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姑娘。”

看到素梅的一瞬間，大牛停止了腳步。從來都帶著憨厚笑容的臉上，此時全是嚴肅，甚至看得出來一點視死如歸的意思。

語氣很沈重，寬厚的脊背微微彎了下去，整個人仿佛在對抗著極大的壓力。

素梅站住了腳步，對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我娘去過你家了？”大牛露出一抹慘然的笑容，看樣子應該是強行擠出來的。

素梅又輕輕點了點頭個，完全搞不懂眼前這個人要做什麽了。

“我知道了……”大牛驟然轉身，腳步踉蹌著就走。

“站住！”素梅喊了一嗓子。

大牛停住腳步，再轉過身來，臉上已經都是一片的衰敗神色。

“你就這麽走了，我回去怎麽跟素菊說？”

“就說我對不起她，讓她……讓她不要傷心……”

“你的意思是，你就這麽放棄了對吧？那我妹妹以後的婚嫁與你並不相幹？”

“那怎麽行！”

大牛突然就擡起頭來，怒視著素梅，“我們倆說好了的，我娶她，她嫁給我！如今就算成不了，她也不許嫁給別人！否則……否則我就殺上山去！去問問她為什麽說話不算數！”

素梅眨了一會兒眼，才說道：“那你的意思是，你不娶，她別嫁。你們倆就這麽過這麽一輩子吧？”

大牛重重一點頭，“不錯，大丈夫一諾千金，我說了娶她的，既然娶不了，我寧可不娶了。”

一番話說的大義凜然，聽得素梅一口氣沒出來，差點背過氣去。伸手一指大牛，“你不許動！”

大牛一楞，素梅幾步到了跟前，跳起來老高一個爆栗敲在了大牛頭上。有心再敲他兩下，可跳著太累了。真恨不得打醒這個木頭疙瘩腦袋！

大牛納悶的摸摸頭，然後突然恍然大悟，“我耽誤了你妹子，你恨我也是應該的，你打吧，我不還手。以後你生氣了就來打我，別……別打素菊。”

素梅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渾身都充斥著無力感。一方面覺得大牛對素菊至少是真心的，一方面又發愁，素菊怎麽就喜歡上這麽一個傻蛋？

居然還跟人家私定終身了，要不是大牛說起來，她都不知道！

素梅忍著笑意，故意裝出一臉的怒容來，“你是我什麽人？我為什麽打你？我回去就打素菊去！我讓她不長眼，自己耽誤了自己一輩子！”

說完，立刻就向前走。走了幾步，轉頭一口，見大牛默默跟在自己身後。停住了腳步，問他，“你跟著我幹嘛？”

大牛期期艾艾的，“我……我……”我了好半天的功夫，素梅都等得不耐煩了，大牛才說道：“我去護著她，你要打她的話，我替她。”

素梅覺得再逗下去，大牛只怕要崩潰了。

素梅大概捋了一下大牛的想法，一方面他沒法忤逆他老娘，一反面他又不願意辜負了素菊。所以這個傻家夥這麽一憋，就憋出了這麽一個傻主意來。

“若是你娘願意讓素菊進門，你娶不娶？”

“那自然是娶的！”

“你就沒想過讓你娘改變主意？”

大牛搖頭，“我娘拿定了的主意，改不了的。”

素梅嘆了口氣，轉身又往夏家走，大牛繼續默默跟著她走。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院子，素梅轉頭問大牛，“夏家少爺住哪兒？”

大牛又換到了前面，給素梅帶路。

夏逸辰在院子裏，眼前擺著一罐素梅送來的罐頭。見她來了，笑道：“不是走了嗎？怎麽又回來了？”

素梅也沒空跟他寒暄，伸手指了指身後的大牛，“因為這個人唄。”

“他？”夏逸辰的眉頭微蹙。

素梅點頭，“嗯，就是他。你還記得我們在山上的賭約嗎？按照約定，這個人是不是給了素菊了？我來問一句，這事還算數不算。”

夏逸辰略一思忖，點頭，“我說過的話，自然算數。”

素梅松了口氣，“這就好。”

夏逸辰看了看素梅，又看了看大牛，神情微微變冷，沈聲說道：“只是你也要說清楚是怎麽回事才行。”

這倒是個合理要求，素梅當下把自己打算把素菊許配給大牛的意思說了出來，不過沒說大牛於素菊暗生情愫的事。

夏逸辰變冷的神色慢慢恢覆了暖意，但神情中的疑惑之意越來越濃。帶著幾分好奇問道：“你不介意他是家奴的出身？我看你也很疼愛你妹子，以你現在的情況，只怕能找到更好的。”

“好不好，要看怎麽時候。出身這種事從來都不是大事，所謂英雄莫問出處，大牛憨厚老實，為人忠誠可靠。這才是我看重的。”

可惜就是傻了點，但素菊喜歡啊，她有什麽辦法……

“原來你是這麽想的……”夏逸辰低聲說道，似是在自言自語。

素梅嚴肅的點了點頭，“天行健，君子自強以不息。我眼中人的高低貴賤不是按照他出身如何，他以何為生。而是他品行是否端方，為人是否正直。按照我的標準，大牛完全有資格迎娶素菊。”

一直站在一旁的大牛眼睛一瞬間就亮了。

他是家奴，是人家的護院。可素梅家眼看著就興旺了。別人不知道底細，他卻是經常偷偷上山去找素菊的。

眼看著小茅屋換成了青磚瓦房，眼看著素菊的補丁衣裳換成了柔軟輕薄的棉麻衣裳。按照素菊的說法，綾羅綢緞的都有，不過穿穿才知道，還是棉麻的舒服，幹活也方便。

一家人親親熱熱的，沒有他家那樣勢利眼的老娘，尖酸刻薄的妹子。沒有那些家中時時聽到的，教他怎麽討好少爺，怎麽壓住其他護衛的話。

對他而言，在山上的那段日子，替素菊抱著小兔子跑來跑去的日子，是他最快樂的日子。

夏逸辰在素梅的講述中臉色漸漸鄭重了起來，等素梅一段話說完，竟是站起身來，拱手道：“姑娘有真知灼見，受教了。”

素梅這番話，也是他從來沒有聽過的。原來世界上還有另一種衡量的標準。不看榮華富貴，不看功名利祿，一切的身外物都被排除在外。

只看內在，只看一個人最本真最本質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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