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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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沒有自己選擇的權利,一切都是他們給我安排的,路也是他們給我鋪好的,我只需要按照他們給我準備的人生一步一步走完就行,可偏偏路上闖出一個你,打亂我的一生。

我願意為了你去抵抗所有的強加——尤鑫

我叫尤鑫,尤其的尤,三個金的鑫。

我有一個弟弟叫尤浩,不是親弟弟,是我叔叔家的孩子。我叔叔家就在我家隔壁,在我還沒出生時,我爸就和我叔叔結下過梁子,還是兩兄弟之間多年不和好的那種。

我們兩家雖有過節,但表面上依舊維持和平,只是我和尤浩就遭了殃。

我爸和我叔叔同是一個媽生,就算有梁子過年也得一起回家。回家過年就開始爭鋒相對,暗地裏比拼,而我倆自然成了他們比拼的工具。

父母將我看得很緊,叔叔家在隔壁,就算我和尤浩高中不在一個學校讀書了,只要分數一下來,大家都是知道的。但凡我比尤浩少一分,肯定免不了一頓責罵。

這樣敵對的父母沒讓我和尤浩變成敵人,反而變成互相同情又惺惺相惜的夥伴。我們從小一起玩,尤浩和我成績差不多,這也讓我能喘一口氣。

我覺得我絕對是學校裏最被家裏看重的一個,同學們肯定也是這麽想的。因為文理分個科,我爸我媽也得到學校來給我好好選擇,我壓根沒有選的份。

我一直走在家裏鋪好的路上,我所要超過的對象只有尤浩。

這樣安安穩穩的生活,我以前是接受的,可隨著長大,接觸更多的人,看到更廣闊的世界,我才越來越覺得這安穩的生活是束縛,是鐐銬,越想要掙脫,可面對父母就算我想要掙脫,我也沒有絲毫辦法。

我還是安安穩穩地聽父母的話,我依舊是那個不可以選擇排球的少年。

小時候我和尤浩都喜歡打排球,一起接個球我們兩人都能玩的很開心。我們倆經常去體育館玩,和那裏打排球的叔叔阿姨姐姐哥哥們玩的很好。他們還誇我們說以後來他們球隊。

我們倆興沖沖地跑回家告訴各自父母,父母卻一口否決,讓我專心學習,不要搞這些幺蛾子。

我的排球夢就這樣破碎,我也不敢再提,可尤浩經過再三請求,他家允許他去學習打排球了,我只能在補習班後偷偷跑去看他。

初中學校沒有排球館,但新升上的高中學校有。我知道後,在還沒開學的時候,就跑到學校排球館一個人打排球。

痛痛快快地打完排球,圓了我學校有排球館的夢後,我才到教學樓裏去參觀教室。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岑西立。

空氣中帶著點微風,吹來夏日的氣息,遠處幾片樹葉飄落進泥土。

學校走廊很長,身旁是一個個空教室,門窗緊閉,從窗戶可以看到溫柔的陽光透過玻璃勾勒出窗框的形狀。

每經過一個教室似乎沒有什麽不同。

我只想普通地看一眼並未有什麽特別的教室,可就是這普通的一眼讓我再也移不開視線。

一個穿著簡潔白色襯衣的少年,輕盈的發絲被頭頂的風扇微微吹起。也許是註意到我的影子,他轉過頭來,與我四目相對。

那個少年忽然對我笑了,微笑著和我打招呼。

隔著玻璃我聽不清,但從他的口型中我判斷出他說的是你好。

我沒想到他會和我一個班,我在班上發揮我裝出來的熱情,迅速和很多同學成為好朋友。

剛組合成的教室吵鬧,還未熟識的大家分作幾團互相了解。他們說著笑著,我卻發現只有他一個人安靜地坐在窗邊的位置上。

窗戶打開,有風吹進來,岑西立微低著頭,桌上攤開的是一本教科書。從遠處看起來,這人似乎頗為安靜,或者說呆板無趣。

無人與他搭話,他便坐在位置上一言不發。似在專心看著桌上的教科書,乖巧放在桌上的雙手卻暴露了他的不專心。

左手不斷摳摸著右手的手指,似乎這樣的小動作能讓他找點事做,不讓他的安靜顯得那麽突出

許是我的註視太過明顯,岑西立的眼神跨過整個教室與我相匯。

我不知道我那時在岑西立眼裏是什麽形象,也許是昨天認識、說過幾句話的同學,也許是他們班一來就獲得很多人搭話的人氣王。

這只是我裝出來的假象。

我一直在註意他,因為岑西立總是一個人坐在那,後來我才知道其實他也有特別要好的朋友,也是後面高中幾年叫我尤三金的人——顧朝明、蘇炳。

剛開始我還是沒和他們倆鬧崩打架的,我還能從他們口中得知岑西立學過畫畫。

我好奇地在一個放學後,走到他們所說的畫室。我突然打開畫室門,嚇了他一跳。

岑西立轉過頭看到我,我笑笑說:“你果然在這裏。”

我看到岑西立畫畫的手頓住,我提著為了避免尷尬而買的零食關上門,走進去拉張椅子坐在他身邊。

畫室裏只有他一人,岑西立一直盯著我,手臂還屈伸著,筆尖停在畫板上。

岑西立對我說:“在畫室最好不要吃東西。”

連勸人都那麽溫柔。

此後幾天,我都在放學後跑到畫室去看他畫畫。

我在畫室做作業,有時會站在窗邊,看操場上體訓生訓練。我知道岑西立喜歡在我看操場上的人訓練時,看著我的背影。我都感覺到了,所有後來我經常沒事就往窗邊站。

我陪他畫畫,作為還禮,我邀請他一起去學校排球館玩。

我教他打排球,可排球對岑西立好像是特別不友好,或者說所有球類都是。

岑西立被排球擊中一次,正中臉部,還是我打過去的球。我在攔網另一端大笑,笑完才跑過去看他。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岑西立眼睛裏含著眼淚又不落下的樣子,他看著我,明明就要哭了卻還說:“沒事,接著來。”

我沒有接著來,而是讓他坐在一旁休息。

排球場空曠,擊球的聲音在吊高的屋頂回蕩。陽光從墻壁高處的窗戶直射進來,勾勒出窗框的形狀。那天的陽光很足,陽光照射的地方,可以看清空氣中浮動的灰塵。

球網將場地分割兩半,我站在陽光裏將球拋起,跳躍,擊球。

岑西立坐在一旁安靜地看著我。

我想象在陽光下我是一只飛翔的老鷹,奮力跳起,張開翅膀,將球拍下。

擊球的響聲回蕩在排球館。

我和尤浩很早就接觸排球。兒時依稀的記憶中,排球館是看起來慈善卻對隊員們嚴厲的阿姨的指導聲,是對於當時的我來說高大的哥哥姐姐們跳躍的身姿。

他們在排球場上完美跳躍,晶瑩的汗水劃過臉頰,寬厚的手掌用力拍擊排球。

砰的一聲,在空中炸響。

砰,砰,砰。

這種爆裂一般的聲音,總是日覆一日,回蕩在我的童年。

我那時候羨慕得不行,更加羨慕能打排球的尤浩,但都長到上高中的年紀,就算學校有排球館,我也還是順父母的意參加了籃球隊。

籃球隊是我除去學習後唯一的活動,這項活動一直是岑西立在陪著我。

那時的我還沒感知到自己對他隱秘的愛意吧。

那時的我忙著學習,高度的學習又打排球。在從排球館出來的時候,岑西立指著我的臉說:“你把臉轉過來一點。”

我疑惑地慢慢看向他,微微轉過臉。

他指著我的嘴說:“你的嘴巴好像幹裂出血了,這種天氣要多喝水啊,不然嘴巴很容易幹的。”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一摸果然手指沾上淡淡血跡。

一張與手指上血紅相對的白色紙巾出現在我眼前。

“擦擦吧。”岑西立拿出一張紙巾遞給我。

我看著潔凈的紙巾,順著岑西立的手指看向岑西立的臉。

岑西立微微笑著,嘴角擡到剛剛好的弧度,打過排球後的頭發有點微亂,身體還散發著運動過後的味道。

那時的我正因為尤浩超過我的分數而苦惱,用排球去發洩我對高強度學習的不滿。

岑西立的眼睛裏盛著星河,倒映出世界的光影。他純凈的眼眸中蘊含著治愈人心的力量,讓我的心柔軟得不行,但又同時讓我感覺到自己心臟劇烈的跳動。

最要命的是,我清楚地感覺到,在對上岑西立盛著星河宇宙的眼眸時,我的心臟忽然出走,停頓。

那一刻也許只有零點零一秒,但我真切地感受到了。

只是一個普通遞紙巾的動作,我不知道為何心中一頓,那時的我不知道心中一頓代表著什麽。

還沒弄明白那時的心中一頓代表著什麽,或者說我壓根沒去細想那是什麽,不久後運動會就接踵而至了。

運動員們在賽場上揮灑青春的汗水,感受青春的時光。

我作為我們班的攝影師,抱著一臺相機滿操場地跑,我的眼睛在雜亂的人群中尋找著岑西立的身影。

找到他了。

在操場的終點處。

那時我還沒有發現在我眼中他是那樣閃耀,讓我在雜亂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他。

岑西立好像也看到了我,我朝他揮揮手。

我看著他朝我跑來,我也不知道那一刻我在想什麽。

那種感覺是多麽新奇,如黑夜結束,海浪拍打礁石,如清晨開始,空谷第一聲鳥鳴。

他朝我跑來,我拿著相機立馬抓緊時間給他拍了一張,岑西立看我拿起相機連忙閃躲。

“你不要躲嘛。”我笑著對他說。

到冬天,我遲鈍到沒有意識到我對岑西立感情的腦子,出奇地在冬雪裏蘇醒來一點。

才高一,我寒假的補習就占了一大半。

補習結束那天正好是我的生日,盡管一整天都在補習,晚上我還是約著岑西立一起出門。

我一個寒假除了補習處的同學,其他人沒見著幾個,我的生活還是被我的父母安排著。

我迫不急待地期盼著那天的補習快點結束,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見岑西立。

只要還有所期望,就不是一個人。

下完課已是天黑,我快速跑下樓,他在樓下等我。

那是我第一次懂得原來等待是那麽難熬的事,也是我第一次懂得原來能夠見到想見的人是那麽開心的事。

他就在樓下等我。

我還沒下樓時在樓上往樓下看,看到他站在樓下的路燈旁,路燈暖黃的燈光罩住他。

冬夜冰冷,看到他,我卻覺得我的心臟在發熱。

當喜歡或者愛一個人的時候,就會被愛神賦予一種特殊的魔力。無論隔得多遠,都能一眼看到他,無論身邊多少人,目光都能像雷達一樣緊緊地跟隨他。

身邊的嘈雜,世間的距離,都與你無關。

我在補習班的人群中跑到他身邊,半個月不見,他還是笑的那麽溫暖。

他的溫暖從他的笑容中滿溢出來,如潮水漫過我的脖子、鼻眼,讓我無法呼吸。

“這個給你。”他遞給我一個紙袋。

“生日禮物,”他說,“我覺得你應該喜歡就買了。”

“謝謝。”

回家後我拆開岑西立給我的禮物,想起岑西立說的話。

“我覺得你應該喜歡就買了。”

我確實很喜歡。

我看著桌上的禮物,拿起手機給岑西立發去一條信息。

“我很喜歡。”

“什麽?”

“生日禮物。”

還有你。

我和岑西立一樣每日騎車上學,我騎得慢些,格外小心,希望能碰到岑西立,可很多次都沒有。

越靠近學校,路上的學生越多,本覺眼前的場景無趣,忽然瞥見一抹校服出現在馬路前方。

他腳踩著踏板,敞開的衣服被風吹起,頭發任它隨風飄揚。我心裏有個望遠鏡,看到了他笑起來的酒窩。

我甚至課上會偷偷看他。

少年的脖頸修長,陽光給他加了一圈絨光。我看著他,覺得那個少年好像令時光靜止了,風也停止了。

岑西立那時候還坐在窗邊,後來換座位才和顧朝明坐在一起。坐在窗邊的日子是我偷看得最多的日子。

今天他的頭發有些微翹,看來是昨天沒睡好。微風光明正大地從打開的窗戶跑進來,吹動他的書頁,他不得已用手臂摁住,防止書頁亂動。

我看向他的手。岑西立的手指很長,指甲修剪到邊緣。他修長的手指握住筆桿,在課本上摩擦。

已經是很好的朋友,我卻還是每天偷看他,這種行為讓我自己都覺得有些變態,可我還是忍不住總是和他走在一起。

我會陪著他一起餵學校的貓。

學校的貓以前很瘦的,現在都被餵成大胖子了。我們遇到它時它還小小一只。

我和岑西立中午一起在學校後的階梯上啃面包,階梯盡頭突然傳來一聲貓叫。

岑西立停下吃面包,朝貓叫傳來的地方看去,一只小奶貓。

它躲在階梯的最尾處,一雙大大的眼睛緊盯著岑西立卻又不敢靠近,只敢發出“喵”“喵”的叫聲。

怕是餓了,看到我和岑西立坐在這吃面包,便跑出來想討點吃的。

岑西立看著角落裏不敢過來的小貓,從面包上撕下一小片,伸出手去,想引它過來。

岑西立學著貓叫,伸著手叫了一會。我沒有去看可愛的小貓,我盯著岑西立轉過去的脖頸。

小貓好像想過來但又不敢,在原地躊躇著,直叫喚。

岑西立看這樣不行,舉得他手都累了,又嘗試著將面包扔在離它不遠的階梯上,然後自己吃起手中的面包來。

小貓盯著岑西立扔下的面包動了動,又叫了幾聲。岑西立邊吃面包,聽見它的叫聲看了眼。

小貓自己跑到岑西立扔下的面包前吃起來。

岑西立以為它會安安分分地將面包吃完,沒想到小貓吃了幾口便咬著面包又跑回剛剛的角落裏。

吃完又“喵”“喵”叫,岑西立又撕下一塊給它,這次小貓沒有猶豫一下就跑過來,咬住岑西立手裏的面包,直接坐在他身旁開吃

岑西立自己一邊吃面包,一邊看著它吃。小貓吃得慢,岑西立還用牛奶蓋子裝了一些牛奶放在它身邊。

岑西立看著小貓,我坐在一旁沒出聲地看著他。

小貓吃了面包也喝了牛奶,沖岑西立叫了幾聲。

岑西立試圖用手去摸它,可又不太敢直接摸,只用食指輕輕地點點小貓的頭,得到它的允許才伸手去摸其他地方。

陽光穿過樓梯間的窗戶落在他身上,岑西立溫柔地摸著小貓,我看到他嘴角的笑意。

在這之前,我的生活都是平淡且無聊的,每日學習就是為了超過尤浩給家裏爭光,這樣的生活我無法反抗卻又享受著父母給我鋪好後路的便利。我什麽都不用去想,只需要認真學習。

我以為我的生活會一直這麽平淡且無聊下去,靠著和岑西立交談獲得一點快樂,可所有的快樂被我的好朋友陳海洋一個視頻就全部打破。

也是他的視頻才讓我知道原來岑西立懷著和我一樣的心情。

並不是只有我一個人。

我不知道陳海洋是有意還是無意,將岑西立偷親我、被他們發現的那段視頻放進班級紀念視頻裏。他那時候對我說不是故意的,可後來他對岑西立的挑釁,我知道他就是故意的。

就算知道我也沒有和他吵架,沒有和他鬧掰,似什麽都沒有發生,這也是顧朝明和蘇炳這麽罵我,我也一直不說話的原因。

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麽沒有幫岑西立,因為我沒種吧,我只會暗自生氣,卻從不與人爭吵。

與陳海洋的鬧掰拖到高三才實行。

隨著分班,我與岑西立接觸的越發少起來,剛開始陳海洋還有心情專門去找岑西立的茬,我也只是跟在後邊。隨著時間越長,陳海洋自己也有事,就沒那麽大的心情再去找岑西立取笑他。

高三與陳海洋鬧掰是因為和幾個朋友一起吃飯,陳海洋嘴封不住,聊起岑西立,在眾人面前取笑岑西立就是一輛公交車。

我阻止一次,他還有第二句,忍無可忍我摔筷而起,差點和他打起來,這才正式鬧掰。

拖到高三,我知道我虧欠岑西立許多,由於我的沒種,讓他受盡流言蜚語的迫害,讓他被陳海洋傷害。

陳海洋的傷害很多時候我都在場,可是我沒有阻止,顧朝明和蘇炳那麽氣憤,我也能理解,我只能拉著陳海洋快走。

那時的我不敢和朋友鬧掰,不敢違逆父母。父母到學校給我處理我和岑西立的事,學校的流言將我放置到最高處,因為我人緣好。他們將岑西立放置在最低處,因為視頻中表現的是他對我的愛,而我卻沒有任何回應。

在辦公室老陳問我的時候,我沒有任何回答。我沒有看清我的心,我也沒有膽量說出那些話,而我又不想讓岑西立傷心。

一次,兩次,每次我都沈默,沒有回答。

我不敢。

顧朝明掄凳子將我的手臂打折,我也沒有半點怨言,倒是覺得心裏舒坦一點,好像我的罪惡在打折的手臂裏贖掉一點。

那段時間我不敢與岑西立對視,一對視便讓我心慌。我怕岑西立從我的眼睛裏,看出我暗暗隱藏的心事和我內心的罪惡。

我的沒種讓岑西立沈到流言蜚語最底端,我看著岑西立越來越消沈,越來越話少,我卻不能去安慰他。

高一升高二的暑假裏,我茫然地不知所措,就這樣與岑西立分離。

我要去理科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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