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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隱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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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了?”顧行知回過身, 看著匡野一臉欲言又止。

“沒……”匡野定了定神,搓手道:“屬下只是突然看到,將軍手上帶著傷, 不如麻煩公公先等一會兒,讓屬下帶將軍處理下傷口, 半刻鐘就行。”

顧行知瞅著那傷,想是在老宅時不小心被草給割著了。要不是匡野說到這個, 他自個兒都不會察覺。

“小傷, 沒那麽嬌貴。”顧行知拜了拜手,用嘴吸了吸, “別讓建寰等餓了,包子鋪再不去,可就關門了!”

小春生笑了笑,聽得匡野又說:“再小的傷也是傷,正使還是聽屬下的勸, 包紮包紮吧!”

匡野滿眼期待地看著顧行知,那眼裏別有深意。顧行知這時才覺出一點兒異樣, 他別了春生, 拉著匡野去了偏廳。

“正使,千萬別去啊!”匡野為他清洗著傷口, 一邊壓低嗓門說:“正使前些日子削下顏侍郎一只耳朵,害他好幾日都只能帶傷上朝。本來這也沒什麽,只要大內不發問,火也燒不到咱們身上。可誰想到, 今兒顏書坤連傷也懶得遮了,就這麽血滋滋地進了宮,這下引了百官熱議,一個個都在說你倚仗家裏的威勢,行亂黨之權,謀害朝臣。他們一個個吵著要皇帝發落你呢!”

匡野看著五大三粗,實則心思細膩。顧行知聽他這般誠懇地為自己著想,心有動容。

只是他到底不清楚自己與建寰的關系,他們可不只是單純的酒肉之交,當年蕃南水師一戰,顧行知與李恒景以三千騎甲殺出淺水灘兩萬敵軍的包圍。他為了替自個兒擋支冷箭,差點兒連命都丟了。這份袍澤之魂灌鑄了生死恩義,從那天起,顧行知就認定,李恒景是他願以一生效勞的兄弟。

他看著手上的傷,思索了半刻,聲音有點悶:“建寰不會罰我的,這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

匡野正要再勸,跑堂的雜役催說,春生公公備好了轎輦,招呼顧行知快些。

顧三兒示意匡野無須多說什麽,他笑了一笑,提刀走出門去。

又是悶了一路。

顧行知入宮時,天完全黑了下來。小春生帶著他一路往升平樓去,還沒到呢,顧行知便聽到裏頭一陣絲竹雅樂、鶯呢燕喃。

兩人細步穿過長屏,見著李恒景正坐在一群美人中,手上東摸西摸,好不瀟灑。

顧行知聞著那糜爛的酒肉氣,微微一嘔,強忍住吐意,俯下身道:“臣顧行知,參見陛下。”

兄弟歸兄弟,禮還是要有的。哪怕是在後宮,他們也是君臣。

李恒景瞅著顧行知難得這樣恭順,笑臉相迎道:“長暉不必拘禮啦,今兒朕找你來,只想與你好好喝次酒。”

顧行知乖乖入座。

李恒景側耳聽著樂師的曲奏,拿起杯子,滿口悠閑道:“多日不見長暉,你怎麽瘦了。”

顧行知將包子放到案上,說:“近日兵馬司忙,我放衙後,還得回府練一會兒拳。這練得猛了,瘦得就快了。”

李恒景垂眉道:“你是該多練練,不然總把這力氣用在別人身上,朕也不能次次都向著你。”

顧行知聽著這話,雖猜出他在暗指顏書坤的事,但還是有些惆悵。他的建寰一定不會只信一面之詞,他的建寰……一定會在意背後的真相。

包子有些冷了,顧行知咬了口,置氣道:“這是給你帶的,聽說你想吃,我特意跑去買的。”

李恒景擁著美人,並不理會他的話,他只對著那些美人好一通亂親,晾了半刻,他才在調、戲的縫兒裏對顧三說了一句“哦”。

顧行知也是有脾氣的,見李恒景這般敷衍,氣得一口氣把那些包子全給咬爛了。他也不吃,就每個包子上留一兩口,如此,李恒景也別想吃了。

還是太小孩子。

李恒景用餘光看著顧行知,深知他還和從前一樣,頑劣得近乎幼稚。

他命旁邊人為顧行知斟酒,盛情款款道:“你看看你,朕還什麽都沒說,你就氣上了。以咱倆的情義,朕肯定不會責怪你什麽。”

顧行知見李恒景語氣真摯,不像是在逗他的樣子,遂自行挑明話說:“顏書坤的事,確實是我一時沖動了。他是侍郎,我左不過一個兵馬司使,可你要知道,我——”

“好啦好啦,不說這個了,我們喝酒,喝酒。”李恒景打住了顧行知的話,先飲了一杯。旁邊的舞女們起了興,一杯接著一杯哄他。

李恒景說:“你們也給我這好兄弟倒上啊。”

眾麗人朝顧行知擁去。

樓中歌舞不絕,如同這杯中酒,仿佛喝不到盡頭。顧行知在盈盈笑聲裏,重覆地擡杯,仰頭,張嘴,吞咽。他紮在這混亂氣息裏,像只被煮爛的蝦,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

直到近了子時,李恒景才放他出宮。

顧行知被春生攙著,連路都走不穩。

春生以為他只是醉了,所以臉色看著有些白,只有顧行知自己知道,這潑天的醉意一上來,隨之而來的就是隱疾。

“小……小太監……我厲害……厲害不……”顧行知撐著膝,大口大口喘著氣,他走兩步停三步,模樣看著很是難受。

小春生哭喪著說:“將軍何苦喝這麽多?連臉都喝白了。”

顧行知璨然一笑,靠在旁邊的宮墻上,懨懨地說:“麻煩你……麻煩你……幫我把那藥拿出來。”

他指了指胸口的方向,果然這次發病比往日都厲害,他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春生替他掏出那小瓷瓶,親自把丸子遞進他嘴裏。顧行知舒了幾口氣,靜默須臾後,方從隱疾中走了出來。

“將軍這是什麽病?看著嚇人……”小春生將小瓷瓶還給了他,看著烏糟糟的夜色,溫聲道:“要不奴才送將軍出宮吧……”

“沒事,都是從娘胎裏帶出來的毛病。”他默了會兒,放空一切道:“公公若是有事,先忙你的去吧。”

小春生躊躇了一會兒,見顧行知並不想讓人打擾,只得幽幽離去。

沒了人跟在身邊,顧行知反而更自在了。他去旁邊池子裏抹了把臉,待到覺得沒什麽大問題後,拎刀向宮外走。

沒有宮樓角闕的陰影,夜色純得有些失真。天上沒一抹星子,就是塊沒有圖案的布。

顧行知緩緩走著,沒到宮門口,便看見左靖提著燈在那兒等他。

“將軍……”左靖看出顧行知還有些醉意,起手扶了上去,“屬下打聽了半天,才打聽到將軍是從這個門進去的。想著以將軍的性子,一定會從這個門出來,果然讓我等到了。”

“這個門……”顧行知擡頭望了眼上頭,苦笑一聲,說:“這是雜興門,你知道為什麽叫雜興門嗎?為著張镃《雜興》詩裏的那句——君臣不易逢,終始貴難離。皇帝讓人帶我從此門入宮,不就是在提醒我,要恪守君臣之禮嗎?”

“我也算盡力了,把病都給喝了出來。”顧行知低下頭,盯著地上的影子,像是在對皇帝說,也像是在對自己說:“建寰,我不欠你了。”

左靖看著他這般失魂的樣子,心下料到,他這是受了教訓。這教訓不一定是明著的,也可以是拐著彎捅你。

“我有隱疾的事,建寰是知道的。”顧行知一想到席間他那笑瞇瞇的樣子,就覺得寒心,“他知道我不能醉酒,但還是讓人一杯一杯地灌我。是我做錯了嗎?砍了顏書坤一只耳朵,是我做錯了嗎?”

“將軍沒錯。”左靖扶著他,兩人慢慢向前走,“是那顏書坤不知分寸,出言侮辱了戚姑娘,將軍出於仁義,挺身而出,教訓了他,這怎麽能算錯。”

“那為何他還要這樣折磨我……”顧行知忍住怒,按了按胸口,說:“還是說,這一切就像你說的,人心險惡,是我太傻了……”

………………

顧行知一走,李恒景就讓人火速撤了歌舞。他喝了這麽多酒,頭痛得很。眼明心亮的柳穆森備了醒酒湯給他,見他神色郁郁,似乎還有別的心事。

“顧行知這傻小子,還真以為朕會為著顏書坤發落了他嗎?”李恒景低著頭,不讓別人見著他的表情。柳穆森聽著聲兒,察覺出話裏有些沮喪。

“你知道朕氣的是什麽嗎?”他掐著拳,狠狠道:“朕氣的是他遞上來的題本連朕都沒過,直接送到了太後手裏!”

“賤民署的棚區逼近竣工,朕才知道有這麽回事!顧行知……顧行知眼裏還有朕這個皇帝嗎?他怎麽可以跟那些人一樣!怎麽可以也跟那些人一樣!他不可以這樣對朕!”

李恒景擡起頭,露出那雙滿是恨意的眼,那恨不比尋常,尖厲裏還帶著淒苦。

他總覺得自己在走一條懷德帝的老路,所有人都在欺他,所有人都想算計他,所有人都把他架在龍座上,沒有人真心實意地敬服他。

柳穆森看著身前搖擺不定的燭火,低眉道:“沒準這裏頭有什麽誤會,顧將軍不像是個左右倒戈的小人。”

“人心易變。”李恒景癱在案前,像塊被遺棄的抹布,他看著座下沒啃完的包子,別過頭去,不再言語。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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