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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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上學日的手機鬧鐘準時響起,顧朝明在新環境中不適,睡眠淺,鬧鐘才響一聲,顧朝明已從沈睡中清醒。

睜眼看到蘇炳家大而沒有潮濕痕跡的吊頂,顧朝明恍若隔世,醒來那一瞬間似在夢裏。意識逐漸清明,記憶也跟著蘇醒,關於自己為什麽在這的原因,在清醒後看到陌生的吊頂順其自然地回歸到腦海裏。

日常的起床收拾被子、刷牙洗臉都變得陌生。廁所裏沒有每天早上都必會看見裂成蜘蛛網的洗漱鏡,顧朝明非常不習慣。

借住在別人家,雖然房子裏只有他一人,蘇炳也說想幹嘛就幹嘛,就當在自己家一樣,但顧朝明還是處處小心留意著,別弄壞別人家的東西。蘇炳家到處都是高科技,顧朝明有些不會用也不去碰。

從家裏拖著行李箱出來兩天,顧濤沒給他打過一個電話,一條短信也沒有,仿若無事發生。

清晨的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落在桌上的英語單詞本封面,留下一道一道光痕,像是慢放的電影鏡頭。

英語單詞本是顧朝明剛開始認真學習時,從學校外的書店裏買來的。不大一本,揣在手上、口袋裏,想背時隨時可以拿出來背。以前在車上經常看到一個努力的女孩背書,顧朝明還偷看過人家,當時覺得女孩努力,連坐車也要背書,他沒有想到不久後,自己也會成為和那個努力的女孩一樣努力的人。

顧朝明走到桌前拿過椅子上的書包,如平常一樣想拿起桌上的英語單詞本裝進口袋,以便在車上背單詞。

光影沈默,仿若時光靜好,他從來沒有崩潰地痛哭過。

單詞本上光影道道,慢放的鏡頭容易讓人沈溺於過去的回憶。為了取得好成績讓母親不丟臉,博人一笑也好,清楚是為了自己而學習也好,顧朝明從來沒有放棄過學習,放棄是他從未有過的念頭。

從一開始努力,顧朝明從未停下腳步。

顧朝明不知道怎麽的,在桌前站立許久,垂下目光盯著桌上染上道道光影的英語單詞本。突然間,爆發地將桌上買來的習題本和英語單詞本全部掃翻在地。

習題本無端受罰,落在幹凈的地板上發出悶哼,在只有一個人居住的偌大房屋裏格外亮耳突兀。

發洩完,顧朝明一下洩氣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百葉窗縫隙中透進來的光打在顧朝明身上,一道一道將他分割。

自己的靈魂醜惡,行為暴力,自己掃翻桌上習題本的動作像極了顧濤掀翻他的行李箱,顧朝明坐在書桌前椅子上,看著地上的習題冊發現自己越來越像顧濤。

他偏頭看向地板上被自己掃翻的筆記和習題許久,就這麽望著,望著,最後還是起身又將它們撿起,一本本擺好裝進書包。

他越來越像自己討厭的人。

蘇炳事無巨細地告訴過顧朝明怎麽去學校,因為路線不熟所以顧朝明早早出門。發洩過後還是在公交車站邊等公交邊背單詞。

陌生的景象,陌生的單詞。

下車後進校門在通往教學樓的路上看到星期五送他去醫院又不斷叮囑他吃藥的林見樊。

林見樊校服外套裏邊穿個連帽衛衣,衛衣帽子露在外邊。顧朝明快步走上前悄悄跟在絲毫沒有發覺的林見樊身後,走上去捏住林見樊的帽子趁他不註意把帽子從後邊給他戴上。

“嘿,早啊。”

顧朝明進入學校看到林見樊後拋棄掉清晨所有的不快,熱情地和他打招呼。顧朝明熱情似火,可林見樊的表情卻並非和他一樣。

林見樊好像嚇到了。

沒想到林見樊這麽不經嚇,顧朝明幹笑幾聲,林見樊不是蘇炳他們,不能這麽和他開玩笑。

帶著歉意的手指摸上剛給林見樊戴上的帽子,林見樊不經嚇,顧朝明擡手想把他的帽子扯下來。

手背有指腹的觸感,修長、潔白如玉的手指觸碰上顧朝明的手背又立馬收回,像探出頭來的小動物快速伸手拿走給它的食物後立馬縮回窩裏。

林見樊正好想摸一下頭發,顧朝明正好想幫他摘帽子,兩人的手相碰。

顧朝明為沒經過允許就給林見樊戴帽子而抱歉地說:“開個玩笑,誰知道你這麽不經嚇。”

林見樊笑笑沒說話,擡起頭看到顧朝明臉上的傷問:“你怎麽臉上又有傷了?”

顧朝明看林見樊擔心的表情,他並不希望別人知道他的事,所以立馬打斷林見樊:“小傷,就打架而已。”

聽到打架兩個字,林見樊望著顧朝明。

難道是因為這個原因所以那天才不用他爸送?

“你塗了藥嗎?”林見樊關心地問。

其實顧朝明臉上的傷並不大,不仔細看的話很難找到,說是刮胡子劃破皮也有人相信。

顧朝明沒有回答林見樊的問題,他並不想談論這些事,好不容易來的好心情逐漸走向下坡。

“要不……”

林見樊還在擔心他,顧朝明卻冷冷地低聲說:“你能不管嗎?”

林見樊臉上關心的表情一下驚訝到不斷眨眼。

顧朝明心直口快:“我說話直,你別介意。你想討好別的人,你盡量去,我不管,但你不用來討好我,我不吃這套,也不喜歡這套。我告訴你,這套也交不到什麽真心朋友。就算我們是朋友,你也不用事事都操心。”

林見樊驚訝地看向說出這段話的顧朝明,卻又不敢與顧朝明對視太久。林見樊低下頭,顧朝明說完那段話後能猜到林見樊肯定會是這副表情。

林見樊低下頭後並沒有生氣,還慢慢說:“我沒有討好你。”

顧朝明一笑:“那你就算我自作多情吧。”

顧朝明一直知道自己有時說話不過大腦,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嘴巴比腦子快,總是說出些後悔的話。一早上的情緒暗地裏波動,壞心情轉為看到林見樊的好心情,又由好心情轉換為林見樊提到顧濤的壞心情。

一想到林見樊的關心也許是出於討好,而自己是真情實感的感動與痛哭。

像是被人耍一般。

氣氛因為他的一段話而瞬間變味,顧朝明不喜歡這麽不明不白地相處,他並不是一個優柔寡斷的人。

想起口袋裏的單詞本,顧朝明以此當做緩解氣氛的借口,從口袋裏拿出英語單詞本,指著一個超長的單詞問林見樊:“這個單詞怎麽讀?”

難記的發音從林見樊口中吐出,顧朝明認真聽著,後背一股重力忽然跳上,壓得顧朝明直往前栽。

手臂鎖上顧朝明的脖頸以防掉下來,顧朝明低頭一看脖子上的手臂就知道肯定是蘇炳。

不出所料,蘇炳掛在顧朝明身上問:“你們在聊什麽?”

顧朝明甩動趴在背上的蘇炳,將蘇炳甩下來:“聊學習呢。”

“這麽努力?看來我也得加……哎!”

話還沒說完,看到隔著一個花圃騎車經過學校過道的岑西立,蘇炳話也不說了,快步跑過去叫岑西立的名字。

林見樊站在原地望著花圃那頭胡鬧的蘇炳和阻止蘇炳胡鬧的岑西立。

顧朝明揣著兜走在秋日陽光照射的過道上,路邊側柏低矮,秋日空氣幹燥,陽光熱烈,顧朝明回過頭見林見樊還站在原地沒跟上,朝他招招手:“還站那幹嘛?”

林見樊望著朝他招手的顧朝明,嘴角露出燦爛的微笑,背著書包小跑過去,跑到等待他的顧朝明身邊,與他一同前行。

這樣平靜的生活過了幾天,顧朝明不知道顧濤是沒有關註過他,連他打工的地方在哪都不知道,還是故意沒有聯系他,反正這樣的日子過了好幾天,舒坦了好幾天。

在幾天平淡的日子後,顧朝明接到顧濤打來的第一個電話。

顧濤第一次打電話過來是在傍晚的時候,顧朝明在蘇炳的房子裏做飯,聽到客廳裏電話響,以為是蘇炳或者岑西立,又或者是林見樊。

顧朝明在廚房準備晚飯,一開始沒接,想著不急,可電話卻響了一次又響,顧朝明這才擦擦手去接。

鈴聲在空曠的客廳回蕩,走到客廳拿起手機,顧朝明才發現是一個好多天沒有出現在他手機上的號碼——顧濤。

顧濤終於忍不住了。

顧朝明直覺顧濤肯定是來要錢,顧濤找他回家,做夢都不會夢到,要是找他回家也是因為顧濤沒錢了。

顧朝明看著手機上的號碼,沒掛斷。明明已經能猜到顧濤打電話來是幹嘛,那一刻,顧朝明竟還期望顧濤是真的來找他回家。

鈴聲不過一會停止,顧朝明想放下手機繼續去做飯,可在他準備放下手機的時候鈴聲再一次響起。

這是顧濤的第三個電話。

顧朝明沒有掛斷也沒有接,直接放在桌上。

那天鈴聲響了好一陣,等到鈴聲真正停止後,手機上顯示二十三個未接來電。

吃完飯,顧朝明依舊在星期一清晨撒過氣的書桌前做作業。分配的學習小組結束,老陳也已經淡忘這個點子,但顧朝明和林見樊的學習小組不但沒有結束,反而越來越盛。

顧朝明有不會的問題就拍照問林見樊,顧朝明有時候還故意逗他叫他“林老師”、“林小組長”、“林學霸”……

“林學霸不愧是學霸。”顧朝明在桌前看著林見樊發來的細致解題思路。

這時顧濤又打來電話,顧朝明的好心情瞬間低落煩躁。看著號碼,電話鈴聲一直沒停,顧朝明直接設置成靜音,將手機翻過扣在桌上。

眼不見為凈。

顧朝明在桌前繼續做作業,林見樊回覆他什麽他也不管了。

顧朝明心態不定,一觸碰到顧濤,幾乎是暴走式刷作業,想用作業來擺脫顧濤,但電話一直沒停,手機嗡嗡直響。

過了很久,顧朝明做完幾道題,手機才停下。顧朝明放下筆,此刻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怎樣,手機停止震動的那一刻像是解脫。

顧朝明怕顧濤又打來,等待一會顧朝明才再次拿起手機,點開和林見樊的聊天界面,結果又收到顧濤的短信。

“你他媽不接我電話?”

顧濤打不通電話改為發短信,一條接一條,都是罵他。

顧朝明不知道一個父親,一個人,怎麽能做到顧濤這樣。

被顧濤打擾,林見樊的消息顧朝明也沒心情再回。

顧朝明看到顧濤發來的密集短信裏有一條說會去他們學校門口堵他,這是顧朝明最擔心的事。

他自尊心強,不想讓學校的人知道。

顧朝明甚至警戒地去超市買了一盒口罩,每次靠近學校都戴上口罩,怕顧濤看出來。在路上也看看周邊有沒有顧濤的身影。

第一二天顧朝明沒有發現。

蘇炳見他又戴上口罩:“顧帥,你不戴帽子改戴口罩了啊?怕別人看到你的盛世美顏啊?”

顧朝明笑:“對啊,看了可是要錢的。”

“給我看一眼唄。”蘇炳說。

“那就給你看一眼,千萬要頂住。”顧朝明掀開一邊口罩給蘇炳看。

蘇炳特別戲精地說:“哇哈哈哈哈哈……真帥,我要被帥死了!”

岑西立在一邊看著戲精的兩人無語。

戴口罩好幾天都沒有遇到顧濤,顧朝明的心情放松一點,卻還是沒有松懈地摘下口罩。在車上戴好口罩,下車後連衛衣帽子都不放過,戴好帽子偽裝好後眼睛四處打探,像電影中的間諜。

帽子被人從後邊扯下來,顧朝明心裏一驚,以為是顧濤,面色很不善地轉過身去,看到的卻是林見樊,林見樊松開他的帽子對他一笑。

“是你啊。”顧朝明松了一口氣。

林見樊的表情有點迷茫,他說:“是我,”又問,“怎麽了嗎?看你好像……”

顧朝明打斷他:“沒事。”

只一句話,兩個字,林見樊覺得顧朝明好像在抗拒他。

兩人一同走在學校外的商鋪邊,顧朝明又重新戴上帽子,問林見樊:“你吃了早飯嗎?”

林見樊不說話只點點頭。

顧朝明今天起得有點晚沒心情做早飯,對林見樊說:“我去買個早點。”

買完早點和林見樊一同朝學校大門走去,路邊不乏有穿著同樣校服的學生。

顧朝明怕顧濤在學校外蹲他,邊和林見樊聊天眼睛邊觀察路邊有沒有顧濤。顧朝明將包子放進書包,這樣才能進校門,沒想到一擡頭就看到對面不遠處的顧濤。

許是內裏無法改變的血緣關系,顧濤同樣也看到他,隔著不遠的距離,顧濤臉上浮現出得意的笑容。

狙擊手看到他的獵物,狙擊手朝他的獵物走來,很近,狙擊手走到獵物面前。

顧朝明眼神一下兇狠地看著走到面前的顧濤。

不明情況的林見樊看向他們兩人。

顧朝明若無其事地背上放好早點的書包,顧濤還是穿著他拖著行李箱走的那天穿的衣服,胡子也沒刮,頭發像剛睡醒一樣,眼睛通紅,嘴裏還叼著煙,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個乞丐。

顧朝明看顧濤這樣子就知道他一定是剛從麻將館裏通宵出來。

顧濤也沒刷牙,顧朝明看到他黃色的牙齒,帶著口臭的嘴裏吐出一口煙說:“有本事啊,電話都不接了?”

顧朝明沒有回話,他想走,顧濤卻攔住他:“我還沒吃早飯呢。”

顧朝明的目光偷偷瞥向身邊的林見樊,他不想讓林見樊知道他有這麽一個爸爸,他害怕顧濤滿是牙垢的嘴裏吐出爸爸兩個字。

那兩個字像是恥辱,像是臉上的疤,像是手指上的倒刺。

顧朝明不等顧濤說出那個字,他狠狠說一聲:“滾。”

林見樊聽到顧朝明突如其來的這聲“滾”,看向顧朝明,第一次聽到顧朝明說滾。

顧濤插著兜不為所動:“喲,長本事了啊。”

身邊不斷有人經過,有人投來好奇的目光,顧朝明覺得自己現在身處刑場,接受世人眼神的剖析。

顧濤看向顧朝明身邊的林見樊,一臉親切,笑著問林見樊:“朝明同學啊?”

林見樊看著顧濤,點點頭。

顧濤在外人面前總是慈和樣貌,他對林見樊笑笑。林見樊不知道該做什麽反應。顧朝明瞪顧濤一眼,對林見樊說:“別理他,走。”

繞開顧濤,顧濤還想攔住他的去路,顧朝明直接打開他的手。

“喲呵,還真脾氣大上天啊。”顧濤說這話時在笑。

林見樊也想跟著顧朝明走,卻被顧濤抓住手臂:“哎,同學……”

林見樊一臉的不知所措,求救地看向顧朝明。

顧朝明抓住林見樊的手臂,非常用力一把將林見樊拉過來,拉到自己身後,用自己的軀體擋在林見樊面前,隔離開顧濤和林見樊。

顧朝明對顧濤冷淡地說:“你別騷擾別人。”

被顧朝明護在身後,林見樊能夠看到顧朝明非常短的發根。眼前世界抖動,沒有一點通知,顧朝明對顧濤說完話拉著他直往前走。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顧濤沒繼續跟上,顧朝明也沒回頭看,抓著林見樊的手腕走進學校。

怕顧濤這種無縫不鉆的人今日見到林見樊和自己走在一起,以後會來騷擾林見樊,顧朝明鄭重地告訴林見樊:“以後要是他來找你,你別理他,就說和我不熟。”

“和你不熟?”林見樊疑惑地問。

“如果他纏著你,你打電話給我,我來處理。”

林見樊望著看起來不太高興的顧朝明,小心翼翼地問:“他……”

“其餘的你別管。”顧朝明說。

林見樊將想問的都吞進肚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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