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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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光很亮,大地一片銀白水色。窗簾緊閉,水色的月光無法從窗外流淌進室內。室內是顧朝明熟悉的黑,在以前的家他經常午夜夢醒看到黑夜中月光偷偷潛入。

他無心關註,他只關註讓他驚醒的夢。

就在今天以前的夢境變成現實,他掐住顧濤的脖子,夢中圍觀的人群圍成一團。

他倉皇驚醒逃走。

現實的結局和夢境是不同的,顧朝明想自己是否應該慶幸?

現實出租車內的他沒有沾滿鮮血的手掌。

新家房間的黑夜中,含著眼淚的雙眼閉上又睜開,望著手中掛斷電話後即將要暗下去的手機屏幕,顧朝明像做下一個決定,從床上爬起,拿過吹風機插上電源將濕潤的頭發吹幹。

吹幹後才打開房間的燈,點開手機通訊錄。

撥號聲在亮起燈的房間中響起。

回應他的不是冰冷的機械女聲,電話那頭很快就接起。

是林見樊平時接他電話的速度。

“餵?”

顧朝明沒有應答。

“朝明?”林見樊感覺有點不對勁地小心叫他的名字。

依舊是無人應答的安靜,顧朝明在醞釀,他在想該如何開口。

他只是、只是很想和林見樊說說話。

他只是、只是感覺好害怕,感覺好孤獨。

方才掛斷林見樊的電話閉上眼,在回家路上發生的事好像一個夢,一個他以前做過的血腥的噩夢,可是夢醒後他沒有看到林見樊近在咫尺的臉,沒有聽到林見樊對他說:“夢都是反的。”

他只是很想聽林見樊說話,想要林見樊在他身邊。

窗外已是黑夜,月色很沒臉色地貼在玻璃窗上告訴顧朝明:“已經很晚了。”

他只是想和林見樊說說話。

他終是為了自己的“私欲”不顧時間開口:“見樊,你能陪我說說話嗎?”

“怎麽了?”林見樊問。

顧朝明反常的行為和話語讓握著手機的林見樊心慌。

以前他鮮少見到顧朝明示弱的模樣,顧朝明總是陽光開朗的樣子,讓他認為顧朝明好像就應該這樣。

坐在教室最後一排,嘴裏胡說著他的顧氏歪理,嘴角帶著笑意,眼眸明媚。

他心中的顧朝明應該是這樣的,可最近他總是能見到顧朝明的眼淚和流血的傷口。

他陽光的少年好像被摧殘得變了樣,林見樊握著手機聽到顧朝明哽咽的話語,想象他受過的苦難,林見樊的心臟忍不住地抽疼。

以前笑著安慰他說幫他抓住風的少年現在在深夜哽咽,林見樊只想跑出家門,下一刻就跑到顧朝明身邊陪伴他,像以前他安慰自己那樣安慰他。

大半夜打電話顧朝明已經覺得不太好,說過幾句後聽到林見樊那邊悉悉索索像是故意壓低聲音不讓人聽到,顧朝明知道他肯定在睡覺。

打電話已經是打擾,顧朝明匆忙結尾說:“真沒事了,我掛了,你早點睡,聽你這麽小聲家裏肯定都睡了吧,你也早點睡,晚安。”

顧朝明最後一句話語速平常,語調也平常,一切聽起來都那麽平常,最後一句晚安甚至說得比平常還輕快,絕不會讓人想象到發出如此輕快的“晚安”的人臉上並沒有一點“晚安”中的輕快。

在林見樊印象中顧朝明明媚的眼眸此時已裏沒有光,只有一條又一條紅血絲纏繞,眼眶周圍因為含過眼淚而發紅。

聽到林見樊的聲音,內心漂浮的恐慌像是找到降落點,得以棲息。

掛掉電話的房間回覆到原來的寧靜,恢覆到原來的寂靜無聲。顧朝明握著手機的手臂垂下,仿佛失去支撐地往後一躺,身後的床鋪接住他。

新家沒有潮濕痕跡的房頂,顧朝明躺在床上盯視許久,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意識是否神游出走。

他只忽然覺得有點冷,從內心蔓延出來的冷意。他不知道恐慌長什麽模樣,卻一直能感覺到它陪在自己身邊。

顧朝明眨眨眼盯著幹凈刷白的房頂擡起手臂,像是要抓住房頂的亮燈,手臂的陰影投落在臉上。

就是這雙手掐上顧濤的脖子,顧朝明擡起的手臂微微顫抖。

“快松手!”

“有什麽事好好說。”

“別沖動。”

人群拉扯著他的手臂,群眾比他夢中的群眾熱心,他夢裏的圍觀群眾將他圍成一團,臉上帶著陰暗的笑,無人出面,他的屠刀插入顧濤的身體。

顧朝明不知道自己要去幹嘛,或者應該去睡覺?他有一點累,可是一點也睡不著,神經恐慌地緊繃著。

體內所有器官和血液都被掏空,顧朝明感覺自己像一具空殼,被恐慌填滿。

黑夜裏的問題等到第二天太陽升起就好。

也許第二天醒來,恐慌就會自然躲藏。

顧朝明望著房頂亮光的燈,他不知道自己躺在床上躺了多久,只覺得腳下冰涼。

掐住顧濤脖頸後的恐慌操控著顧朝明,經過腳掌的冰涼提醒,顧朝明想到不能感冒。家裏只有自己孤身一人,沒人能照顧他,他沒有感冒的資本。

手腳已然冰涼,顧朝明偏頭看一眼手中冰冷的手機又轉過頭看一眼拉緊的窗簾。

他像一個怕被他人發現的犯罪者,拉緊家裏所有窗簾,好似這樣就不會有人知道他的雙手曾掐上過自己父親的脖頸。

顧朝明坐起身,明天還要讀書,他打算上床睡覺,等黑夜消化他滿身的恐慌。

從床上站起,客廳裏傳來一陣門鈴聲。

“叮咚。”

聽到客廳裏傳來的門鈴聲,顧朝明走到沒開燈的客廳。

客廳落地窗的窗簾被他一回家就拉緊,夜色中還能看清客廳裏的家具,顧朝明沒有開燈,他靠著客廳裏的黑暗走到門邊。

“誰啊?”

大晚上的是誰?會有誰大晚上來摁他家門鈴?

黑暗中大門後顧朝明的眼睛忽然瞪大,已經搭上門把手打算開門的手停住。

他搬過來以後第一次有人這麽晚按門鈴,而且還是在他遇到顧濤的晚上,種種奇怪的因素顧朝明只能得出一個結論——顧濤。

他怎麽知道我在這的?

他跟著出租車來的?

全身的血液瞬間冰凍,顧朝明想起孩時“百鬼夜行”的夜晚,那時他天真地開門,一開門是一群群女鬼拉著他們的小鬼。

時過而境卻並沒有半點遷移,還是在夜晚,還是在門外,只是門外的惡魔變成顧濤,顧濤一個人勝過小時候所有的“女鬼”和“小鬼”。

顧朝明心臟猛地墜落,失重一般快速墜落,耳邊還能聽到墜落時風在耳邊的呼嘯聲。

顧朝明摸摸口袋裏還有沒有現金,怕顧濤在新家發瘋。

換上舒適衣物的口袋裏一分錢也沒有,手機還扔在床上。顧朝明想要不不要開門,假裝不在家,可他剛剛已經出過聲,但外邊也沒回答。

是沒聽到?一般顧濤聽到肯定會回話。

什麽臟話都有可能,不回答才奇怪。

也許下一秒顧濤就會再砸門,顧朝明不想吵鬧到鄰居,更何況對面還有個出生不久的嬰兒。顧朝明怕顧濤發瘋,顧濤發起瘋來整棟樓都別想睡。

血液同手腳一起冰冷,顧朝明心臟狂跳,他怕是顧濤,客廳裏的黑暗都化成顧濤的同黨將他綁架,讓他哪也去不了。

為了不讓門外顧濤發現,顧朝明掐著嗓子變著聲音大喊一句:“誰啊?大晚上按門鈴讓不讓人睡覺了?”

大聲喊一句,門外的人像剛聽到似的回答:“是我。”

一聽到這個聲音,顧朝明墜落的心臟被一雙大手接住,身邊的黑暗松開綁架他的繩索落荒而逃。

顧朝明聽到聲音後幾乎是立馬打開門,看到門外提著醫藥箱的林見樊內心松了一大口氣,像是聽到一個特別特別壞的消息後有人告訴他那些都是假的。

打開門看到樓道中的林見樊,顧朝明高度緊張的手從門把上滑落。心臟落到柔軟的雲裏,顧朝明像是一下松了氣的氣球,高度緊張的神經終於得到舒緩。

顧朝明不給門外林見樊說話的機會,走上前狠狠將他抱住。

雙手勒緊林見樊的腰,顧朝明擁抱時喜歡將下巴或者臉頰擱在林見樊的頸窩裏。

雙臂勒緊,顧朝明在深夜造訪的林見樊後脖頸靠近凸起的骨頭處親一口,像是在慶祝,又像是想要從林見樊身上吸取安心。

內心的緊張和恐慌在見到林見樊的一瞬間變為驚訝與放松,還有莫大的欣喜。

被抱住的林見樊沒有說話,打開門後還未看清楚顧朝明身上有沒有傷,顧朝明便一把將他抱住,林見樊能感覺到顧朝明拉過他抱住的那股沖力,胸膛幾乎是撞上顧朝明的胸膛。

林見樊沒提醫藥箱的手半抱著顧朝明,輕輕拍拍顧朝明的背,感覺到後脖頸顧朝明的動作。

後脖頸的吻一路向下又落下一吻,顧朝明手卻安安分分地勒緊他沒有其他動作。

後脖頸的吻惹得林見樊癢癢,林見樊不擔心顧朝明會對他做什麽,他更擔心顧朝明身上的傷。

顧濤到底對顧朝明做了什麽才讓顧朝明和他打完電話後再打電話來說“只是想和你說說話。”

在路上想過無數種可怕的想法,只想快點再快點到達顧朝明身邊,害怕他晚到一步顧朝明就會有生命危險。

情況沒有他想象的那麽糟,至少表面上是。

“好了,”林見樊輕輕拍顧朝明的背,像在哄小孩,“我們進去吧,夜裏冷別著涼。”

懷中顧朝明點點頭,慢慢松開林見樊,看看林見樊的臉,嘴角今夜裏久違地勾起,他摸摸林見樊的臉頰,指尖撫過林見樊的耳朵,輕聲對林見樊說:“你先進去我關門。”

林見樊聽話地提著醫藥箱走進顧朝明的新家,顧朝明跟著走進,關門時還特意留意外邊有沒有人。

醫藥箱放在茶幾上,走進客廳林見樊站在茶幾前等顧朝明過來,林見樊擔心地問他:“你沒受傷吧?讓我看看。”

顧朝明走到林見樊身邊,拉起林見樊的手在自己身上到處摸摸:“怎麽樣,都很結實,沒事吧?”

在林見樊沒來時,顧朝明緊張到拉上窗簾,林見樊一來,他又是這副沒心沒肺的嬉皮笑臉模樣。

“發生什麽了?”林見樊問。

“沒什麽,就是想你了,你怎麽來了?”顧朝明還是不肯說,他沒有聽見林見樊內心輕微地嘆氣。

從教導主任辦公室出來那天,林見樊同樣也不知道顧朝明在想什麽,顧朝明出來抱住他,林見樊只知道他很不高興,但顧朝明到底在想什麽,到底在不高興些什麽,他都不知道。

這次也是一樣,顧朝明一下抱住他,他還是不知道為什麽。

顧朝明不說林見樊便不問,等他想說的時候再說,畢竟內心有些話著實很難對他人說出口。

林見樊不強逼。

“沒受傷就好。”

他還帶了醫藥箱過來,就是怕顧朝明受傷。

“嚇著你了?”顧朝明問。

“沒有,”林見樊搖搖頭,“我就是怕你爸打你。”

“我在街上遇到他了,但沒發生什麽,我跑掉了。”顧朝明省略掉中間最重要的部分。

遇到顧濤沒發生什麽,那為什麽打電話的聲音會哽咽?

顧朝明發現自己謊話的破綻,他不知道聰明的林見樊有沒有發現。林見樊沒有指出他的破綻,或者是不想戳穿。

總之林見樊沒有再追著問發生什麽,只關心他的男朋友。

明天還要讀書,一句讀書是要早睡的命令,顧朝明問林見樊:“你今天還回去嗎?回去的話我送你回去,男孩子夜裏要小心,尤其是你這麽帥的。”

顧朝明還有心情開玩笑。

“不回去了。”林見樊說,他來的時候就已經決定好了。

“在這睡?”顧朝明問。

“不行嗎?”林見樊穿著顧朝明冬天的拖鞋坐在沙發上問,拖鞋有些大,在客廳走起路來噠噠響。

“也不是不行,”顧朝明說,說完心虛地補上一句,“放心,我什麽都不會做的。”

林見樊轉頭看向身邊的顧朝明,聽到他這句話很想抓起沙發上的抱枕砸顧朝明的腦袋。

他跟著顧朝明、蘇炳他們玩,靜靜聽他們鬥嘴也學會他們之間不少詞。

抱枕砸在顧朝明腦袋上,林見樊臉部微微發熱地說:“滿腦子廢料。”

“十七歲年輕氣盛怪我咯?”顧朝明抓住林見樊砸他的抱枕。

“你自己就是個色狼,別推給年齡。”

顧朝明扯住抱枕另一端一用力,林見樊一下撲到懷裏。

懷中忽然撲進一個男朋友,低頭胸口是林見樊柔軟的發頂,顧朝明雙臂彎曲想要抱住懷中的林見樊,這個姿勢很容易就能將他抱起。

還沒抱起,林見樊手撐著沙發擡起頭,顧朝明看到林見樊的臉,想到剛剛林見樊說自己色狼,顧朝明彎曲的手立馬擡起做投降狀:“你自己‘投懷送抱’,不是我色狼啊。”

林見樊無語地仰著臉看著顧朝明,抓起手邊抱枕壓在“投降”的顧朝明臉上。

顧朝明啊啊亂叫:“謀殺親夫啊!”

喊叫幾句,顧朝明收回做投降狀的手臂,臉還被抱枕壓著,靠著感覺手掌拖住林見樊的腿一個用力騰身站起來將林見樊一把抱起。

身體騰空,林見樊手中的抱枕沒抓穩掉到地上。

“不早了,睡覺了。”顧朝明抱著林見樊走向臥室。

懷中的林見樊沒有掙紮,只是眼眸不自然地不去看顧朝明。顧朝明很努力鎮定地不讓自己笑成個二傻子,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一點。

走出幾步,林見樊抓緊顧朝明的衣袖,努力憋住的顧朝明還是忍不住露出一絲笑容。

走進上次一起睡過午覺的房間,顧朝明將林見樊放在床上,自己睡在另一邊。

躺上床關燈,黑夜中顧朝明手指在林見樊的頭發上撫摸一下:“快睡。”

林見樊還不閉上眼睛,顧朝明笑著開玩笑說:“要我教你怎麽睡?”

林見樊搖搖頭,顧朝明又問:“睡不著?還是要晚安吻?”

“色狼。”林見樊說。

顧朝明笑幾聲,林見樊忽然張開手臂,被子被林見樊張開的手臂拱起風來。

臉上的笑容停止,顧朝明看著林見樊張開的手臂。

他明白。

大笑換成唇邊的微笑,顧朝明移動身體靠近林見樊。

林見樊張開的手臂放下,像上次一樣抱住顧朝明。

被子下肌膚貼著肌膚,能夠聽到互相的呼吸,顧朝明說過不會幹什麽就不會幹什麽,他靠在林見樊懷裏閉上眼睛。

夜晚被子裏的溫度比中午睡午覺的溫度高,顧朝明貼緊林見樊,閉著眼睛,貼緊升高的溫度讓他開始想象未來。

以後考上大學,他們也要租一個小房子擺上他們倆的生活用品,成對的牙刷、成對的毛巾、情侶拖鞋……白天一起起床去上學,晚上像現在這樣貼著睡覺。

只是想想,顧朝明嘴角便已經勾起弧度。

就算今夜再做殺死顧濤的噩夢,噩夢醒來也會有林見樊對他說:“夢是相反的。”

那樣所有的噩夢都不以為懼。

他靠在林見樊懷裏想,真好啊。

未來,還有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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