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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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也知道,是自己異想天開,一廂情願了。

奉成一不會讓他徘徊在外,溫行也不會。

溫行道:“臣亦覺得聖人宜早日回東都。”

思安看著他,嘴唇翕合沒發出聲音。

溫行眼中難以見底,只有一樣東西浮於表面,那就是志在必得。

他們相距很近,同坐一榻,方才還嬉鬧親昵,也相距很遠,遠的是思安的心事和癡願。他那麽喜歡溫行,明知與他廝混是不清不楚,不論他心中到底把自己作何想。

聽阿祿說,溫行在汴州已有家室,他因早年行伍奔波沒有正經娶妻,但並不妨礙納妾生兒育女。至於有沒有豢養男寵,阿祿不得而知。有男色之好不是多麽新鮮的事,只是未必總像思安這樣懷著一腔癡心而已。

老皇帝那些年愛男寵愛得跟什麽似的,也沒見少生些皇子皇女。

近來思安很少在夢中見到駭人的鮮血和殺戮,取而代之是讓他害羞又欲罷不能的旖旎春光,有時候在夜裏懷著難平的心緒醒來,他會一動不動註視睡在另一張榻上的人,似乎只在近旁就能得到某種撫慰。

他總是一直睜著眼,直到頂不住睡去。

若回東都,溫行與奉成一之間必有較量,思安沒有置身事外的立場。

他知道自己守不住俞氏江山。

諸如溫行和餘漸等,都不是大景護國良臣,內侍奉成一也非善類。

奉成一放棄西行計劃改去東都,定會想盡辦法遏制溫行,而溫行不可能坐以待斃。

思安作為提線木偶一樣的皇帝,線提在誰手裏,由不得他自己。

奉成一對思安不好,或說根本沒將思安放在眼裏,老皇帝還在時,奉成一對老皇帝還有些主仆之情,況且老皇帝尚有權和人握在手裏,完全可以與奉成一對抗。思安只是奉成一推上帝位的棋子。

但是棋子終歸要有用,奉成一不在意誰在皇位上,卻絕對不希望天下就此落入俞氏以外的人手裏,如果俞氏亡盡大景不在,不管誰做皇帝都不會容得下奉成一這幹人等。除俞氏之外,奉成一都會盡力壓制。

背後忽而升起一陣寒意,深秋涼風透過沒關緊的窗戶走漏,火光不定,他聽到自己心跳加快。不期然在心頭冒出的某個念頭像躲在暗處的猛獸,趁人不備跳出來,張著血盆大口。

敏銳如溫行,當然不會遺漏思安一絲細微的變化,燭火的不定使得他的面容時暗時明。

“聖人想借奉公之力對付臣?”

像被這話刺中一樣,思安立刻搖頭。

溫行語氣聽不出喜怒,反似讚同道:“不失為一種方法,歷來重用內宦之君,非不知宦官勢大之禍,皆深谙制衡之道而已。”

思安害怕起來,他想解釋,正好外面有溫行的屬僚求見。溫行披上外袍,到廳堂與來人略說了幾句,並不能言盡,又轉到屋內,將衣服鞋襪重新穿戴好。

思安尤有些呆楞,溫行拍了拍他的臉,道:“今夜還有事,你先睡,別蹬被子。”說罷同等在外面的人就著月色走了。

思安傍著燭影,聽到他們的腳步聲走遠,秋夜又恢覆寂靜。

來找溫行的正是掌書記崔瑾呈,眾人夜裏聚集在崔瑾呈住處議事,近日因東都來人將至,大家多少要避開與溫行同處一室的聖人,幾乎將議事廳轉到崔瑾呈的住處。

駱仁旺和杜卉日前被溫行派往別處,剩下的人中屬崔瑾呈最得溫行意,兩人平日義氣相投,相處數年已成老友。

大家聚在一起到三更才散去,溫行索性留在崔瑾呈處歇息。

崔瑾呈命隨侍準備好鋪蓋,關上房門,又琢磨起來。

“奉內相可謂反將一軍吶,這麽快派人來接聖人,只是不知聖人怎麽想?”

溫行將外袍一拋。隨意掛在架上,道:“有話怎不直說,就你腔調多。”

崔瑾呈道:“學生以為,必定在回東都之前先固聖寵才好,聖人長於內宮,曾頗為內侍轄制,現內侍先一步把持東都,若聖人再落入他們之手,恐怕對郡王不利。”說著呵呵笑了兩聲,撫了撫下巴上的胡子,“學生看聖人對郡王多有依賴。”

溫行怎聽不出他話裏的意思。他素日行事不刻意狂放,也沒有刻意遮掩,近臣幕僚對他的一點喜好都有所知。近身者自不能避著,心腹若有心留意,也不難發現他與思安什麽情形。

溫行道:“先生念的可是聖賢書,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崔瑾呈臉不紅心不跳,笑道:“區區不才,並沒有看見什麽聽見什麽。聖人心軟,又沒什麽主意,若郡王能就此贏得聖心,豈不事半功倍嘛。”

兩人共謀多年,屬交心之輩,崔瑾呈一副可拿溫行以小博大去換利的樣子,且說得直白,溫行也不惱,忽而笑了笑,道:“先生如何得知聖人沒有主意?”

雖是玩笑,崔瑾呈並非沒成算,拈著胡子問道:“在下近日觀察,聖人於政事毫無興趣。莫非都是刻意隱瞞,假裝不在意?”

聖人連內侍都可欺,膽小怕事,常常抖成篩糠一樣,他人說東就不敢往西。崔瑾呈不大相信自己會看錯。

溫行目色深沈,面上不見波瀾,道:“是你們都太看輕了,他心裏不糊塗。”

崔瑾呈若有所思。

第二日仍然不見溫行回來。

思安昨夜等了很久,燭火都滅了,實在熬不住才迷迷糊糊睡著,早上天光一亮又醒來,看見旁邊空著的床榻,心裏涼了半截。

等來等去,等到阿祿進來伺候梳洗,見思安坐在榻上圓咕嚕睜著一雙眼,嚇了一跳。

用了早飯,有人進來將溫行睡的床榻擡走。

“這是要做什麽?”

少有的急聲將阿祿也問住了。

似乎聖人一早起來面色就不太好,阿祿小心解釋道:“今日奉阿監派的人就要到了,郡王說要收拾起來。”

“這麽快!”

思安面色已不是難看能形容。

隨後大夫來診脈也沒什麽精神,懨懨一整天。

到傍晚,奉成一派來迎駕的內侍蘇永吉來到栗陽。

此人是奉成一親信,在內侍監算年輕有為,而立之年就手握宮禁大權,為奉成一左膀右臂。與奉成一不同,蘇永吉一張白面臉,常年不茍言笑,甚為嚴肅,宮中小兒多怕他。

溫行為蘇永吉設宴洗塵,前幾天趕來的昭義節度使也在宴上。昭義節度使帶有美酒和舞姬,宴上觥籌交錯,歌舞不絕,還有美人侍酒,溫香軟玉環繞。

溫行摟著美人纖腰,隔著酒杯看端在上座的思安。

思安睫羽低垂,仿佛宴上沒有任何事情能引起他主意,侍女幾次湊上前勸酒都沒有反應,忽而似有所感擡起頭,正對上溫行的目光。

他皺起眉頭,一副張口欲言又顧忌著場合的樣子,急切得將要站起來,還沒出聲,不慎碰倒侍女遞過來的酒杯,葡萄美酒盡撒而出。

侍女忙跪下陪不是,思安再擡頭時,溫行已經轉過去與昭義節度使說話。兩個形容妖嬈的舞姬舞罷從場上下來,款款走到溫行旁邊,一人依偎溫行懷裏,一人敬酒,溫行就著玉手將酒飲盡,引來座中不少人叫好,昭義節度使哈哈大笑。

倒無人註意思安這邊的動靜。

蘇永吉離得近,目光射過來,侍女嚇得連連磕頭,聲音都帶上哭音。

思安忙讓她起來,見少女的衣服前襟都被酒沾濕,輕聲道:“且去換件衣衫吧。”

少女衣衫單薄,水漬正顯出胸前輪廓,思安微微別過眼去。少女臉紅低頭,小聲說了聲“是”便去了。

蘇永吉近前問道:“聖人可有不適,是否離席安歇。”

思安咬了咬唇,道:“不用。”

如此一直坐到曲盡人散,思安未能和溫行說上一句話。

夜裏各自歇息不提。次日清晨天還未亮,耳邊似有嘈雜之聲。數次夢中驚醒逃亡的經歷讓思安總有些不踏實,聽到聲響,人未清醒心中已經警鈴大作,霍地睜眼。

將將坐穩,房門被人從外撞開,阿祿像在攔著誰,踉蹌退著進來,一直退到隔扇後,對方使了大力,阿祿一骨碌滾到思安榻前。一群人湧進思安的屋子,蘇永吉帶的內侍和禁軍你推我擠,與其相抗衡的是平常值守府衙的宣武軍護衛,呼喝相斥,兩邊手按刀柄,只差兵刃相向,阿祿從地上爬起來,張開手擋在思安身前。

“快住手,住手!如此驚擾聖駕成何體統。”

蘇永吉向內侍和禁軍擺擺手,狀似恭敬朝思安行禮問安,屋裏刷刷跪滿一地的人,烏壓壓一片人頭。

早間寒涼,思安攏緊被子,問:“何事如此?”

阿祿也跪著,擡起頭正要說什麽。

蘇永吉一步奪到思安面前,道:“臣有罪。”

思安被他唬得後退,背心抵墻。蘇永吉雖然為人嚴肅,聲音卻十分低緩,說話也不急躁,綿軟柔和,思安稍定了定神,道:“阿、阿蘇何罪之有?”

蘇永吉再拜,嘆道:“臣等護駕不利,至聖人亂中涉險,又遭奸人所害損傷聖體,請聖人責罰。”

思安道:“你不必自責,本是迫不得已無心之失,況且有成郡王率軍護駕,朕甚安。”

蘇永吉低著頭沈默一息,才開口道:“奉內相自失了聖人蹤跡後心急如焚,夙夜憂嘆,聽聞聖人所在才稍能安寢,又聞聖人損傷龍體,十分掛念,特派臣等日夜兼程趕來迎駕。”

語調可謂懇切。

思安卻是不相信這些話的,只道他趕早就來必所求。

果真蘇永吉道:“聖人寬宏,臣等更應當感念聖恩,身死無以為報。臣等望能日夜守護聖駕,以盡職責,以全忠心,求聖人成全。”

阿祿十分不服,也朝思安拜道:“啟稟聖人,他們一早闖進來,要撤換府衙護衛,又要將奴趕出去,奴不願離開聖人!”

蘇永吉冷眼看著阿祿,輕慢道:“你是什麽東西,聖人面前哪有你說話的份。”

阿祿並不退讓,道:“奴是東都宮內侍,凡宮中內侍皆是聖人奴仆。奴到聖人身邊就是聖人的人,非死不敢離。”

蘇永吉冷笑道:“好個非死不敢離,快把這不知死活東西給我拿下。”

禁軍一湧而上,護衛們紛紛擋在阿祿面前。

原來一早蘇永吉就帶人闖入府衙後院,以聖人安全原應由禁軍負責為由,要撤換溫行安排的宣武軍護衛。阿祿早起準備思安起床洗漱之物,看見一群人沖進來,忙要阻攔,唯恐他們驚擾思安安眠,蘇永吉卻道阿祿根本不配侍奉聖人,要治阿祿逾越之罪,於是阿祿和宣武軍護衛與蘇永吉一眾難相恒,不知是否有意,禁軍一面往思安住處推搡,就有了思安眼前的景象。

蘇永吉眉頭都沒皺一下,朝思安拱手道:“還請聖人裁奪。”

阿祿心裏罵道:好個請聖人裁奪,豈非借聖人之名與成郡王作對。擡頭悄悄往上看,思安縮起身子裹在被褥裏,未曾梳洗,頭發有些散亂,臉上盡是茫然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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