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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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燈遍布的街道人潮洶湧,熙來攘往。路邊街燈長明,店內音樂更換,皆是熱鬧景象,在熱鬧的尾端顧朝明給林見樊發完信息聽到他最不想聽到的聲音。

“朝明吶。”

最不想聽到的聲音變得有些蒼老、衰弱,又帶上顧朝明最為鄙夷的假裝好意。

顧朝明未從假裝好意的語氣中感覺到一絲真心實意的疼愛,他只感覺到驚嚇,以及驚嚇過後的惡心。

顧濤再一次用這種語氣叫他的名字,好像他是一個盡職盡責的父親,而他是一個叛逆離家的兒子。

惡心,虛偽。

為什麽還要出現在我的生活裏?!

為什麽要在我以為你再也不會出現的時候出現?!

顧朝明握緊手中聽到顧濤聲音後差點滑落的手機,他在夜裏曾擔心反常的顧濤這麽久都沒來找他是不是在外邊遇到什麽事,可這並不代表著他還想再見到顧濤。

他只是不安。

過於安穩的生活讓他產生出不安感。

他人每日都在度過的平常安穩生活是他得之不易的幸福,好不容易得來的安穩,顧朝明總是擔心顧濤會突然出現將它奪去。

怕像上次一樣,將他帶回那個家告訴他你以為的逃離只是一場離家出走的夢,你終究還是要回到這個家的,因為你的根在這裏,因為你的血液流淌在這裏。

顧濤是來搶奪他好不容易得來的安穩生活的,顧朝明看著綿延的路燈,仿佛看到那夜被迫跟著顧濤回家的自己。

他想起遇見林見樊的那天晚上,第一次向顧濤伸出罪惡的手掌,路邊的警車,警車上閃爍的燈和黑夜中銀白色的手銬。

那夜有風,當他以為生活安穩的時候,他再一次想起那夜的風。

那夜的風將今夜的他貫穿。

心中狂躁飛快生長,如帶刺的藤蔓,將心臟勒緊。

窒息。

顧朝明壓制著心中的狂躁,帶著被帶刺藤蔓勒緊的心臟轉身,看到身後熟悉的臉龐。

那張熟悉的臉龐邋遢發黃,頭發打結不管,一身衣服還算正常,只是人瘦弱下去不少,配上蠟黃的臉色,致使整個人呈現出營養不良的虛弱色來。

顧朝明視力很好,在夜裏一眼將顧濤的變化一網打盡。

顧朝明不知道顧濤到底在幹些什麽,轉身被顧濤蠟黃的臉嚇到,可他將自己的驚嚇掩藏得很好,掩藏在表面的平淡與厭惡之下。

顧濤一步步走近,走近的步子、靠近的身軀都讓顧朝明想要後退。

顧朝明死死定住腳步,不讓自己顯露懼色。

“你去哪了?家裏都沒人。”顧濤站在顧朝明跟前。

顧朝明死定住腳步不後退,顧濤停在他能接受的範圍之外。

以前和顧濤這樣的距離他還能接受,但現在顧濤無論離他多遠他都想遠離。

不要再出現在我的生命裏!這是顧朝明對顧濤唯一的要求。

“我搬出來了。”顧朝明語氣平淡、不帶感情地說。

對顧濤的更加厭惡是品嘗過獨立安穩生活的後果。

“幹嘛搬出來?”顧濤像是忘記那天發生的事一樣,像是林見樊根本沒有在他面前用冷靜的語氣規勸過他。

顧朝明不知道一個人,一個父親,一個做父親的人,怎麽可以無恥到這種程度。要錢的時候完全是一頭發狂的野獸,發完瘋又來假裝慈祥關愛孩子的父親。

顧朝明依舊是平淡無畏的語氣:“我想搬就搬,為什麽搬出來的理由你自己知道。”

顧朝明不和顧濤玩他那套拐彎抹角的把戲,他將話說明,打破顧濤的裝作什麽都不知道,讓顧濤無法繼續裝傻。

顧朝明不給顧濤裝傻的機會,顧濤換個法子裝傻。

“因為那小子?叫什麽去了?”顧濤做出回憶的表情,“什麽名字來著?就帶你走的那小男友。”

顧朝明強壓下心中怒氣,不想從顧濤口中聽到林見樊的名字,從顧濤口中聽到林見樊的名字仿若林見樊被父母給予期望的名字都被顧濤玷汙。

顧朝明不想林見樊出現在他們的對話中,顧朝明平淡到底:“不關你的事。”

顧濤看顧朝明一眼,不顧顧朝明的眼神哈哈笑道:“給你小男友留下不好的印象呢,那算是第一次見家長吧,哈哈哈…不對,上次在學校門口就見過。”

顧濤像是想到什麽大事,一拍巴掌:“哎喲,那我上次可不是抓住自己未來的……”

顧濤說著眼神移向顧朝明詢問。

顧朝明冷冷地看著他,臉上一分表情也沒有。顧濤如此恬不知恥地提起以前,顧朝明既然不允許他將以前的事當做沒發生過,那他就當做沒什麽大事,當做好像那些事都不是錯事,而是平常的父親疼愛兒子,帶兒子回家。

表面平淡,顧朝明內心反胃。

十七年,顧朝明和顧濤一起住了十七年,早就已經知道如何消化顧濤的不要臉。他將所有的厭惡和反胃藏在內心,表面像冰霜一樣冰冷,絲毫不為顧濤的話語所動。

顧朝明如林見樊保護他那日一樣□□地站立著,儼如一座只生產平淡的機器,無論顧濤說什麽他都只平淡回應。

“年輕人就是容易害羞,不說沒事啊,老爸覺得那小哥挺帥的。”顧濤笑著說,“你搞這套啊老爸不反對,反正我也管不著,不過啊,老爸還是想說說,我們家就你一根獨苗,就你一個兒………”

“說了不關你事。”顧朝明毫不客氣地打斷顧濤。

顧朝明只想誇讚顧濤的轉折可用得真好,前邊說同意後邊又說只有一根獨苗,聽到一根獨苗顧朝明不僅明白顧濤後邊要說什麽,也明白之前顧濤爭著要自己的撫養權是為了什麽。

是因為他叫顧朝明,而不是因為他是顧朝明。

在夜裏繁華街道的尾端明白這個道理,顧朝明心中冷風盤旋,他以為自己早已經看清,早已不會因為這件事悲傷,可他內心還是忍不住地酸湧。

夕陽下新家對門的鄰居一家四口,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一個幾歲的小孩,一對恩愛的夫婦組成一個完整的家。顧濤就在他跟前,他的父親就在他跟前,可顧朝明還是覺得繁華的街道裏自己孤身一人。

冷風狂起,他孤身一人,冷風停歇,他孤身一人。

永遠的孤身一人。

路邊街燈再亮,他也還是一個人。

街燈錯亂分布,他可以有許多或深或淺的影子,可他依舊孤身一人。

孤獨的風將他吹透,將他的心吹冷。

他總是感覺如此孤獨,在得知曲盈逸不要他的時候,接到曲盈逸說不能帶他去新家的時候,在帶著圓圓和曲盈逸在游樂園分別的時候,在聽到電話那頭圓圓叫媽媽的時候,在被顧濤威脅敢回家就殺死他的時候………

快要成年的顧朝明過分地被孤獨強塞。跟前顧濤還在呱呱說怎麽不關他的事,顧朝明一句話也沒聽進去,他只覺得夜裏冰冷,孤寂盛行。

孤寂感猶如百鬼夜行,幻化成風,在他心頭吹過,將他的心臟吹得冰涼。

冰冷的時候總是對溫暖格外敏感,藏在孤獨之後的溫暖被顧朝明一點一點用雙手刨出。

並非因為林見樊是他的男朋友,他對他有歡喜之情所以才在倍感孤獨的時候想起他,而是顧朝明發現,也許早就已經發現,在他所有孤獨的夜晚都有林見樊的陪伴。

在被顧濤威脅的傍晚,林見樊帶著他去醫院檢查。在第一次聽到圓圓叫曲盈逸媽媽的時候,林見樊陪著他聊天。在他離家出走的時候,林見樊關心他是不是失眠……

在他無數個孤單的時候林見樊總是在他身邊。

可能只是巧合,可能是林見樊初期的討好,可能也有林見樊對於他真正的關心,林見樊總是恰恰好出現在他需要的時候。

站在繁華街道的不繁華處,他只想靠近林見樊,只想聽林見樊說話,只是聽林見樊說說話而已。

林見樊是第一個因為心疼他而哭的男孩。

他只想看他笑,只想現在就見到他。

不管顧濤在說些什麽,顧朝明拿起手機點開屏幕,想給林見樊發條信息,隨便說點什麽。

“到家了嗎?”

“你在幹什麽?”

只要能和他說說話。

可顧濤想要奪走他唯一的支撐。

顧濤嘰裏呱啦沒話找話地說了一大堆,發現身前的顧朝明根本沒在聽,反而拿起手機。三句話不應就會發火的顧濤瞬間發怒,伸手就想搶過顧朝明手中的手機。

畢竟是十七歲的少年,顧濤四十多歲的人跟不上少年成長的速度,顧朝明一發現顧濤有搶手機的動作,立馬將手機揣回兜裏。

“你幹嘛?”顧朝明終於不再平淡,他狠厲地對顧濤喊。

顧朝明不再平淡,顧濤也不裝好父親了,哼笑一聲:“喲,終於不裝了?我告訴你,我不同意,你媽也肯定不會同意,你媽那*****”

顧濤嘴裏臟話沒有間斷,顧朝明瞪他一眼:“你給我閉嘴!”

顧朝明沒有聽顧濤說話,在他耳中顧濤的話全都是垃圾,最終都只會引向兩個方面。

一罵人,二要錢,後邊一項的幾率更大。

顧朝明果然沒有猜錯,顧濤罵曲盈逸被他阻止後不久又將話題引向錢。

“你媽給了你不少錢吧?這麽有錢不給老爸點?”說到錢顧濤眼睛裏的隨意變成豺狼聞到腥肉時亮出的光。

“我也辛辛苦苦帶你這麽多年,給老爸一點說得過去吧,給我轉賬也行………”顧濤說著手漸漸伸向顧朝明裝手機的口袋。

一直以平靜態度面對顧濤的顧朝明在顧濤要拿他手機的時候暴怒。

對,暴怒。

顧朝明打開顧濤伸過來的手。

顧濤還以為顧朝明的暴怒是突如其來,卻不知顧朝明在聽到他叫自己名字的時候,怒火就已經升騰。

不需要時間,只因為他再次出現,他再次出現代表著他將又回到那個地獄。

顧朝明內心的怒火一直在憋壓,終於在顧濤搶手機的動作裏爆發出來。顧朝明打開顧濤伸過來的手,顧濤還說:“這親爹用錢還不肯了?”

親爹?顧朝明只覺得是個天大的笑話。

太好笑了。

“我辛辛苦苦養育你這麽多年”這種話顧濤竟然說得出口,顧朝明覺得已經不能用恬不知恥來形容顧濤了。

顧朝明只想指著顧濤的鼻子問他:“你到底有幾個臉夠你說這些不要臉的話?養育我的是我媽,不是你,現在給我錢的也是我媽,不是你!”

顧朝明討厭情緒激動、情感外露的自己,而且現在還是在大街上,顧朝明奮力壓制住自己的火氣。

顧朝明怕自己怒氣太盛做出超出理智讓自己後悔的事而轉身,顧濤卻還是“要錢不要命”地追上來。

“你別想走,跟我回去。我就讓你給我點錢……咳………”

顧濤的喉嚨被一雙大手掐緊,腳步因為脖子上的力量被逼得後退,後背靠上附近商場的墻壁,腳下差點懸空,顧朝明還是不夠用力。

顧朝明沒有用盡全力,顧濤卻還是感覺喉嚨喘不過氣,像是感覺到死亡逼近,顧濤睜大眼睛。

“去死吧。”

“為什麽還要追上來?”

“你死了我就好過了!”

顧朝明兩只手掐住顧濤的脖子,將顧濤壓在玻璃墻壁上。顧濤追上來的步伐和問題徹底燃燒顧朝明心中的怒火,拆毀顧朝明抵擋怒氣和保持理智的大門。

雙手掐緊顧濤的脖子,心中的惡魔再次放出籠外,一直在起哄,讓他掐死顧濤。

“掐死他!”

顧朝明一開始很用力掐緊顧濤的脖子,十七歲一米八多的少年完全有力量掐著脖子將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提起,可顧朝明沒有,他不是不想,他忍住了。

掐住顧濤脖頸的手在發燙,在灼燒,握住顧濤的脖子像是握住一塊燒紅的熱鐵。

手掌疼痛,內心卻是極度快意。

只要掐死他就能過上平穩生活。

手掌的灼燒感在提醒他最後一分理智,熱鐵燒透皮膚,燙過皮肉。

顧朝明掐著顧濤的脖子看到商場墻面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倒影。

倒影也掐著顧濤的脖子。

顧朝明問倒影:“你是誰?”

倒影回答他:“我是你。”

顧朝明沒有再問,倒影又說:“你想殺死他嗎?”

顧朝明沒有回答。

倒影忽然由他變成林見樊的樣子。

林見樊在對他笑,林見樊問他:“你真的要這麽做嗎?”

一個問題勾起顧朝明記憶裏無數張笑臉。

林見樊眼眸落入星光的樣子,林見樊嘴角淺淺帶笑的樣子,林見樊喝酸奶的樣子,林見樊吃飯的樣子………

“你做了傻事可就永遠都看不到了哦。”

倒影不知什麽時候又變回自己的模樣。

顧朝明望著墻面上的倒影驚慌。

再也見不到了。

見樊。

“還有高考那天的太陽你也見不到了。”

高考?

他將所有逃離期望寄托的那天。

“還有曲盈逸、蘇炳、岑西立,都見不到了哦。”

掐緊顧濤的手臂在顫抖,顧朝明沒有用盡自己的全部力氣將顧濤提起來。

“想想你的未來吧,還有愛你的人,你真的舍得嗎?”

“你真的不會後悔嗎?”

“我聽到你心裏的慌亂了哦。”

顧朝明望著墻面裏自己的倒影,呼吸慢慢急促,手掌的力量漸漸一點點消退,手臂在顫抖,顧朝明的眼睛一下充滿血絲。

“你到底是誰?”顧朝明怒吼。

“我說過我就是你。”

這是倒影說過的最後一句話,倒影的最後一句話像是加上音效,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顧朝明手臂顫抖,像是洗澡時耳朵進水,一時聽不到聲音,倒一倒耳朵,世界的吵鬧聲如潮水般湧來。

“松開啊,孩子,有話好好說。”

“什麽事啊,這麽沖動。”

“來,松手。”

不知什麽時候周邊圍上一群人,都在拉扯著他的手臂讓他放手。

顧朝明不知道他們是什麽時候圍上來的,可能是正義路人吧,顧朝明回頭環顧四周,看到一張張陌生的臉,陌生的臉上嘴巴開開合合都在勸他放手。

看過一張張陌生的臉,眼睛再回到自己擡起的手臂上方,顧濤正拉扯著掐緊他咽喉的手臂。

顧朝明內心驚嚇,他內心混亂不堪,如戰敗的戰場,碎甲遍地。

“有什麽事好好說,別沖動,孩子。”一聲蒼老帶沙的聲音傳入顧朝明的耳蝸。

一個白胡子的老人勸他。

顧朝明望向那名老人,他忽然想起那天和林見樊睡在一起做的那個孤獨終老的夢。

老人和夢中垂老的自己一點也不像,卻還是讓他想起那個夢。

顧朝明手臂突然松懈下力量,放開顧濤的脖頸,顧濤才得以喘息。

樓上的人聽到樓下的喧鬧,走到窗邊朝下看,圍成圈的人群被扒拉出一個口子,一個少年沖出重圍快速朝馬路邊跑去。

馬路邊一輛出租車正好有乘客下車,沖出重圍的少年立刻上車逃走。

圍攏的人群中有幾個路人還追上幾步,看出租車已經開走追不上又回去關心被掐的男子,卻只見大家關心的被掐男子站起身和逃跑的少年一樣要走。

“我們報警了,120也馬上來了。”

“沒事,沒事,那是我兒子不聽話。”顧濤解釋著匆匆躲開關心的人群跑走。

見義勇為的路人們一頭霧水,當事人都已離開,人群漸漸散去。

“砰。”

巨大的關門聲。

黑暗的客廳裏電燈打開。

玄關處逃走的顧朝明互踩鞋跟,以最快的速度脫掉鞋子跑進客廳。

客廳的落地窗緊閉,窗簾敞開,顧朝明跑過去像怕被他人發現一樣趕忙拉上窗簾。

他像一個逃跑的犯罪者。

顧朝明拉上窗簾,走到沙發前坐下,拿起茶幾上的水杯卻發現茶杯裏沒有水。

他的胸膛因為跑上樓而起伏,他放下茶杯,他像是忽然地平靜,大步走到房間衣櫃裏拿出換洗的衣物去浴室洗澡。

洗完澡隨便擦擦頭發,帶著還未幹的頭發直接倒在床上睡覺。

顧朝明閉上雙眼,企盼著睡意降臨,他沒有等到睡意降臨,他先等到的是一陣特殊的鈴聲。

特別為林見樊定制的鈴聲。

特殊的鈴聲在黑暗的房間響起,手機屏幕亮起,映亮沒有潮濕痕跡的房頂。

顧朝明縮在被子裏,手指在未幹的發間穿過。

“餵。”

“嗯,我早就到家了,都睡覺了。”

“我忘記和你說了,信息沒看到,對不起嘛。”

“嗯,好,晚安。”

掛斷的電話,安靜的房間,手機未暗下去的亮光照亮一雙含淚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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