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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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宮中擺宴,月圓佳節也不該傷人倫之常,拜月祈福之後過了幾輪酒,思安便讓撤席罷宴,各人自回各家與親人團聚。

當空朗月星稀,又有清風拂面,霄漢閣周圍桂香滿園,正是金秋涼爽最好的時節,思安興致頗高,散席後沒有馬上離去,又到北山一座涼亭上坐了一會兒,來回走動,總算把一肚子桂花糕消化了,才就著宮人們引路的燈籠慢悠悠下山。

“聖人當心腳下。”

他們路過一段臺階,兩旁樹木茂密,雖近秋樹葉子已顯蕭索,但濃密的枝幹還是擋住月光,燈籠裏幾團小巧的光亮好像被夜色沖淡了一樣,恍惚模糊,在潑天的黑暗裏根本不值一提。

阿祿小心扶著思安的手臂。

未走到一半,他們遇上了帶著一隊人持火把上山的杜卉。

思安回東都的時候杜卉並未隨駕,前些日子溫行把他從別處招回接任皇宮禁衛軍軍使一職,統領皇宮戍衛。

思安被眼前的明亮晃得眼花,揉了揉眼睛才問:“杜將軍怎麽在此?”

杜卉向思安行了一禮,道:“成王殿下恐夜裏山路不好走,特命我等護送聖人下山。”

阿祿對思安小聲道:“正是瞌睡就有人送枕頭,一定是殿下惦記著聖人,知道天黑路陡特意派他們來給聖人開路。”

思安抑不住嘴角上揚,對杜卉道:“那便請杜將軍在前帶路吧。”

燃燒的火把長龍一樣在並不寬敞的山路排開,霎時照的黑夜如白晝一般。思安還沒走到山腳下,又遇到從另一條路過來的俞嵇卿。

俞嵇卿上前見禮,掃了一眼杜卉和護駕的禁衛,笑道:“皇兄有興夜游,怎麽沒帶上臣弟。”

杜卉朝俞嵇卿行禮,俞嵇卿不過淡淡點頭。

思安道:“在山上多呆了一會兒。趙王還沒下山,不如趁著杜將軍拿了火把上來與朕一同回去。”

俞嵇卿卻道:“今日月色正好,皇兄不覺得如此匆匆離去太過辜負良辰美景麽。臣弟在百花障準備了酒菜,想邀皇兄一聚,不知皇兄是否有興移駕。”

百花障是後山山廊排布出的一處小景,山廊蜿蜒走蛇以亭相連,當年沿著廊道擺上鮮花,順著山廊走勢,加之兩旁栽花,入內則如入了一個鮮花組成的迷宮一般,所以得了這樣的名,如今金秋也會擺上幾盆菊花,但早沒當年鮮花作障的鋪張,空留百花障一名。

思安還未作答,杜卉即道:“聖人,夜深露重不宜在山上久坐,還是早些回去吧。”

這倒奇怪了,思安轉頭看著杜卉,那張英俊的臉上唯有肅穆,像普通臣子對皇帝提出一個不痛不癢的建議,但是杜卉並不是會提出建議體恤上情的人。他身上那股驕兵的脾氣甚濃,原先就不太看得上思安這個窩囊皇帝。

而且他的話也並非對思安,更像是對著俞嵇卿。

俞嵇卿冷笑道:“杜將軍,難道本王請聖人共敘天倫你也要阻攔?”

杜卉一噎,單膝跪地道:“末將不敢。”

思安忙讓他起來,打著圓場道:“皇弟心意至純,杜將軍要護送朕下山,也是職責所在。”

俞嵇卿道:“皇兄真是太仁厚,咱們不說,難道讓這些不知哪來的下臣爬到頭上作威作福。”他的話也針對著杜卉。

思安笑了笑,“其實杜將軍說的也沒錯,如今天色也不早了。明月常在,要賞月也不急在一日兩日,夜裏風起來,冷風與酒一起灌下肚子對身子也不好,不如先下山去,改日再尋個別的去處賞月。”

俞嵇卿眼看有些急躁,上前幾步拉住思安的手。

“皇兄莫是聽他們胡說,哪有什麽風,再說現在也不晚。臣弟都已經準備好了,皇兄就賞個光好不好。”他又露出那種親厚卻並不過分的請求神情,還十分不善瞪了杜卉一眼。杜卉倒沒看他,目視前方似乎只盡責擔好護衛一職責,右手扶著腰間佩刀,手指在刀鞘與刀格的連接處動了動。

思安所知的杜卉性格直率張揚,並非能忍的人。此刻雖然冷著一張臉,他心裏多半對俞嵇卿的挑釁不滿。俞嵇卿的手勁不小,思安微微轉了轉手腕脫不開。

火把跳躍著照亮護衛們身上的甲衣,他們執矛佩刀,秋夜涼風裏,鱗甲也泛著冷光。

思安問杜卉道:“杜將軍,成王讓你上山……只是為了接朕下去?”

杜卉刻板道:“是。”

俞嵇卿毫不掩飾輕哼了一聲。

思安的目光來回在兩人臉上打轉,看不出什麽隱秘。

其實思安想問溫行有沒有什麽交代的,然而眾人都在,俞嵇卿又離得近,他也不能明著問出來。

杜卉上山沒那麽簡單,俞嵇卿的邀約恐怕……也沒那麽簡單。

也許是感受到思安的目光,杜卉又道:“成王叮囑末將一定護送聖人下山。”“一定”二字咬得略重。

思安的心跳咯噔一下。

俞嵇卿這時卻湊近思安,幾乎像在耳語一樣小聲道:“我知道皇兄愛慕成王,臣弟也一樣。”他語速極輕極快,快到思安除了睜大眼睛來不及有別的反應。

隨後俞嵇卿揚聲道:“那可正好,臣弟也邀了成王呢,此刻人恐怕已經在百花障等著,皇兄真的不來麽。”

杜卉動了動眉毛,面上出現疑惑,但仍然板著臉不多言。俞嵇卿眼中倒有幾分得意。

思安心裏已經掀起驚濤駭浪。俞嵇卿什麽意思,什麽叫“臣弟也一樣”,他為什麽專門請了溫行。

散宴時溫行早早離席,去前還對思安囑咐,夜裏睡覺不能再貪涼,一定要多加床薄被。思安知道溫行的家人也在等他,心裏很想卻沒有多挽留。

他以為杜卉是溫行離開後指派來的,現在看來或許並不是。溫行也許沒有下山。

思安暗自嘆息,拂開俞嵇卿的手,道:“朕方才好像有些著了風,眼下實在難支,恐怕只能辜負皇弟一番美意了。改日朕再另設席給皇弟賠罪。”

俞嵇卿一楞,連杜卉都多瞄了思安一眼。

俞嵇卿露出十分惋惜的表情,笑得卻和煦,道:“聖人龍體要緊,既如此,臣弟不再打擾皇兄了。”

杜卉也從鼻子裏輕輕哼了一聲。俞嵇卿仿佛沒聽到一樣彎腰告退,慢慢隱沒到火把不能照到的陰影裏。

思安心中忽起一念,又張口叫住俞嵇卿。

“皇兄?”俞嵇卿還執著禮,在五彩秀金蟒紋的袖子後擡頭,雖是詢問,眼中卻閃動著意料之中的了然,似乎早知道思安會叫住他。

思安不想看他這樣,半閉著眼輕聲道:“夜裏風緊,皇弟好自珍重,行前……三思吧。”

俞嵇卿眼中的了然被一絲驚訝代替,不過很快又將驚訝抹去,他垂頭將表情都掩下,道:“是,多謝皇兄關心,恭送聖駕。”

半山腰再往下山勢趨緩,思安在杜卉的護送下很快到山下,阿祿指揮小內侍把禦輦擡過來。

杜卉道:“臣還要上山巡視,就送聖人到此處。”

阿祿問:“將軍不送聖人回寢殿嗎?”

杜卉望了一眼山上的方向,因今夜過節,山上樓臺比往日多點了許多燈籠火燭,漆黑中輝煌得像憑空而起的仙闕。他眼中的不耐和擔憂之意再明顯不過,就映在這些不真實的倒影裏。

思安忙道:“如此杜將軍快去吧,萬事小心。”

杜卉也不多言,帶著人又拾道上山去了,行前留了兩個人繼續護送思安。

本是朗月當空,不知從哪裏飄來一片雲伴著呼呼的風聲一會兒就將月亮遮了去。四周越發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且風俞作俞大,秋寒也就陣陣上來。

這一夜也許註定不能平靜,送思安下山後杜卉帶人在後山搜尋起來,燈火相交的樓宇間又多出許多如星子一樣密麻攢動的火把,盡管被隱藏在風聲裏,調遣禁衛搜尋的囂聲還是忽遠忽近地傳來。

警覺地宮人早早閉了宮門,各宮各殿都靜得出奇。

思安回來草草沐浴更衣,躺在床上卻沒有睡意。就算知道俞嵇卿的目的多半在激將,他還是無法不在意。

他陪著夜風輾轉反側。對於俞嵇卿,溫行那天在馬車裏解釋過,他相信溫行不會騙他,可俞嵇卿呢。

到底用了多大的意志才沒有隧了俞嵇卿的激將,只有思安自己清楚,他這麽做也只是因為溫行不希望他去。派杜卉來護送是溫行的意思。

而且他也擔心溫行。

他摸不準俞嵇卿的用意,若是單為了爭風吃醋那也還好些。

這位趙王在舊都時就神通廣大,不可能沒有自己的探子和耳目,思安不覺得自己和溫行的事能瞞過有心人,被趙王得知也不算意料之外,不過俞嵇卿回東都時間不長,何以這麽快就瞧出端倪。

思安不可避免想到宦官們。

奉成一到應徽後老實得出奇,連邵青璃被押回宮也沒追究,好像真信了賢妃只是回宮養病的說法,總管行宮之權也索性甩手讓給阿祿。

思安一開始以為他為蘇永吉的出逃而來,但他不僅沒有提過半句,甚至一點他與此有關的蛛絲馬跡都沒有,像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經的左膀右臂逃出皇宮一樣。

溫行追查不到蘇永吉的行蹤後看著松懈放棄,也不再嚴查,可思安知道溫行並不會輕易放過。

今晚搜山事出和因,思安拿不準。

隨風亂舞的樹枝在窗紗上陰森森地張牙舞爪,思安心裏揣著這些有的沒的竟也迷糊起來,忽然外面有些響動,聲音藏在風裏,與單調的風聲相比有些突兀,驚醒了思安。

“是誰在外面?”

阿祿也已經睡下了,披著衣服護著燭火挑開重簾進來。

“啟稟聖人,是淑妃娘娘身邊的宮女在外敲門,她說淑妃娘娘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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