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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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炳、岑西立、尤鑫接二連三地走掉,一下只剩下他們三人,顧朝明依舊握著林見樊的手。

顧濤看見也裝作視而不見。蘇炳剛走,顧濤看到蘇爸的車,他雖不認識這是什麽車,但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顧濤說:“你這同學家挺有錢啊。”

顧朝明一聽顧濤這句話,忍不住嘆口氣,顧濤對錢總是這麽死不要臉。

顧朝明怕他攤上蘇炳,故意說:“我和他不熟。”

顧朝明知道說這些沒什麽用,也知道顧濤根本不會信,但他還是說了。

說者不信,聽者也不信,只有後邊這個姓林的小傻子聽了之後疑惑,半天才明白過來顧朝明是在騙他爸。

“不熟就不熟嘛,走,咱們去吃飯。”顧濤說著就要上前一步硬攬住顧朝明。

顧朝明後退一步,林見樊沒預料地趕緊跟著後退一步,再慢點顧朝明能踩他鞋上。

林見樊和顧朝明保持著默契,學校沈寂下來,人少得可憐。顧濤見顧朝明這麽後退,再好的脾氣都快被磨盡,更何況前邊已經消耗這麽多。

“後退幹嘛?”顧濤語氣有些變化,和他一起生活十多年的顧朝明敏銳捕捉到。

顧濤又將話語對準顧朝明身後的林見樊:“要不要和我們一起去吃飯?出去吃,或者去我們家也行,讓朝明多炒幾個菜,露露手藝。”

林見樊望著頭發都和上次梳的不一樣的顧濤,他實在是不知道怎麽應付這種場面,只能握握顧朝明的手腕向他求助。

顧朝明回頭看一眼林見樊,回握住林見樊的手腕,握了兩下,完成一次無聲的對話和安慰。

顧朝明握住林見樊的手腕一把把他拉到前邊來:“都回去了,你也回去吧。”

不能讓他跟著一起去吃飯,更不能讓他跟著回家。

顧朝明說完便在林見樊身後悄悄推一把,林見樊回過頭,顧朝明用眼神示意他快走。

林見樊和蘇炳一樣一步三回頭。看到顧朝明一個人和顧濤站在一起,林見樊突然有種把自己珍視的東西交給一個完全不信任甚至懷疑的人手裏的感覺。

林見樊太擔心顧朝明,想著過一會拿手機給顧朝明打電話確保安全,掏出口袋裏的手機卻發現手機已經電量過低自動關機了。

握著開不了機的手機,林見樊慌了,怪不得這麽久爸媽都沒給他打電話,看來他回家還得想一套說辭。

“人都走了,我們也走吧。”顧濤說。

顧朝明望著林見樊跑走的方向,又看一眼眼前的顧濤。

顧濤問他:“你是想出去吃還是回家吃?”

沒給他第三種選擇,顧朝明選擇了前者。

顧濤沒有再試著去攬顧朝明的肩,而是一個人在前邊走著。顧朝明跟在他後邊出了校門,走到學校馬路邊,顧濤停住不動,竟然招手攔下一輛正好過路的的士。

“你還挺有錢。”顧朝明非常輕地嘀咕一聲,沒想到被顧濤聽了去,顧濤笑:“這是,比你兼職來錢不知道快了多少。”

語氣裏的不屑隱約又明顯,猶如顧濤對他的態度。

的士停在一家川菜館前,是顧濤喜歡的口味。

的士不知道拐過幾條街,把他帶到這個從來沒來過的地方,顧朝明打量著四周的街景,像是一下就想把這裏看個全面。

顧朝明沒有參與過顧濤在家以外的世界。他們是一家人,但猶如只是湊在一起過日子的三個人。

他們一家人像三個圓圈,顧朝明與其他兩個圓圈相交疊,與母親交疊的地方大些,就更親密些。顧朝明以前以為自己的生活圓圈與母親的圓圈是完全重疊的。母親是疼愛他的,是會保護他和他應該去保護的,可他前段時間才知道,自己只是母親生活圓圈中的一部分,母親剩下的那部分裝下許多,裝下那個和她結婚的男人,裝下那個小女孩,裝下他所不知道的點點滴滴。

他也許只是母親生活中的一部分,或者一小部分,可這也阻止不了他將母親當成他圓圈中最中心的一部分,沒有人會比母親對他更好,就算以後有人對他更好,也永遠改變不了母親在他心中的地位。

對他好的人太少,一直都不多。

與母親的圓圈也在一點點分離,顧朝明不想與之有接觸的顧濤的圓圈卻拼命靠近,要與他重疊。

和顧濤相疊的部分只有暴力、血液、香煙、拳腳,以及香煙燙在皮膚上的味道,顧朝明想掙脫卻掙脫不開。

顧濤走在前頭問他想坐哪,顧朝明隨便選了個位置,觀察著他不了解的顧濤的世界。

服務員拿來菜單,顧濤還把菜單遞給他讓他點,最後還問服務員:“你們這有沒有冰淇淋什麽之類的?”

服務員問:“是要冰的嗎?”

“也不是要冰的,就小孩子愛吃的就行。”

服務員懂了,顧朝明也聽懂其中意思。

服務員抱歉地說:“店裏沒有,倒是旁邊不遠處有家甜品店新開業可以試試。”

顧濤問他的意思,顧朝明沒有回話。

顧濤帶他出來吃飯的次數一只手砍掉幾根手指頭都能數得過來。顧濤今天出奇地耐心,出奇地對他好,所有的一切都讓顧朝明不適,讓顧朝明覺得下一刻顧濤就能站起來給他一巴掌。

顧濤破天荒頭一次給他夾菜,一筷子菜落到碗裏,顧朝明握住筷子扶住碗的手都僵了,一時間整個人變成木頭,脖子擡起驚異地看向顧濤都能聽到咯吱咯吱的響聲。

沒被寵愛過的孩子,連夾一筷子菜都受寵若驚。

顧朝明始終沒有去動顧濤給他夾的菜,堆在碗邊上,不知如何是好,就那麽一直堆著,直到整頓飯吃完,那一筷子菜還停留在碗邊。

為了不顯突兀,顧朝明故意在碗裏留小半坨飯,顯出他不是故意不吃,而是吃飽了不想吃了。

顧濤不知道有沒有看破,還是夾一筷子菜就忘了。

顧濤沒說什麽,吃完飯帶他走到服務員所說的不遠處的甜品店。

甜品店的裝修是特別粉嫩的粉紅色,粉紅的墻壁,粉紅的桌椅,服務員也是可愛風,店裏的音樂能甜出蜜來。

顧濤強制點的甜點上桌,顧朝明和顧濤一人一個,兩個男人,一老一少,一個一米八的高個,一個粗壯的老男人,一人面前一份少女心的甜品,這畫面怎麽看怎麽少見,怎麽看怎麽別扭。

顧朝明不知道顧濤的口味,顧濤不了解顧朝明不喜歡吃甜的,一頓飯兩個人吃的都不盡興又都不說。

“最近不回家住哪呢?”顧濤隨意戳著碟子裏的甜品,只吃下一點。

顧朝明盯著甜品沈默。

“哪個同學家住著呢?”顧濤又問。

顧朝明還是沈默。

顧濤“嘖”一聲,顧朝明為了讓自己有理由沈默,讓自己的嘴巴變得忙起來,他將碟子裏並不喜歡的甜點大塊大塊送進嘴巴。

“你不說也沒關系,今天跟我回家。”顧濤太過於反常,顧朝明寧願相信自己是在夢裏,或者對面坐的根本不是顧濤,這才有理由解釋這一切。

顧朝明排除在夢裏的選項,在夢裏的顧濤都不曾這麽溫柔,在他夢中顧濤是張牙舞爪的惡魔,是砸出煙灰缸的黑暗,是倒在他身前不斷溢出鮮血的男人。

夢中血腥的場景被打撈起浮現在眼前,鮮紅的血液讓顧朝明塞入口中的甜品如鯁在喉,艱難咽下,膩人的甜味。

見他還是沒有回答,顧濤提高音量有點恢覆以前的調子問:“啞巴了啊?”

這才是顧朝明熟悉的生活。

顧濤將“和你媽一個樣”這句話強忍下去:“明天去你同學家把行李收拾一下。”

顧朝明在心裏想:“你不是說讓我不要再回來嘛。”

明天還要兼職,顧朝明說:“明天還有事。”

“那就後天,後天星期幾?”顧濤問。

“後天也有事。”後天要去見老媽。

“要我幫你搬?”顧濤示威地一拍桌子。顧朝明看他一眼,手上的刀叉在甜品上劃拉。

終於忍不住要撕破這層虛偽了嗎?

“我告訴你,不要考驗我的耐心,今天給我回去,不然信不信我打斷你的腿?”顧濤忍了一個傍晚,終是忍不住,顯露出原有的模樣。

他也曾想好好和顧朝明說話,讓他回家,奈何顧朝明偏偏要他這個樣子。

信不信我打斷你的腿?

顧朝明信。

顧濤和母親離婚的時候說如果他回來就拿刀劈死他,他都信了,打斷他的腿比劈死他容易多了,他能不信嗎?

顧朝明沈默,顧濤又一拍桌子,這次力氣比上一次大得多,不是示威而是警告。粉紅色的桌子發出的響聲引來周圍顧客的註意。

“說話!別裝啞巴。”顧濤吼起來。

也許是犯賤吧,顧朝明更習慣這種相處模式,拳打腳踢更合適,突如其來的溫情只會讓他惴惴不安到作嘔。

他想過他總有一天要回去的,回到那個狹小的地獄,可他卻還是抱著一絲希望去找房子。

窗外天色灰暗一片,在顧朝明不知道的時候完成交接。盤中甜品見底,顧朝明放下刀叉,顧濤面前的甜品只動一小塊,見顧朝明全部吃完,顧濤還以為他喜歡吃。

“我就說嘛,你們小孩子就喜歡吃這些東西。”顧濤得出結論得意地說。

顧朝明只覺得甜得牙齒發軟,顧濤卻還伸手叫來服務員又點了一份一樣的甜點打包。

顧朝明隨他,他要演戲就陪他演整套。

甜品包裝得還挺精美,服務員提著袋子遞給他,顧濤示意他拿著。

甜甜的服務員遞給他還笑笑說:“這麽喜歡吃甜食的男孩子真少見。”

服務員笑得燦爛,顧朝明也只好笑笑回應。

提著甜品袋子顧朝明等著顧濤結賬,顧朝明看他拿出一沓錢,錢包裏還有,紅彤彤一片,厚鼓鼓的。

顧濤哪來的這麽多錢?要知道他在家的時候,盒子裏放兩百塊錢都能被顧濤撬鎖拿走。

結完帳顧朝明拿起脫掉的外套穿上,走出店門,顧濤在路邊攔車。

顧朝明提著甜品盒站在後邊不遠處,書包比平常還要沈重,一大堆作業沒有做。

顧濤在前邊打車,顧朝明沒管他,瞄了眼顧濤的背影,掏出手機想背背單詞看看書。

夜色中顧濤攔車的背影,才拿出還未點開的手機,好似時光錯亂。顧濤的背影與想要背單詞的念頭相連接,是以前顧朝明不敢想象的。

回憶的潮水撲面而來,他猛地回想起以前那些渾渾噩噩、上課靠心情、放學玩手機、亂成一鍋雜粥的日子,他不能分辨出哪件事發生在哪天,因為日子都混在一團,每天都一樣分不清。

而他現在能分清了,因為他現在的每一天都是有意義的,都在接受新的東西,他的頭腦清晰,靠在路邊想的也是背單詞。

顧朝明乍然認識到自己的改變,以前他只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努力,沒有太大的實感,現在突然回想起以前的自己,顧朝明才感覺現在的自己實實在在的存在。

秋夜的風蕭瑟,直往衣領裏鉆,往眼睛裏鉆。回憶讓人感傷,顧朝明不禁在充滿夜色的路邊熱淚盈眶,因為認識到自己不斷的努力,因為認識到更好的自己。

顧朝明沒想到自己能改變,也沒能想到有一天他會站在路邊忍眼淚。

一個大男人在晚上因為一個自己都覺得羞恥的原因哭算什麽本事。顧朝明努力將眼淚倒回,望向不遠處的路燈,就當成是路燈太刺眼,眼睛受不了而流淚吧。

顧朝明仰著頭,他不想顧濤回過頭來就看到自己忍著眼淚的樣子,顧濤只會以為他是因為他突然對他好而哭。

顧朝明擡頭仰望路燈,卻發現一片更廣闊的星空。

漫天星光鋪在夜空,如夏天花圃裏的小黃花,各自分散,點綴滿整個夜空。

矯情就矯情吧,矯情到底,顧朝明打開手機想拍一張星空,雖然知道肯定會一片模糊,但他還是想拍一張,點開手機才發現全是消息。

剛剛外套放在凳子上,手機在口袋裏開的靜音。沒意料到的驚喜,信息全都來自於今天那三個人。

獨發的,群組的,熱鬧一片。

就算以前也收到過,但突然的,在這麽美的夜空下感觸還是很不同。

顧朝明打開相機拍下一張星空,路燈明晃晃的什麽也看不見,星空也是黑成一團。

顧朝明翻過他們的聊天信息,顧濤終於打到車,他叫了聲朝明,顧朝明走過去提著甜品上車,把他剛剛拍的照片發出去。

一片關心的話語後接著是顧朝明一張意味不明的照片。

顧朝明還沒來得及配文案,蘇炳那個手速快得嚇人的家夥就一連串消息回覆。

“顧帥,你咋了?”

“你爸沒打你吧?”

“你在哪呢?”

“為什麽不回信息?”

顧朝明只想說我跟不上你的手速了。

蘇炳爆手速後又發來一串語音,顧朝明點開來聽,沒有戴耳機,直接外放。

“顧帥這張照片有別的意思,照的一個燈,說明在有路燈的地方………”

顧朝明沒想到蘇炳突然做起偵探分析起他發的照片來,他想關都來不贏,身旁的顧濤奇怪地看向他。

顧朝明無言,拿起手機回覆蘇炳:“你別分析了。”

蘇炳:“顧帥你終於出來了!!!”

蘇炳:“你再不出來我就要報警了。”

蘇炳:“@岑西立顧帥出來了!”

蘇炳:“西立洗澡去了。”

顧朝明:“沒報警那麽嚴重,就去吃了個飯。”

蘇炳不信:“就吃飯?”

顧朝明:“嗯。”

蘇炳:“那你剛剛幹嘛不回信息,我打電話也不接?”

顧朝明:“放兜裏沒聽見。”

蘇炳:“人沒事就好,你在哪?”

顧朝明:“車上,回家路上。”

蘇炳:“回哪個家?”

顧朝明:“………自己家。”

蘇炳:“你怎麽還回去啊?回去有生命危險啊!”

顧朝明也知道,他比蘇炳更明白,但他也沒辦法,他打出“迫不得已”四個字後又刪掉。

“沒事。”顧朝明說。

蘇炳:“還說沒事,那你還回我那房子裏麽?”

顧朝明:“會回去的,我行李還在裏邊呢。”

蘇炳給他出謀劃策:“你要不等你爸睡著或者等他沒在家再悄悄逃出來?”

蘇炳那邊變成諜戰片,什麽逃跑方法都給他出。

顧朝明:“我自己會想辦法的。”

顧朝明也將照片發給林見樊,林見樊過了一會才回他,對於蘇炳哐哐哐的信息,林見樊算得上柔和。

林見樊:“?”

林見樊:“你沒事吧?”

顧朝明:“沒事。”

林見樊:“那就好。”

顧朝明:“林學霸。”

林見樊:“?”

顧朝明:“沒事,就叫叫你。”

林見樊一本正經:“請不要取笑我。”

顧朝明:“我哪裏取笑你了,這是在誇你。”

林見樊:“叫出來羞恥。”

顧朝明:“哪裏羞恥了?和你的姓還挺配。”

林見樊:“…………配嗎?”

顧朝明:“挺配的。”

林見樊:“好吧。”

顧朝明:“不過還是你的名字好聽,想讓你看見繁花似錦的世界。”

顧朝明:“你這麽一說我一下就記住你名字了。”

林見樊坐在床邊上,看著顧朝明的信息,原來他還記得自己名字的意思。今天顧朝明只喚他兩個字,那兩個字威力長久,一直綿延到現在,回想起來還嗡嗡作響,勾起唇邊笑意。

林見樊:“那你的名字是什麽意思?”

顧朝明:“你猜,猜中沒獎。”

林見樊:“那我不猜。”

顧朝明:“那就猜中請你喝酸奶,行不?”

林見樊:“成,明天我去店裏找你,你要請我。”

顧朝明:“好,你猜吧。”

林見樊:“給點提示,是合在一起的意思還是單字分開的?”

顧朝明:“這才剛開始猜就要提示啊?”

林見樊:“不能給嗎?”

林見樊接著發來一張求求你的動圖。

顧朝明看著手機上的小動物一直動啊動,想到林見樊那張帥氣的臉,用他吸引人的聲線柔聲說“不行嗎?”,再睜著他無辜的雙眼。

顧朝明只覺一股熱氣直沖天靈蓋,能給他激出鼻血來。

你在想些什麽啊!?

靠著座椅,顧朝明看向窗外一盞盞後退的路燈,快到他們小區,路燈都壞了好幾盞。

窗外夜色朦朧,時而亮時而暗,顧朝明打開窗吹了快半分鐘夜風,才將林見樊的臉從他眼前吹走。

顧濤抱怨夜裏的風太冷,顧朝明才把車窗關上。

顧朝明捏了捏眉心,他想的都是些啥啊?

“你是摔到林見樊心裏去了。”

岑西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顧朝明不禁扶額。顧濤看他又捏眉心又扶額的,問:“這麽點年紀愁什麽?”

顧朝明一直到下車都沒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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