我不怕呢。”

少年回頭來看著追命淡淡一笑,把那人生生笑楞在原地,兩人間最後三步的距離是再也沒能縮短。

“二哥?!”

從氣度到表情,從眉眼到姿態,分明是鐵游夏。

——二十多年前的那個。

追命瞪直了眼,緊皺著眉毛還不忘掐自己一把,半點都不疼,於是他便心安理得地享受起這一場大夢。

都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準咧!

少年的鐵游夏抱有歉意又略微尷尬地說道:“這位大哥怪風趣,我這小年紀……”

——哪可能有這麽老相的弟弟。

家裏一直教育鐵游夏要替人著想,再者他本身也思慮周全,年紀雖不大,說話已曉得點到為止。

但又有哪處不對。

原本溫和的鐵游夏忽然笑起來,嘴唇彎出一種極之狡黠的弧度:“找見我之前,你擔了驚受了怕吧?”

他這麽一說,追命突然反應過來,早先光怪陸離的景象不知何時已然變了。

耳邊有江風的呼嘯聲響,天上一鉤新月,夜幕掛滿了成簇或是成行的星子,就連江水也迎著月色奔流,閃出粼粼的光,漆黑之處又如同墨一般。

夏夜,皓月,清風。

良人,——雖然年紀還太小,但總歸是同個人。

極好的時光,追命對著鐵游夏又覆閑雅的眸子盯了半晌,抱起胳膊輕聲笑起來,愈來愈大聲,直笑得直不起腰。

哈哈哈哈。

真太不公平,要說也是自己的夢,卻造了反向著那人。

他走到少年身邊,一晃眼間竟已坐下,又拿起葫蘆來咕咚咚喝了幾口,然後才伸個懶腰,躺倒了去。

“你叫什麽名字?”

“鐵游夏。”

“那你曉得我是哪個?”

“知道,崔略商。”

如此便好,大家既都識得,說話也方便些。

“家中親戚待你不好嗎,怎麽一人跑出來了?”

“那倒不是,他們很照顧我,只不過我想自己闖闖,”鐵游夏笑了笑,又說:“總不能老賴著人家。”

“學過武嗎?”追命忽然改了趺坐,正色問道。

鐵游夏點頭:“只會些拳腳功夫,內功卻不行,粗淺得很。”

追命捏了捏下巴,頗熱忱地提議:“我認得位高人,玄功出神入化,你願不願隨我去拜師?”

若是盡快送他去找世叔——憑自己的本事想必尋得到,許能趕及過兩年去保護莊主。

然後便又能遇見了。

哎,一場夢而已,這樣認真豈非太可笑。

鐵游夏帶著和氣的表情躑躅了一會兒,笑問:“功夫練好有什麽用呢?”

“好處多多,抱打不平不至於讓人藪平了,想救人時能救,想幫人時可幫,遺憾會少些,”追命喝口酒又笑道:“最末也能強身健體,活得長久點。”

“我能幫人,還能救人?”

“能!連我的命都要靠你來救。”他明知是在夢裏,說話也不管人家聽不聽得懂了。

“崔大哥是在說笑哩,這麽俊的身手哪要我救。”

咦,他又知曉了?

追命沒和鐵游夏辯駁,拗著嘴角有幾分神秘地笑了笑。——二哥,你救我又哪止一次。

“好,我跟你走。”

鐵游夏應承得痛快,追命一下子寬了心,便覺昏昏沈沈的睡意猛然間襲來。

“可是乏了?先去我家歇息,明天再上路。”

鐵游夏關切地看著他,眼神已有些成熟清和。

追命順著那人伸出的胳膊望去,只見十餘丈外一塊巨石突兀而生,半植根江岸,半淩空於江面,在巨石頂處的平臺,有座樓。

那樓他可熟悉,且算得半個主人。

追命禁不住笑問:“這地方你住得可開心?”

鐵游夏頷首,神情十分之愉快,起身拉著他往“舊樓”去了。

結果挨上枕頭便睡著的反倒是鐵游夏,空給追命留了寒榻半邊,孤燈一盞。

追命借著窗外似煙的月光打量少年的臉,眼角堆出褶皺,眼底漸起暖意,他猶豫半晌,終於還是低頭在鐵游夏腦門親了一下。

——快些長大,我等著你。

然後吹熄了油燈,心滿意足又依依不舍地閉上眼睡了過去。

再睜眼時還是在幾無月光的屋裏,卻只有他一人。追命輕嘆兩聲,翻身下床點燃蠟燭,隨手拿了一壇酒站在窗邊慢慢地飲。

窗是合死的,細絲的涼風從窗縫中擠進來,房中的溫度自然不會因為這一丁點的微寒而變化。

追命酒喝得十分緩,含在嘴裏半口都要許久才咽下去,目光也有些緩滯,大概是由夢中驚醒得來的迷蒙。

他一邊回味酒的醇厚,一邊回憶江畔那少年的身形模樣。

想著便愈發失神。

——原本可是絕無機會能見到。

忽地,腳步聲由遠而近傳來。

“我去打個小溲,你就睡不住了?”

追命頭也沒回,嘿聲道:“你若總是夜裏起來,嘖……”

一去一還,鐵手沒再找話,駁嘴停在此處剛好,他瞧著那人有心事,不知在想什麽。

“怎麽了?”

“做了場夢。”

“噩夢?”

“美夢。”

鐵手放平了心,笑呵呵地從窗邊攬過追命,順手將他懷裏抱著的酒壇子也奪了來:“美夢還不快去躺下,準能接前繼續!”

這倒不必要。

好夢猶在,正如夢中。

兩人熄了燈又躺回床上。

月色熹微,趁鐵手閉著眼,追命按住他額頭親了一下。

TBC.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有前文,前情提要:1、鐵手追命目前的狀態是夫夫日常期 2、鐵手認了個乾女兒,追命認了個乾兒,那倆小朋友是夫妻倆 3、追命被任怨大刑伺候過,左臉留了道疤,還生吃過一個叫“於沈浪”的配角的肉,尚處於心理陰影期 4、追命找到了自己的三姐、五哥、六哥,且這些人已搬到京城居住

☆、章一

[一]

清晨,追命甫坐起身來,就聽見仿佛響自窗邊的報更聲。他緩緩淡淡地一笑,那口不輕不重的氣方嘆了半截,胳膊已叫人拉扯著往下拽去。

“太熱睡不住?”

追命搖頭,順勢又躺回去些,側身笑道:“疼。”

鐵手眉心微蹙,默著往他腰胯間探去,手觸及處竟是濕涼的,再看指尖上已經沾了血。

追命笑笑道:“想是我睡得不老實,又給扯開了。”

“起來換藥。”

鐵手說著便要起身,剛像只八腳螃蟹般扒到床沿,又被追命攔著腰攬了回來:“不礙得,隨它疼去,左右無事,多歇一陣。”

“我給師哥說了,這回多停幾天,總能等你養好傷,不必貪在一時,趕緊換藥,”他在追命肩上磕磕下巴,貼到那人臉側嘟囔,聲音都發悶。

“唔,也是。”

耳朵眼被熱乎乎的氣息吹得極癢,耳根子也不出意外地軟起來。

眼下正是三伏天氣,這麽湊靠哪還得半分清爽,追命又裸著上身,霎時間便蒙了一層汗,腰間的傷口更疼得火辣。他微一咋舌,推開鐵手麻利下床,兩步作一步跨到屋當中那張桌子邊站好,只等著人來換藥。

鐵手這才一派溫和慈藹地笑了,如菩薩塑像似的,他踱至桌邊坐好,又將追命往跟前拽了拽,三兩下將那人腰上血水浸汙的裹傷布拆去。

然後輕輕嘆了一聲。

那道傷繞著追命的腰劃了小半圈,雖然不深,可隨著呼吸仍有血沿著傷口沁出來,那樣鮮活。與它一比,過往的傷都成了冰面泥地上的輕痕,被這微動著的小蟲盡數吞吃了。

追命給盯得奇怪,不自覺伸手去摸,還未觸到已叫鐵手擋住。

“停手,還嫌它不夠俊?”

“嘿,你說換藥,又不動手,”追命忽然甩開唱詞的宮呂調子,慢悠悠地哼道:“吾——心——焦——”

鐵手嘴角翹起那麽點,不再多言,將傷口清理幹凈些,又從藥匣裏挑揀出一瓶傷藥,細細地塗撒在鮮紅的那線上。

他仔細忙活,高束的頭發掃下來擋在眼側,也一並遮蔽了落在頭頂的溫存目光。

追命看著鐵手,慢慢淡笑起來。

——怎麽竟能修得個人待自己這般好。

常有貴人相助不提,遇上兄弟知己也罷去不談,單只論獲識鐵游夏一項,老天便著實不薄。

“好了,”鐵手將傷口包紮好,滿意地拍拍兩手,轉身就去架上扯了件單衣:“樓下歇去,屋裏憋悶不比外面。”

雖不貪一時,但大好閑在光景,往那片杏林蔭涼裏稍為虛度似乎亦無不可。

追命自無異議,下樓時還順手提了兩壇酒。

二人卻未曾想到有不速之客來訪,細作追究倒也不算是客。

“爺!”

若非手裏提了大包小包的東西,吳渺當真要蹦跳著跑過去小杏池,他眼神不是太好,靠近到兩丈遠才發現喊錯了人:“哎喲,是二爺啊。”

可不是嘛,追命躺在地上哪能瞧得見,吳渺自遠處望到的便是正俯身與人嬉耍的鐵手。

吳渺突然來至可是於水火之中救了追命。

“三水?”

“吳渺?”

兩人順著小子的來向一瞥,果不其然看見抹青藍的倩影。那倩影裊娜地走近些,忽然歡快地揮起手來:“鐵阿爹!略商哥哥!”

嗬,凡事叫季棠古一摻和,當真是亂成團,說來她同吳渺兩個成親也近一年了,性子卻絲毫未變,多半和她夫君的縱容脫不開幹系。

“怎地回來了?”

那二人剛爬起來,吳渺已扶著季棠古在池邊的石凳子上坐好,大小包袱和菜筐子也擺到桌上。鐵手和追命看看季棠古些微現懷的腰身,再對望時眼中便有些感慨的笑意。

追命呵呵笑道:“丫頭要有小丫頭了?”

“才未必呢,我可想生個男娃娃,以後給他打扮得英姿颯爽,還要教他功夫!”

這話一出口,吳渺著緊搖頭,只盼季棠古莫再說了。

鐵手卻笑了笑,和聲道:“你要覺得我武功還不差,等孩子長大些,我來教。”

季棠古轉了轉水靈靈的眼睛,竟然沒有立時答應,這可把吳渺急壞了,慌忙找起別的話頭。

“哎,都忘回爺話了,我們吶,是叫登州曲捕頭趕回來的。”

鐵手奇道:“曲兄向來和氣好客,怎會如此?”

追命也責道:“是不是你胡鬧,惹得人厭煩了?”

“爺,二爺,您聽我說啊,”吳渺解釋說道:“我們去到登州,按著二爺給的地址尋著了曲捕頭家,還碰上一位郁大俠與一位程大俠,他們三個一知曉小古有了身孕,就勸我們趕緊離開。”

季棠古也緊張兮兮地接道:“他們說山東有搶偷小孩子的,我們原本是聽聞淮南有這樣的惡人才往北去的,誰曉得……真怕人呢。”

“哦對了,爺,那位曲捕頭還問您能不能抽空走一趟,他說接手這事情時賊人早竄逃別處了,他不好追查。”

追命一聽,自然是面露難色,吳渺也是靈敏的,打量幾眼,眉毛都挑起來:“爺,您又受傷了?”

說罷頗不經意地瞥向鐵手,深深卻又輕輕地剜一眼,眼白占足七八分。

直似在埋怨鐵手怎麽沒看顧好追命。

追命看得真切,遂笑道:“小傷不礙事,你買了許多東西,肯定是要備桌好菜,快些去。”他又轉向鐵手說道:“二哥吃飽喝足,盡快啟程,去老曲那看看,劫販幼童拖不得。”

“好,”鐵手應承下,眼神中方顯幾分無奈。

季棠古可瞧見了,眨眨眼睛問道:“你怎麽啦?”

吳渺既明事理,也說:“二爺是有重要事情待辦吧?我看那曲捕頭和兩位大俠是有大本領的,他們又沒說非要人幫忙,也許二爺不著急去呢。”

“無妨,”鐵手這般明顯的欲言又止,還不住地瞟追命,吳渺唰地就明白了,當即兩根手指塞住季棠古的耳朵,任憑媳婦擠眉弄眼地抗議也絕不松手。

“我昨夜才趕著門禁回城,還半天不到……”

鐵手是說不下去了,拘泥於這些私情小事,真不痛快:“嗐,啰嗦什麽,吃完飯就走,早些將孩子尋到。”

追命卻是極悠哉,笑道:“這才是,再者老四正在濰州,你們許能一道回來。”

這便算說定了,吳渺手腳不停,立刻鉆進了廚房。他和季棠古清晨已在城門外面等著,一開城就直奔老樓,時辰還早,只要動作麻利些,鐵手必能在正午之前出發。

隔了一年,廚房裏的擺設都變了樣,吳渺使起來便覺手生,正巧這時鐵手晃悠過來,掀開門簾和聲笑問:“用我幫忙?”

“那可好了,您快來,”吳渺歡歡喜喜地招攬鐵手,將筐子裏的菜蔬肉魚挨樣翻過,問道:“二爺,我們爺最近愛吃啥?”

“你盡管煮,他都愛吃,”話沒說完鐵手忽沈吟又道:“魚卻是切切不可有,等下吃飯也千萬莫提魚肉。”

實在不成,且不用吃下嘴,追命看見聽見沾“魚肉”的說話,不由自主就想到於沈浪,便是山珍海味美饌珍饈也立時沒了胃口。

吳渺不明原委,瞧鐵手面色沈重,也沒敢多問,只聽話將魚棄在一旁。

一頓飯吃得愉快,全虧季棠古笑得熱鬧。

鐵手塞了滿腹的吃食,又裝好一包幹糧,便收拾行囊離京了。剩下三人在老樓的院子裏多坐了一會兒,日頭漸漸升起來,季棠古脖頸額頭都冒出些虛汗。

“呼,好熱。”

她隨手扇著,好容易得些涼風,原來不知何時早晨那陣輕風已停了,陽光耀眼,又無一絲風,滿片的銀杏林子都似定住了形。

“爺,您和她進屋歇去,天這樣熱,”吳渺替季棠古抹抹汗,扶她起來,連帶著趕追命一並入屋。

那兩人既被管慣了,又樂意被念叨,瞪眼互瞧一下,點頭回了老樓。

樓裏無烈日照射,季棠古迷糊糊地有些困乏,追命忽然打手在她眼前晃晃,輕聲道:“季丫頭,我有樣東西得給你。”

說罷他自身後長案拿來個兩層漆盒,小心擺放在季棠古眼前,沈聲解釋:“我去太平門將你爹娘的屍骨討了來,葬得不好,你若願意該新起座墳。”

姑娘原本好奇滴溜的眼睛登時黯淡了,打開盒蓋,將上一層取下,只見裏面各裝了個羊皮囊,一貼著常憫的名字,一貼著梁曦。

季棠古抽了幾下鼻子,突然趴到追命肩膀上哇哇哭起來,弄得那人一時怔住,只好拍拍她後背,好似哄小娃兒一般。

此番情形,吳渺進來瞧見時可真嚇了一跳。

“這,這是哪樣?”

“水哥,爹娘——爹娘,”話說了半截又開始鼻涕眼淚同流地哭。

追命招招手,吳渺忙跑過去,幾句便聽了明白,於是就將媳婦扯開,柔聲安慰了一會兒,等到她邊哭邊打著呵欠,便扶著季棠古上樓睡覺去了。

再回廳裏,吳渺猶豫了片刻,還是嘆口氣走到追命面前:“爺,兩個人的屍骨哪可能這樣少,您告訴我小古爹娘怎麽了,不該讓她知曉的我不說。”

“嗯?成家後懂得體貼人了,甚好。”

“爺——”

“常大哥夫妻的屍身不全,太平門只留了頭,便是我特地去要他們也拿不出更多。”

追命說得輕描淡寫,吳渺卻也不傻,直覺其中必曾有過大風險。可是不好再問,追命捉起酒壇喝個沒完,偏不給他插話的機會。

三爺的酒,若是不想喝完,可以從啟明飲到入夜。

恰是幾天前的事情,追命結了件案子,身上只著輕傷,又剛好路過太平門總壇,略盤算了一下就報上名字登門叨擾。

梁青月屠殺季棠古全家時正值初領門主之位,若是要雪恥揚威,說不準會將梁曦二人帶回總壇。追命此去只求一試,即便無所獲,也至少能探得些消息。

他打定主意要讓常憫梁曦夫婦安息瞑目。

追命去時總掌門人不在,迎他入正堂的是十二門主之一的梁廿七,亦是前任總掌門“閃空”梁三魄的掛名弟子。梁青月一死,梁廿七立刻接掌其位。

除了輕功,梁廿七也精於刀法,與梁自我、梁取我兄弟倆一路的“斬妖刀”,唯他自覺功夫強一些,故拋棄了原本名字,改作“廿七”,意思是要致敵於死地,無論強弱,也絕不必要使出二十八式斬妖刀法。

梁廿七自度沒傷過無辜,行事雖鉆營機巧倒也算正直,因而面對著追命仍很坦然。

“三爺此來…所為何事啊?”

追命先重重地咳嘆一聲,才斟酌著道:“梁四門主,不瞞您說,在下實有緊要事相求。”

語音到此便堪堪地止住了。

“三爺但說無妨。”

“不知門主可曾聽說過梁曦此人?”

梁廿七當年與梁曦有過數面之緣,梁青月屠了常憫一家老少的事情他亦知曉,微一思量即想通大概,眉梢輕挑,眼珠子也仿佛突然變深了似的。

——那是梁青月一人惹下的恩怨,絕不能讓追命栽到梁家的頭上。

——總掌門費了幾年工夫才漸漸將四散的梁門子弟重聚一處,眼下正是再振聲威的關鍵時期,斷不可因為區區小事影響了掌門鴻業。

——若是追命有心為難,只見機行事,將他搪塞過去便是。

——梁門一心,天下太平。

梁廿七思緒百轉千回,卻僅是微閉了閉眼,當真的眨眼之間。他撚撚頜下的短須,怡然道:“在下知道,青月門主的私婢。”

追命哈哈一笑,輕輕搖首,竟拆下腰間的葫蘆自顧自地喝起來。

他不說話,梁廿七也不著急,安閑地坐在旁邊,穩如泰山。終於追命收起酒葫蘆,淡淡笑道:“門主多慮了,我此番來,只想取回梁曦與常憫的遺骨,並無他事。”

梁廿七方顯出幾分好奇訝然,——難不成這追命同梁曦還有何等不可告人的秘密聯系,否則堂堂一個天下聞名的神捕,獨闖太平門就為兩具爛透二十年的屍骨?

“三爺?……三爺坦誠,在下也據實相告,阿曦姑娘已為梁兄青月家法處置,遺骸奉在梁家宗祠,不好隨意移出。”

追命點頭又道:“門主想必有辦法。”

梁廿七一看事態如此,心頓時悠然起來。

連窗外的蟬鳴都沒有先前那樣惹人厭煩了。

——吾之糟粕,爾之珍寶,既然追命一心求討常梁遺骨,那便是落定在太平門手裏。

要不了他的命也要他灑幾滴血在梁家的祖宗廟前。

“三爺,此事難為啊,妄動供奉,恐怕先祖神靈一不樂意便要降罪我等,”梁廿七飲了口茶,又說:“但是追命三爺專程來求,在下亦不敢推辭……”

追命仍淡淡笑著。

梁廿七忽地起身對著追命抱拳一揖,又伸手一引作勢要往別處去:“三爺先隨我來。”

他長髯短須面皮青白,一襲茶色平紋花羅長袍,頭上深褐巾子後面還纏了對鳳銜竹枝的白玉巾環,長身而起時竟有極之硬朗的豪氣,看來也是條猛漢。

太平門枝葉甚廣,各色人等都有,梁廿七不似那些狡詐陰險的,又不曾作惡,追命登時不想與他生出齟齬。

TBC.

作者有話要說: 依然屬於前傳的後續內容

這一對小夫妻在拜堂的時候分別認了鐵手追命儅乾爹,於是那兩個人就變成高堂被人拜了一拜,另一種形式的進過喜堂了吧

吳渺原來是老樓的管事,特殊技能:做菜

☆、章二

[二]

天熱極了。

梁家宗祠前有一道長坡,鋪著溜圓的河石,波浪似的臺階不足半片腳掌寬,只更加難走,有不如無。夾道是數十年的大棵桂樹,金銀雜亂的成簇桂花給烈日烤灼,散出了一團又一團膩人的甜香。

深碧的葉子像要滴出油。

追命聞得有些發昏——說來舊樓院裏也是多株高蒼的丹桂,味道卻是清雅怡心得很——不由拿起葫蘆灌了幾口酒。

酒裏正浸了些舊樓摘采的桂花,順著瓊漿一並滑進追命喉中,且有幾瓣擋在他齒間,微一咀嚼更覺舒暢。

——待二哥回京須找他再討些泡酒。

人一放松,追命面上的神情也緩和了許多。

梁廿七捋髯笑道:“這丹墀雪道自立門之日便有,年久路滑,三爺小心腳底。”

追命聞言竟然真放慢了腳步,恨不得一走三蹭。

可是偏不打滑,好似他根本沒踩在石頭上。

卵圓的石頭常年磨蝕,太陽一曬瑩亮的泛青光,還真有幾分日頭照耀積雪地的景色。

然而丹墀,又是如何說的呢?

追命自在想著,隨梁廿七穩穩當當走到了祠堂門前,尚距五尺遠,已覺出股由烏木雕格的兩扇厚重寬門間森森透出的陰氣。

梁廿七並指如刀,輕輕拂掃,只聽得當啷一聲,再推時門便吱呦開了。

他也沒讓,徑自走進去,蹴走跌落在地的銅鎖,才請追命入內。

“三爺請來看。”

追命唇邊原本一直帶著十分淺的笑意,即便梁廿七有心擠撮示威,也全不在乎,而現在隨著梁廿七擡高的手看去,目光頓時染了寒氣。

堂中匾額下一高一矮懸著兩顆枯黑頭顱,麻繩綁得仔細,四平八穩,唯獨開門時激起的風讓常憫和梁曦的頭猶自輕晃不止。憑借門外照進來而逐漸隱沒的天光,追命清楚看到二人的面目都混作一片,像重腳碾踏過。

梁廿七恰在此時嘆了口氣:“唉,在下一瞧便憶起當日慘狀了。”

追命直瞪著他,沈聲道:“梁門主,可否讓我請走二位冤魂?”

梁廿七揚袖一指牌匾,對追命揖道:“三爺,並非廿七推脫,您也看在眼裏了,在下實不敢驚擾列祖列宗,況且令母身出梁門,三爺想必能同情同感。”

他慨嘆一聲又接著說:“然三爺拳拳心志,在下亦不願拂逆,如此境地當真為難啊——”

追命暗自無奈,這梁廿七轉彎太多,無中生有小事化大,自己應付起來雖然輕而易舉,可是心中又略覺無趣乏味。

“還望門主慷慨以贈,只當追命欠梁兄的情。”

“三爺容在下考慮一晚,明日辰時廿七在此恭候。”

梁廿七有了計較,要在此次將太平門當年被追命折損的顏面挽救回來。

話已說到這份田地,梁廿七還是不肯立刻交出常梁屍骸,若是到明天,事情必然更加難辦,免不了正面沖突。

追命希望這事解決得更簡單些。

他趁梁廿七想轍的夜裏,仗著自己一身輕功,頂著明晃金燦的月色,奔往了太平門的宗祠。

卻也沒立時進去,只停在離之最近的那棵桂樹冠上。

月光中一條丹墀雪道,如銀似練延到祠堂,一間正廳兩間偏室,外面圍了兩圈門人,火把點燃了連地上都映出昏黃的顏色。

四十餘人,自戌刻守在那,到寅刻正是最渴睡的時分,一人打起呵欠,便有第二個第三個,直引得所有人都涕泗橫流地眨巴眼皮。

追命等的就是這會兒。

夜風吹過。

桂樹抖了抖葉子。

火焰輕搖幾搖。

堂頂的瓦片也被吹開數塊。

追命掛住匾額倒鉤下去,屋頂照進來的月光正落在繩結上,他舔舔嘴唇,微微一笑掐住直垂的麻繩,兩指一剪常憫夫婦的遺骸便能到手了。

太不正大真不光明。

虧得還是名捕,竟想出了偷的主意。

追命突然停了。

麻繩很新,綁住的東西也不對勁。

一顆還是幹癟的頭,另一包卻成了雷火彈,只怕再震就要炸飛這祠堂的頂。

追命又舔舔嘴唇。——嘿,還說什麽不願驚動先祖。

松開了手。

輕柔的像在拂去花瓣上的晨露。

他躥出屋頂,長身立於屋脊,低低笑了一聲。

在那兩圈人驚異的目光剛轉來時,追命像火把燒出的煙,又像月色留下的暗影,隨風散了。

瞬間又出現在丹墀雪道的始端。

太平門裏更聲響起,已然卯時了。

月亮西沈,旭日正東升。

***

宗祠門由裏打開,滿堂的燭火,梁廿七手執一柄鳳尾刀,身邊的方案上擺了一垛枯草,當中插根新蠟,燭火兩邊是季棠古爹娘黑幹的頭顱。

隔得太遠,追命只能瞧出那蠟燭長不過一掌。

梁廿七又放了一節竹筒在草垛上,然後揚聲道:“三爺,在下舍命相搏了。”

追命暗自嘆氣,就是不想糾纏才深夜竊骨,這倒好,原本沒有恩怨也要鬧出嫌隙來。

“梁門主,何苦——”

清晰的語聲悠悠傳開,被梁廿七高聲喝斷:“三爺!”

“追命三爺,不論活人還是死物,既是梁門的,可不由您偷。”

頭裏兩個字咬牙切齒,隨著他話音落下,長足三十丈的丹墀雪道兩旁靜靜列出了連綿的隊伍,各人手持兵刃,臉上的表情都似要剮了追命一般。

要說追命腿法,真拿去給太平門的人學,也未必能有一個練成,可自家東西爛在自己手裏也不能讓外人得好,這心思卻是到處都通。

眼見梁廿七把“新仇舊怨”都算了進來,追命也點頭緩緩道:“是我違諾在先,沒話好說,門主將陣法請出來,追命一闖便是。”

那燭火燒得艷麗,實不能再耽擱。

“請!”

梁廿七一聲斷喝,烏泱泱的人蝗蟲馬蜂般撲了上來。

這也算陣法?!

追命不願傷人,太平門數百號弟子認準了這一點,都赴死一般與他搏命。

而且他們想傷追命。

不殺他,也殺不死他,但要他受傷。

淌血。

越多越好。

丹墀雪道?好一條丹墀血道!

追命只求飛躍沖出上下左右前後東西南北不知從哪個方向來的包圍。

飛躍,飛越。

非越過去不可!

行動受制,追命果然受傷了。

被劍氣刀風波及,叫金絲網觸到手背,讓頭頂腳下夾擊的飛鏢撞出的火花蹭著了面頰。

輕傷,好比針尖刺在指尖,只能擠出一顆米粒大的血珠。

落在地上,滲進土裏。

就是染不紅在熹微晨光中如雪一般的坡道。

梁廿七眉毛越皺越緊,只不過頌首詩的光景,追命已攻到祠堂近前了。

他突然嘬口尖嘯,聲音極其驚惶淒厲。

他要使詐。

——他又不是善人。

他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