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澈整理裝備的時候一直偷瞄陸北誠，他的臉上畫著偽裝迷彩油，他看不清他的表情。事實上即使是在平時他也不大知道陸北誠的真實情緒是什麽，從高中兩人分開之後到幾年前開始共事。他發現陸北誠越來越難琢磨了。

陸北誠將手槍放好擡頭看衛澈，“有什麽話直說。看我幹嘛？”

衛澈一直在等的就是他這句話，他急忙湊到陸北誠身邊，“你在施洋那裏是不是查到了什麽？”

陸北誠整理頭盔的手一頓，他推了衛澈一把。“坐回去，一個大男人這麽八卦。”

衛澈一臉不甘地坐回自己的位置。嘁——不說就不說，反正你遲早是要栽在顧雲初手中的。

陸北誠擡手將脖子上戴著的戒指摘下放在一旁的袋子裏。從前他出任務摘下戒指的時候，他唯一的感覺就是遺憾，如果他在任務中犧牲了。他都還沒能知道那個女孩子是誰；可是今天他摘下它的時候更多的卻是不舍得，如果他沒能平安歸來，他無法想象顧雲初會怎麽樣，他留給她的。除了回憶就是無窮無盡的痛了。

衛澈註意陸北誠的動作。他混跡花花世界這麽久。又怎麽會看不懂陸北誠的表情是什麽意思，“其實這次任務你可以不來的，我們能完成。”

陸北誠將袋子放在一旁。他曲膝蹲下將背包的拉鏈拉上。“可是我加入的話，可以節省時間，也能降低傷亡率。別那麽多廢話了，準備一下吧。”

衛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揚聲道:“整理裝備。”

他挺佩服陸北誠的，以他的軍銜，很多任務他其實不需要親自參加的，可是每每有較難的任務時，他永遠都是沖在最前面的那個人。

陸北誠靠在椅背上積蓄體力，每次執行任務前他們都會寫一封類似於遺書的信給家人，他從前是不寫的，他的父親就是軍人出身，他的父母了解他的職業的危險性，很多事不需要他多交待。

今天出發前他拿著那張薄薄的紙楞了很久，那是他第一次覺得手中的紙張有千斤重，他的信是寫給顧雲初的，他其實有很多話想說，只是當他以一個奔赴戰場的戰士的身份去寫那封信的時候，他突然覺得語言大都蒼白無力，最後他只寫了一句:我走了，照顧好自己。

有那麽一瞬陸北誠覺得自己很殘忍，如果他不寫信給她，或許她的傷心會少一點，可是她也會很快忘了他，他自私地給她留了遺書，無非是希望如果他真的出了意外，多年後顧雲初還記得她曾經遇見過他這麽一個陪她走過一段路的人。

看，他多自私。

森林中漸漸起了霧，月光穿過層層濃霧照在林中，顧雲初扶著樹幹彎腰*著四處看了看，她的方向感並不好，甚至算得上是糟糕，她被困在林中怎麽都走不出去，這個地方她已經是第三次轉過來了，她想，她大概是迷路了。

她摸索著往前走了幾步，想了想又退了回來，大聲喊:“有人嗎？”

林中靜悄悄的，也是，這麽晚了，怎麽會有人呢？

不遠處突然響起砰——的一聲，這個聲音顧雲初再熟悉不過了，她午夜夢回時總是聽到的聲音，她不會記錯的，那是——槍聲。

大著膽子往槍聲傳來的方向走了幾步，顧雲初緩緩地吐了口氣，怎麽辦呢？到底要不要過去？

林子那頭有嘈雜的聲音傳來，像是一些人在討論什麽，那聲音漸漸地低了下去，顧雲初雙手扒在樹幹上探頭看了看，小心翼翼地繼續往前走。

反正她迷路了，橫豎都是死，不如死得敞亮些。

林中的空地處躺著一個人，一個男人，他背對著顧雲初，顧雲初看不清他的臉，卻依稀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

四周再沒有其他人的動靜，顧雲初彎著腰小心地挪到那人的身邊，待走近了才發現他的衣服上全是血，黑色的西裝已經被浸濕了。

她伸手想扶那人起來，只是她剛一動，就有血從他的身側迅速流了出來，顧雲初的鞋很快就泡在了一灘血水中。

待看清那人的臉，顧雲初全身的力氣瞬間消失了，她跪倒在地上抱著他嚎啕大哭，“陸北誠，你別嚇我，你醒醒啊……”

滿手的鮮血刺激著她的感官，顧雲初緊緊地抱著陸北誠，“有人嗎？求你們救救他，救救他……”

“北誠……”

顧雲初從床上猛地坐起來，她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氣，胸口處疼得厲害，臉上的淚水提醒著她她剛才做了多麽痛苦的夢。

眼前是熟悉的房間，墻上的鐘表顯示現在是淩晨兩點，表針滴答滴答的聲音在空曠的臥室回響。

顧雲初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平覆了自己的心情，她掀開薄被下床，腳剛觸到地板，腿上一軟，差點摔倒在地上。

浴室的燈光比其他地方的要亮一些，這屋子的裝修是顧雲初住進來之後才換掉的，從墻壁、燈具、窗簾，甚至是一些小的擺設都是她親自去選的，從未假人之手。

氤氳的霧氣很快升騰起來，顧雲初不敢讓水碰到傷口，只好拿了毛巾細細地擦著額頭，她有一點近視，瞇眼看著鏡中人有些朦朧的臉，顧雲初伸手扶著一旁的墻壁緩了一陣。

她還是有些腿軟，大約是很久沒做過這樣的夢了，她心下忐忑得厲害，陸北誠剛出任務她就做了這麽血腥的夢。

“別擔心，他會平安回來的。”顧雲初幼稚地安慰了自己一會兒拍了拍臉才轉身出了浴室。

傍晚帶蘇以凡回來之後折騰了很久，她累得沒力氣做飯，將就著吃了個蘋果就睡了，現在卻是有些餓了。

顧雲初趿拉著拖鞋往樓下的廚房走，想著給自己煮碗面，最好是再加個雞蛋……

顧雲初的習慣很不好，她半夜如果醒來一定會餓，她又從來不肯委屈自己的肚子，必須要吃了東西才肯繼續睡，以前家裏的冰箱裏總是常備著各種甜食，後來陸北誠怕她總是半夜吃甜食不好，她只要下樓找吃的他就會起來給她做面條。

說起來和陸北誠在一起之前顧雲初是不吃面條的，同樣都是白面做的，她只吃饅頭，面條怎麽都吃不下去，可是現在半夜起來餓了就吃面條幾乎成了她的習慣。

廚房的燈意外的亮著，顧雲初走過冰箱時順帶拿了盒酸奶，除了蘇以凡，這個時候不會有其他人在廚房了。

古人常說男子遠庖廚，可是顧雲初靠在門邊看著蘇以凡忙碌的樣子覺得甚是賞心悅目，他和陸北誠不一樣，蘇以凡大多時候給人的感覺是個翩翩公子，類似於古代的文人騷客，陸北誠就更像是個仗劍走天涯的俠客了。

“起來了？”蘇以凡不回頭也知道站在門邊的人是誰，她餓極吞咽唾沫的聲音弄得他只想笑。

顧雲初拉了兩把椅子過來，毫不客氣地從蘇以凡手裏拿過碗，“哇，你做了西紅柿雞蛋面。”

蘇以凡拿了筷子遞給她，“頭上的傷還疼不疼？”

顧雲初嘴裏塞著面條含糊不清地回他:“不疼，你昨天不是問過了嗎？”

“是嗎？”蘇以凡揉了揉眉心，“大概是我喝斷片兒了。”

他不再說什麽，坐在顧雲初對面把雞蛋都挑到她的碗裏，她受傷的事情他很早就知道了，當時想著有陸北誠在她身邊，她大概也不需要他這個哥哥陪著，就一直沒去看她，再加上那兩天事兒多，他們一直沒時間碰面，就一直拖到了今天才問她。

顧雲初洗了碗筷靠在窗臺上直勾勾看著蘇以凡，她睡得早，吃了面條之後精神恢覆了不少，也有了力氣和蘇以凡徹談。

蘇以凡仰頭灌下一杯白開水，頗有些受不了地抖了一下，“有什麽事兒就說，別用這種色瞇瞇的眼神看著我。”

顧雲初端著手中未喝完的酸奶湊到他身邊，“以凡，你酒醒了沒？”

蘇以凡嗯一聲示意她自己現在很清醒，她想說正事他也可以聽著。

“你們出任務的時候很危險嗎？”

蘇以凡半低著頭看著顧雲初一臉希冀的模樣失笑，他沒有正面回答她，只是放下水杯轉身背對著她撩起了自己的半袖，他的腰上有一道很深的傷疤，像是被什麽利器劃過一樣，暖黃色的燈光下顧雲初看得清晰，也看得心驚。

“這樣的疤痕，我的身上有大大小小幾十處。雲初，我不想騙你，你不是涉世未深的孩子了，有些事情你猜得到，可是它們遠遠比你想象中要殘忍得多。”

顧雲初後退一步將將穩住自己的身體，她的聲音抖得厲害，“所以，每一次執行任務，對你們來說就是在鬼門關走一圈是嗎？呵——我早該知道的，那個時候你出任務，每一次的道別用的都是永不再見的語調。”

蘇以凡伸手扶著她，“雲初，時間從來不等人，如果你還愛他，我想你知道應該怎麽做。好了，很晚了，早點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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