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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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妙蘊的宮女一臉焦急,許是在冷風裏站得久了,鬢發蓬松面如白紙,進屋前還不停地哆嗦。

“原先月色好,淑妃娘娘說想在山上走一走再回去,便帶著奴婢到到各處逛了去。”

“只帶你一人去?”

“娘娘嫌人多不清凈,只留奴婢掌燈,讓其他人都先下山去。”

“好好的娘娘怎麽會不見?”

“娘娘帶著奴婢一路逛,奴婢也不知怎麽的,許是是被山上的燈瞇了眼睛,逛著逛著娘娘……就不見了……”

阿祿不怎麽相信,道:“怎麽能逛著逛著就不見,定是你小妮子貪玩丟了娘娘。”他如今是聖人面前最得力的內侍,暗裏又有溫行撐腰,在宮人中極有威勢,忽然板著臉訓起人來,嚇得那宮女怕得瑟瑟發抖哭起來。

思安朝阿祿擺擺手,聲音溫和道:“你仔細想想,是在哪裏和你家娘娘走散的。”

那宮女抽噎兩下,回憶道:“本來……娘娘快要和奴婢下山了,走過一個石洞,出來看到紮的兩座結彩的燈樓,奴婢覺得好看,要幫娘娘取個燈籠拿著玩,沒想到……回頭娘娘就不見了。對了,是在南山道上,那兩個彩樓子就紮在路邊。奴婢開始還以為是娘娘同奴婢鬧著玩,躲起來嚇奴婢,可是四處找遍了都沒看到娘娘,這時禁衛帶了好多人上山來,說是要找人,奴婢害怕,所以就下山來了。求聖人恕罪,奴婢並非要留娘娘一個人在山上,但是奴婢實在找不著了,怕……怕……”那宮女越說越小聲,再不敢說下去。

思安神情凝重,沈思了片刻閉了閉眼,再睜眼時起身拿起外袍。

阿祿忙幫他尋腰帶和鞋子,“聖人這是……”

思安道:“留些人守在殿中,其餘的跟我去找阿馮。”

阿祿忙勸道:“外面風大,聖人何苦親自跑這一趟,若是吹出病來如何是好。讓奴帶人去吧,聖人在殿裏等著。杜將軍那邊聖人也大可以放心,奴能說得上話。”

思安這次卻異常的堅持,“不好,必須得我去。”

阿祿勸不下,只好點了幾個眼明機靈的宮人一同去找,去之前思安還特意交代,不要帶太多的人。

此時杜卉在山上帶著禁衛搜尋,山下亦有人把守,聽說聖人深夜要上山,負責把守的步兵都虞候很是為難,說要先上山稟明杜卉。

思安卻怕一來一回耽誤時間,讓禁衛一面上山傳信,自己先帶著阿祿上去。

那都虞候是杜卉手下親信,久來已知今上自登基就大權旁落,他守著宮城,見聖人的面卻不多,現在整個皇都都在他們宣武軍控制之中,他也染得軍中一些習氣,心裏並沒把無權而孱弱的皇帝當回事。他面上潦草應著思安,思忖杜卉在山上搜人要緊,聖人忽然出現一個不慎壞事可就糟了,但連他們成王平日對聖人都是客客氣氣的,他怎麽能當面違拗,於是派了十幾個人“保護”思安。

思安知道自己使不動這些人,一上山就讓自己帶來的宮人們四下尋找,不久即在南山一條小徑拾到了一方華麗的披帛,正是馮妙蘊宴上披著的。

思安的心完全沒有因此放下,反而提得更高了。

此處已經離百花障不遠了。

百花障本來就在靠近山腳之處,上山前思安特意多問了一句,得知溫行和俞嵇卿都還在山上。

他不是不知道此時自己上山很不妥,可不能丟下馮妙蘊不管。

最好的情況是馮妙蘊只是不慎迷了路和宮女走散,最壞的可能,就是俞嵇卿拐走馮妙蘊然後故意放宮女下山報信。

但不管是否有人帶走馮妙蘊,她留在山上都是危險的。她很有可能被卷入一場紛爭當中。思安對俞嵇卿的手段心裏沒底,如果真是他設計,自己不來馮妙蘊會被怎麽對待,就算沒有設計,馮妙蘊若是誤打誤撞碰見什麽也很不好。

無論因圖謀還是私情,溫行都不會輕易要了思安的命,這點思安很相信,但這並不意味著溫行會在意其他不相幹的人的性命。

即使馮妙蘊只是走散什麽也沒遇上,被杜卉的人尋著。杜卉也不是會顧及宮裏人臉面的主兒。

思安只是怕馮妙蘊會遭薄待,怕她有個萬一。

眼前已有個邵青璃被波及,思安不想馮妙蘊也入險境,他無法安心在寢殿坐等,必須親自來。

不遠就能瞧見百花障曲曲折折的廊道,“護送”的禁衛不再向前一步。

領頭的禁衛道:“杜軍使說成王殿下自有安排,我們搜尋卻不能驚擾此處。”

思安拿著手中的披帛心裏發緊,周圍都已經找遍了,沒有馮妙蘊的蹤影。

思安有些躊躇,百花障裏不僅廊亭多,山廊還建成覆式,中間用墻隔開,只隔著一段留出洞門和漏窗以供賞景,廊外有廊,廊後是亭,亭後又連接回廊,層層套套一眼也望不到頭。忽而他看到曲廊裏一末麗色從花窗後飄過,雖然遠遠的很快轉身不見了,但那身形仿佛是馮妙蘊。

思安大急,怕禁衛攔他,隨意指了幾個方向讓他們去找,趁人不註意一溜小跑上了山廊。

阿祿時刻註意著他,雖不知道思安為何忽然急起來,但照著思安的心思沒有聲張,又想既然成王就在此處,應當不會有什麽危險,一溜煙也跟了上去。

禁衛發現時要追,又不敢踏入半步,喚了兩聲聖人,領頭的禁衛很是踟躕,到底追還是不追。這麽一耽擱,兩人都跑遠了。

思安只看到一個影子,入了百花障被長短反覆的廊停迷了方向,常常一不小心就走到死胡同裏,又折回穿過洞門從另一邊再走一遍。

被秋風拋揚到半空的掛幔也遮擋了一部分視線。迎著這樣的冷風,思安額上卻冒出了汗。

事後回想起來,當時他就應該有所察覺,山下各個入口把守嚴密,何以到了百花障多一個人影都不見,即使溫行囑咐禁衛不能靠近,難道他自己就沒有派護衛把守。

那時思安只急著找人,來不及細想許多。

又穿過一道粉墻,遞增而上是一段疊廊,三段長短不一的臺階通向一座鴛鴦亭,思安終於找到馮妙蘊,見馮妙蘊身邊並無他人挾制,他松了口氣。

一顆心剛放下沒多久,聽到鴛鴦亭中的說話聲時又提了起來。

那座鴛鴦亭在百花障高處,站在上面可俯視百花障幾乎所有景色,這一段疊廊大概十數丈長,廊亭之間還隔著一堵墻。馮妙蘊就依在墻上一扇花窗邊,或許也聽到了人聲,沒有向前走,而是隔著窗子向斜上方的鴛鴦亭張望。

思安放輕了腳步慢慢走過去。

鴛鴦亭四周擺放了盆栽丹桂,正好隔擋了花窗可見的那一點範圍,也使亭中人不易察覺窗後有人。

站在窗後看亭中的兩個人影,勉強可分辨出誰是誰。

“……他連邀約都不敢來應,即使知道你在這裏他也不敢來……”俞嵇卿的聲音高揚,好像喝醉了,語調含糊又興奮。

思安用力屏住了呼吸,亭中一人是俞嵇卿,那麽另一人,該是溫行了。

果真隔著花格和樹葉的陰影看到了那個高大熟悉的身影。

溫行背對著花窗,並沒有接俞嵇卿的話。

“我們俞氏怎麽會生出這樣不肖子孫,如此懦弱無能,玷汙了姓氏。這樣的人居然當了皇帝,你說他配嗎?”俞嵇卿話裏滿是鄙夷,思安早知道很多人怎麽看自己,但還是感到背後發寒,無法將與他言笑晏晏的俞嵇卿和此刻的俞嵇卿聯系在一起。

俞嵇卿和他當然不如面上做著的親厚,但若是這麽討厭他,平日又何必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樣。

溫行依舊不作答,俞嵇卿卻越說越起勁,他借著醉,半哭不笑傷感道:“你為什麽這麽護著他,他聽說我約了你掉頭就跑了,你寧可拿自己做誘餌誘引那些人出來,你為什麽不相信我,我真的沒有……真的……我要是害他,何苦還邀了你,我真的不知道那些閹人的打算。要是我先遇到你就好了,你說我哪樣不比他強?”

思安心裏有什麽轟然塌陷,什麽誘餌引誘,溫行在拿他自己犯險嗎。

腦子裏很快將今晚的事串聯起來。

有人要對他不利,所以溫行早早派人護送他回寢宮,不讓他在山上逗留,並讓人封了所有下山的通道在山上搜找,那些人無處可去,又找不到原來的目標,最後只能往百花障來,即使知道百花障有溫行在,但有一線生機一定會來,或者說正因有溫行在,他們拼死一搏找出路,一定會把矛頭指向溫行。

溫行要捉住的人,大概是一直隱藏在暗處的蘇永吉,或許還有同夥。單是蘇永吉一人,不可能逃離皇宮又躲過這麽多日的追捕。

而俞嵇卿當然是可疑的,他想留自己在山上。況且,準備宮宴的地方是他選的,督辦宮宴他也有插手。

思安嗓子眼裏酸酸的,很想馬上叫溫行快離開,不要做這麽危險的事。未知溫行那邊已察覺他躲在窗後。

原來四周雖看著無人,溫行的護衛早已躲在暗中,思安身上沒有功夫,他們藏得嚴密,所以沒有發現。

護衛在俞嵇卿和思安他們都看不到的地方朝溫行打手勢,溫行霍地站起來。

俞嵇卿一驚,擡頭看著他,朦朧醉眼裏似乎有了幾分清醒。他也站起身,剪得秋水的雙眸含情脈脈註視著溫行,手指撫上他剛毅的臉頰,軟弱無骨一樣倒在溫行身上。一邊說,一邊扯開自己的腰帶衣襟:“我知道你覺得他這樣的好拿捏,可是他又能幫你什麽,你為什麽不選我,你想要的我也可以給你,你想殺誰我就幫你殺誰,我絕對不會作出他那般好像誰也不想得罪的假惺惺姿態,我比他好上百倍,千倍!”

思安眼疾手快,在馮妙蘊叫出聲之前捂住了她的嘴。或許因為眼前的景象和思安的忽然出現,馮妙蘊的臉色白慘慘的,雙眼驚惶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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