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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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近深秋越是蕭索,夜裏風寒,幾場秋雨下來,已經到了夾袍上身的日子,對於正在養傷的人,似乎涼爽些也更好。

為方便大夫診治,思安與溫行自回到栗陽便共住在栗陽府衙後的一間大屋子裏,東捎隔出臥房,並排擺上兩張床榻,就是兩人養傷之處。

溫行體健恢覆快,不曾臥榻修養,不多時傷口結痂,再過一陣便可稍作活動。思安傷中纏綿床榻多日,有兩回半夜發熱,虧得溫行睡在近旁及時發現,待終於見好些,整個人又瘦了一圈,面色蒼白如紙,袍子裏穿了幾層還顯得空蕩蕩的,竟有些弱不禁風之態。

傷漸漸好後溫行事務頗為繁忙,屋子外間讓他改成臨時廳堂和書房,時常聚集僚屬商議事情。思安連傷帶病日子無聊,能下床後不時躲在隔扇後偷看。偶爾被溫行逮住,總要被拎回榻上。

魏州軍使來見過思安,這位軍使是現任天雄節度使的兒子,聽阿祿說與溫行的妹妹定了親事,總管溫行叫兄長。溫行與天雄節度使關系緊密,此次率軍深入,便有天雄軍支援接應。

杜卉被溫行以護駕不力為由當眾杖責,並降職削官。

那天晚上杜卉經思安提醒也註意到對方的弓箭手瞄準了溫行的破綻,正好從後面跳出來的思安就在眼前,杜卉擔心溫行安危,情急之下把思安推過去擋箭。

溫行當時看見杜卉動作,來不及阻止,在思安撲過來時,略用了些力氣扶了思安一把,正好偏過角度去了些力道,不然那一箭若正射中,恐怕思安小命危矣,即使如此,箭簇透入思安身體不淺,還是讓思安險些去了半條命。

杜卉的罪行說重一些是謀害君王。思安不以為意,覺得罰不罰杜卉也沒什麽。他心裏倒有些希望杜卉推他這事沒發生,應該說是暗自小小地希望溫行並沒有發現杜卉推過他,反正擋都擋了,好像自己撲過去而不是被別人推過去,就能讓溫行多欠著他一點什麽似的。

他想讓溫行欠他的,最好欠到還不清。

但也只能想想。

溫行對杜卉的懲罰也不像思安想的那樣簡單,當時雖然混亂,看見杜卉推思安的人不少,況且他事先的確將保護思安的任務交給杜卉,護駕不周反使聖駕有損,不罰難以服眾。

在溫行授意下下,思安給原栗陽令鄭昇加官。溫行不知如何做到,居然拿到了那枚被老皇帝遺忘於亂中的寶璽。

阿祿把寶璽捧出來的時候,思安驚得目瞪口呆,怪到溫行居然敢撇下奉成一將他一人帶走。

給栗陽令加官的旨意和幾道溫行授意的詔書一下,正可以澄清餘漸散播溫行弒君的謠言,傳到餘漸和奉成一那裏不知會不會把他們給氣吐血。

鄭昇被溫行調往汴州去,臨走前與思安拜別,雙手捧著一封血書。

栗陽守將與栗陽百姓曾經上奏請求朝廷救援,可惜這封書信沒能送出去,就算送出去也等不來什麽。

他舉著血書為其開門降於叛軍的行為請罪,希望思安能夠將罪責都降於他一人身上,不要怪罪戰死的前栗陽守將元守擎、其他栗陽官員以及栗陽城中百姓。

栗陽是死守不成迫不得已才打開城門,陳敬嚴雖首鼠兩端,入城以後並沒有使人搶掠百姓,也是當時已無可搶,城中百姓因此得以存活。

思安接過血書,仿若手捧千金。他又如何能歸罪於他們。

於政事相關無一不提點思安該如何做的溫行此時卻沒有多言,也沒有任何眼神向思安示意,最後思安加封元守擎為郡公,以彰其忠心,並嘉獎城中其他官員和百姓,以詔書傳達。說是封賞,除了一道詔書,思安無物可賞,還是溫行安排厚葬元守擎,獎勵官員,安撫百姓。

溫行說,元守擎和鄭昇,都是大景的忠臣。

可是元守擎已經戰死。鄭昇離開之前不僅拜別思安,還與溫行辭行,言談之間唯溫行馬首是瞻,對於溫行的敬服與對思安也不遑多讓。

溫行從外歸來,思安正趴在窗臺看外面將圓未圓的明月。再過一日就是十五,雨後天朗氣清,萬裏無雲,正是明月皎潔時。

屋裏只點一盞燈,月色如水,踏著月色歸來的人仿佛身上都沾了冷意,而在窗臺下的思安則如被一層不太真實的薄光籠罩。

“怎麽坐風口,當心夜裏又不舒坦。”

溫行過去關了窗,湊近時思安聞到似有似無的酒味。

“你傷不是沒好麽,怎麽能喝酒。”

溫行自顧脫靴更衣,聞言好笑,轉過身捏了下思安的涼涼的鼻頭,道:“你自己吹風且管不住,還來管我。”

近日養傷兩人同吃同臥,按思安的想法,也算有些共患難的情意,彼此熟悉起來,思安也不像先前那麽局促羞臊,但是遇上溫行這樣有些親昵的舉動,臉難免會發熱。

思安要幫溫行換衣裳,被溫行嫌他笨手笨腳推拒了,他喝了酒身上燥,三下五除二把扯開覆體之物,大咧咧坐在榻上。

思安想避開眼,又忍不住偷偷看。他們住在一起這麽久,又要清理傷處又要換藥的,彼此早把該看的不該看的都看遍了。

可惜什麽都沒能發生。

兩人都有傷在身,尤其是思安,傷中帶病,月餘的日子只能養傷,雖同住一間屋子,卻是分榻而眠,也是因為受傷,怕相互壓著。

但是兩個男子住在一起,哪有遮遮掩掩你避著我我避著你的,溫行本不愛拘小節,所以思安時常能看到些他想看又不敢看的畫面。

溫行隨意伸展著身子,胸膛和腹部肌肉緊繃,起伏線條明晰,腹下傷疤新長嫩肉不算難看,反而有些野性難服的意味,若是站起來,窄腰翹臀的,那意味更明顯。思安常想若能在他腹間臀上摸一把就好,但沒什麽膽子。健碩的雙腿曲起,巨物尺寸有些張狂,蟄伏在腿間陰影裏也不能忽視,光影移動要見要不見的。

思安不由得臉更熱起來。

溫行笑罵道:“再瞧就給你瞧出火來了。”

思安忙轉過頭去,好像什麽都不知道一樣。

溫行笑道:“看你往哪躲。”

說著就這樣光著身子撲過來,渾身找著思安的衣帶胡亂翻扯一通,間或撓了兩下思安的腰,思安推不開他,又極怕癢,忍不住喘氣笑起來。

顧及思安身上傷還沒好,溫行只是小施懲戒點到為止,一只手墊在思安背後,雙腿撐著並不把重量落下,略鬧了一陣就收了,幹脆也除盡思安的衣物,兩人一同就著準備好的熱水擦身清洗。

睡前相互給對方抹藥,輪到溫行給思安抹時,思安又經不住癢癢,不自然動起來。

“坐好了。”溫行固定住他的肩膀。

“今日聽說阿祿帶你出去,去了哪裏?”

思安能下床後就很不耐繼續鎖在屋裏,總想出去轉轉。栗陽不大,才剛受過戰火,街市不興,思安虛得很走不了多遠的路,在府衙臨近的市坊略轉轉就回來了。

如實告訴溫行。

溫行道:“栗陽確實小些,汴梁比這大,城裏河多,舟楫南來北往,行走要靠河上架的虹橋……”溫行說起汴梁的運河碼頭和市集。思安心裏攢了個念想,來日能到河上的虹橋看看那些船只就好了。

溫行揉開藥膏慢慢敷在思安傷處,藥香幽幽。

不聞蟲鳴,夜色靜謐,一切正是剛好。

上了藥,溫行又在他傷口端詳片刻,手指輕輕撫過傷口周圍,道:“過些時日就該好了。”

思安的肩膀終於擺脫他的壓制,扭頭笑道:“這兩日夜裏睡著都覺得發癢。”

溫行道:“可別撓了,明日讓大夫瞧瞧是不是給你換別的藥。”

思安看了一眼溫行腹部,羨慕道:“你怎麽好得這麽快呢。”

溫行笑而不言,替思安套上裏衣,系好衣帶,扯平衣擺。

“待養好傷後,聖人就該回東都了。”

思安本在給自己穿褲子,聽著動作一頓,低頭也不笑了。

近日溫行不大稱思安為“聖人”了,也不拘什麽禮數,至多在外人面前做做樣子,私下裏開玩笑,思安說要特赦溫行“不敬之罪”。溫行有這樣的志向,又有這樣的作為,換別的皇帝一定覺得他大逆不道得很。思安不太願意聽別人稱自己“聖人”,溫行也罷,旁人也罷。

溫行道:“奉公已先聖人一步回東都,聽聞聖人受傷,十分關切,已派內侍和禁軍前來迎駕,不日就要到栗陽。”

思安驚訝,奉成一居然自己先去了東都。

東西兩座都城並立百餘年,不僅皇室宮苑齊備,世族官員一樣在東都有宅院和產業,東都畿周圍還有守衛防備,雖東都畿已在溫行控制範圍,宦官和世家貴族勢力也不小。奉成一大概得知溫行挾著皇帝和玉璽,他帶一幹宗室往蜀地占不了什麽好處,所以幹脆趁著大景在東都餘威尚存,自己先往東都去。思安不知他何時去的,他養傷有些時日,若奉成一去得早,完全足夠他在都城布置經營,時候到了,再派人將他接回去。

心裏不安起來。

“他們……要來把我接走?”

“是。”

“那你呢?”

溫行道:“臣亦會隨聖人一同往東都。”

“那回了東都以後呢?”

“回了東都,奉公應當會為聖人補辦登基大典,昭告天下聖人繼承大統。”

然後他禁於內宮,又要在奉成一手下過活,恐怕和溫行也不能常見了。

“聖人還是不願意去東都?”

眼見就是牢籠深淵,有去無回。要是可以,思安想一輩子呆在小小的栗陽城,和溫行一直這樣,給他當個跟班也好,哪裏也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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