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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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炳不知什麽時候學會一眼識人的能力,只是看到顧濤露出的那一小邊黑色衣角就立馬認出是顧濤,急剎車停住腳步,轉身攔住朝他跑來的顧朝明。

蘇炳沒敢大聲喊叫,小聲到上課說悄悄話都嫌小的音量對顧朝明說:“你爸在外頭。”

校門外的惡魔還沒看到他們,他被一個高大到熟悉的身影完完全全抵擋。

最不該被顧濤攔住的人被攔住了。

蘇炳認出了顧濤的衣服,連帶抵擋住顧濤的那個背影也認出。

蘇炳認出來了,顧朝明也認出來了,岑西立自然不在話下,他先認出的不是顧濤,而是穿著和他一樣校服的那個背影。就算他不是在校門口的過道,而是在教室窗邊,岑西立也能一眼認出他來。

這是愛神賜予他的獨特能力,只對尤鑫這個單獨的個體有效。

“我們繞學校後門吧,雖然遠了點。”蘇炳提議。

“老陳不是說學校後門不會開嗎?”林見樊停在顧朝明身邊問。

“爬過去就行,不是難事,你放心我們以前爬過。”蘇炳說。

顧朝明也想走出去直接面對顧濤,這也是他應該做的事,而不是一味地逃避,可他還是殘存著十多年埋在心底對顧濤的害怕,看到顧濤的第一反應是遠離和厭惡。同時,他也怕自己走出校門面對顧濤,不能很好地交談而導致動手做出讓自己後悔、讓自己沾滿鮮紅汙穢的事。

他不想那個夢成為現實,所以他選擇逃避。

不見到顧濤,不給自己出手的機會,一切就不會發生。

就算心有所想,只要沒有實行也不是完全的罪惡,顧朝明這麽安慰自己。

顧朝明偏頭看向身邊的林見樊,企圖從他身上獲取安心感。這種最初由林見樊回握住他的手傳遞給他的感覺。顧朝明貪婪著這種感覺,依靠著這種感覺。

這種感覺很強大,也許只是在這種情況下,在許多未對人訴說過的罪惡中,他自己單方面的臆想與錯覺。也許那天只是林見樊單純地想像討好別人一樣討好他,可這都不重要。顧朝明從他身上獲得從未有過的心安。

漂泊在洶湧海浪上的孤舟有了繩索的牽絆,墜落的風箏有了風的依托,一切皆有了依靠,一切皆心安。

林見樊所給予他的心安感與岑西立和蘇炳給的完全不同。蘇炳和岑西立更多的是陪伴,而林見樊給的心安感是突如其來的,如荊棘纏繞在心頭,他從未對他人言語過的想法都被林見樊回握的手慢慢撫平。

顧朝明可以確定林見樊不懂自己當時在想什麽,他知道他說不清楚的心安感只是自己對林見樊特殊的感覺。自己因為在無盡的自責與害怕中掙紮太久,將林見樊回握的手當成自我救贖的救命稻草,他毫不猶豫地回握住,就算他知道這只手並不懂得他的心思,也不懂得他對於自己意味著什麽。

他只要握住就已足夠。

不,應該是只要出現過就已經足夠。

他只是孤獨得太久,害怕了,想在孤獨的掙紮中有一個依托。

顧朝明接受蘇炳爬後門的提議,只是要連累他們班好學生林見樊一起了。

顧朝明從林見樊身上汲取心安感,看到林見樊比自己還擔憂的表情,顧朝明對他一笑,問他:“爬過墻沒有?”

林見樊搖了搖頭。

意料之中的回答,林見樊看起來就不像是會爬墻的人物。

“有點高,待會我教你。”

蘇炳已經準備原路返回,林見樊卻看看岑西立,手指指指校門外的尤鑫,問到:“我們不管尤鑫嗎?”

顧朝明看一眼岑西立,岑西立回應他的目光:“不用管他,他應該能搞得定。”

蘇炳聽了這話一把勾住岑西立:“喲,我們西立還能說出這種話,欣慰死我這個老父親了,把尤三金晾在那,顧帥,你爸最好多纏他一會,嘖,也不對,待會尤三金就把你的信息都給掌握了,到時候他隨便亂說給你造謠。”

岑西立近乎斬釘截鐵地馬上說:“他不會的。”

岑西立知道尤鑫不會,尤鑫不會拿著別人的短處到處宣揚。

也許是隱埋在血液骨髓裏的親情在作怪,顧濤似乎感覺到顧朝明就在旁邊,從抵擋住視線的尤鑫身後探出頭來。

無論顧朝明躲得多麽隱蔽,顧濤還是看到了他。

顧濤每天熬夜摸麻將不僅沒得近視眼,眼睛還這麽靈光,顧朝明佩服他。

尤鑫也許是好奇顧濤在看什麽跟著顧濤一起回頭,尤鑫和顧濤一齊回頭,一個看到了顧朝明,一個看到了岑西立。

“要不要跑?”蘇炳問。

顧朝明不想再跑了,他搖搖頭:“不用。”

顧濤一步一步朝他走來,夢中的惡魔正在朝他走來,顧朝明還沒想好怎麽面對,就已經逞強地選擇不逃跑。

顧朝明又看向林見樊,惡魔的步伐振動他心中的城墻,他看向林見樊隨意垂下的手,林見樊的手指隨意地彎曲。

顧朝明不知道他要面對什麽,顧濤永遠是一個可怕的未知數,心中的心安感被惡魔踏碎,極度缺乏。

林見樊隨意彎曲的弧度讓顧朝明騰發出想握住他的手的欲望。

現在握住只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片刻心安,而現在他和林見樊只是普通同學。他放棄牽起林見樊的手,他們沒有足夠讓他能隨時牽起林見樊手的關系,他不想為了自己片刻的心安就對還不確定的人做出這種事來。

牽手的欲望被強行從手指轉移到頭頂。顧朝明擡起手,像平時揉岑西立的頭一樣在林見樊頭上胡亂揉了一把。

林見樊比岑西立高,完完全全的不順手。

那一刻手指在林見樊發間穿梭,第一次見他顧朝明便看見他頭發茂密的頭頂,看到他讓教導主任羨慕的發量。蓬蓬的,摸在手裏軟軟的,林見樊的發絲在顧朝明指間勾繞,原來摸起來是這種感覺。

這好像還是他第一次摸林見樊的頭,顧朝明想。

顧濤的步子越來越近,顧朝明想要收回的手背突然被另一片肌膚覆蓋,有點偏冷,比平常人手掌更低的溫度。

林見樊擡手握住顧朝明在他頭上搗亂的手,似是不喜歡被人摸頭,林見樊把他的手從頭上抓下來。

顧朝明看他的動作,幾乎默認林見樊討厭別人摸他的頭。顧朝明怕林見樊討厭,想抽回自己的手,林見樊反而抓住他想收回的手。

林見樊不動聲色,悄悄地摸至他的手腕處,如那天一樣握住他的手腕,像是要傳達什麽信息,微微用力握了兩下。

握得很快,兩下,砰,砰,將顧朝明那一刻遺漏的心跳補上。

顧朝明扭頭看向他,林見樊眼中的情緒他看不懂,如同剛到班上那天一樣,林見樊臉上的表情密碼他解不出來。

那兩下傳達的是林見樊給他的心安,沒有任何特殊的意義,顧朝明自己在內心給它取名。

兩個字。

“加油。”

“別怕。”

“我在。”

借著這種心安,顧朝明從林見樊的臉上收回視線,認真地將視線投遞到面前這個還沒開口的惡魔身上。

顧濤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大外套,裏邊穿著男士的襯衫,褲子應該是熨過,沒有一絲褶皺,皮鞋也擦得一塵不染,跑過來後還彎腰毫不吝嗇地用自己粗壯的手指拍拍皮鞋上不存在的灰。

全身都是新的,顧朝明從沒見過顧濤穿過這身衣服,這麽一打扮和他原來邋裏邋遢的樣子完全不一樣,看起來還挺有模有樣,但顧朝明知道打扮得再好,也改變不了顧濤的本質。

尤鑫站在校門口還沒有走,岑西立偷偷看他好幾眼。顧濤拍完灰回頭朝校門外看一眼,發現剛被堵的那小子還沒走,他也不管,轉過頭來。

尤鑫手插在校服口袋裏,目光朝這邊投來,岑西立措不及防地接住。手指跟著心臟亂套,似是為了緩解自己內心慌亂,在車鈴上不自覺地撥了一下。

顧濤剛準備開口,岑西立的車鈴聲響起,似是要爭個第一。

顧濤有些疑問地看向岑西立,知道這是上次抓他手的那個男孩子。岑西立對上顧濤的眼神倒沒有躲閃,和對上尤鑫的眼神完全是兩種狀態。

在示威,在警告。

顧濤覺得好笑,不想理他,自顧問自己兒子:“怎麽給你打電話又不接?”

顧濤喜歡擺出一副關心人的樣子來,行動上卻總是相反。

顧朝明不想場面太難堪,好聲好氣地回答:“沒聽到。”

“哦~”顧濤故意拖了個長音,“短信也不看啊。”

顧朝明不做聲。

“沒看到沒事,”顧濤說著就要來攬顧朝明的肩,“放學了吧,我們吃飯去。”

顧朝明默默退後一步,不僅是抗拒也是防備。顧濤的每一個動作都讓他不禁地防備,他不是沒嘗過顧濤先給一粒糖再給一巴掌的操作。

顧濤上前一步想要強行攬住,奈何顧朝明比他高出不少,他想強行攬住還得費點力,顧濤放棄了。

顧濤將話頭轉移到顧朝明身邊其餘三人身上:“都是朝明同學啊,一起去吃飯啊,今天叔叔請客。”

顧濤像是上次的事情沒發生過一樣,身上披了層皮,說話的方式都不一樣了。

顧濤專門挑好說話的下手,一下挑中顧朝明身邊的林見樊:“我記得你好像叫林見樊吧。”

林見樊不知該不該點頭,老爸從小就教育他別人問你事你要回答,十幾年的教育讓他點了點頭。

“今天叔叔請客,一起去吃飯啊。”顧濤對林見樊說。

林見樊不知道該做什麽回答,他求助地看向顧朝明,顧朝明將他的求助收進眼底。

在顧濤面前到底還是沒有好脾氣,到底還是不想讓自己身邊的人與他有任何交談,一旦與顧濤搭上關系顧朝明就開始擔心他們會不會因此而受傷。

顧朝明拉著林見樊的手臂將林見樊拉扯到自己身後,像上次一樣,以自己的身軀保護著。

他好像只會這樣,也只能這樣。

顧濤的臉上因為顧朝明的動作閃過一絲不悅,又馬上換上笑臉,拍拍顧朝明的肩膀:“幹啥呢,他又不是個女孩子,被你這麽保護著,人家還嫌丟人呢。”

顧濤今天的脾氣出奇的好,話語也沒有一點偏激,顧朝明原本以為他是來要錢的,看來他那筆錢還夠他花,是錢給他的好脾氣。

顧朝明握住林見樊的手,一點也不為顧濤的話所動搖:“不用你管。”

顧濤又笑:“有本事,以後保護女朋友的時候就要有這種膽量。”

顧濤說的好像是那麽回事一樣,說的好像他是個多麽教育有方、思想開放的父親。

顧朝明不屑。

顧濤順著話題摸藤而下,問好說話的林見樊:“這小子在學校有沒有談戀愛啊?有沒有女朋友?我兒子這麽高這麽帥應該不少女孩子喜歡吧?”

被顧濤追著一直問,林見樊不知道該怎麽張口,顧朝明回頭對他說:“別理他。”

顧朝明原本猶豫要不要和林見樊解釋一句“我沒有”,想想又沒有必要,還是把這三個字吞進肚子裏。

顧濤又說:“你們年輕人啊,臉皮薄,想我們當年說個我愛你什麽的也是紅著個臉,哎喲,那個害羞勁哦,這才是年輕嘛。”

顧濤邊說邊笑,沒一個人跟著他笑他也能笑得歡,笑著在口袋裏摸索著,顧朝明盯著他,怕他拿出小刀、香煙之類的東西。

香煙在顧濤手裏也是一件利器,顧朝明左手手背上的圓形火山口傷疤隱隱作痛。手上的疼痛是大腦自動的記憶存檔,因為太疼,疼得顧朝明整個手都在顫抖,而香煙燙在皮膚上的味道是他記住的烤肉一般的味道。

燒焦的味道。

每次想起,那種味道總是比疼痛先行一步到達鼻腔。

顧朝明期盼有個老師經過,將顧濤趕出去,又害怕有老師經過,顧濤會對著老師亂說。

沒等來老師,等來一直站在校門口的尤鑫一聲喊:“餵,你走不走?”

突然一聲喊,大家都看向他,連掏東西的顧濤也回頭看他,都是一臉疑問。

尤鑫擡手指了指手腕上的表,這次眼神有所對象地指向扶著車站在邊上的岑西立。

岑西立接住尤鑫投來的目光,知道尤鑫的目光是指向自己,明知自己身後沒有人,岑西立還是回頭看。

尤鑫打起自行車站腳,推著車要走的架勢,卻還是站在那等。

岑西立望望顧朝明和蘇炳,他們都是皺著眉頭一臉“尤三金又想幹嘛”的表情。

岑西立站在原地沒動,疑問地擡起手指指自己。尤鑫的視線在他身上停留這麽久,很明顯是在等他,連和他不熟的顧濤都知道了。

顧濤勸岑西立:“你朋友喊你呢,早點回家,別讓父母擔心。”

顧濤表示友好就喜歡拍拍你,拍拍你這,拍拍你那,岑西立扶著車站在過道上,顧濤移動一小步想去拍拍岑西立的肩,剛伸出手,身邊一陣自行車剎車的聲音阻止他。

尤鑫不知道何時騎車進來了,車停在岑西立面前,格在顧濤與岑西立之間。尤鑫一擡手假裝要拿下岑西立肩上的書包,擋住顧濤要拍岑西立的手。

尤鑫不動聲色地避開顧濤的手,還裝裝樣子對顧濤說:“叔叔,不好意思。”

顧濤收回手笑著回他:“沒事,沒事,你們快回去吧,別讓家裏擔心。”

尤鑫雙腳撐著車,摘岑西立書包的動作流暢,好像理所當然、多年好友一般。

岑西立任他把自己的書包摘下,雙手從書包帶子上抽開。尤鑫將岑西立的書包掛在車把手邊,掛好後調轉車頭對岑西立說:“走了。”

岑西立雖然摸不著頭腦,還是跟著尤鑫跨上自行車。

岑西立要走時,蘇炳才後知後覺,尤鑫這是沒什麽理由就要帶他們西立走啊,要是尤鑫一肚子壞水全對著他們西立怎麽辦?

沒了陳海洋這個嘴炮打頭陣的,蘇炳覺得自己反應神經都變慢了。

蘇炳連忙喊住尤鑫:“尤三金,你幹嘛?”

尤鑫撐著車調整好車把上岑西立的書包,回頭對蘇炳說:“回家啊,不回家能幹嘛?”

蘇炳簡直要開口罵人,但沒陳海洋這個惹事精,尤鑫不主動惹事,蘇炳還真沒什麽理由罵他,要真罵還顯得自己咄咄逼人。

蘇炳說:“你們倆同路嗎?”

尤鑫笑笑:“不好意思,有一段路是同的。”

蘇炳和尤鑫談話間,岑西立已經上車騎到尤鑫身邊。尤鑫看著他:“你自己和他說。”

尤鑫用眼神示意他口中的“他”是蘇炳。

岑西立不知道尤鑫今天是怎麽了,但他知道尤鑫不會害他,剛剛摘他書包是為了擋住顧濤,岑西立知道。

岑西立穩著車轉頭對不知道啥情況的蘇炳說:“沒事的。”

尤鑫笑一下,踩上自行車踏板,留給蘇炳一句:“先走了,再見。”又禮貌地對顧濤說一句:“叔叔我們走了。”

顧濤對他們笑,連聲說:“好好好,路上小心。”

尤鑫偏頭對岑西立說一句“走”,踩著踏板離開了。

岑西立騎著車還回頭看一眼,被尤鑫阻止說:“好好騎車。”

兩人騎車的身影消失在校門口,蘇炳還是有點不明白狀況,不明白尤鑫今天怎麽這麽話多,但這不妨礙他說顧朝明:“顧帥,你怎麽不吭聲啊?看著他倆走。”

顧朝明還得應付顧濤,而且也看出岑西立有跟尤鑫走的意思。

“他自己想走,你怎麽不跟上?”顧朝明說。

顧朝明這有顧濤要應付,但蘇炳沒事可以跟上啊。

蘇炳無奈:“老大,我沒車啊!我跟著他們跑啊?”

顧朝明把這茬給忘了,他們中只有岑西立騎車。顧朝明無語一陣,蘇炳還重覆抱怨著顧朝明剛剛不出聲。

林見樊知道顧朝明是想保護岑西立的,甚至比蘇炳要快,比尤鑫還快,在顧濤伸手要拍岑西立肩的時候,林見樊被顧朝明握著的手感覺到他有朝那邊去的傾向。

顧濤頗有興趣地看著他們之間奇奇怪怪的關系,看著顧朝明和蘇炳拌嘴。

在這磨磨蹭蹭也有一會,走了兩個,顧濤也打算早點完事。顧濤剛想說話,和顧朝明拌嘴的蘇炳電話響起。

蘇炳拿起手機一看,是他爸:“餵,爸。”

電話那頭蘇爸打著方向盤說:“到家了嗎?待會跟爸爸一起去和一個叔叔吃飯。”

蘇炳嘆一口氣,他最煩的就是這種飯局,沒吃飯就問東問西,吃到最後他總是落到玩手機的下場,聽他們說著他不懂的事,可他又不得不答應,只能含淚和兄弟告別:“那我先走了,明天……”

蘇炳本想說明天去家裏或者去店裏找你,一看顧濤還在這,頓時掐了話尾,猶豫一下改成:“明天打電話給你。”

顧朝明點頭,蘇炳幾乎是一步三回頭,怕顧朝明出什麽狀況,誰想到剛還在電話裏的老爸突然出現在他身後。

“你怎麽還在這?”蘇爸降下車窗,看著一步三回頭的蘇炳。

蘇炳立馬收回視線,跑向自己老爸,解釋說:“掃地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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