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圓指了指教學樓，“剛坐下，你就回來了。我們找間教室進去審審這小鬼。”

審問鬼魂的事情，按規定，應該是鬼差負責。

尹圓這話說得有種前輩帶後輩，想讓她練練手的感覺。

當然這是因為這小鬼剛剛成鬼，在尹圓面前沒有任何殺傷力。否則按照規定，尹圓就需要將小鬼帶回所裏，才能審問。

聞人笑一直想了解更多這方面的事，連忙點頭，“五樓有個教室變成雜物間了，我們去那吧。”

尹圓繞到聞人笑的身後，“學姐你帶路。”

聞人笑沒忍住笑出了聲，“組長？”

尹圓撓了下腦袋，“我這是裝嫩被嘲笑了？”

聞人笑連忙擺手，“沒有，沒有，組長你看著就二十出頭！”

尹圓垂眼看地，腳步不停，臉上有點傷心。

聞人笑連忙繼續說，“組長你看著比我年輕多了！真的！”

尹圓擡了眼皮看了聞人笑一眼，聞人笑這才在她眼裏看到逗弄自己的笑意。

“我看著比十八還嫩啊？”

聞人笑的表情突然變得認真，“組長？”

尹圓垂眼看她，摸了她的頭頂一把，“想問我幾歲死的？”

聞人笑猶豫著點頭。

尹圓不甚在意的樣子，“二十。”

聞人笑站定在原地，眼圈突然紅了。

尹圓沒回頭，背著身用左手做了個過來的手勢，“你如果為了個已經死了十幾年的人哭，我會很尷尬哦。”

聞人笑深呼吸忍住掉淚的沖動。

好奇怪啊，她認識她的時候，她就已經是個鬼了，為什麽這個夜晚，她才突然想為她落淚呢？

尹圓轉過身，表情輕松，她走過來拉起聞人笑的手，拉著聞人笑向前走，“你這手別這麽僵，自然點，萬一遇到人，別人看你這姿勢多奇怪？”

聞人笑低著頭，不說話。

尹圓撓了撓聞人笑的手心，“我死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你可沒機會參加我的葬禮，”她突然握緊聞人笑的手，“眼淚只準在葬禮上流哦，小妹妹。”

聞人笑再次站定，一滴眼淚還是掉在了地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越來越多的眼淚滴落。

聞人笑被攬進了沒有溫度的懷抱，一只手在她的頭頂來回摩挲，“看來我不太會哄人，反而把你說哭了，是我的理由太扯了嗎？”她的聲音突然變輕，“謝謝，謝謝你為我哭。”

鬼魂狀態下的尹圓沒有心跳，可聞人笑只覺得這個懷抱如此溫柔。

摩挲自己發頂的手，沒有溫度卻那麽溫柔。

聞人笑盡量忍住眼淚，她不想自己的眼淚讓她擔心。

“唰唰唰，唰唰，”奇怪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聞人笑擡頭，尹圓放開了她。

聞人笑順著聲音看向尹圓的左手，手指上掛著的鎖魂網。

鎖魂網左右晃動著，因為晃動不停發出“唰唰”聲。

尹圓改為用手握住鎖魂網，另一只手還在摩挲聞人笑的頭頂，“你再哭，她就餓了。”

尹圓這句話很像父母在嚇唬不聽話的小孩，你再哭，鬼就要來吃掉你了。

聞人笑沒有害怕，尹圓在這裏，她就不怕，不過為了止住眼淚，她還是想說點什麽，“餓了？”

尹圓牽起聞人笑的手向前走，“我之前和你說過，鬼需要吸食的東西各有不同吧？”

聞人笑順著猜測，“這只鬼吸食的是眼淚？”

尹圓側頭看她，“我們家小孩真聰明，”聞人笑被她說的不好意思，她又逗弄聞人笑，“不過你說的不全面，”聞人笑的表情變得認真，臉上寫著教教我，尹圓調侃道，“看你剛才的樣子，她吸食的應該是是悲傷的眼淚。”

吸食眼淚的鬼不少，她們吸食的情緒各有不同，哀痛，苦澀，難過，焦慮，喜悅……

種種情緒，不一而足。

聞人笑轉移話題，“鬼可以選擇嗎？我的意思是吸食什麽，她們無法選擇。那吸食什麽情緒的眼淚，她們可以選擇嗎？”

尹圓又捏了捏手裏的鎖魂網，鎖魂網裏的小鬼已經徹底安靜了，鎖魂網不再發出“唰唰”的聲音，“不能，沒得選。”

尹圓又將鎖魂網的細繩掛在手指上晃蕩，“有點類似人的命，天註定？”

聞人笑真正想知道的是尹圓究竟需要吸食什麽？為什麽不能說？是因為這不能選的東西，很難啟齒嗎？

聞人笑清楚她如果問了，尹圓也只會轉移話題，她沒有問，一人一鬼安靜地走到了五樓的空教室。

教室的一角堆滿了紙箱子，只剩下幾套桌椅。

她們沒有開燈，鬼魂狀態下的尹圓自帶發光功能。

雖然只是淡淡的銀光，可等她將那個小鬼也放出來之後，兩個發光體，足夠聞人笑看清教室內了。

這樣也不怕別人路過，看到燈亮著會被引過來。

鎖魂網轉為一條繩索困在小鬼的雙手上，小鬼懨懨地蹲在角落裏，背對著她們倆。

聞人笑只能看清她的背影，這是個女鬼，長發有點蓬亂，身上的衣服也多處破損，染了血漬。

尹圓將手裏的繩子遞給聞人笑，示意她可以開始問了。

聞人笑看著女鬼身上的血漬，心裏有了些害怕，她已經在腦子裏猜測女鬼是死於什麽？

恐懼源於未知，她越猜心裏就越害怕，害怕女鬼回頭的樣子。

雖然害怕，聞人笑還是深吸一口氣接過了繩子，尹圓沒有放手而是湊近聞人笑，“她用鬼力修覆過自己的樣子了。”

聞人笑不由松了一口氣，尹圓松開手，聞人笑將繩子握在了手裏。

她向前走了幾步，拿出了工作狀態，“您好，您叫什麽名字？”

尹圓站在她身後，聞人笑能感受到有道視線一直註視著自己，砰砰亂跳的心臟平緩了下來。

女鬼蹲在角落，對聞人笑的話充耳不聞，好像想在角落畫個蘑菇。

聞人笑又走近兩步，現在她和女鬼的距離只有半米了，她再怎麽深呼吸，也說服不了自己再走一步了，“我們是特別行動所的工作人員，您如果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可以和我們說？”

有些鬼魂是因為地府的工作失誤流落人間，這些鬼往往不清楚自己的處境，需要指引。

女鬼依舊不說話。

聞人笑並不準備拉手裏的繩子，她開始和女鬼套近乎。

七八分鐘過去後，蹲著的女鬼稍微動了下，改為側過身對著聞人笑，頭發擋住了她的臉，聞人笑還沒看清她的臉。

又過去了十幾分鐘後，蹲著的女鬼坐下了。

聞人笑覺得可以問一個想問的問題了，“您是繆慧禾嗎？”

原本安靜的女鬼突然站起身，她猛地舉起身前的箱子，胡亂甩出去。

女鬼起身的同時，尹圓上前一步將聞人笑拉進了懷裏，帶著她後退到教室門口，“別傷到了，”尹圓說完再次走近正在摔箱子的女鬼。

這會兒功夫，女鬼已經摔了五六個箱子，尹圓收緊了手裏的繩子。

女鬼的動作停了下來，她的手腕因為尹圓的動作，感受到輕微的灼熱感。

女鬼猛地盯住尹圓，尹圓松了松繩子，“火氣別這麽大，大半夜的，孩子們都睡了，”女鬼一臉憤怒，還想摔箱子，尹圓搖了搖手裏的繩子，嘴角輕挑，“剛才只是警示，你再動，手腕怕是要燒起來。”

一分鐘後，聞人笑安撫著蹲在角落裏的女鬼，“你別怕，我們不是壞人。”

尹圓對聞人笑勾了勾手指。

聞人笑走到尹圓身邊，不等尹圓發問，就將剛才沒來得及說的事和尹圓說了一遍。

剛才女鬼扔箱子的時候，聞人笑已經看清了女鬼的臉，女鬼看著至少三十歲了，絕不可能是繆慧禾。

尹圓的中指撫過下巴，她走近蹲在角落的女鬼，“你吸食了盧雪菲的眼淚？”

女鬼還記得她剛才威脅鬼的樣子，哆嗦了一下。

尹圓輕輕動了一下繩子，女鬼哆嗦著點了點頭。

尹圓笑了笑，“盧雪菲是為了繆慧禾哭？”

女鬼聽到這三個字，表情再次變得憤怒，她又想起身砸東西。

女鬼還沒動，她手腕上的繩子又動了動，女鬼又蹲好了，半晌，女鬼悶悶地，“恩，”了一聲。

尹圓故意皺了皺眉，沒有主動為聞人笑解釋，她和女鬼的對話。

聞人笑註意到她的表情，稍加思索，猶豫著問“組長，她吸食了眼淚後，會和眼淚的主人共情？她吸食了盧雪菲的眼淚，所以對那個名字那麽激動？”

尹圓低頭看著聞人笑，眼裏有點躲閃，隨後語氣輕快地誇了聞人笑，“小孩真聰明。”

聞人笑追問，“是所有的鬼都會這樣產生共情嗎？”

尹圓笑了下，好像在壓抑著什麽情緒，“只有吸食沾惹情的東西才會。”

不等聞人笑發問，尹圓轉移了話題，她看著女鬼直接問，“荊爽的頭發是你剃光的嗎？”

提到這兩個字，女鬼的反應比剛才更劇烈，她不顧手腕上的繩子，站起身狂砸東西。

尹圓再次制止了女鬼。

聞人笑站在尹圓的身後看著她，她很想問一個問題，可是她知道，她問了，眼前的鬼差也不會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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